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
第二天早晨,世紜被一陣朦朧的鞭炮聲吵醒,她頭疼欲裂,虛弱地從被窩裡鑽出來,去廚房倒了一杯冷水,仰頭喝完。
然後,她衝到廚房的水槽邊,把剛才喝下去的水又都吐了出來。
看著不�袗�水槽中緩緩流淌的水,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袁祖耘喝醉的時候,也做過跟她一樣的傻事。她蹲下身子,把頭埋在雙臂之間,有點懊惱。不是因為他們做了同樣的傻事,而是因為昨晚那個醉酒的自己,那個聽到他說「我說的話也是真的」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的自己。
她慢慢站起身,猶豫著到底是先去刷個牙還是繼續睡覺,她看了看三十一樓的窗外,是一片陰霾的天空,於是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希望暫時不要醒來。
下午三點的時候,仍在熟睡的世紜接到一通電話,是蔣柏烈打來的,提醒她四點準時去赴約。於是她強打起精神,把自己收拾整齊後,就出門了。
農曆新年的醫學院異常安靜,道路乾淨而整潔,大概是因為沒有人在這裡放鞭炮的緣故,否則,紅色的紙屑一定蜿蜒地鋪在兩邊,像兩道破舊的紅毯。
世紜敲開診室的門,蔣柏烈是按著太陽穴來給她開門的,她走進去,坐在皮椅上,對他說:「昨晚我喝醉了,所以今天只能喝熱牛奶。」
「我也是,」蔣柏烈把溫熱的玻璃杯放到她手邊的茶几上,「兩個意大利妞被我放倒了。」
世紜的微笑有曖昧的色彩:「那麼你應該度過了一個『精彩』的除夕夜嘍?」
「很遺憾,」他坐到書桌後面的椅子上,有點洩氣地說,「在放倒了她們之後,我除了回家之外,再也沒力氣幹別的事情。」
「啊……」她笑著感歎,「遺憾!」
「你呢,跟誰一起喝的酒,家人嗎?」
世紜搖搖頭:「不,在家人面前我扮演的是一個乖女孩,不抽煙、不喝酒,不跟男人鬼混也不是同性戀,讀書努力,工作勤奮,儘管有點固執但是不會跟長輩頂嘴……你能明白嗎?」
蔣柏烈聳了聳肩,今天他穿了一件很隨意的老頭衫,但不知道為什麼,卻讓人覺得他比穿襯衫時還要溫文爾雅。
「那麼實際上你是怎樣的女孩?」他看著她,顯得非常感興趣。
「實際上……」她抬眼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嘴角有一絲苦笑,「實際上,也差不多,只不過……」
「?」
「只不過偶爾也會覺得厭倦。」
「厭倦什麼?」
「不知道,」她苦笑著,「也許是厭倦我自己。」
「你會有情不自禁想要做的事嗎?」
「有……當然有……」
「比如說?」
「……」
「……」
「比如……」她思索著,認真地思索著,「比如想要離開這個世界。」
「?」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去一個……異度空間,一個跟我現在所處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空間。」
「聽上去很虛幻。」
「可能吧,因為那真的就只是一個幻想而已。」
「你去英國是抱著這樣的目的嗎——離開這裡,去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嗯……算是吧。」
「那麼成功了嗎?那是你想要的地方嗎?周圍的人說著不同的語言,沒有人認識你,沒有人愛你、也沒有人恨你。」
「起初我……」她依然看著天花板,「以為那是我想要的地方,以為那是我想要生活……可是最後我明白不是,根本不是。」
「是什麼讓你明白到這一點的?」
她搖頭,苦笑著搖頭:「不知道。」
「……」
「或許我本來就知道、一直知道,只是不敢去面對而已。」
「你知道嗎,」蔣柏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一直有一種感覺。」
「?」
「你一直在壓抑自己,」他做了一個手勢,「就好像把一條鯨魚裝進了沙丁魚的罐頭——當然也許這個比喻有點誇張或者不太合適——但我總是覺得,很多時候你的一句話、一個眼神或者一個動作,都像是蘊藏著一些別的東西。」
「……」
「我努力想要找到內心的那個你,我以為我找到了、看到了,以為我瞭解了,但一轉眼,又覺得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那種感覺就好像……」他頓了頓,像是在腦海裡搜索一個合適的比喻,「打開罐頭之後,發現裡面不是一條條擠得眼球凸起的沙丁魚,而是一塊切得整整齊齊的鯨魚肉。」
