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層鎮長 第50章
    單張子一直低眉順眼不瞅不看仨女人,他心裡的苦只有自己清楚。幾年前,他在縣城某中學擔任教師,被校長的醜女兒看上,一天,醜女設下圈套,去教務室找他,要他去家裡一趟,說他父親有急事找他,他去了,結果是剛進校長家,喝了醜女一杯水,他就暈乎,一會兒工夫,藥勁上來,他支撐不住,即被醜女俘虜,自此後經常被醜女俘虜。晚上,忙那事都在黑暗中進行,糊里糊塗、連湯帶水忙活了事,他呼呼睡去,醜女暗罵他沒人味。以後,他實在無法忍受醜女的糾纏,就離開縣裡的學校來到花妖鎮。和醜女的那段經歷,讓他得了怪病,怪病是輕易不敢看女人,弄不好會渾身起雞皮疙瘩,還會慾火沖騰。所以,他只顧低頭喝悶酒,飯桌上的一切舉動都不在他眼內。那天,他吃得很飽,酒也喝得很飽,來去都是低頭。一個大男人老是低眉順眼,跟個受氣小媳婦似的,花二既討厭又憐憫,兩種複雜感情交融,憐憫佔了上風。花二開車送汪明時捎帶上單張子,還給他買了個大西瓜醒酒用。大西瓜塞進他懷裡,花二使勁拍了下他肩膀,要他以後有點爺們樣。他沒醉,花二的話砸進腦袋,他痛楚地閉上眼,誰不想爺們樣,可我能嗎?我要是當了爺們,就得成為強姦犯。這世上一正一邪,要正,就得消滅邪;要邪,就沒有正。

    三個女人都和花二有瓜葛,一張飯桌用餐,只有小蝶沒有火藥味。花春桃看見曾經給她抓撓過的玉潔,立刻嗓子冒火,想竄出去和玉潔拚個你死我活、魚死網破。礙於花鐵匠的生日、礙於沒和花二有結果、礙於汪明這個頂頭上司在場,她收住怒火,但臉上的笑很不自然,那是憤怒和假笑摻和的結果。眼睛冷酷地瞪著,眼睛以下露出標準的明星牙,這笑該有多彆扭、多嚇人不難想像。玉潔也有些虎視眈眈,但只是皮毛事,沒有花春桃那種大打出手的想法,可明顯使壞,以向花二拋媚使嬌大氣花春桃。

    玉潔身邊就是花二,她很高興鬼使神差和花二挨坐,這個得天獨厚的待遇讓她首先佔領制高點,她能隨時抓住花二的胳膊,也能隨時給花二夾菜,而花春桃只能隔山望海、隔岸觀花、望梅止渴、望洋興歎。她優美地笑了,笑得很甜。這甜笑又略勝一籌蓋過花春桃,顯得她大度識大體。她像自然又像無意拽住花二的胳膊,頭也有些偏向花二的肩膀。她只是做個樣子給花春桃看,很快擺正坐姿。大庭廣眾,尤其當著花二同事的面,她得給花二留面子,不然惹怒花二,她哪裡度春宵去?

    小蝶對花二抱有想愛就愛、不愛各邊散的想法,因此對兩個爭風吃醋的女人毫無戒心,甚至很厭惡和排斥她們的做法,她似乎深刻把握了時代的命脈,啥時代了?出來混的飲食男女,因為忙,因為貧富不均,因為張冠李戴事太多,因為紅杏出牆太頻,因為愛快節奏,因為臉譜善變……完全改變愛情觀,過把癮就死或者一夜情,成為最時尚最暢銷的玩意。兩個人好就在一起,不好就分手,大街上見了愛說話就說,不愛說,把頭一場成為匆匆過客。不累,沒責任,能上能下、能屈能伸、游刃有餘,多好。省得鬧分歧時又得分房子分兒女,多麻煩?一夜春風化雨,新生事物層出不窮,新的覆蓋住舊的,電器老了不好使、不時髦,更換勢在必行。人也一樣,舊了,各種器官都生�袢o澀,不換,那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一代新人換舊人,大事所趨,誰也無法抗拒。所以小蝶早已以身試行,達到氣死老媽的代價。

