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傳音副會長在迎接蜜貝貝的同時介紹說:「這位先生是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委員,金陵大學的名教授程榮先生,是來與我商議保護學校安全問題的。」
程教授聽完介紹,從沙發上站起,向二位來賓鞠了一躬表示致意,並文雅地微笑了一。蜜貝貝很大方地主動伸出手去與程教授握了一下,作了自我介紹,然後對許傳音副會長講明來意。最後她才簡單的把韓鐵軍介紹給二位先生。
程榮教授聽過蜜貝貝對韓鐵軍的介紹,心中頓時高興起來。昨日一夜間,金陵大學內擁進了上萬難民,現在程教授的身邊正缺象韓鐵軍這樣的人來幫助他護校、安頓難民,所以他立刻向韓鐵軍提出邀請。
韓鐵軍想眼下這也不失為一個比較好的辦法。一來他可以有金陵大學合法的職員身份在學校住下;二來各個城門已被日軍佔領,他們營分散開的官兵可能很難混出城去了,不少人也許和他一樣混進了安全區,有的說不定就在金陵大學內。他若能去幫助程教授護校、安置難民,說不定還能集合起他們營的一些弟兄。等形勢稍有好轉他再帶這些集合起來的弟兄混出城去。於是他欣然答應了程教授的邀請。
從各方面傳來的消息都證實了,攻進城的日軍嗜殺成性,他們不顧國際信義,多次闖入「安全區」內大肆屠殺難民,搶劫財物,****婦女,情勢萬分嚴重。
對外聯繫的電話已全部中斷。於是,許傳音副會長便邀程榮教授及蜜貝貝、韓鐵軍一同前往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辦事處,到那裡再召集更多一些委員們商議。該辦事處就設在寧海路5號,前外交部部長張群的公館裡。他們共乘坐許副會長的奧士汀,不一會兒就到了。�D面朝著會議室大門而坐的是位德國人,他身高體魁,剃著光頭,除了鼻大眼睛是藍色的之外,長像酷似中國廟宇裡供奉的心慈面善的如來佛一樣。他是西門子公司駐中國總代表,艾——拉焙先生,現在擔任著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主席。他早已和本會的秘書長斯邁思博士,還有幾個外籍委員正在商量著如何保護「安全區」的安全問題。他一見許副會長領著幾個人進來,立即站起身,很禮貌地邀請他們入坐一道商議。
會議的結果,一致推選程榮教授為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與日方談判代表。因為程榮先生曾經在日本帝國大學留過學,他不僅精通日語,並認識許多日本的老師和同學,有的在日本國內上層社會裡已是很有影響的人物,在日本駐華大使館和日本軍隊裡也有他的同學。這些同學中大都官階不低,有的手中還掌握著不小的實權。當然談判代表中還有艾——拉焙、美籍教授斯邁思博士等人參加。關於柏卡爾醫師所提議,上街考察死傷難民的事情,只有等與日方談判以後才能決定。
當大家起身欲走時,韓鐵軍最後一個站起來。因為會上研究提名談判代表時,誰也沒有提到他,他也不想去,他也不能去。他只想問問程教授現在對他作何安排,但欲言又止,他想了想,朝蜜貝貝皺了皺眉頭。她一下就明白了,便以和陳教授告辭的口氣,說出了韓鐵軍想說的話。
「程教授,我要回去向柏卡爾醫師匯報。」她溫柔地微笑了一下,又說,「我的鐵軍哥就拜託給您,請多多關照。」
「貝貝小姐,不用客氣,我會好好安排他的。」程榮教授很客氣的回道。然後,真誠地一笑,又說,「你現在就回去能向柏卡爾先生匯報什麼呢?不如隨我們代表團一同去日本大使館,代表團裡不正缺一個婦女界的代表。等談判結束你再向柏卡爾先生匯報,內容不就有了嗎!」
「這是個好主意。」艾——拉焙和斯邁思博士異口同聲的說。
「好吧!恭敬不如從命。」蜜貝貝高興地接受了。她又問,「那麼,鐵軍哥也和我們同去嗎?」
「這個……」艾——拉焙面有難色。
「這樣吧!」程榮教授一下就明白了艾——拉焙先生的意思,他接著解釋說,「韓先生直接與日本人打過仗,怕見到日本人時仇恨的情緒控制不住,暴露了身份,對談判,對他自己都會不利。」
「知我者,程教授也!」艾——拉焙學著戲台上念白的腔調,逗得大家情緒稍有輕鬆。�D「我也同意程教授的說法,我不能去,也不想去。」韓鐵軍直率地提出,「程教授,請你寫一份推薦信,我去學校找誰,不耽誤你們的大事了。」
「現在讓你一個去學校,怕路上也不安全,日本軍人有的已闖進安全區來抓人了。」程教授十分關心的說。「日本大使館正好緊挨著我們金陵大學,我還是先送你到學校,把你安排好之後再去大使館談判。」
大家一致贊成這樣的安排。出得門來分別上了艾——拉焙主席的奔馳和許傳音副主席的奧士汀。不一會就到了金陵大學。
早在一個月前,金陵大學西遷成都的時候,學校當局就商定,邀請程榮教授住原校留,負責保護校產和留下來的數百名教職員工及其家屬。加上昨日一夜間湧進校園的上萬難民,還有現在仍不斷往校園湧來的難民,三萬多同胞兄弟的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程榮教授一到學校就招來留守處的幾位同仁,把韓鐵軍巧妙的介紹給大家,要求大家同心協力,一定要保護好學校,保護好學校裡的教職員工,保護好來學校避難的同胞兄弟、父老鄉親。把一切安排妥當之後程教授這才離開,與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代表們前往日本大使館而去。
