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 第8章 周策田 (2)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而可笑的。整個寒假期間,薛隱一直住在寂寞的學校裡,安然無恙。是的,真正的安然無恙。她有時出來買書,與書店老闆也很能談得來,有時到河邊瀏覽兩岸的景色,在彎曲的小橋和斜仄的石級上閒逛。

    一個人一生轟轟烈烈,大起大落,風流多情,那不算什麼。一個人一生什麼事都不出,窩窩囊囊,唯唯諾諾,那其實也真叫奇跡。

    中午一到,那些在河邊的紗廠、印刷廠和火柴廠裡幹活兒的工人們便都拖著各自的疲憊的身體陸陸續續地出現在街上,開始向四面八方蠕動,深入。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的臉色就像他們工作過程中排放出來的那種水流一樣枯黃而虛浮,似乎他們整天浸泡在其中,在水裡作業。他們拎著飯盒或衣服,一群一群地迎面走來,粘稠,渾濁,有人將他們稱為黃泛區,那是指他們集體的臉,麻木而無奈的群落。

    在天氣最炎熱的日子裡,街上的這些樹木上都不同程度地掛滿了煙塵,郊外的水塘和麥田一望無際,在風中起伏。爾後,一場雨水會將那些沿街的樹木重新洗綠。街道還是多年以前的街道,人卻比原來多了幾倍。形形色色的人,絕大多數當然都互不相識,彷彿是一夜之間突然從地下冒出來的。很小的時候,我看見過母親生豆芽。她在洗乾淨那些光潔明亮的豆子以後,又將一塊濕布蒙在上面,然後對我說,好啦,它們要睡覺了,你也該睡了,總看著它們,它們是長不大的,會什麼也長不出來……帶著滿腹的疑問與懸念,我不甘心地鑽進被子裡。緊接著,母親熄滅了燈,房間裡變得黑暗無邊。

    遠處傳來沉悶的汽錘的聲音和低遠的流水聲。夢中總有人站在岸邊觀望,涉水泅渡,落水而死。彷彿也是兩夜或兩夜以後的事,母親的盆裡一下子突然長出那麼多蒼白脆弱的細芽,密密麻麻,不計其數,令人眩目。後來,巷口裡的一位年老的盲人告訴我,胎兒的形狀其實就是豆子的形狀。他說,你以為你是什麼?你不過是一顆豆子。我對他說,要照這麼說,你也是一顆豆子。那當然,他說,我們大家都是一些豆子,糊里糊塗地在這個不平坦的世界上滾來滾去,互相擁擠,碰撞,衝突,有的被生了豆芽,有的被炒熟了,又被扔進嘴裡,最終進入大腸甚至結腸,大多數的被搾乾了油,灰飛煙滅,消失在人類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縫隙裡。

    人與人互不相識,真是一件輕鬆的好事。假如所有的人都是熟人或朋友,那麼,所有的人都會不可避免地被拖垮,累死。我不認識你,是由於對你的珍愛,不想過早地使你衰竭而亡。陌生是安全的,更是善良慈祥的,其間充滿了憐惜與珍愛,延伸著生命的長度。

    中午,我沒有回家吃飯,從學校裡出來後,我一個人來到河邊。孩子可能在我的父母那裡,也可能在張芸的父母那裡,不管在哪,他都不會沒有飯吃,一群人寵著他。

    從河邊那幾家工廠裡湧出來的下班的人群像一股飄忽不定的、軟性的氣流……我在水邊走著。記憶中,這股滯重、泛黃的氣流是陌生的,從來沒有與自己貼近過,就像遠處的蘆葦和古渡一樣毫無瓜葛。在這樣的一群人當中。當然很難找到自己熟識的人。他們如同從前年代裡的那些準備聚義暴動的奴隸或苦役一樣,一聲不吭地走著,目不斜視,心事重重。漸漸地,他們陸續在前面的深巷和路旁消失了。潮濕的河風從旁邊吹來,我的眼前飄滿了彎曲而綠色的影子。這些人在離開工廠以後都要回到各自的家裡去,即使遭遇再慘,也很少有人露宿街頭,這就是為什麼一到深夜大街上就空無一人的原因。他們的區別只是在於路途的遠近,在於回去以後將要面臨的那種狀況,有的家裡雞飛狗叫,吵鬧不休,生活的程序和日常的器皿亂作一團。有的家裡幽暗漆黑,冷清淒涼,窗外的荒草隨風起伏。