    小蝶喜歡花二這類型男人,尤其花二外表的大大咧咧、我行我素,很投她性格,可和花二上升到談情說愛,她斷然不能。這些年她在男人堆裡滾爬,累不說,單說和男人翻臉時掰扯各種物質關係,她就厭惡透頂,男人和你上床時能把月亮摘給你;下床或者膩煩,連杯水都懶得給你倒。你說你有幾個青春可以隨便糟蹋?與其讓男人糟蹋,不如自己去糟蹋男人,省心又省力,被糟蹋的男人還得提著褲子送鮮花,你說多美氣?像花二這樣的男人,她一眼就識出廬山真面目,花二是那種玩完了不賴賬,過後不相逢的男人,這種男人通常只能招惹一兩次,長了,他就會把金香玉當做屎殼郎。小蝶的想法,也正是花二的想法,花二在真愛死去後,對任何女人都是玩字當頭。兩個人在夜總會成立儀式開過後,彼此眉來眼去好一陣,晚上就睡在一起。從月上中天一直到雞叫,兩個人反覆滾動著性事,最後高潮和雄雞叫到一塊,天亮人乏,兩個人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各自穿好衣服去了各自想去的地方,連句再見話都沒有,彷彿是別人的肉體支付了昨晚的春宵。

    這種一夜情關係,小蝶咋能對花二有所依戀?咋能看見別的女人討好花二就爭風吃醋?

    花二和玉潔的關係不同,既不是一夜情,也不是戀愛,說穿了是一種利益關係,花二利用玉潔保住官位;玉潔利用花二開發體內欲情。小蝶、玉潔這兩個女人的心計,花春桃完全不知,因此把情分看得比天高比海深的花春桃嫉妒得胸口一起一伏。花二把幾個女人的表情深刻在心裡,暗自嘲笑花春桃是個時代大傻瓜,早晚她會在傻瓜路上跌得鼻青臉腫,他花二不再會認真對待女人,她咋就這麼執迷不悟?

    汪明喝高了不假,可一點不糊塗,給花鐵匠祝賀詞、敬酒、獻蛋糕,樣樣麻利得當。同時看出什麼破綻,三個女人中只有小蝶不動聲色。花春桃直白得就差沒宣佈和花二的關係,這點汪明沒在意,他老早聽金福說花春桃和花二有一腿,人家一個孤男,一個寡女,有幾腿又能咋?可他有一點不明白,既然孤男寡女,年歲又都老大不小,為啥不辦婚事?為啥花二身邊坐的不是花春桃,而是另外一個女人?而且打眼看去,花二對花春桃冷若冰霜。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呢?

    汪明那天幾乎一夜沒睡,他這個人從政以來養成愛思考愛追根問底的毛病,帶著某種疑問,心裡憋得不行,第二天晚上找了金福,想從金福那裡討個明白。這回沒空手,提了兩瓶當地名酒,大搖大擺進了金福家。金福被花二一連扒皮抽筋地整治,細眼裡少了一半精神,但看到汪明手裡的酒,他的細眼裡頓時抖擻精神,汪明一向摳門,除非揚名事他才肯出血,比如鎮委會抗旱救災那會兒,上邊要求上上下下、村村戶戶捐救災款,汪明毫不遲疑地捐獻出兩千元,是全縣捐款中的最高紀錄,得到上級部門提名表揚,他當時那個美氣簡直無法形容。得到基層首肯,他的檔案一定披彩掛霞。其實他很心疼那兩千元,當時他的工資不過一千元左右,兩千元是他幾個月積攢下的餘款,他和地頭龍們不同,地頭龍們可以瓜分鄉里、可以接收禮包,他不能,也沒人肯給他送什麼,都知道他是來基層鍛煉的,用不了多久撲拉屁股走人,往他身上架金披銀不值。即便有人送點小恩小惠,他也不敢輕舉妄動,一旦走漏風聲,有損於他人格不說,還會毀了前程。

    金福細眼直盯那兩瓶酒,他在推測它的份量,兩瓶當地名酒,不年不節送這玩意有點不對路,再說汪明啥時主動來過他家?哪次不是他金福主動,他汪明假裝推辭,末了還是邁著方步跟在他金福屁股後。那時他金福特舒服,滿眼醉成火花。尤其是受花二窩囊氣那陣,他金福在前,汪明這個鎮委書記跟在後。乾坤顛倒,他那興奮,簡直可以說鼻孔要竄血。

    金福一副睖睜相,汪明斯文地笑了笑,謊稱酒是別人送的,他一個人喝沒意思,就拎來和他喝。金福沒作答,他是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你汪明別把誰都當傻子,全天下人都成為傻子那天,我金福也是精華油。哼,分明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還裝模作樣。自從花二那小子上了台,你汪明的猴屁股難請著呢,好吃好喝笑臉請你,你都拿定,如今主動上門,還拎了兩瓶酒,啥意思?明擺著跑我這裡套鷂子捉鱉,我偏讓你套不上鷂子捉不到鱉。

