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往事 第33章
    那晚龔天賜離開梅曼麗家的時候,他倆誰都沒有說什麼,既沒有再次相約,也沒有彼此許諾什麼。似乎兩人的相依相偎,激情的衝動在他離開時,同時被他帶走了。可是那綿纏的情感是無法帶走的,並越加令她眷念和回味。他的胸膛真寬,寬得像大地,讓她感到踏實;他的胸懷真熱,熱得像太陽,讓她感到溫暖。她想到小時候,媽媽也是用寬大溫暖的胸懷讓她依偎,也是這樣緊緊地摟著她,深情地撫摸著她,讓她在媽媽起伏的心口,傾聽母愛的跳動。那天她依偎在他的胸懷裡,感覺到了比小時候更有魅力的愛心在跳動。他一去怎麼就不復返了呢?�D梅曼麗想去找龔天賜,但她又有重重顧慮……她想,他的愛可能還是屬於秋妹的。這樣的帥哥,如此忠誠於那個鄉間小鎮上賣唱的秋妹,是多麼的難能可貴呵!自己若能贏得他的愛情,那將會多麼幸福,又多麼牢固可靠。她能贏嗎?她的心亂極了。她極力想克服自己原有的軟弱的一面,越是努力,卻越是暴露的絲毫無遺。怎麼辦?她實在是沒轍了。在情感上出現這樣困惑的梅曼麗,猶如在廣漠的曠野中陷進了泥淖……

    龔天賜自那天離開梅曼麗後,總怕一個人去見她,麥克又好多天沒來了,他也找不出借口叫麥克來陪他去找梅曼麗。這些天裡,他左思右想,他和她的坦然和默契,羞澀和自然,還有各自心中的疑慮和懸念。其實這些都沒有什麼道理,當時是誰也明白不了的,就是現在他仍琢磨不出個道理。那天也許是誤會,也許是衝動,也許不是……浪漫如水的激情,它曾經洶湧彭湃,卻沒有放任去宣洩。都被揪心裂肝地極力壓制住了,只有淚眼迷離中的呻吟。他倆擁抱也好,親吻也好,都是真的為情而戀。這當中似乎還缺了點什麼,結果是友誼和愛情終沒有完成交接。他倆心中雖然都很熾熱,但是彼此的行動都有一些羞澀。記憶就像是昨天讀過的那一頁書,今日無論如何也要翻過去的。過去的事情只能眷戀,卻不能強留……寂寞也罷,遺憾也罷,失落也罷,無論有多少想思的痛苦,都要把它們藏在自己才能找得到的地方。

    於是,他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有時間看看書,寫一些暫時不能發表的文章,或者著書立說,日子過的到也閒適。

    清晨,龔天賜沿著林蔭在校園裡緩步而行。剛剛才長出嫩葉的垂柳,在晨風中翩翩起舞,婀娜多姿。灌木叢中,鳥語嚶嚶,校園處處,人影點點,迎面走來了收發室的老工友,送給他一張請柬。一看才知道,這是安全區國際委員會主席,艾——拉焙發來的。

    有莫大的榮幸恭請龔天賜先生與太太共同參加1938年4月23日,本人告別中國告別南京,回國辭行宴舞會。在寧海路5號本會辦公處舉行。

    到時恭候光臨!

    艾——拉焙僅啟

    龔天賜看完請柬感到驚奇,大惑不解。他想艾——拉焙先生是德國西門子公司駐中國的總代表,不僅在商界名氣很大,更因他倡導並出任主席成立的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在保護城內難民做了許多工作,南京的人民十分感激他,他的名旺很大。可是他和自己並不熟習,怎麼會寄這樣的請柬來呢?莫非這是調皮的麥克同他開玩笑。於是他打電話想找麥克問個明白,結果什麼地方都沒有找到。這份費他猜想的請柬,一直到第二天才收到一封信,告訴了他秘密的一半。

    密斯特?龔:

    我親愛的朋友,使你驚奇了吧?艾——拉焙先生,為表示對日本當局的不滿,準備離開南京。我作為歡送先生籌備工作人員,將請柬發了一份給你。因為我為此更忙得脫不開身,請柬發出後,怕你因懷疑而不能光臨,或者一個人來而不帶夫人。所以,我又補寫此信給你,並希望你將太太帶來。你好久沒來找我,想必一定給太太拴住了。非常希望你在這次宴舞會上,出現一個我不知道的你的太太。我可以預先告訴你,我會帶一個你不知的我的太太出席,那將是十分有趣的事情。假若你確實沒有太太,我誠懇的希望你帶梅曼麗同來,因為這樣的聚會不帶太太參加是有失身份的。

