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言 正文 第五章:巫界
    二二九,浣衣日

    朱天文(20080118)

    平日巫人拎了手提袋出門,去咖啡館寫字,叫份早午餐,咖啡續杯,寫到下午回來。有捷運以後,咖啡館在捷運動線上。可憐啊以前巫人寫過好多字的咖啡館一家,兩家,紛紛關門了。

    「四百年來第一戰!」本島人第一次直選總統時約書亞黨響亮喊出的口號。

    但巫人說:「四百年來這一天,傾國與傾城,佳日難再得。」

    古代曾有巫人英文著述,題曰「StaleMates」,以當下地球文(相對於火星文)之解碼,可理解為「過了賞味期的伴侶們」,述中諧謔一伙中國的五四青年。題目尚系一副題,解碼之後是「愛情蒞臨中國那時所發生的短篇故事」。愛情在那時意指,自由戀愛。

    今有巫人借其題以述,把愛情換成民主,把中國換成台灣,題曰「民主蒞臨台灣那時所發生的短篇故事」。

    這在述什麼,民主嗎?巫人正述到浩室,和銳舞。有雲:「失敗為成功之母,浩室乃舞曲之父。」House,浩室。

    浩室可謂上世紀狄斯可到了七○年代的一種突變。狄斯可舞廳放唱片跳舞始於五○年代,但離開紐約和洛杉磯這條軸線,舞廳仍都是樂隊現場演奏。狄斯可只用一個唱盤放唱片。待混音機出現,聲音可以從這個唱盤轉到另一個唱盤不間斷,只因為不間斷,跳舞喝酒一直跳下去駭到飛升不斷氣,不過器材上小小突破就全套變革了舞廳樂曲。誰還理樂器編排呢,唱片騎師站在混音機後播放唱片如駕控一艘星艦迷航。

    那是上世紀流動騎師的七○年代中期,小伙子持一迭唱片,一座巨喇叭,在公園連連數小時用兩個唱盤播歌撼震他的聽眾。騎師把唱片來回旋轉摩擦唱針發出奇詭聲效,把兩盤片子輪流往後旋轉播放讓一段樂句反復重復,把一盤以原速而同時同步另一盤以加快或放慢播放同樣一首曲目遂產生曲變。把鼓奏從旋律析離出來讓邦加鼓的拉丁式打擊席卷人心,而非洲鼓宛若部落祭曲懾醉人魄。把唱腔軌抽掉,又把樂器伴奏軌抽掉,剩下鼓與貝斯像鑽孔機重擊而於其上重新混音,讓唱腔攜帶著回聲飄出飄進,讓吉它的反復樂句和其它小噪音有時加入有時淡出,這是電腦取樣合成的前身了。騎師在唱片垃圾堆挖寶減價品或更便宜的老唱片。小鬼毛卷頭們圍在騎師唱盤旁,觀其操作,儀其風格,默記其播放之唱片,轉身立刻剽用。摩擦唱片技術在手眼協調超優的電器工騎師手下發揚光大,且優破諸多混音技術。電器工騎師且勇於發明器材諸如時鍾理論混音法可以讀唱片,長條紙貼於唱片上可以立即抓到摩擦唱片時要用的鼓奏點,改裝電子鼓為節拍盒可以給一段音樂添入新打擊。於是第一台取樣機研發成功了,呱呱誕生於自家汽車車庫裡。

    看哪後靈魂樂一代的作曲者和消費者,習於搖控器微波爐電視游樂器長大之一代人,用取樣機取樣,做成循環鼓奏,加上其它打擊元素,這就叫音樂。看哪,作曲工具最主要是舊唱片。沒錢的年輕舞曲制作人在自己臥室裡搞唱片。一台四軌錄音機,兼以取樣機節奏機,然後壓成十二吋白標單曲唱片。已停產的電子鼓機,在垃圾堆裡被小伙子們發現,重生於舞廳,發出的聲響擊中身體跟骨頭又彈回來。街頭自會為東西找到不同用途。DIY,自己動手做。誰都可以做,沒有作者論,樂手也許連樂器亦無需學。無需好歌喉,無需伴奏團。無需排練租錄音室辦演唱會,甚至無需和唱片公司簽約。沒錯,誰都可以做,這就叫音樂民主。

