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曼麗接到戴笠的指示把刺殺錢佑名的這個任務交給南京潛伏區來完成,她無可奈何,若是硬拚,那如卵擊石,若不接受更是不可能事情,她輾轉反側了幾夜。錢佑名是戴笠親手培養出來的高級特務,防範能力很強,現在很受日本人重用又有日本特務機關保護,想刺殺他談何容易。她想了許多方案,都覺得實施起來困難很大。看來刺殺不是唯一的辦法!她想到栽髒錢佑名,讓他在日本人那裡失去信任,給日本人把這個敗類幹掉。
梅曼麗起床的時候已過了正午,阿蓉已為她做好了午飯在等候,她作了簡單的梳洗,用了午餐。飯後她又鑽進自己的房中再沒有出來了。她在認真的擬寫一篇,關於除掉錢佑名的具體實施方案的電文,一是向戴笠請示,二是要戴笠給於配合。已不知她將此電文改了多少遍,不是太長,就是表達不清其意思,始終不能使她滿意。直到電話鈴聲響起,她拿起電話聽筒,一聽是龔天賜的聲音,她這才想起今晚與龔天賜的約會,接著連聲道德,並叫他稍等,她爭取盡快趕到。她掛上電話,這會兒不得不丟下手中的電文,認真的打扮了一番。
當梅曼麗梳妝打扮好,正準備出門的時候,一個油頭粉面的傢伙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喲!梅小姐,打扮的這麼漂亮!想別是在我到來之前已經有人給你透過信息了。」來人一雙賊溜溜的眼睛,色迷迷的盯著梅曼麗說。
梅曼麗十分掃興地停住欲將出門的腳步,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此人三十來歲,中等身材,一副奶油小生的面孔,塌鼻樑上架著一付金絲邊的眼鏡,小分頭二八開,梳得油光淨亮,一塵不染。身著一套今年時興的,也是東洋人最推崇的進口呢料製成的西裝。她覺得此人曾似相識,只是一時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來者的這身打扮到叫她不能小視此人。
「先生請坐。」梅曼麗客氣的敷衍著,又問,「先生是……你是從哪裡來呀?」
「咳,梅小姐真是貴人多忘事啊!」來人一邊笑呵呵的在沙發上坐下,又愛慕地呢喃道:「你還記得去年,在戴老闆的生日聚會上……」
「噢!是你,……」
其實梅曼麗還是沒有完全想起來。那是去年她們的局長,戴笠——人們都習慣稱他為戴老闆,那天的生日慶祝會,來祝壽的人特多,其中當然有許多國府要員。她在那個祝壽聚會上擔任第一主持人,出盡了風頭,有多少人想討好她,和她套近乎。當時她卻像個驕傲的公主,對許多有頭有面的人,她都不屑一顧。所以,今天坐在面前的這位油頭粉面的傢伙,在那樣隆重的場合他能算老幾呢?頂多只是對她點頭一笑而過的角色!那時像他這樣的人太多了,叫她此時怎能想得起來呢!?
來者已經看出來了,她還是想不起他是誰,不免顯得有些尷尬,或許說心中還有點自卑。他看看眼前這個大美人,眼睛是那麼深邃、閃亮,明眸下勻稱的鼻樑和她那噘起的櫻唇,輕盈的體態,活脫脫是一個迷人、年輕、美麗的天使,一株春光明媚地自然花朵。她的風韻、氣質、傲慢的神態一點不減當年……他那偷視的目光,流露出是個沾花惹草的高手,當然在看到這樣美的女人時,總免不了會怦怦心跳,魂不守舍。不過今天他身負著一個特別使命而來,決不能因為自己一時貪色,把事情搞砸了,在日本主子山谷秀夫面前不好交差,他狠命地嚥下了垂涎欲滴的口水,這才克制住心中的邪念。
梅曼麗臉色微紅,抬眼打量這個有點不懷好意的陌生人。她不生氣,也不鼓勵對方,只漫不經心地泛出淡淡的笑容。那個人略微低下了一點頭,他躊躇再三,不知如何把自己介紹給這位心高氣傲的小姐。他又瞅了一眼梅曼麗,決定先套點近乎試試。
「像美麗天使般的曼麗小姐,大概不記得了……」
那個人故意放了個拖腔,擺出一付頗有耐心,恭候對方忽然想起再答覆他的樣子。他看到她漫不經心地搖搖頭,他非常失望,而後才無奈的作了第二種選擇說:「你不認識我,有個人你一定會認識。」
等在門外的錢佑名一聽孟唯臣的嗓門兒高了起來,立馬就跑進屋來,顯而易見是來者不善。梅曼麗見這架式先是一驚,很快就冷靜下來。她很想一次把這兩個漢奸都除掉,又想到他們一定是有備而且,如果盲動那麼才建起來的南京潛伏區又怎麼辦?腦筋飛快的轉了一圈,想出了另一套應付的辦法。
「哎喲!是錢大科長,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咳!戴笠怎麼啥得丟下你這個軍統有名的美女加才女的呀!」
「人各有志,你錢科長不是也沒跟他走嗎?」
「好一個人各有志。」錢佑名有點犯肆起來,「我的大美人,那就跟老哥干吧!」
梅曼麗笑而不答,揣摩著這兩個漢奸歹徒的來意。
「這是我的頂頭上司。」錢佑名指著孟唯臣介紹說:「********維新政府的政要,大名鼎鼎地孟唯臣。孟委員!」
其實孟唯臣一出現的時候,梅曼麗就看出此人不是好鳥,她雖然現在仍然想不起從前見過他,早已斷定這個歹種是個來者不善的主。所以,她故作驚訝,並以看似恭維,實為挖苦並損他說。
