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宗師 第十八章 白鶴武館
    在家午後小寐,突聞外邊放起鞭炮來,然後就是敲鑼打鼓聲。林山石和袁氏雙雙走出門口,這艱難世道哪還有人辦喜慶事?只見外面居然有個戲班子在演戲,戲的名字是:林大俠三打倭寇。林山石與袁氏對望一眼,均摸不著頭腦,戲台前人越擠越多。兩人正欲離開,看見一個龍行虎步的漢子走進了草魚巷,然後一塊巨大的銅匾映入眼簾,上書四個大字:一代宗師。銅匾一丈來長,三尺多寬,估摸著至少也有幾百斤重。那漢子光著頭,居然單手提著,走得很輕鬆。看見林山石後微微一笑,便如舊相識般,點了點頭,隨和地道:「今日可不涼快,帶著這玩意兒真累。接著!」隨手把銅匾扔了過來,銅匾所到之處,都如大風刮過。

    林山石運足了氣,雙手堪堪托住。那漢子笑道:「送給你的。掛上吧。」

    林山石心道:這八成是武林同道了,不知是友是敵,是來切磋功夫的,還是過來找茬的。無論如何,不能輕視。林山石萬事都比較隨便,只在功夫一道上不願認輸,尤其是此時敵友難分。於是大叫了一聲:「好。」帶著銅匾飛身跳上自家楹梁,將匾穩穩放下。

    街上百姓大都聽過說書,看過戲劇,可何曾見過真正的高手,頓時發出雷鳴般的喝彩。林山石剎那間臉也紅了,心也醉了,一股虛榮不可扼制地湧起。

    那漢子緩緩地喝了聲彩,卻壓住了一群人的聲音,道:「少林宗師果然名不虛傳,這身絕藝要是傳不下去,可就太可惜了。林老弟,這台戲,這銅匾都是洒家送你的,你看還行嗎?」

    林山石朦朧間彷彿知道他是誰了,但還不確定,問道:「恕在下眼拙,大師是哪位?」

    那漢子大笑道:「別叫大師,早就還俗了。原來叫洪二和尚,也叫提喜和尚,可惜閻王不要,佛祖不收。如今叫萬雲龍,江湖朋友給面子,弄了個天地會陪滿清韃子玩玩。」說完後,對看熱鬧的鄉親拱手道:「各位鄉親,萬某仰慕林大俠的威名,特來拜見,並送台戲略表敬意。打擾之處,還望見諒。諸位可知道,這戲台上演林大俠的優伶是誰嗎?」

    眾鄉親都搖頭道不知。

    萬雲龍道:「那也是萬某兄弟,天地會的牛香主,如今在漳州做知府。」眾人俱是一驚,知府大人親做戲子,這算是百年難遇的離奇事了。

    林山石不由地跟著一呆,卻覺得愈加煩躁,他知道,欠人的東西越多還起來就越難。萬雲龍不理會眾人,很自然地走進林家,大喇喇坐在凳子上,偏過頭笑著對袁氏道:「弟妹啊,那裕民通寶如今不值錢,日子也不好過了吧?實話同你講吧,通寶都是胡亂印出來騙百姓的銀票的,耿家好去北方買糧食。所以,這次過來我也沒帶什麼,那個銅匾,外邊是鍍銅,裡面是純金。就掛在你家楹樑上,諒這樑上君子一是不屑於收著破銅爛鐵,二也沒這氣力偷走。盛世古董,亂世黃金。萬一世事再壞下去,銀票也好,通寶也罷,都是廢紙。只有那匾還能弄點糧食吃。」

    林山石不由地一驚,幾百斤黃金是什麼概念,自以為在公門見過些世面,如今也百味交陳。林山石心事重重地泡上一杯茶,親手端給萬雲龍:「萬兄弟,這世事還會變得更差嗎?」

    萬雲龍道:「不知道。說自己知道將來的那都是騙子。」

    林山石道:「那,冒昧再問一句,你們跟清廷誰會贏。」

    萬雲龍道:「不知道,打完誰活著誰就贏。」

    林山石忍不住又想到那塊匾,這萬大哥如此坦率豪爽,倒真讓人徒生好感。只是這出手太闊綽了,收了只怕真要用命來償;不收,豈不是打人的臉?這萬雲龍好會送禮,既讓你心存感激,又讓你不好推辭。於是他只好小心翼翼道:「這金匾如此貴重,在下何德何能,豈敢收這麼大的禮?」

