麥克的話使龔天賜忽然想到,剛才梅曼麗不要他陪她同去,也許就是不再來的打算。這會兒連他自己也相信剛才用來騙他倆的話,他到真的著急起來,但裝作很平靜的樣子,悠悠地抽起煙來。
「那麼,我們早點到六華春去訂好位子等她。」蜜貝貝將信將疑地說,「如果七點過了她還不來的話,我們就分頭去找她,或者再想什麼辦法。」
他倆都同意了蜜貝貝的提議,五點半鐘的時候,他們三人一陣離開了都樂咖啡廳,步行到六華春餐館。他們連逛店加走路,到了六華春還不到七點。蜜貝貝去餐廳定位點菜,龔天賜與麥克坐在吸煙室裡,邊抽煙,邊聊天,也是有意在等梅曼麗。兩支煙抽過,蜜貝貝的座位、飯菜都全部定好了,她過來叫他倆的時候,龔天賜忽然想起應該打個電話給梅曼麗。他到電話室一看,兩間玻璃門隔著的電話間都被人佔用著,他只好在門外等候了。不一會兒,電話間的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的那個打電話的人,打扮得同蜜貝貝完全一樣,穿一件嫩黃色的短袖旗袍,肩上披一件棕色的風衣,穿一雙粉紅色膠底旅行鞋,連手提的那只棕色小皮箱也和蜜貝貝的一模一樣。龔天賜凝神注意一看,這摩登女郎並不是蜜貝貝而是梅曼麗,一點也不錯,就是曼麗小姐來了。
「小姐,」龔天賜迎了上去,並開玩笑地說,「我能為你效功嗎?」
「你……」梅曼麗先是一驚,等她看清是龔天賜便笑了,很客氣的道了聲,「謝謝!」
她把手提的小皮箱遞給他,空出的手挽起他的胳臂,親親密密地往餐廳走去。
「他們都以為你不會來了。」龔天賜又補充說,「不過我也很擔心,怕你真不來,正準備給你打電話呢!」
「也許我會有這樣的行動,但決不會在蜜貝貝做主人的時候。」她感到這話說得鋒芒太露,
又朝他笑笑半真半假地說,「何況還有你在,我能丟下你一個而去嗎!」
在他倆來到吸煙室的時候,梅曼麗的服裝和打扮使麥克和蜜貝貝都吃了一驚。
「我看她倆真像一對孿生姐妹。」麥克喜笑顏開。
蜜貝貝仍驚愣在那兒,好像還在想著什麼……
「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榮幸。」梅曼麗觀察到了蜜貝貝的神情,故意對她說,「原諒我有意對你作了這樣的模仿。」
「怎麼這樣說呢!」蜜貝貝裝出特別親切地笑笑,挽起了梅曼麗的手臂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親妹妹了,再不作興客氣。」
她說過就攜著梅曼麗向餐廳走去,兩位男士緊跟其後。
「她們倆竟是如此象相,這回你選誰好呢?」麥克又與龔天賜逗趣起來。
「貝貝有比較好的比例,風度也高雅些。」
「我說你被她俘擄了吧!」麥克自鳴得意起來。
「不過曼麗有更年輕的魅力。」
「你真貪心,這姐妹倆你總不能全要吧!」
「難說……」龔天賜玩世不恭地對他笑笑。�D麥克忍不住地也朗聲大笑起來。
「笑得這麼開心,」梅曼麗回過頭來問,「你們在說什麼?」
「好妹妹,別理他們。」蜜貝貝似乎聽見了他倆的談話,「兩個男人能有什麼好話講呢!」
麥克向龔天賜作了一個滑稽的鬼臉。剛才龔天賜與麥克說的雖是玩笑話,卻是龔天賜此刻的煩惱。在他沒有遇到蜜貝貝之前,梅曼麗已經動搖了他的獨身主義的信條;遇到蜜貝貝之後,他的心確實向她傾斜了;後來與梅曼麗又同床作愛,他對她又情絲纏綿起來。數月來他在她倆之間,當然是叫他十分作難的事。
