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寡婦 第25章
    這天葡萄正在灶上煮飼料,一群孩子們跑進來,說要把大鍋起走。葡萄見他們脖子上都拴一塊紅布條子,心想這也得不少紅洋布呢。她用木棍攪和一大鍋煮泔水加高粱酒糟子,問孩子們他們借大鍋幹啥去。

    「煉鋼你都不知道?」孩子們說。

    「小學校操場上蓋了個高爐,煉鋼都煉了好幾天了!」孩子們咋呼。

    葡萄知道社裡不叫大家下地了,一打鍾就出去找鐵,然後去煉鋼。她參加大會,鞋底子納了一雙又一雙,也沒弄懂為啥要煉恁多的鋼。她想起去年死了的冬喜,他常說反正幹啥都圖個熱鬧。她不煩熱鬧,人人喜洋洋的比打這個打那個好。葡萄一勺一勺把豬食盛進大木桶,騰出鍋來。

    學生們催葡萄了,說:「你磨蹭啥呢?快把鍋給我們!」

    葡萄趕緊加快動作。學生們還嫌她磨蹭,都上來幫她。他們是幹慣活兒的孩子,眨眼工夫就把大鍋舀空了。葡萄看他們七手八腳起大鍋,問道:「鋼就在這裡頭煉呀?那不成煉豬油渣兒了?」

    學生們全笑起來,笑得手腳發軟。他們說葡萄咋這麼不懂科學,鋼比鐵結實多了,怎麼能在鐵鍋裡煉鋼呢?葡萄眉毛一挑,問那他們借她鍋去做啥?孩子說煉出鋼來,還她一個鋼鍋。他們用繩子把鍋襻起來,都是行家似的。一個學生找了根粗木槓子,和另外一個學生把鍋給抬起來。

    葡萄說:「等等!你們可不敢把這鍋砸砸去熬煉!」

    「那咋不敢?社員把私人的鍋都砸了砸,扔小高爐裡了!」學生們說。

    葡萄說:「把鍋給我擱下!」

    學生們說:「這不是你自家的鍋!」

    葡萄說:「我自家的鍋你敢碰我撅了你胳膊!」

    學生們說:「這還模範呢?連史六奶奶都懂:國家沒鋼,說話不響!不支持煉鋼,就是不愛國!」

    葡萄不和他們囉嗦,上去就奪抬鍋的木槓。

    學生們依仗人多,抽出木槓來和葡萄乾仗。葡萄大聲喊:「來人吶!遭土匪啦!……」

    「叫她喊去吧!」學生們說,「喊爛了嗓子也沒人聽見,全在煉鋼呢!」

    其中有個年長的學生,十五歲剛上二年級,以他的老成持重當了學生幹部。他上來勸葡萄說:「葡萄姐!都辦大食堂了,家家都不開火,要鍋沒用了!」

    「誰是你姐呀?我還沒聽說過誰敢把鍋砸砸去愛國的!你們今天甭想動我的鍋,不然甭打算好胳膊好腿的出這院子!」

    「叫她試試!」

    「我不用試,我只管打!」葡萄抄起熱騰騰臭哄哄的豬食桶,搶成一個圓圈,然後那桶連帶滾燙的泔水、高粱酒糟潑出個大花兒來,一個學生躲閃不及,腳上濺了一灘稠糊的湯水,單腿蹦起老高。

    她拎著滿滿一桶豬食一般得歇一回,才能到豬欄邊。此刻她把兩個大桶提在手上,就像舞繡球。她把桶舞到台階上,背後是豬場的大門。

    「誰也出不了這門!」

    一個心眼好使的學生對其他學生嘰咕幾句。他們突然不和她對陣了,全跑到豬欄邊,拉開門,把二十四隻豬娃和母豬全轟出來。然後又是石子又是土塊地追打滿院子瞎跑的豬。

    葡萄把一桶泔水照準一個學生潑下去。學生一身掛著黏糊的爛菜葉餿飯粒臭高粱米,指著葡萄破口大罵:「你是美蔣派來的特務!破壞大躍進!……」

    其他學生還在滿院子打豬,一邊像豬一樣尖聲嚎叫,所以葡萄一點聽不見那學生的罵詞兒。

    葡萄從台階上下去,拾起他們扔下的粗木槓子,橫掃豎掃。她太惱了,所以胳膊腿沒準頭,都打在了地上。學生們高興瘋了,越發追著豬打。

    一隻豬娃落進了糞坑,葡萄跳下去把它撈起來。她看豬娃支著一條前腿,閉著眼猛嚎,她輕輕碰碰那腿,豬娃蹬她兩下,叫得更吵鬧。她明白它那條前腿跌折了。再抬起臉,學生已把豬們轟出了大門,人歡豬嚎地往地裡竄去。