    萬雲龍揮揮手道:「兄弟不需要任何顧忌,這些身外之物都是王八蛋而已。若你願意出手幫天地會,萬某自然倒履相迎。若兄弟有顧忌,這些禮也好,情也罷,無需放在心上。我萬雲龍豈是市儈之輩?聽說你只想教拳,無意功名,我覺得就很好。滾滾長江東逝水,那王侯將相多半也就荒塚一座。一生能有點喜歡的東西,還能傳下去。讓別人也跟著喜歡,最是不枉了。」

    林山石聞言不僅覺得心裡熱,眼睛也跟著熱起來了。忙對著熱茶吹了一口,讓茶氣升起,氤氳遮住自己的眼睛。

    萬雲龍道:「這年頭,不僅名師難覓,好的徒弟更難找。倒是騙子最不乏徒弟,林老弟如今聲名在外,拜師的人多,但好徒弟只怕更難找了。這來拜師的,十個有九個就想鍍層金,打著少林宗師弟子的牌子,好江湖上騙飯吃?對吧?」

    林山石點著頭道:「萬大哥實在太有見地了——不瞞大哥說,我這少林宗師的牌子,也多半是說書的亂編。我一沒打過倭寇,二沒鬧過監獄。所謂少林十大高手,也只是白鶴門自打自鬧而已。我就是個喜歡功夫的呆子。」

    萬雲龍摟過林山石,笑道:「哈哈,你確實把洒家當大哥了——你剛才接匾的那兩下子,便知你確屬高手無疑了——至於人的名聲怎麼來的,實在無需太在意。哪個名角細細考究,都經不住推敲。你當那皇帝就真是龍的兒子?前朝朱元璋跟洒家一般就是個和尚,史書都說他身上有龍鱗,我看多半就是牛皮癬。你當耿家就真的在閩江釣了條大魚,魚內有什麼腹內藏書?等他贏了,日子長了,那就成真的了。所以什麼天命不天命,在於你贏還是沒贏。」

    林山石低頭不語,斜斜地望了眼木人樁,覺得只有木人樁最老實可靠。腦袋裡居然有些走神,想起剛才接匾的那些招式來。

    萬雲龍道:「林老弟這木人樁甚是有趣,怎麼有三隻木手?」

    林山石陪笑道:「是我自個多加了一隻。練功時多個假象敵,讓自己出手會更快一下。」

    萬雲龍問:「老弟每日花多長時間練武,可曾丟下過?」

    林山石想了想道:「沒算過,無事時便是練武,就算在牢裡,腦海裡也常是功夫。二十餘年了,倒是不曾丟下過。」

    萬雲龍沉默了會兒,道:「那洒家也該打不過你——你不用不好意思,洒家雜事太多,打不過你這才是常情。這嘴可以騙人,名頭可以騙人,功夫是不會騙人的——你就是少林宗師。你這樣的人,去讀書也會中個進士,去演戲也會成名角,因為你會著迷。」

    林山石訕訕地站起做了個揖,覺得所有吹捧都沒有這幾句中聽。

    萬雲龍歎道:「你就不用出山了,別讓那些腌臢瑣事毀了自己的一生。你選徒弟的事,我幫你張羅。我手下有些幕僚特會相人,洒家讓他們大江南北去給老弟放出風,若天假光陰,必派人挑幾百個淳厚少年,供林兄挑選。」

    林山石舉起茶杯,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一口而盡。

    萬雲龍道:「本想跟林兄切磋幾招,但知道打不過就算了。說實話,洒家的手下正準備給我編一頂天下第一高手的帽子,什麼『江湖不遇萬雲龍,縱使揚名也虛榮』,洒家一向臉皮厚,也要靠這名頭,壯大天地會。若被你打倒了,故事就編不圓了——若洒家要你讓我,看老弟這仁厚的樣子估計也會答應。只是讓武癡故意輸一場比武,心裡不知道會吞下多少年的蒼蠅。此事跟強姦女子一樣,洒家女人無數,但從不幹那強人所難的事情。」