    你的朋友麥克

    這完全證實了請柬是麥克寄給他的,這的確是他的榮幸,要參加這樣歡送會的人一定不會少,麥克能想到寄一張請柬給他是夠朋友的。這個證實僅僅是秘密的一半。他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帶太太去呢?而對於麥克是否真有太太,他還是疑慮未解……

    即使是這樣,他當然也要赴會的,自然也沒有太太可帶;不過要找一個舞女,他還是有許多可供挑選的,而且還可以找一個麥克不認識的人去扮著他的太太,那一定能叫麥克和其它相識的人大吃一驚。但又怕真的被他人誤會,並且會傳到梅曼麗的耳裡。若麥克真是有太太的話,那是應該帶一個會說英語而又比較會交際的人。麥克在來信中已指定梅曼麗,可能是為了這個緣故,於是他決定了她。但是今天若要請她陪同去參加艾——拉焙的辭行宴舞會,她肯嘗這個臉嗎?這時他腦海中忽又閃出一個荒誕的想法——「麥克太太」會不會就是梅曼麗呢?……他無法解釋這想法是怎樣產生的,也等不及進一步去推斷,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請找梅曼麗小姐聽電話。」

    「你是誰呀?」好久沒通電話的原因,她沒有聽出他的聲音來。他盡量用輕鬆地口氣說,「當然是你的愛人了。」

    「真的!剛才我還在想,你也該來電話了。」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活潑,但她這句話更使他認為,剛才產生的荒誕想法是真的了,她與麥克串通來找他尋開心,若是這樣便要省去很多事情。

    「你是不是已經做了麥克的太太?」他直率地問。

    「是信了別人的謠言,還是聽了麥克酒後的瘋話?」她顯得很著急,又一時無法辯解。

    「是我的一種感覺——也許是神經過敏。」

    「想和我當面談談嗎?」

    「不想和我當面談談嗎?」

    「非常想。」他又說,「不過不是今天。我想約你在23號下午5點正。」

    「還有別人嗎?」「是我約你的。」

    「這就奇怪了!」

    「我一個人約你難道不行嗎?」

    「莫非你已經想好了,決定向我求愛。」

    「到時候你就會明白了。」

    「為什麼現在不說明白?」

    「好讓你感到意外。」他想想又說,「不過,你那天要把整個晚上的時間都讓我來安排。」「能告訴我幹什麼嗎?」

    「參加一個很要緊的聚會。」

    「那沒問題。」

    「那麼我先謝謝你。」他忽又想起麥克,便又提醒她說,「還有一事你得注意保密,特別在此之前,當你會見麥克時不要說起這件事。

    「遵命。」

    「記住4月23日下午5點整,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放心,我會准點到達。」

    龔天賜等她先掛了電話,他才把話筒擱上。

    為了赴龔天賜的約會——陪他去參加那個聚會,梅曼麗著實認真打扮了一番。當她準時來到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門口的時候,卻不見他的人影,等了好一會,他才匆匆趕來。