    「你在公園跟人拚台,你在舞廳震翻全場,你生產自己的十二吋單曲,你聚集自己的歌迷,你巡回表演,你累積聲譽,如果你熬過這些階段,你便成為真正的饒舌明星。」嘻哈巫人如是雲。

    然以上已屬實才實能,已成古典,民主的古典啦。所謂underground,還未被媒體炒作之前有實力的地下。也要有實力ㄋㄟ。來至世紀末,你只要結合正確的電腦取樣和錄影帶,你就瞬間魔術成明星。西歷九五年,唱盤和混音機的銷售量超過了電吉它,每個人都要當騎師。騎師是九○年代的搖滾巨星。而大麻和藥物,賜聲音以影像使聲音變成可見體,使狄斯可升華為浩室。

    浩室從芝加哥舞廳Warehouse始,年輕騎師的星塵往事啊:「客人是黑人和同志。每周只開放一次,星期六晚上一直持續到星期天下午,對大部份舞客來說,那裡是他們的教堂。那三年裡,舞會的氣氛很熱,應該說一直都很熱。那段時間我感覺,非常純粹。」Warehouse小鬼們把來自紐約南布朗區騎師的混音作品喊做housemusic,「本店招牌音樂」。於是橫渡大西洋浩室到了龐克王朝中心倫敦,王朝的加冕,浩室成迷幻浩室。

    那時,草莓味煙霧漫漶,冷硬雷射光將舞動的肢體凝結成鋸齒狀,喇叭架和貝斯箱前擠滿人且總有人要把頭努力塞進喇叭裡以為自己是流體,有人亦直直撞上牆壁鏡子才覺悟自己不是飛鳥。一整個夏天大家都在跳舞,銳舞,Rave。黑天到黎明,愛之夏,永不結束的夏天,寶瓶宮與我們同在。

    「我們將教導人們停止仇恨……開始一場愛與和平的運動吧。」

    這是什麼?火山島上終於有人看不下去跑出來呼吁了?不,這是古代艾倫金斯堡第一次吃了幻菇後的談話。第一次愛之夏。

    二十年後第二次愛之夏,連續四度執政的保守黨畬契爾主義末期,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兩位老嬉痞誤闖時光隧道掉進迷幻浩室給認出來登時成了聖者,小伙子們團團環住兩老癡癡問沒完,到底,到底六○年代是何樣子?肯定比現在好多多嘍?不不不,老嬉痞們連三不:「現在比較好,我們那時候沒有這種丸。」

    「It’sEforEngland。」E代表英格蘭,足球隊在御前唱,除了女王陛下一人狀況外,人人皆通關密語的卯起來唱:「快樂丸代表英格蘭。」布萊爾工黨競選歌采快樂丸名曲而捨社會主義聖歌,〈紅旗〉遜位,〈事情只會變得更好〉(快樂丸初食者如假包換的真實感受)登場。看哪幻菇圖案也上了LV新款背包,世紀之交替,銳舞掃蕩全世界,浩室王朝的日不落國。

    「我是老gay,我聽浩室。」巫人的好友暨同業,大D說。

    「浩室對同志舞廳常客來說,有很強的功能性,砰滋砰滋砰滋,基本上一強一弱拍。」大D的親愛伴侶小D說。

    巫人田野調查浩室時,大D永遠言簡意賅:「每分鍾一百二十、三十拍的速度。」

    意思是?

    小D很熱心當一名報導人:「意思是不論你嗑藥跳舞,自然駭跳舞,邊抽煙邊跳舞,邊喝很多裝飾品的大杯雞尾酒邊跳舞,邊對嘴唱歌邊跳舞,邊留下隔壁帥哥電話邊跳舞,或是跟,呃,跟今晚的宵夜邊擁吻邊跳舞,這種音樂都能在你好好玩耍的同時,保持完美發型不致塌掉,駭到要脫衣服時,你看起來像肌肉但其實是肥油的奶子和裡脊部位也不會像跳Techno或Drum‘n’Bass那樣,上下不斷跟著鼓點打拍子。」

    是喔Techno,科技?