    林山石想起輸給師父之子,只覺得萬大哥句句話都說在自己心坎裡,站起竟有些說不出話。

    萬雲龍道:「洒家是閒人時,最羨慕那些風雲人物。如今沾上點邊,卻最羨慕你這閒人。可惜,人不能分身,事也很難兩全。洒家還要去耿王莊跟大元帥談些殺人放火的買賣,就此別過了。」

    林山石站起拱手相送,忍不住道:「萬大哥——多謝——謝囹圄之中,你派人前來相救。聽白欒說還害得幾個兄弟受傷了。」

    萬雲龍一邊往外走,一邊道:「你別聽白欒胡亂籠絡,你能出來與天地會關係不大,是黎知府摸不清你的底細,當官的不分好壞,最多的就是這種滑頭,他是在給自己留後路。至於天地會救人之事,確實是我下的命令。你也不用感恩,我和你的交情當時還沒到這地步,洒家也只是利用此事,想跟少林寺拉個關係。你知道你師門在福建還是有些地位。」

    林山石心中的石頭落了地,但不知為何,聽了這坦蕩蕩的話,更產生一種就要為這種好漢牽馬墜蹬的想法,差點就想跟著萬雲龍去了,突然想起在牢裡的那些生死茫茫的心緒,終於忍住,一直送到巷口的柳樹外。

    萬雲龍眼珠望空中一轉,用睥睨一切的語氣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亂世之中各自保重。若平安,則不用記得我,若有事,只管來覓我。萬某縱橫江湖,第一講的就是義氣。你可隨便找個漕運碼頭,就說自己想要些私鹽,自然會有敢賣的見你。在大清朝只要是運私鹽的,都是天地會的弟兄,你再道一句『丁山之上高溪廟』。自然就知道你的地位了。」

    林山石默默記住這一句暗語,忍不住道:「萬大哥,您是一個什麼人?」

    萬雲龍停步,道:「這話問得有意思。看到剛才戲台上的牛香主了嗎?他原來是個私鹽販子,後來是個強盜,如今是個知府,以後或許是皇帝的心腹,或許是法場的欽犯。你覺得他是個什麼人?至於洒家,和牛香主一樣,你可以當成一個戲台上的戲子。」

    萬雲龍越走越遠,林山石感覺有些空落落的,回家練武都懨懨無味,覺得對著木頭人打來打去有些無聊。心裡又萌生了一個想法,大好男兒該有個用武之地。想法一升,就皺著眉頭,如墜入無邊苦海,一切確定又都不確定了。

    幾日後,牛知府跑來送給他一個大宅子,又放出風去,十日後白鶴武館就在這宅子裡開張。果然,到了開張日,牛知府親自領漳州幾十號官員前來祝賀。耿精忠與萬雲龍都寄來賀禮,素無交往的台灣鄭經、雲南吳三桂、廣東尚可喜、陝西提督王輔臣等均遣軍官前來祝賀,並保證林山石的弟子都可去軍中任教頭。這就等於給了林山石徒弟一個飯碗,練武之人多為貧賤,此事非常難得,是真正體現一個武師的世俗地位。五湖四海的風雲人物來給一個江湖武夫送禮,自洪武尋覓張三豐以來,絕無僅有。林山石感覺,人生輝煌,莫過於此。一會兒,鑲藍旗也托人悄悄寄來了賀禮。

    林山石望著堆得山一般的禮品,怔怔發呆。他覺得自己也總要為天地會做點什麼了。哪怕最後天地會跟著這些藩王輸了,自己會被連累,但有今日這一場,作為武士也必須報答。人生最難吃的有三種面:人面、場面、情面。

