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醫衛 正文 第九章 無效
    啊?李青黛吃驚的張開小嘴,狐疑的目光在張建蘭和秦林之間轉了幾轉。

    任誰都看得出來,剛才秦林招架牛大力的重擊,手臂震傷不輕,青黛剛才輕輕扯了扯他就哧溜哧溜直抽冷氣,這種情況下還讓他搗藥,豈不是故意為難?

    張建蘭作為首徒頗有些威信,青黛本不敢出言辯駁這整天板著張臉的大師兄,可剛才在學堂受張建蘭的氣還沒消,自己又剛剛許諾「罩」秦林這惟一的小師弟,心道若是連這點都罩不住,今後還有人肯叫師姐嗎?

    顧不得那麼多了,她氣哼哼的走向石碓,翹著嘴巴嘀嘀咕咕:「張師兄太欺負人了,秦師弟手臂疼得厲害,怎麼使得動藥杵?還是我替他搗藥吧。」

    「我來我來,」陸遠志搶到前面,傻呵呵的笑著。

    這時候眾學徒才反應過來,趕緊的堆起笑臉上前搶著幫忙。

    張建蘭的威風再大,也蓋不過神醫太師父的掌上明珠啊,不敢奢望能得到這位天仙也似的師妹青目,只要她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就已妙不可言啦!

    何況,已有陸遠志這憨胖子頂在了前面,大師兄就算有火,也撒不到大家頭上嘛!

    一時間眾星捧月,有人去捧石碓,有人來拿藥杵,非但青黛不須動手,就連陸遠志都被遠遠擠到了外圈,只有白斂等幾個學徒留在張建蘭身邊,看樣子其中兩三人還頗有躍躍欲試之意,足足把這位大師兄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臉色黑得像燒了十年的鐵鍋底。

    學徒們正鬧得不亦樂乎,忽然秦林大聲道:「既然是張師兄讓小弟熟悉藥性,怎可辜負他一番好意?何況龐先生也說小弟底子薄,要多學多做,那麼列位且慢,還是讓小弟自己動手吧!」

    眾人聽了一怔,忙著討好青黛卻把這位正主兒給忘了,都忍不住面上一紅。

    既是秦林自己說要搗藥,旁人也不好再爭,藥杵、石碓和兩束青蒿都到了他身前。

    提起藥杵往下夯杵,頭一下就讓秦林腮巴子往後直抽,剛才封擋牛大力,兩隻胳膊都快要散架了,酸疼難忍,這會兒又發力搗藥,提起藥杵時雙臂肌肉酸漲,落下去的震動則痛麻兼有,十分難受。

    青蒿要舂六十四下才行,秦林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掉,陸遠志幾次三番想替下秦林,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牛大力在擔架旁邊陪著打寒顫的老母親,他本想替下秦林,可剛被龐憲訓斥過,不知道這李氏醫館的搗藥有什麼門道,只好看著秦林忍著疼痛舂藥,心頭既慚愧又感激。

    待秦林將青蒿舂好,濾出墨綠色的藥汁端到滑竿旁,牛大力感激涕零的道:「小兄弟,多累你了,俺傻牛雖混,卻不是個不識好歹的人,將來有用得著的地方……」

    有尖酸刻薄的學徒接嘴道:「這位牛大哥只消不把咱們醫館當武館,動不動就上來比武較技,那咱就謝天謝地啦!」

    牛大力聞言羞愧無地,笆斗大的腦袋都快垂到褲襠裡去了。

    秦林笑著擺擺手:「不必如此,牛大哥一是一二是二的直心漢子,不像奸滑小人口蜜腹劍,若有什麼事情見怪,必定是秦某的錯。」

    張建蘭聽見「奸滑小人」、「口蜜腹劍」八個字,一張臉漲得通紅,心知秦林明明罵道自己頭上,待要發作,又畏懼牛大力粗魯莽撞,只得忍住氣,滿口牙齒咬得咯咯響。

    牛大力傻不愣登的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那天秦兄弟……」

    話音未曾落地,滑竿上的牛氏突然呻吟起來:「熱,好熱啊,太陽好大……」

    牛大力直發呆,只道母親說胡話呢,分明是在醫館大堂之上,一星半點的陽光也沒曬到。

    秦林位置比較近,看得真切:牛氏發青的面頰漸漸轉紅,嘴唇乾燥如同火燎,鼻翼翕張,額角汗珠大滴大滴浸出,分明是打擺子從寒顫轉到發燒了。

    剛才龐憲已吩咐等發熱時就把藥汁給病人灌下,加上早知青蒿素是治療瘧疾的特效藥,秦林毫不猶豫,端起藥汁就慢慢灌進牛氏口中。

    清涼的藥汁一入口,高熱之中的牛氏似乎就有所好轉了,長長的呻吟一聲,嘴唇囁嚅著沉沉睡去。

    牛大力見狀大喜,招呼幾個同來的夥伴把母親抬到專供病患使用的偏房之後,轉身就抓住秦林肩膀一陣猛搖:「秦兄弟,多謝了!是傻牛對不住你,錯怪你了!」

    秦林胳膊本已酸疼不堪,被這狗熊般的大漢搖得呲牙咧嘴,好不容易等他旁平靜下來,才慢慢問道:「到底為了什麼事情,牛大哥才對小弟窩了一肚子火,見面就要喊打喊殺?」

    「是啊,到底為什麼嘛?」青黛也湊了過來。

    原來秦林搗藥治病之後張建蘭的神色頗為難看,首徒的積威之下眾學徒逐漸散去,只有李青黛和陸遠志留下來照顧牛氏。

    從最開始,小姑娘心頭就一直裝著個悶葫蘆:秦師弟這樣的「膽小鬼」,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得罪了牛大力這麼個金剛也似的大漢?