    「今天你怎麼晚到了?」她帶點嗔怪的口氣問。

    「對不起……你可是來了很久了?」

    「今天我像男人急於約見情人一樣,情急難耐,所以,來得特別早。」

    「那麼,我的遲到是在故意模仿拿架子的小姐們了。」

    「有點像是。」她看著他今天的服裝,帶著會意的笑容說,「時間原來是讓化妝給佔去了,瞧你今天打扮得這麼瀟灑。」

    「你在笑話我。」他指指她又說,「要說打扮,你才真正夠得上光彩照人的讚美呢!」

    真的,要說打扮,梅曼麗今天著實打扮得異樣光彩。當他在她面前出現的時候,四周的人們都向他投來羨慕的目光。他驟然感到一種無尚的幸福、榮光。

    「是專門為我打扮的麼?」

    「你說呢!」她撫媚的笑著不肯正面回答。

    「那我真該好好地謝謝你才是。」他說著便拿出了為她挑選的一隻鑽戒,「首先讓我榮幸地送你這只比較永遠的禮物。」

    「是歐洲還是在美國學來的俗套?」

    「這不是俗套,是我的心意!」

    他給她套在右手無名指上,那熠熠閃光的鑽戒頓使她異彩更增輝。

    「現在能說說去參加什麼樣重要聚會嗎?」

    「完全可以。」他把那請柬交給了她。

    「這麼隆重的聚會,又讓戴了這只鑽戒,我是以你的未婚妻,還是冒充你的太太參加這個聚會呢?」

    「不,不……」他不知如何回答,「沒有太太的人,可以邀請一個好朋友同去的。」

    「呵,這是交際場上應酬的事。」她臉上隱隱顯出一點狡黠的笑,又接著說,「你應該預先關照我,免得臨時出岔,那不鬧得大家臉紅嗎!」

    「那是,那是,謝謝你的配合。」

    「先別謝,我還沒有把握能否配合的好呢!」

    「一切看那時的情形再說吧!」他慌忙圓場地說。

    寧海路5號原是國民政府外交部長張群的公館。坐落在這條路的北口,在這條街的北段及至前後左右這一個片區,大部分房屋都是國民政府定都以後興建的,基本上都是西式花園小洋樓,也有少數中西合璧的花園住宅,唯有5號張公館的建築特別,院落門樓,圍牆頂帽一色中國傳統小瓦切成,院內的主付樓屋也都是中國古典建築特色飛櫞翹角,這幢建築在這個片區裡,顯得有種不拘一格的古樸清幽氛圍。梅曼麗從前就讀在龔天賜今天任教的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地處寧海路的南口。雖在一條路上,相隔卻比較遠,過去都聽說過張公館的氣派,但誰都沒有進過這幢毫宅。梅曼麗的情緒此時顯得特好,她搶先按了門鈴。叮鈴鈴……院門展開,跑出來的正是麥克,他今天的穿著有點不一般,全新的美式校官軍裝,神彩煥發。見了二位情不自禁的讚歎起來。

    「啊!一對多麼出色的貴賓!」

    麥克歡悅地笑著,熱情與龔天賜擁抱過後,很有分寸地吻了吻梅曼麗的手背。他然後一邊挽著梅曼麗,一邊挽著龔天賜,穿過前院佈置適當的園林綠化小品間一條石板人行道,同上台階,走進客廳的大門。

    當他們走進這間寬大而又毫華的客廳時,廳內已經到了不少男賓女客,真可算高朋滿座。麥克先介紹他倆認識自己的太太。

    「親愛的,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龔先生,那是龔太太。」麥克介紹得很認真,又玩笑似的笑笑。

    梅曼麗只是抿著嘴笑,不應答也不否認。只是盯著龔天賜看。他心裡雖窘,但也無可奈何。不過他急於想見到的神秘女人——麥克太太,此刻終於讓他見到了。他這一見面如墮煙海,她竟然也是個中國人。難道真如他原來所猜,找了一個他所不認識的舞女,前來充當麥克太太。但從她修養和氣質來看,一點也不像舞女之類的女性,她很重美國人的禮節。她在梅曼麗臉頰上親吻了一下自我介紹說。

    「我叫寶曼?羅蘭。」

    「這不是美國紅影星的名字嗎?」梅曼麗好奇的問。

    「是的,我中國的名字叫羅玉蘭。是我的養父,也就是麥克的父親給我改的名,這樣既保留了我的羅姓,又保留了我名字中的蘭字。他老人家最高興的是改過的名字與美國好萊塢影星的名字一樣了。」

    「這名字改得很好,我也很喜歡。」梅曼麗高興起來,她也儀態端莊的向寶曼?羅蘭還了個禮。

    禮畢,寶曼?羅蘭又伸出可愛的纖手給龔天賜,臉上浮起一個淺甜的笑容,他雖窘態難為,仍托起她可愛的纖手禮貌地親了一下。

    「龔先生,你和你這位美麗的太太真是天生一對,一個瀟灑,一個漂亮。」她的誇獎是真心實意的,接著又說,「麥克時常同我談起你,希望和你的太太今夜也能把我當作你們的朋友。」

    「非常榮幸能與你做朋友。」龔天賜情緒好了起來,他接著說,「不僅是今晚,以後永遠都希望你能把我當作朋友。」

    這時,一個美貌超群的小姐向龔天賜走過來。小姐二十三、四歲,生得眉清目秀,明眸皓齒,真可算天姿國色,傾城傾國,現套用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來形容也不能完全表達她的美貌。

    龔天賜仔細一看,使他大吃一驚!

    「是龔先生嗎?」美貌小姐對著驚愕未醒的龔天賜說,「好像我們早就認識了。」

    「你是……」龔天賜幾乎要撲過去喊她一聲什麼,但又記不起她是誰了。以前他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獨特、掃視、燦爛的目光呢?他確實一時記不起來了。她模樣叫他想起一位過去曾認識,此時卻說不清的面孔——他少年的無數回憶都埋藏在心底,但又不可能完全遺忘掉。所以,他心中為此而感到異樣的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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