    大鐵鍋也不在了。

    黃昏時葡萄才把豬娃們找回來。她餵了它們一些食,鎖上豬場,往街上跑去。

    史屯街上紅綠黃藍全是彩旗彩紙,整個一條街成了個大得嚇人的花轎,還有響器班子在吹,有鑼鼓傢伙在打。葡萄愛看社火,不過哪回社火也沒這樣紅火。跟她擦肩過去的小腳老婆兒們頭戴紅紙花,舉著彩紙小旗,抬著破籃子破筐子,裡面盛著鐵釘、�蚺F的半截鍬,鍋鏟子、大勺子,孩子們滾的鐵環,沒牙的嘴說個不停,全往小學校去。所有人眼神都不一樣了,都亮得嚇人。土改時他們也有這種眼神,不過不勝這回這麼亮。他們走著,和別人大聲打招呼:交廢鐵去呀?俺家剛把鍋給獻出去!明一早鋼就煉出來了,後天運城裡造大炮飛機,打美帝蔣匪呀!……

    他們說著自己也不懂的話兒,只覺著說說心裡可帶勁兒。有的筐裡裝的是從幾十里外小礦山偷來的機器零件,還有從火車站附近偷的生著紅�蛌嶊熙ぁ怷�軌。六十多歲的謝哲學和七十多歲的史修陽都瞪著雪亮的眼睛,記下每家獻出的鐵,不斷寫出光榮榜。

    葡萄這一個來月每天在豬場工作十幾個鐘頭,也不知人們怎麼都高興成這樣。她只想找回她的大鍋來。街上的人們見這個披頭散髮,一身豬糞的女人都想,哪兒跑來個瘋婆子?他們認出是葡萄之後便相互問:「王葡萄咋的了?神經出差錯了?」這時刻像王葡萄這樣不高興的人,八成是神經不正常。

    煉鋼的爐火把一小塊黑夜都染成紅色,小高爐冒起的煙也是通紅通紅的雲朵。在紅色的夜裡紅色的雲煙中動著說著笑著唱著的人們都是紅紅的影子,誰也不願意待在紅色的夜晚之外,老淒冷的。人們把樹砍了,堆了半操場。他們高興了十多天了,地裡的紅薯也顧不上起,樹上的柿子也顧不上下,棗早就漚成了酒,夜裡來了一群果狸,吃了滿地黏糊的甜棗都醉了,東倒西歪睡了一地,到早上雞叫才竄回山裡。人們一改過去走路的模樣:拖腿拉胯,脊樑向後躲,變得伸背挺胸,步子全是舞台上的「急急風」。他們急急風往東,急急風往西,從柿子樹下過,柿子熟得烘爛,綻開了口子,金黃如蜜的柿子汁落在人頭上,臉上,人忙得顧不上去理會。連小孩子們也突然出息了,不像從前那樣嘴長在柿樹棗樹上,從青果子開始偷吃。他們現在也是一個心眼想著國家大事,想著造大炮打美帝解放台灣。他們忙著到處找鐵,偷鐵,搶鐵,從柿子樹下過時,任憑那蜜汁雨點一樣落到他們頭上。他們抬著豬場的大鍋從柿子樹下走過去,一滴黃亮的柿子汁正滴在鍋中間。他們想,還有鳥屙這種顏色的屎呢!其中一個學生抬起頭,高聲叫起來:「哎呀,柿子全熟了!」

    他的夥伴們全斥責他:「你就知道吃!」

    這個學生奇怪壞了,今年他怎麼忘了柿子了?柿子熟爛了他都沒看見哩!

    學生們把大鐵鍋抬到街上,都抬不動了。一個學生建議就在這兒把鍋砸砸,一人背幾塊兒,就背過去。

    多數人不同意。一人背幾塊碎鍋片兒顯不出打大勝仗的樣子來。這可是從落後分子王葡萄手裡繳獲的戰利品。他們說慢慢挪,也得把它挪到高爐裡。

    他們把大鐵鍋挪進小學校院子裡,天黑了,高爐烈焰熊熊,他們都想到課本上學的順口溜詩句。不一會兒他們聽見一個瘋狂的嗓音,叫喊:「把我的鍋還來!」

    王葡萄渾身臭哄哄地跑過來,散亂的頭髮讓汗粘在臉上,脖子上,嘴上還有一道金黃色。「這貨還顧上摘個柿子吃吃!」學生們議論道。

    所有的學生們胳膊挽胳膊,擋在大鐵鍋前面。共產主義的神聖是什麼意思,他們一直不太懂,這一會兒突然懂了。他們挺起肋巴骨一條一條清晰可數的胸,還挺起長期缺營養長出的水肚子,視死如歸。

    葡萄從左邊往裡走,他們全堵向左,葡萄向右迂迴,他們在右邊斷她的路。一張張小臉都仰起來,用一個他們學會的叫做「輕蔑」的表情對著葡萄。他們開始唱了:「……準備好嗎?時刻準備著!」