    周駝子幫收著禮品道:「林兄今日這氣派,什麼八極八卦,太極形意,以後只怕都要讓位給白鶴了——要說這清廷和耿王莊的知府,也對林兄不錯。但只有天地會管漳州時,才最把林兄當成自己人。林兄不用誑兄弟,你該為天地會立過不少功勞吧?」

    林山石搖了搖頭,默不作聲。

    武館並沒有吸引到多少徒弟,哪怕牛知府想了個法子,讓林山石倒立著,然後用一個手指假裝撐起整個身體——其實是用繩子把腳綁在牆上,然後讓閩南畫派畫師不准畫繩子,畫好後讓天地會兄弟大江南北到處去貼——號稱少林失傳多年的絕學一指禪重現江湖。但仍沒人來學。福建亂成一鍋粥,本省年輕一點的男子幾乎都被拉去打仗了,自然也沒外省人敢到這亂地方學藝。所以從古到今,人算不如天算,形勢都比人強。

    漳州男人越來越少。剛開始,每戶有兩兄弟以上的,必須有一人從軍。漸漸地,獨生兒子也被趕上戰場。最後連五六十歲的半老漢子也被拉去前線了。整個漳州府,除了婦孺老小,就是戰場上回來缺胳膊少腿的傷兵。林山石詢問前線情況,這些人多半失魂落魄。眼露恐懼。有的只會重複著叫:「慘啊……慘啊……慘啊……」有的則像隻老鼠般縮成一團,就如癡呆一般。

    城裡的糧食也都越來越少了。開始時細糧漲價,但還買得到。漸漸地就只有玉米、紅薯了。最後只有些青菜、樹皮了。有家老人可能經歷過幾次災荒,悄悄在地窖裡留了些陳糧,夜晚偷偷摸摸地生火煮飯,很快就被鄰居發現。第二日糧食就被官員搜刮走,老人被遊街批鬥。瘦了一大圈的肥豬康當然也被天地會拉了壯丁,但自稱是林山石的前徒弟,便沒有送去前線,留在衙門當差。只見他用根鏈子拖著老人家,一邊毆打,一邊痛心疾首道:「天地會將士每日出生入死都沒得吃,你卻留這麼這麼多細糧自己享用,可見你天良喪盡,要麼乾脆就是清朝奸細。」

    林山石飛快跑去衙門,找牛知府求情,才免了老漢的罪。三日後,老漢還是餓死了。

    牛知府派人給林山石送了些糧食,還帶著酒過來寒暄。

    林山石無精打采地問道:「這戰還要打多久?聽說漳州都餓死十多人了。」

    牛知府道:「不止十多人,該是三十幾個了。漳州府裡還算好的,下面的縣城餓死得更多。」

    林山石試探著道:「古一糧倉的糧食不能分給百姓嗎?」

    牛知府道:「林兄沒打過仗。這打仗第一費的就是糧草,古一糧倉早就空了。幾萬軍隊每日三餐,加上路上的損耗,一個糧倉能頂多久?」

    林山石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果還有一個糧倉——我是說如果,能分給百姓吃嗎?」

    牛知府道:「怎麼可能?如今耿大元帥最頭疼的就是軍糧,天地會兄弟無論在耿精忠元帥軍中還是鄭經鄭世子軍裡,那都是骨幹。如今也都有吃不飽的了。真的多個糧倉,也輪不到草民。現在福建前線都是靠著吳三桂的救濟,早知道耿家這麼窮,我們天地會就不給他賣命了。」

    林山石道:「你們就眼睜睜看著老百姓餓死?」

    牛知府道:「那是沒辦法的事。反清復明這麼大的事業,是要進入史書的。豈能沒有點犧牲?不過你放心,我們萬大龍頭、朱三太子都囑咐過,你們家的糧食沒有問題。」

    林山石唱起了家鄉小調:「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一酒解了百年憂。你剛才說的那個朱三太子,真是我從小就聽說的那位神神秘秘的崇禎三公子?他不是北方人嗎?他也知道我?」