「……難道不是因為你買錯了罐頭嗎?」世紜做了一個艱難的假設。
「可是那上面寫著『沙、丁、魚、罐、頭』。」他用食指指向空氣,好像那空氣中真的寫著這五個字。
「……好吧。」她聳肩,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不過也許,她根本就不用接,只需要繼續聽他說下去。
蔣柏烈一手撐在轉椅的扶手上,輕輕地摸著下巴,「但我想知道的是——」
「?」
「那罐頭裡的鯨魚肉真的知道自己是一塊鯨魚肉嗎?」
世紜從醫學院開車出來的時候,馬路兩邊已經開啟了明晃晃的路燈,到處能聽到鞭炮的聲音,但此時街道上的氣氛,跟往年的大年初一不同,像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直到許多捧著花束的男女從她面前走過,她才想起今天是2月14日——情人節。
趁著等紅燈的時候,她從背包裡翻出一張光盤,那是她過年前特地請同事幫忙刻錄的電台節目的錄音。最近她很忙,很久都沒有靜下來聽書璐的節目,總想著也許在什麼時候,當她想要聽的時候,就能拿出來播放,彷彿她們之間並沒有隔著一個廣闊的太平洋。
「各位親愛的電波那一頭的你們,這周過得怎麼樣,希望一切都好。身在中國的朋友們馬上就要迎來農曆新年,在這裡,書璐先給各位拜個早年,同時也要通知大家,因為書璐這次要回去過年的關係,所以從下周起的三期節目只能是錄播,無法通過直播的方式與大家交流。但我想那也沒關係,因為各位如果有任何想要對書璐說的話,可以直接發送郵件到我的郵箱,如果有時間的話我也會陸續回復的。
「其實最近書璐收到了許多聽眾朋友的電子郵件,郵件中對我們的節目作出了肯定、也提出了中肯的意見,在這裡書璐非常感謝大家。不過同時,大家對於忽然消失在節目中的兩位神秘的人物也頗感興趣——那就是『雲淡風情』和『寂寞星球』。是啊,其實書璐也覺得有一些小小的落寞,就好像是兩位默默與我通行的朋友忽然消失了,當然除了我之外,其他的聽友也對這兩位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比如,『阿Sam』在來信中說『總覺得他們像是認識的,並不是兩個陌生人呢』,『鋸木頭』說——這個名字很有特點——『那兩個人怎麼不繼續一問一答了呢,有點失落』,『溫哥華』說『我很想知道那個糖果和糖紙究竟是什麼意思』,『康絲坦絲』說『書璐,你不覺得他們在調情嗎?』,更有甚者,署名為『妮卡』以及『黛西』的讀者不約而同在來信中斷定『他們一定有一腿』……
「以上言論僅代表各位聽友的意見,與書璐無關,與我們的電台也無關。但是,『雲淡風輕』以及『寂寞星球』,你們仍然在電波的那一端收聽我們的節目嗎?如果是的話,書璐想說,其實我也很好奇,究竟糖果與糖紙,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如果,我只是說如果,你們願意的話,請為我講一講這個故事,不止是『雲淡風輕』或是『寂寞星球』,每一個收聽我們的節目的朋友,如果你願意的話,為我們講一講發生在你們身上的故事吧——那樣的話,書璐覺得,這個星球就會變得不那麼寂寞了……下面讓我們來聽一首歌吧,是Adele的『ChasingPavements』。」
視線上方的綠燈亮起,世紜放開剎車,緩緩地向前移動。汽車音響裡再次傳來那首,曾讓她聽得癡迷的歌曲——
ShouldIgiveup,(我是否該放棄)
OrshouldIjustkeepchasingpavements?(或是仍然繼續追尋這條路?)
Evenifitleadsnowhere,(即使沒有結果)
Orwoulditbeawaste?(或者那只是一種虛度?)
EvenIfIknewmyplaceshouldIleaveitthere?(即便我已經知道哪裡是我自己的路,我還應該繼續下去嗎?)
ShouldIgiveup,(我是否該放棄)
OrshouldIjustkeepchasingpavements?(或是仍然繼續追尋這條路?)
Evenifitleadsnowhere……(即使那根本沒有結果)
世紜以為天空下起了雨,但她很快知道不是,因為模糊了她眼前一切的並不是雨水,而是她的淚。她把車停在路邊,在那富有磁性的女聲的低吟下哭起來,不可抑制地哭起來,好像……那就是她自己,最真實的自己,從來不會向任何人流露出的自己,連她也覺得害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