    金福接過酒笑得金光燦爛,彷彿對酒很親的樣子,摸了酒瓶,看了商標,橫一下豎一下晃蕩酒瓶,酒瓶裡平靜如初,沒沫沒泡。金福說,好酒,純的。老婆垂手等在一旁,金福誇完酒,習慣性地一扭頭,去,弄點下酒菜來。老婆沒動,金福煩躁地催促道,愣在那幹啥,還不快做菜去?老婆想問要不要包餃子,金福雞皮酸臉催她,她把問話咕嚕嚥回肚子,脖子縮得更深,腦袋幾乎和兩肩拉平。老婆一被金福呵斥,脖子就情不自禁往裡縮。

    兩個人推杯送盞、你推我讓、胡謅八扯一番,話題終於拉上正軌。金福說你老弟登門造訪不會有啥喜事帶來吧?汪明開始還能穩住架,金福這一問,他就有些沉不住氣,屁股掀動好幾次。

    「咋了?炕太熱?炕熱對爺們娘們都有好處,腎好,那事才麻溜嘛。」

    「你老兄真會開玩笑,我要什麼熱炕頭,我媳婦還沒出生呢。」

    「你也老大不小,找個女人結婚算了,每天晚上摟老婆睡覺和空被窩那是兩回事嘛,被窩裡有熱氣,一覺睡到天亮那才叫香,你看人家花鎮長那真叫滋潤,身邊老是一串子女人嗡嗡著,你倆歲數差不多,你就不想女人?我就不信你不想,咱花妖鎮女人個個水靈,趕明我給你琢磨一個?」

    「不要,不要,咱可沒人家花鎮長那魅力。」

    「花二一個二桿子出身的爺們能有啥魅力,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汪明詭譎地笑了笑,似乎一瞬間找到突破口和主題,他往嘴裡送了口菜,快速吧嗒幾下,又喝了口酒作鋪墊,往前挪了下臉。和金福鼻子對鼻子時,他說,我就不明白,花二這小子放著貌美如仙的花春桃不娶,到底咋想?就算身邊女人多如牛毛,可也得分清主次不是?

    「咋了?那小子出啥花邊新聞了?」金福激動得細眼變成小牛眼。

    「花邊新聞倒沒聽說,我就是不明白花二這小子咋能放花春桃鴿子呢?」

    「那還用問,那小子想自由唄。不過,你咋想起關心花春桃了?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這麼說也可以,要是沒花二夾在中間,我還真想追她一把。」

    「早幹啥去了?我記得你比花二在先認識花春桃。」

    「那時還真沒注意她,要不是參加花二老爹的生日宴會,要不是那天還有兩個女人在場,真顯不出花春桃那文靜高雅來,她就是一個藝術品,別的女人根本沒法比。」

    金福湊近些,好似汪明這個探雷器終於探到雷區:

    「你是說花二身邊還有兩個女人?」

    「沒錯,其中一個女人和花二很親密,我琢磨著肯定是情婦。」

    「情婦?情婦?」

    「你關心那幹嗎?我要你分析花二到底為啥不理不睬花春桃?別什麼情婦不情婦的掛在嘴邊,啥年代了,男人即使外面有彩旗,家裡也得披掛紅旗,這叫新生事物。我納悶的是花二為啥不肯掛花春桃這面紅旗,他們兩個來往也有些時候,按說也該領證完婚,咋就……」

    「有啥奇怪的,花二那小子他媽先天就不是人,還指望他做出啥人事?我跟你說,要是看上人家花春桃,你就大膽去追,我這邊保證給你擦潤滑油。」

    汪明會心地笑了,笑得很真。儘管沒打探出花二為啥不娶花春桃,起碼得到金福支持。他決定對花春桃下工夫。離開金福家,內心滾滾而來的激情席捲他、衝動他、癲狂他,一路上,深秋的涼風鑽進脖子裡,從脖子裡又鑽到脊骨上,涼颼颼地冰著他,可他絲毫沒覺出冷意,臉上掛著特殊的笑,那笑不像平時那樣狡詐,傻乎乎的,血液沸騰著往頭上衝,酒和突湧的激情讓他把路人甩得很遠,顯然,他犯了十八九歲小伙子的通病,毛手毛腳、衝動狂妄、目中無人、橫衝直撞。他不會開車,也沒讓司機接他,兩條長腿狂奔猛馳在馬路上,天老大他老二樣。那時也就晚上五點鐘左右,正是下班時間,路人都忍不住回頭瞅一眼,看這個慌裡慌張的傢伙到底要幹什麼。他的身體快要炸裂,他只有用奔跑抵抗體內的奔騰。這之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就是那天參加花二老爹生日宴會也沒有,今天,他對花春桃動了真情,儘管沒看見花春桃一個花邊,可他有了打算那刻起就把她釘在骨頭裡。

    汪明打算追花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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