    牛知府興奮道:「那還有假,我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皇室血脈,不僅文武雙全,還聰明伶俐。一口明朝官話也標準流利,對皇家掌故瞭若指掌。他囑咐天地會照料你還不是一次兩次了,說您是少林宗師奇貨可居,又坐過滿清的牢房,又是耿家的親戚,天地會的兄弟。這樣的人必須確保。說實話,你這個從未幫天地會立過功的草鞋,只怕比我們這些身經百戰的香主還更受器重。」

    林山石心裡嘀咕,自己這奇緣也算是天下無雙了,莫名其妙坐了一段日子的牢,倒坐出名望,坐出地位來了。覺得又可笑,又荒謬,便道:「代我多謝朱三太子。有機會真要拜會一下。」

    牛知府道:「肯定有機會的。不過現在他不在福建,去了京城,說是給自己父親崇禎弔唁,並尋機會刺殺滿清韃子的皇帝。但聽萬大哥說,不用多久,就要回浙贛一帶指揮弟兄們作戰了。」

    林山石道:「小女身在京城,多有不便,否則真想為天地會打場戰。好歹把這些恩情債務銷掉一些。」

    牛知府笑了笑,留下幾十斤醃肉,一袋米離開了。袁氏和木頭癡欣喜萬分,袁氏乾脆讓木頭癡將自己的娘也接到了草魚巷居住。袁氏道:「這天地會挺講義氣的,要不是希娣嫁在京城。當家的,我看你就跟著他們混算了。這兩日正好快沒米了,你倒是像塊石頭,居然一點都不著急!若是牛香主今日不來,你是不是就眼看著婆姨挨餓啊?」

    林山石不理會妻子,獨自向街上走去,只有他自己知道,漳州還有多少糧草,而兩把鑰匙都在自己手中。這一路上不時地遇見餓殍,漳州府也就這麼大,倒在地上的人大半都面熟。林山石真有種衝動,立馬打開糧倉底層,把鄉親們給救了。

    但他很快克制了這一份衝動,他想起牛知府的話,知道這根本不現實。只要打開糧倉,哪怕偷點糧食救上幾個人。糧食的味道立刻會飄在街上,引起官府注意,這群糧食就馬上會變成軍糧。他朦朧裡覺得這些糧食並不屬於天地會,也不屬於耿王府,甚至也不該屬於清廷。可是屬於誰他也不知道,這兩把鑰匙,既讓自己有種老農民式的安全感,又有種良心上隱約的不安。

    他走到郊外的村莊裡,見村頭橫七豎八倒著些奄奄一息的人,還有一些人們正在商量著去下面縣城的黑市買肉吃,說「兩隻羊」,市價五枚銅錢,「不羨羊」更加鮮美,市價十枚銅錢。一個母親抱著小女兒,小女兒大約四五歲,喊餓,母親數著剩下的幾枚銅錢,拜託一個漢子跟著去縣城,弄兩隻羊吃。剛說完自己就忍不住噁心,乾嘔起來,因為沒有糧食,吐在地上的只有酸水。

    林山石奇怪道:「這位小妹。這『兩隻羊』是什麼?五枚銅錢倒也不貴,就是這羊的名字怪了點。這小女娃真胖,跟我女兒一樣可愛,可我女兒小時候就是不長肉。」

    漢子恨恨地道:「看你也像個莊稼人,怎麼連點常識都沒有。這是胖嗎?這是浮腫!兩隻羊就是死人肉,不羨羊就是年輕女子的肉。這幾日到處都在賣,你們村就沒聽說?等這個浮腫的女孩子餓死了,就是一頓上好的不羨羊了。」

    林山石瞪圓了眼睛道:「你說什麼?你們吃人?你們怎麼能吃人!」

    老漢哂笑道:「不能吃人——餓死就該了嗎?」林山石往後一個趔趄。

    那女子跪下道:「這位大哥。你家還有沒有糧,若有,賞孩子一頓粗糧,她已經五天沒吃東西了。你要我怎麼報答都行。」

    林山石道:「你起來,我送你一些糧食。」此言一出,村頭一片騷動。

    那女子高興異常,道:「爺,以後奴家就是你的婢了,若爺願意,做妾也可以——孩子,你命好啊,遇見好人了——啊,乖乖囡囡,你怎麼了?」只見那小女孩垂著頭,躺在娘的懷裡一動不動。林山石連忙過去看了看,這小女孩已經斷氣了。林山石終於忍不出哭了出來,她娘卻沒有哭,哽咽了幾下,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然後笑得傻傻的。