    沒有辦法了,今年要餓死。有一次,一名學生的父親來到學校裡這樣對我說道。當時我還嫌他有點兒咋唬,我想,不至於吧,哪裡就至於到了那種地步,怎麼可能會變成那樣?因為,我們曾經都是領受過榮耀的人。

    「嗨——」

    沉默行進的人流裡,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呼喊。我停下來,抬起頭來。我看到一個臉色泛黃的人,手裡拎著一個掉光了漆的舊鐵皮飯盒,從那股濁流中像一條魚一樣游離出來,來到我的面前。在我猶豫之際,又是一聲沙啞的招呼。我愣了一下,我看到我的眼前站著一個霧濛濛的人,渾身充滿鐵�蚳�。眼鏡出問題了。我摘下眼鏡迅速擦拭乾淨,重新戴上以後,我看清他了,我驚訝地叫了起來:

    「尤健——尤大鼻子。」

    兩個少年時代的朋友,站到一棵樹下,近在咫尺,從旁邊走過的人朝我們投來冷漠而不經意的目光,他們缺乏語言,無悲無喜,水土不服,甚至連河兩岸的油菜花的香氣也聞不到。尤健將手裡的飯盒掛到一根樹杈上,揉了一下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我記得他小我一歲,可現在看上去,他如同我的叔父。鬍鬚在他的臉上糾纏不清,皮鞋在他的腳下咧嘴笑著,唯一沒變的還是他的那個引人注目的大鼻子,依舊像從前一樣高聳挺立,前面彎曲,微微帶點兒鷹鉤。沒錯,仍舊是從前的那個大鼻子。

    「你怎麼會跟這些人在一起?」我說。

    「我怎麼不能跟這些人在一起?」尤健說。「我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

    我看看從旁邊走過的那些面無表情的人,又看看身邊的尤健。我剛才還在想,這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陌生,遙遠,不可名狀,可轉眼之間……我上中學的時候,有一位身體瘦高的姓孫的老師,曾經在課堂上非常自豪地告訴我們,他已經二十年沒有病過,沒有吃過一粒藥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是一個上午,到了當天下午,他就奇跡般地住進了學校對面的一家醫院。消息傳來,我們都不相信。全班的男生女生都跑到醫院去看他。我們沒有看見他的臉,高高隆起的氧氣包把他的臉擋住了。在病榻的一邊,我們看到了正在默默垂淚的師母,透明的液體倒懸著流進他的體內……全班同學誰也沒有打聽用的是什麼藥,一齊屏聲斂氣地退出病房。

    我們都在朝天上看。從那時候起,我們開始相信神靈。天地之間有一個神,無所不在,無所不能,能聽到所有人說的悄悄話,能洞悉所有人幹的秘密事:你信他,他就常駐在你的心中,你也可以不信他,但不能阻擋他的知覺,他對你所做的一切瞭如指掌……自從有了這個神以後,我們自覺地安分了很久,腦子裡成天轉悠著禮儀,廉恥,慈愛與良知,連罵人的話都不敢說了。我回去告訴母親,我們發現了一個神,已經自覺地在心裡把他供起來了。我只想向母親請教他是哪一位菩薩——

    「是有那麼一位。」信奉基督教的母親對我說道。「那就是我們的上帝——萬能的主。信他吧,他有的是榮耀。」

    我去告訴我的同學們,大家都不以為然。我們不喜歡西方人,當然也談不上對西方的神有什麼興趣。我們要信的是中國的神——穿著絲綢,披著桑麻,搖著羽扇,守著瓷器,吹著簫管,唱著樂府的中國的神。而他們的那個神,想來和尤健比較相似,高鼻子,黃鬍鬚,白臉。

    類似的生活常常使我們措手不及,哭笑不得,尷尬和難堪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之事。你剛說自己鴻運齊天,意想不到的災禍這就來了。十年前,你用閒適的、幸災樂禍的心情嘲笑別人的忤逆不孝的子女,十年後,你的兒女使你的家族蒙受了前所未有的恥辱,並使你死無葬身之地,男盜女娼,在你的子女的身上得到了活靈活現的驗證,一切都令你意想不到……神不喜歡誇誇其談的人,嘲諷,嫉妒,不屑一顧,都是你的不可饒恕的罪孽。

    誰沒有過那種被一舉端掉老窩的感覺?