於是,在飯桌上,龔天賜再次認真地注意起這兩個都與自己有過異乎尋常關係的女人。這是多麼不同的兩個典型:蜜貝貝雖然有一種特殊高貴的儀態,但從她這張漂亮的臉蛋上仍能看到隱含著那個鄉下小姑娘所有的一切活潑的神情,這張臉最忌死板,否則必將流露出秋妹的哀思和憂鬱,他完全相信她就是家鄉的那個秋妹。但是他又無法理解,是什麼人,用什麼魔法把蜜貝貝與秋妹揉合在一起的呢?梅曼麗的氣質、風度與蜜貝貝有所差異,她給人的印象是大家閨秀的嬌小姐,一張粉嘟嘟的圓臉上長一對大眼長睫,看的出她比蜜貝貝更要活潑伶俐。但由於是偏房所生,因從小失寵,故而使她缺乏一種尊嚴與高貴。她笑起來總是孩子一樣甜蜜,臉上浮動著隱約的笑靨,這就留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真誠。很容易使人對她有親切感,不僅僅只是他有這種感覺,從昨夜麥克太太在汽車裡對她的扶慰,到今天蜜貝貝對她的親呢,這些都不是出於虛偽的禮貌,而是以仁愛以對她的真誠。
這時,麥克發現龔天賜太注意她們兩位小姐了,他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龔先生,拿定主意了嗎?」
「今天麥克太太沒有來,」龔天賜舉起酒懷,故意把話題轉移,他朗聲說,「讓我們祝福她,大家都干一懷。」
大家一致響應龔天賜的提議,共同舉起酒懷。干!
酒是壞東西;酒是好東西。從古到今不知有多少人為它爭論不休。但龔天賜是好酒論者。你看酒使梅曼麗的雙頰染得緋紅,使她酒後的形象,美得如同中秋節晚的皓月,發揮了她所有的內蓄的美麗。今晚她活潑的談話,待人的熱情,沒有一點矜持與做作,她的性格與外表有很美麗的和諧。然而,蜜貝貝在她面前,似乎又遮了她許多的光輝。是酒把蜜貝貝的臉變得酷似夏日的晚霞,隨時間千萬種變化,總有無限美麗在眼前。不知有多少光芒在為她編織著衣裳,也不知有多少色彩在為她化妝。酒使他眉宇間增加了嫵媚、細膩的肌理,靈活的表演著她的每一言一行。龔天賜有時也認為,她隨時都在運用矜持與做作,但這矜持與做作由她表現出來都是美麗的閃爍。難道梅曼麗特意模仿她的化妝和服飾就為了讓他細細比較品味的嗎!?不一定,他想也許還有別的原因……咳!這兩個麗人呵!
「蜜斯特龔,你今晚怎麼老走神呵?」麥克叮著他手中的懷,「你的酒一點也沒喝。」
「你這就不懂中國吃酒的規矩啦!」龔知賜突然想出一個狡辯的理由,「古人說,『有來無往非禮曰』,在我提議為你太太干懷以後,我一直在等待你的提議為我祝福,這才叫作禮尚往來。所以,我在等你代表你的太太敬酒呢!」
「那麼我現在提議,祝願你在這美麗的姐妹倆中選一個稱心的做太太。」麥克興奮地站起來把酒懷舉在龔天賜的面前,「來來來,大家為我這美好的提議乾一杯!」
「不成,這可不成。」龔天賜朝她倆眨眨眼又說,「我選擇了那一位小姐,都會冷落了另一位小姐,那將使我終身不安。」
「不行,不行……」
梅曼麗和蜜貝貝都竭力反對,也不知是反對麥克的提議,還是反對龔天賜的不選。後來梅曼麗用她的聰慧平息了這場戲鬧。
「我提議,現在酒在杯中,大家為今到的主人,給我們安排了這次有意義的旅行表示感謝,幹掉這一杯為她祝福。」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龔天賜用李白的兩句詩烘托梅曼麗的提議,也為自己解了危。
大家再沒說的,全體起立,共同舉杯。
「祝大家旅途快樂。」蜜貝貝笑吟吟地說。
「共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