日本駐華大使館,本來在南京城內並不算什麼出色的地方,此刻的威風似乎已勝過南京城所有的地方。門外已換上了全付武裝的日本本國軍人把守,不僅戒備森嚴,而且盤查也很緊,經過很長時間的交涉,直到艾——拉焙先生亮出了二戰軸心國,德國人的身份證明,才得到容許代表團入內的答覆。
出來接見代表團的人,恰好是程榮教授在帝國大學讀書時的老同學,現任大使館參贊。他表面上很注意禮節,客氣中又十分謹慎的向大家問明來意。
程榮教授也按日本禮節向他的老同學福田問好。過後才向福田參贊遞交了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公函。福田參贊接過公函,這才招呼大家與使館的有關人員坐下來。談判一開,各自述說了幾句外交詞令,在進入實質性問題討論時,程榮教授首先發了言。
「我在帝國大學讀書期間,經常聆聽校長訓詞,他常講:『帝國大學德高望重、聞名於世,帝大學生要講德行、仁慈。』我也聽過日本天皇昭示國民說:『日本人要講節義和廉恥。』還對中國留學生講過,要合作、親善和文化交流。」程榮教授說得非常激動,慷慨陳詞。接著又悲痛義憤地說,「可是,現在日本軍人在我中國,在我南京的所作所為不僅違背了天皇的昭示,而且簡直喪失了人性,比虎狼還要殘暴。」
程榮教授為了能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一下,他喝了一口水,稍停了一下,雙目炯炯地看著福田參贊,又接著說:「閣下,作為我的老同學,同樣聆聽過校長的教誨,為什麼能容忍這些慘無人道的暴行發生呢?我非常希望閣下,無論作為校長的學生,還是作為日本天皇的子民,你都應該出面禁止日本軍人的暴行繼續發生。」
「我很榮幸能再次見到過去的老同學。」福田參贊仍是一副彬彬有禮的儀態,禮貌中隱含著一種狡獪,「可惜,我並不管武事。我原來只管文化,現在才兼管政務。」
「既然你是管文化的,那麼,南京是我中國歷史上的文化名城,現在正遭到日本軍人的燒殺毀壞,在這場毀滅性的大災害中,無數歷史文化古籍所遭到的破壞,損失是無法彌補。而且日本兵甚至明目張膽地跑到我們這所培養文化的大學校園裡去亂抓人。」程榮教授一步不讓的逼問道,「我們中國才是真正的禮儀之邦,在歷史上最強盛的時代,也從未派過一兵一卒到日本國去傷害一草一木。我們派去的都是文化文明的使者,給你們日本國帶去的都是文明與進步。而你們日本國來華人的文人商賈都受到中國人的熱情款待,視為貴賓。相反,你們口口聲聲講親善和文化交流,實際上不僅派兵佔我國土,殺我同胞,毀我文……」程榮教授此刻悲憤地已說不下去了。福田參贊見此情況,急忙表態。
「好吧,我們可以不殺害知識分子,但要搜捕士兵。」
「不對,不對,這也是不行的。」艾——拉焙非常義憤地接著說,「參贊閣下,我是德國人,按照目前流行的說法,德國和日本是結盟的軸心國,我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你,國際公約中有優待俘虜的條款,士兵已經放下武器,就該讓他們能過上平民的生活。我在司法部大樓收容了大約近千名解除武裝的中國士兵,日本兵衝進去抓走了大半,是綁著帶走的。我推測他們都被槍殺了,因為我聽到許多機關鎗聲。我非常吃驚,對這種行為感到極為可恥。」�D「這是司令部的事。」福田參贊推宕說。
「參贊可以向大使反映,由大使向司令部提,甚到可以反映給貴國政府。」艾——拉焙提的很尖銳,「被槍殺的不僅僅只是中國士兵,我開車經過市區,才曉得破壞的巨大程度,車子幾乎開不起來,街道被屍體阻塞,那些被槍殺的都是平民,我檢查過,子彈是從後面被開槍打死的。我要不是親眼看到,絕不會相信。」
「艾——拉焙先生的提意完全正確,做為參贊辦這點事總是可以的吧!」程榮教授餘氣未消地說,「另外,參贊先生剛才表態不殺害知識分子,我希望立即付諸實施,懇請大使館在各個學校和安全區內的收容所的門口張貼佈告,禁止士兵闖入和騷擾。」
「我要求在外僑住宅區也要貼出禁止日本軍人騷擾的佈告。」艾——拉焙補充說。
「從人道主義出發,我美藉著名外科專家柏卡爾醫師,准組織一個救護小組,上街救護受傷的難民。」斯邁思博士在蜜貝貝的提醒下向日方提出,「我們安全區國際委員會非常希望日本方面給於合作。」
「對不起,本人位卑言輕,這些事我都要去請示大使。諸位請稍候,我現在就去請示,回頭再給你們答覆。」
福田參贊說過,起身往樓上走去。過了好一會,福田參贊從樓上下來,回到他的座席上。他不緊不慢地宣佈了大使的意見,只同意在金陵大學和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還有友好國家的僑民住宅區張貼佈告。其它問題今天一律不作答覆。福田參贊一再強調這是大使的意見。言下之意,再與他交涉任何問題全是徒勞的。
這次談判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代表們心中不同程度的都有些不悅,但都無可奈何。大家心中也清楚,這是在與豺狼打交道,能有這樣一點點收穫也是來之不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