    「科技,至少每分鍾一百三十拍以上。更重的話,每拍都強拍,砰砰砰,砰到底。」

    「那是硬蕊。」

    「又快又重,兩百拍。」

    那是底特律汽車城出來的工業之音,Techno。騎師三人以隨手能找到的工業廢棄物再利用,鼓點霹靂雷擊聲音卻沉沉低訴好哀淒。蕭條的底特律也許一直沒有從暴動裡恢復,騎師那曲「黑夜駛過巴比侖」,帶你行經如核爆後幸存人類活在地下反抗機器人統治的底特律城。

    Techno演化出許多亞種,呃,次類型。其中Jungle,叢林,皆碎拍。小D把桌沿當鼓打起來。「浩室,科技,都是四分之四拍,一拍裡面一個大鼓。碎拍屬於嘻哈搞出來,在兩個大鼓節拍之間加進許多小碎鼓,像這樣──」連敲打帶嘴器發著碰滋滋滋聲,小D頓然變身為騎師節奏感之好,好到大D回避開目光以免磁吸電斃。老夫老妻的大小D仍不擇時地幅散出戀氛,異哉奇跡,巫人忍住不要獵奇。

    「若用碎拍貫穿全曲,就是叢林,像這樣──」小D復一陣鼓擊放蠱。巫人靜默自持,力求田野客觀。

    「所以叢林絕對不給你韻律操音樂的感覺。然後碎拍往低音鼓和貝斯去強化,更繁復多變,就是Drum‘n’Bass,近兩年台北終也紅起來。」

    大D說:「像我這種骨子裡的老gay,繞一大圈回來,還是浩室。」

    「我們在紐約算見識過,Vinyl駐場DJ,每次關店前用ABBA的「DancingQueen」結束,全場歡聲雷動大唱和,那場面,連抗戰勝利也沒那麼震懾人心。」

    嗄有沒有聽錯,抗戰勝利?兩位老gay可真老哇。

    二二九,這一天巫人在家不出門,洗牛仔褲。看光景天冷有風晾得干,趕明天可以穿。

    平日巫人拎了手提袋出門,去咖啡館寫字,叫份早午餐,咖啡續杯,寫到下午回來。有捷運以後,咖啡館在捷運動線上。可憐啊以前巫人寫過好多字的咖啡館一家,兩家,紛紛關門了。寫得久的那兩家,功能性強。所謂功能性,對巫人而言只有一件,一個誰也不理誰可以讓人放心寫字的地方。換言之,那兩家的侍者小妹,上道極了。她們完全收訊到巫人的需要,立刻裝戴上面具成為人模,人的模型。人模是布烈松大師電影裡的演員,總之大師就是不要他的演員有任何演技,NG到演技瓦解才過關,故被封稱為人模。上道的侍者人模,配合巫人需要,拉下眼睛的簾幕,絕不洩露一絲絲人之目光讓雙方一不小心撞見。(上)

    老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反映在穿著上,但求功能性,裝飾盡除。那些披披掛掛,戴的吊的頂的拴的插的繞的環的,人穿衣,端賴精氣神三位一體飽滿來撐住。三位一體少一位,看吧,波希米亞情調民俗風變成路倒街貓,呃,街友。

    咖啡館之於巫人,無非一扇小叮當的任意門,拉開門,便去了要去之處。不管咖啡館放的音樂是什麼,即便歌壇新偶像女的唱「煩哪煩」,男的唱「媽媽我要錢」,都不會干擾巫人,無礙巫人已置身於石炭紀,如二戰前老式飛機的古生代蜻蜓浮棲於石松類喬木、樹木賊、蕨類組成的森林中,蕨的孢子紛吹若下雪。亦咖啡館不管如何采光之佳,馬友友版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低沈輕快,一時半會兒,巫人已來到廠倉祭場,黑漆如黑曜石的黑,干冰稠彌不散像固體,哇9p.m.(TillICome),國歌出來了,翻起雙手朝空搖。巫人從陡峭於倉頂的騎師台往下看,雷射光明滅重擊在堆積似雲層的冰煙上閃見千千只手伸出雲層齊亂搖掙著真他媽的人人都要進天堂。