「哦!孟先生的名字如雷貫耳,今天難得一見。如今南京城裡的孩子哭著,只要一聽孟唯臣的大名,嚇的立馬就不敢哭了。」
「大膽,你,你怎麼這樣說孟委員?」錢佑名粗魯起來。
「曼麗小姐的話太誇張了。」孟唯臣顯得很大度,對錢佑名說:「說句笑話嘛!何必當真呢!」
梅曼麗其實到現在仍然想不起他來,更不會領他這個情了。就連他這個名字也是在日本人佔領南京以後她才聽到的,其實他這個名字目前已成了漢奸的代名詞,在南京城已經臭名昭著。在梅曼麗的記憶中,至今還沒有與他謀過一面。她這樣說,看似恭維,實際是挖苦他。孟唯臣其實也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但仍滿臉堆笑地說:
「我原來是在總統府政略部當差。外交部亞洲司的高宗武司長是我的同鄉。」這個賣國求榮,離眾孤立的漢奸,他內心裡也承認,現在雖然外表穿著考究入時,在他的靈魂深處,他的確是個炎黃叛逆子孫,民族的罪人,但他把這些都藏在狡猾的本能深處,而當這本能假寐著的時候,他顯得加倍地得意忘形。他又狡鋯的對她說:「高司長最近也去了一趟日本,回來病在上海日本醫院裡,前幾天我還到上海去探望過,得到不少最新情況,都是日本對華的新策略。」梅曼麗以驚奇的目光盯著孟唯臣。對高宗武她是清楚的,在南京倫陷前,她所管理的檔案中,對他就有這樣的記載:
「高宗武,浙江溫州人。生於一九��六年。曾留學日本,畢業九州帝國大學法學院。一九三年回國後,曾於南京中央大學任教。因中日關係緊張,他發表的中國外交問題的論文,深得當時兼任外交部長的汪副主席賞識。便邀請高到外交部工作,先在亞洲司任科長,不久即遷升代理司長。一九三四年協助辦理同日本人談判關於中國和偽滿洲國通車、通郵事宜,表現較為出色。他和日本在華使館官員及日本各方面人士都有廣泛聯繫,故被當局認為是『辦日本外交的能手』。由此,高宗武也博得蔣總統的好評,很快被提升為亞洲司司長。一九三七年盧溝橋事變後,高宗武成了『低調俱樂部』的主要成員……」
從那以後高宗武便成了蔣、汪之間的一張牌,上司曾關照過,按總部吩咐,對高的言行都要嚴加關注。高的這次行動究竟是誰的意思,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情況,對梅曼麗產生了極大的吸引力。
「阿蓉,給孟先生泡杯茶來,」梅曼麗客氣起來,「要西湖龍井。」她的聲調年輕,和諧且特別柔美,像餘韻清脆的小鈴鐺似的。
孟唯臣聽著,似癡似醉,滾動的雙目微瞇起來。他想如今的人誰不現實?本來這位驕傲的公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今天,「仕別三日」的孟某,也不得不賣帳了。那麼,下面的事,也許就好辦了……想到這裡,他的臉上綻放出無限滿意的笑容。
梅曼麗看著孟唯臣的這副德行,心裡無比的厭惡,但又不能表露出來。這時女傭阿蓉泡好茶送了過來。
「謝謝。」孟唯臣從阿蓉手中接茶杯的時候,也不放過機會,輕輕捏了一下阿蓉的香臂。然後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說:「梅小姐不僅自己賽過天仙,就連身邊的丫環也如花似玉呵!」
「孟先生太過……獎了,她是我的妹妹。」梅曼麗想指責他的「分」到了嘴邊,忽又改為成了「獎」字,她笑了笑,問:「孟先生大駕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阿蓉警惕地瞥了一眼色狼似的孟唯臣,故意站在梅小姐的身邊不走了。梅曼麗也看出他今天決不是來閒聊說笑的,他既專程找來必定有什麼要事。她既不想和他糾纏下去,又不能顯得迫切要打聽。她看著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一支煙,一邊慢吞吞地往嘴上插,一邊色瞇瞇地望著這一主一僕浪笑。梅曼麗假作慇勤的給他點燃香煙,等他過過癮似的抽了一口,而後才又開口問。
「孟先生有話就請明說,不別再兜圈子了。」
「爽快,曼麗小姐真是個爽快人。」孟唯臣又喝了一口茶,在嘴裡漱了兩下,才灌進細長的脖子裡。他又故作姿態的從西褲口袋裡,換出染有香水味的手帕抹抹嘴唇,又除下金絲邊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水霧,眨了眨眼睛,重又把眼鏡戴上以後,才說:「無事不登三寶殿,跟你直說了吧。今天晚上,麗都飯店錢老闆宴請在寧的日華軍政要人,我是特意來邀請你的。」
「這個事情……」梅曼麗沉吟起來,警惕地思考著如何回答,過了一會才又說,「我算那一方的軍政要人呢?」
「你嘛……」孟唯臣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然後拍拍梅曼麗的肩頭,說:「把話再說得明白一點吧!山谷秀夫也不知從哪裡知道的,說曼麗小姐是南京第一美女,點名要你今晚宴會後一定要陪他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