    我剛說在那群疲憊不堪的工人中間沒有一個熟人,我昔日的好友尤健就立即像一條魚一樣從那中間游了出來,來到我的面前。我相信這是冥冥之中的一種安排,他聽到了我的那種自以為是的得意之詞,他要出面干涉,施行毀滅性的打擊和粉碎性的揭露……在他布下的一切面前,我看到了宿命與無奈,感到了徹骨的恐懼與戰慄。他是對的,他什麼都清清楚楚。

    我想起了那句不得要領的謎語一樣的話。在我外出求學的那些年裡,我與尤健之間的音訊一直沒有斷過。那時候,尤健開始在城裡閒逛,時而準備從軍時而又要外出闖蕩。雖然尤健的父親一直沒有離開工商業界,但他們的家境已談不上富足和殷實了。有一天,我收到尤健寄來的一封信,信中說他已經找到職業了,是一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職業,我如同墜人霧裡,猜想了許久也沒有弄清楚大鼻子到底找到了什麼職業,在幹什麼。什麼樣的事情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遺產糾紛?家庭衝突?航運?最後的手術?我曾經想到過氣球。可即使一隻漏氣的氣球,也仍然還有一副空癟的皮囊,仍然不能算是徹底了結,除非將它付之一炬,那就乾淨了,可世上好像還沒有一種專門焚燒氣球的職業。我把什麼都想過了,羽毛,蠶絲,蒸氣,焚屍爐……我甚至以為尤健成了一名熟練的技師,專門為政府製作、放飛節日慶典的紙鳶,手中的線一旦扯斷了,那個輕飄飄的東西立即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就在那裡——」

    尤健說著,向河邊的一帶雜樹林子前指了一下,樹枝之間露出一段幾米高的黃色的圍牆,殘垣斷壁。火柴廠。

    「火柴廠?」

    一片停留多年的疑雲從我的記憶裡迅速散去,真相在頃刻之間袒露無遺。這麼多年來,尤健一直在樹林後面的那個工廠裡製造火柴。製造火柴是一種分工多麼細緻的職業,從巨型的圓本到袖珍的火柴,流水作業,一氣呵成,硫磺使它們充分得以燃燒,最後灰飛煙滅。從參天巨樹到一小撮灰燼,生命的過程多麼短暫而迅速,稍縱即逝。是的,只有火柴才能算得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它的祖上根深葉茂,大有來頭,城府堅深,萌庇百尺,它們自己毀滅起來卻相當神速,輕而易舉。繁茂需要時間,衰敗無師自通……這樣一種工作,真不知這個大鼻子當年是怎麼想出來的。

    「現在,」我說。「我總算明白你說過的那句謎語一樣的話了。」

    「什麼謎語?」尤健愣了一下。「我說過什麼謎語?我還會說謎語?」

    「你說過。」

    「我沒說過。」他說。「我覺得我活在這個世上才是一個難解的謎。」

    「你說過。」我對他說。「你給我寫信,在信裡你告訴我你找到了一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工作,讓我亂猜一氣。那時候我沒想到你是在成天做火柴,我以為你在搞風箏。」

    「風箏?」

    尤健抬起那張氣色灰暗的臉,似在回憶,又像是在專心傾聽,等待我的下文。滿臉茫然若失的神情說明他已不再記得從前的那些事情了。風箏……氣球……書信……火柴……這些互不關聯,莫名其妙的東西怎麼會無端地牽扯到一起,重疊起來?那都是些什麼?如煙往事?平心而論,他的確不記得它們了,縱然無限美好,又能怎麼樣?生活中有許多遠比記憶更為重要的東西需要他去認識,銘記,絞盡腦汁。許多東西儘管模糊一團,但已不需要再去深入搜尋探究了。史海鉤沉,那只是閒人幹的閒事。並非力不從心,而是沒有信心與趣味了。他把那些不太重要的,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東西都不知不覺地丟掉了。他根本用不著它們。

    現在,昔日的夥伴站在他的面前,衣冠楚楚,風度翩翩,似乎對什麼都想說上幾句,打聽一番。天氣不錯,興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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