    葡萄突然把兩手攏在嘴上,做了個肉喇叭,大聲叫道:「我操你奶奶!」

    學生們把歌聲揚上去,要壓住她的粗話。

    她的氣足,音量厚實,一口氣罵了上八輩。罵得俏皮時,旁邊的成年人便哈哈大笑。

    這時一個圓渾的男子聲音說:「這不是葡萄嗎?」

    葡萄也不回頭,下巴一橫說:「是你祖奶奶,咋著?」

    那個男人走到她面前,她看見他白牙一閃,白眼珠一亮,是史春喜。

    「都安靜!」春喜兩手伸成巴掌,在空中按一按。學生們安靜下來,成年人也不樂了。還有沒樂夠的,用手捂著嘴,春喜扭過頭,也都樂夠了。

    春喜簡直不敢信這個瘋頭瘋腦,又髒又臭的女人是他一年前見的模範。他一想到十七歲那年去參軍,偷了她的褲衩就想吐。他在朝鮮做電話兵,那條褲衩被他縫在了棉被裡,後來交舊棉被換新棉被時,他完全忘了這回事,把包含一條破褲衩的棉被交回去了。他一想到那些回收的舊軍用棉被不知會在哪時哪刻,哪個地區作為救災物資給空投下去,不知哪個人會在拆洗棉被時看見那條帶女人經血痕跡、補了三塊補丁的褲衩,他心裡就出現一陣調皮搗蛋之後的快樂。一年前,他在模範會上見到葡萄,他還為她動心過。這時他從黨校畢業回來,看見這個女瘋子王葡萄,他萬幸自己沒在模範會上跟她有更多表示。她出言粗野,動作橫蠻,十七歲的他怎麼會給她迷昏了頭。也幸虧她有那麼粗野蠻橫,把他戳傷擋在門外。

    葡萄說:「史春喜,你去把那口大鍋給我抬回來!」

    史春喜已聽了學生們七嘴八舌告的狀。他知道生鐵大鍋煉不了鋼,但又不願在全社幾百雙眼睛下站在葡萄一邊。他笑一笑叫葡萄先洗洗臉,喝口水,冷靜冷靜。

    「就是讓尿把我這活人憋死,我也不會跑一邊尿去!「葡萄說,「他們轉眼就敢把我的鍋砸了,我二十四個豬娃喝西北風呀?!」

    春喜避開直接衝突,轉臉向操場上站著的人說:「大家的革命熱情真高啊,聽說在這兒幹了幾天幾夜了!我在黨校就聽說咱這兒是全縣先進哩!」他明白自己在扯謊;他在黨校從來沒聽說史屯公社當了煉鋼先進單位。

    旁邊的人風涼地說:「春喜,快把王葡萄那鍋給人端回去。煉鋼有啥吃緊呀?你端了人家煮豬食的鍋,人家還當啥養豬模範呀?」

    葡萄沒在意這話的酸味,她在這方面耳不聰、心不靈。她以為這人是幫她的腔呢。她對那人說:「大哥你說是不是?我沒鍋了還喂啥豬呀?」

    「模範還要往鄉里、縣裡、市裡選拔,春喜你可別耽誤葡萄給選成全國模範。」

    葡萄已經不去聽他說什麼了。大家怪聲怪氣的笑她也沒顧得上聽。她對春喜說:「你是回來當咱社幹部?」

    春喜還沒接到正式任命,不過他知道自己至少會頂上蔡琥珀的位置。蔡琥珀提升縣組織部長了。

    「我回來當普通農民的。」

    葡萄說:「那你喊啥『都安靜』?!你是普通農民,上一邊當普通農民去。」

    春喜一股惱火上來,恨不得能扇這女人一個大耳光。但他不是十六七歲的春喜了,懂了點政治,懂得樹立威信保持形象。他呵呵一笑,說:「噢,普通農民就不能管大是大非了?」

    葡萄說:「你是普通農民,我也是;我用不著聽你的。閃開,別擋我道,我自己動手。」

    春喜心想,這女人給臉不要臉,今天威風還就不能讓她掃下去。他大喝一聲:「王葡萄同志!別太猖狂!」

    葡萄說:「我是你媽的同志!」

    她一步躥過去,把春喜撞出去兩步遠。學生們沒提防,封鎖線讓她突破了。她撲到大鐵鍋邊上,縱身往裡一跳。大家一看,葡萄已在大鍋裡坐著了。大鍋的圓底轉起圈來,像個大陀螺,王葡萄成了陀螺心兒。

    她喊:「你們煉鋼呀!快來呀,把我一塊兒煉進去!」

    站在一邊看的人這時想,王葡萄興許真是神經不正常。生坯子到成了這,就是腦筋出錯了。不過他們同時又有一點說不出的感動;她是為那二十多個豬娃子當陀螺心兒,為它們把誰都得罪下了。一群人出來解圍,說一個大鍋全煉成鋼能有多少?她不叫煉就不煉吧。

    春喜大聲說:「社員同志們,煉不煉是小事,態度是大事。王葡萄這態度,是阻礙大躍進!」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