    旁邊漢子從女子手裡搶過小女孩,往屍首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邊上老漢流著口水,開始生火煮湯。林山石躍起將女孩子搶過來。這一搶引起了眾怒,本已經餓得奄奄一息的莊稼漢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隨手拿起鋤頭、釘耙開始圍攻林山石。林山石冷笑兩聲,開始還擊。莊稼漢自然不是武林高手的對手,但不知怎的,此時的莊稼漢們的力氣大得明顯超出林山石想像,而且越打越勇敢。林山石又想著手下留情,那些白鶴拳的殺著一個都沒敢用,監獄裡想到的武理也不敢隨便對著無冤無仇的鄉親施展出來。一開始竟還吃了一些虧,臉上被劃傷,腰部也挨了幾鋤頭。林山石暴怒,不再留手,瞬間倒下一大片,一個老一些的倒在地上,頭撞著石頭,跟著便嚥氣了。也分不清是打死的,摔死的,還是餓死的。

    林山石抱著小女孩離開,又尋一個荒山埋了,他感覺自己待的地方並非人間,而是惡鬼地獄。他覺得非常懊惱,沒想到自己江湖第一仗,居然是跟一群沒練過功夫的鄉親動手,更沒想到一開始還吃了虧。他覺得自己搶走女孩屍體自然是行俠仗義,但想起那個剛才倒在地上死去的老人和快死去的村裡人,又覺得看似無懈可擊的正義在飢餓面前也有一些模糊。他摸到自己腰間的糧倉鑰匙,覺得或許自己才是劊子手,心裡有些堵得慌。他突然間堅定了些什麼。

    林山石對袁氏道:「婆姨,我可能會幹一件大事,同時得罪天地會、耿王莊甚至清廷的大事。」

    袁氏嗤笑道:「你在胡說些什麼啊?你還真把自己當大人物了啊?你也就是運氣好,生了個好女兒。」

    林山石道:「你不是問我為何不怕餓死嗎?我知道糧倉裡還有個隔層,是原來清廷官員的小金庫。鑰匙都在我手裡,那裡的糧食估計有幾十萬擔。我想分給老百姓。」

    袁氏一愣,腦袋突然就亂了。她盯著丈夫看了一陣子,確定不是撒謊,那份沒落家族小姐的精明又冒了出來,道:「你確實是在闖禍。你這樣做是玩火,比你女兒玩得還大!」

    林山石道:「有些事不是強求的,是攤到你身上了——練武之人,總要對得起一個俠字。」

    袁氏道:「你知道前線打仗的人現在很缺糧食,你手裡居然有這麼多糧食,卻一直隱瞞著不告訴官府?你知道有一個詞叫『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

    林山石道:「什麼意思?」

    袁氏道:「就是老百姓有塊寶玉,然後就被人殺了。其實這百姓沒有罪,但他手裡的寶貝太惹人眼紅了,亂世之中也就必死無疑了。」

    林山石湧起一陣恐懼——自出獄以來,一邊享受著莫名而來的虛名,一邊也時不時飄起死亡的心悸。他渾身顫抖了一下。

    袁氏把門閂扣緊,道:「這鑰匙在你手裡,還有沒有別人知道?」

    林山石想了想道:「應該沒有了。清廷跟耿王的人互相殺戮,這漳州城都來來回回換了不知多少次主了。知道有夾層的人,估計都死光了。就算官場中人懷疑有夾層,也很難找到地下銅門,找到了銅門也不可能知道兩把鑰匙都在我這兒。」