    牛大力事母至孝,既然母親病情看上去有所好轉,多賴秦林替她搗藥治病,此時的態度便與前不同,朝他們三位團團作揖,道聲告罪,說明了事情原委。

    原來牛家本是蘄河邊的貧寒漁家,牛大力因這副虎背熊腰的身板,在州府服徭役時被前任知州賞識,抬舉他做個民壯小班頭,從此每日在州衙吃飯可以替家裡省下不少嚼裹,按月還有幾兩工食銀到手,日子倒也過得不錯。

    換了新任知州,牛大力就不那麼受待見了,他生性耿直不願欺壓良善搾取錢財,同僚也漸漸疏遠。

    秦林出城那天他在南門當班,為了要不要檢查這位「王孫公子」的問題他和蘄州衛中左所的金毛七金鎮撫發生了衝突,被人抓住把柄告到州衙刑名師爺案上,說他莽撞蠻橫,怕要得罪了天潢貴胄以致給本州招來禍患,就此除名開革了事。

    牛大力的父親已經亡故,母親聽到此事傷心不已,不知從哪兒得到消息說本州的刑名老夫子是浙江紹興人,平日裡最愛的一口黃酒,一塊霉豆腐和一尾鮮魚,然而黃酒和霉豆腐常有,蘄州名貴的鱖魚卻不常吃到。

    牛氏為了兒子的前程,瞞著牛大力悄悄駕著丈夫留下來的小漁船到蘄河邊上捕魚,指望弄到幾條肥美的鱖魚,說不定刑名師爺一開心,就不計較兒子犯的錯,重新讓他回衙門去呢?

    孰料正當暑熱初起之際,蘄河被日頭一曬暑氣蒸騰,河邊樹木蔥蘢又瘴氣瀰漫,牛氏不像死去的丈夫那樣經驗豐富,還沒捕到鱖魚,反倒中了瘴氣發起瘧疾來,若不是同村人救回岸上,只怕已做了蘄河底的水鬼。

    此事歸根結底還從秦林出城而起,牛大力被開革除名,母親又為此身染重病,他一見秦林自然怒發如狂。

    現在牛氏有救,牛大力就冷靜了許多,說完前因後果便紅著臉道:「其實本來就不該怨秦兄弟,俺在州衙擋了人財路,早就有人看不慣了,就算沒有這件事他們也會找借口把我趕走的,剛才、剛才是老娘的病讓俺急了眼,倒是錯怪了秦兄弟。」

    秦林點點頭,這件事其實和他的關係不算大,自己歎息道:「常聽人說官貪如虎,吏滑如油,牛兄在州衙辦事,太老實了的確不受人待見。」

    「是啊,我家開的肉鋪子,每月交什麼常例啊就不說了,錢糧師爺的三節兩敬,捕廳老爺一年四個生日的孝敬,拿出去的錢可不少呢!」小胖墩陸遠志心有慼慼焉,捏著拳頭說:「所以我爹讓我進神醫館學醫,將來做了御醫,看誰還敢欺負咱!」

    青黛聽了萬分好奇,忍不住問:「三節兩敬我懂,端午、中秋和過年,外加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可捕廳老爺是一個人,豈能每年做四個生日?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

    陸遠志扳著手指頭數:「小師妹你聽我說,捕廳老爺自己是一個生日,他家裡老太爺、老太太是兩個,太太是一個,這不就四個了?每年只做四個生日還算格外克己的,另外還有姑娘出閣、少爺娶親,就拿咱們馮捕廳來說吧,連著三年倒有五個女兒出閣,四個少爺娶親,咱也不知他在老家有多少兒女!」

    牛大力聽了只是嘿嘿的笑,這都是官場上的老套路了,馮捕廳在蘄州借婚嫁喜事收錢,誰知道他山西老家的兒女是不是真的出嫁了?甚至有官吏的爹娘都死了十來年,在任上照樣替老太爺、老太太做壽,借此搜刮禮金呢。

    青黛則搖著臻首不斷歎息:「知州大老爺怎的不整頓吏治?想他老人家也是兩榜進士出身……」

    牛大力和陸遠志對視一眼,同時搖頭苦笑不迭,心說你父親李建中雖只是個舉人,卻比大部分進士都清廉,你還以為官場上人人都如你父親那般?

    秦林則始終埋著頭思忖:看來在這個時代,如果沒有官場上的庇護,就算有後世的先進技術,也很難做出自己的一番事業……

    正在躊躇,忽然偏房內照顧牛氏的一位學徒走了過來,神色間頗有幾分疑慮,期期艾艾的道:「病人發起高燒來了,嗯∼好像,好像那青蒿沒什麼效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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