    袁氏一字一頓道:「我只是個婦人家,只想著平安就好。既然沒人知道鑰匙在這兒,這就好辦了。若你想賭一把,可以把鑰匙交給耿王莊,或者那個萬雲龍,他們現在佔領著福建,且也對你不錯。我聽說朝廷在戰場上老吃吳三桂的敗仗,昨日問阮先生,阮先生也說康熙帝年幼,打仗可能不是吳三桂這樣宿將的對手。若你帶著這麼多糧食投靠藩王們,這自然是大功一件。說不定藩王真打回了京城,到時撈不撈得著官做無所謂,或許還能保護一下京城的女兒、女婿。」

    林山石煩躁道:「不好。這又不是他們的糧食,也還不知道我們那個女婿站在哪邊,我也不願意去求那份富貴。」

    袁氏道:「那就還有種處理方式,你把鑰匙的事忘了,把鑰匙埋進土裡,永遠別跟人提起,誰都拿你沒轍。這樣還有個好處,萬一清廷勝了藩王,鑲藍旗又回了福建。你再把鑰匙還給清廷,在藩王統治下,你保護了大清的糧草,這也是大功一件。若女婿真跟了他哥,或許又能幫幫他們。」

    林山石道:「沒看出來,你腦袋這麼厲害!」

    袁氏高興道:「廢話,你也不看看你是誰救出來的。我可也曾是大戶人家,可惜不是個男人,否則,憑我小時候聽過的書,那也是一代豪傑。」

    林山石道:「幸好你不是個男的。你還嫌死的人不夠多嗎?天下就是太多想當豪傑的人了,才會這麼亂。」

    袁氏道:「總之,你千萬別發傻,去發放糧食。你當這糧食是你的不成?誰拳頭大,才是誰的。你去分糧食,你是誰啊,你拳頭大嗎?你想幹什麼啊?」

    林山石氣鼓鼓道:「我是少林大俠,我就想多救幾個鄉親。」

    袁氏道:「你只會害死鄉親。你一打開糧倉發糧,官員自然就會派人來搶。鄉親自然不肯交出糧食,你覺得這些餓得半死的鄉親還打得過官兵嗎?」

    林山石一顆沸騰的心跌回到了冰窖裡。他有些後悔去撿起索大人的鑰匙了。

    林山石一向很聽袁氏的話,從牢裡出來就更聽了,悄悄地把鑰匙埋在了土裡。可是只要一出家門,看到滿街挨餓的人,他就覺得心裡有把刀子,在那攪啊攪,有時呆呆地望著街角死去的孩子,恨不得把自己一身的功夫廢了。

    林山石已經好多天都沒有練功了,有時站在木人樁前,卻沒有一絲精神,只是望著梅花樁發呆。袁氏歎氣道:「當家的,要不你夜晚去糧倉偷點糧,動靜小點,偷偷分一兩個災民吧。」

    林山石苦笑道:「那有何意義,救兩三人,殺兩三萬人,莫非我良心就能安了?況且,只要分糧,糧倉的秘密就多半守不住了。」

    袁氏看著外頭,又有一大媽餓倒,便從自己鍋裡舀了一點粥送過去,道:「幸好牛知府又送了些糧來,否則我們自己也要斷炊了,木頭癡和他那個娘,吃得也不少,牛知府送的量卻越來越少了,估計整個福建都缺糧。我想天地會的人也不是全無良心。要不,你過去探探萬雲龍的口風,我看他挺豪爽的。說不定,他會准許你打開糧倉,拿出部分糧食先救濟百姓,等到秋天糧食熟了,這一關也就熬過來了。」

    林山石眼睛一亮,道:「婆姨,你肯讓我救百姓了?」

    袁氏道:「以前很煩你打拳。但你不打了,那跟死了又有多大差別?」

    林山石找到牛知府,要了匹青馬,說要去前線投軍。牛知府喜道:「好,早就該如此了。萬大哥如今在江西上饒打仗,你過去他會很開心。最好沿路多召集一些人,比如少林弟子,一起進天地會。」臨行還再三囑咐,一定要直接找上饒的萬雲龍,這福建一路上雖都是友軍,但關係複雜。就算是耿王莊的人,也畢竟不是天地會弟兄。

    林山石把白鶴武館的大門用鐵鎖鎖住。他覺得一個開了武館的師父,不管有沒有徒弟,首先必須對得起一個俠字。這是天經地義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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