    沒錯任意門,咖啡館。但只要咖啡館裡有一點點超過了禮貌周到之限界,溫暖的招呼,會心的微笑,解人的眼睛,這家咖啡館便廢然喪失功能。不靈光了任意門,巫人得換另一家。

    那兩家呆得最久的咖啡館,直到有一天,巫人結賬離去時,聽見刷一聲,侍者人模拉開了眼睛的簾幕,恢復為人對巫說:「對不起打擾一下……」

    巫應之以淡漠不理人的防護面罩,且頭上立即戳出兩支尖角表示警戒。

    侍者小妹脹紅了臉,萬分為難卻仍鼓足勇氣說:「你能不能幫我簽名?」

    太過分了,巫頭上的尖角發出憤怒紅光。

    侍者小妹堅決把話說完,詞意破碎但只要拿掉一堆吱吱唔唔的虛字,意思則再清楚不過:「因為明天我就不來了,不在這裡做了。」

    嘩刷,巫的眼簾駭然拉起。連動裝置般,眼簾拉起的瞬間防護罩也一並解除了。解除掉簾罩的巫,根本是個,怎麼說好,只能用比喻說,是個無殼的裸貝,蛋打破的一粒蛋黃,沒有胸腔包住卜卜彈跳的紅通通心髒。巫好悲傷問為什麼呢?

    連鎖咖啡館系日資,要撤了,侍者小妹將去別家快餐店,故而帶來兩本巫人字述拜托簽名。巫不但簽,且一定要留下小妹地址待新述出來寄送。很久以後某日,巫照常人模人樣行走於市,突然有人越過跟前來--跟前,在城市裡的不成文法則是,一人一臂伸展之距。地狹人稠的城市,一臂伸展之距,是禮貌,更是基本空間。所以城鄉差距,鄉村即無視於跟前,不知有跟前,鄉村零距離。所以兩岸差距,呃,海峽兩岸,差距還大得很囉。最大就是,譬如你(一個資本主義環境中長大之人)在彼岸的城市街上駐足下來看什麼,隨即有些人便圍上來,不,不是圍,是貼,貼上來看,扒過你的肩頭也要看,體息咻咻咻令你駭異莫名,容忍著暗忖,天啊這就是文化差異?兩三代人,並非鄉村零距離,而是共產主義的空間亦共產,何來之私人空間你說笑罷,故此當然也要以等同之兩三代時間,才長得出來這一臂之距。

    故而突然有人越過巫的跟前來,一如多年後約書亞總統在友邦國觀禮行列中突然越過蘿拉第一夫人的跟前伸手出去(襲胸?行刺?)把蘿拉本能反應往胸口擋的手拉下來一只握喧並面朝事先講好的拍照人說時遲那時快拍到了與蘿拉的合影有圖為證我有見到布什總統分身有握到手喔,巫的反應與蘿拉如出一轍,鎮定微笑(驚笑?)的教養掩飾不住以只手護胸隔開距離的肢體語言已清楚說明了一切。唯巫的肢體語言比蘿拉還多了連連退三步,這才看分明,噯呀不是別人,是昔日咖啡館小妹。

    破涕為笑,仿佛歷劫歸來,幸存者重逢,城市裡的偶然相遇也像星星的相遇要億萬年。咖啡館小妹以為隨便說說留下地址,豈料真收到東西了超感動的,小妹雙手揉眼做卡通式哭狀還配音嗚嗚嗚……

    巫眼底微潤說怎麼會不寄,那本字述都在那家咖啡館寫的啊。而那以後,那以後繞樹三匝無樹可棲,流離在幾家咖啡館之間如何如何都不對,好像失愛人徘徊於昔日情蹤而今日廢墟之中欲找回自己的魂魄。巫說著頗多雀斑熱顯出來登時如京劇旦角兩頰擦紅直紅到眼底鬢裡,果然坐實了咖啡館小妹即是那個魂魄所系之人竟現身於前。因為不會再遇見,所以保證了這一刻傾心以授,不必負責沒有承擔,轉過身離去,自有浩瀚忘海來收拾,仁慈的忘海將這一刻很快吸納去,永久吞沒了。

    咖啡館小妹說:「你還是這套衣服,一模一樣。」

    一點不錯,小妹眼尖,還是這套衣服。應該這麼說,一襲鐵衣走天涯,鐵衣著盡著僧衣。後句乃黃巢語,對,「非青非白非赤紅,川田十八無人耕」,就是那位讖言預知死亡即將出世殺人不眨眼的大煞星黃巢。對巫而言,巫的鐵衣和僧衣,外出服與居家服。基本上巫有兩套衣服,一套出門,一套在家。

    唉說起來也是因為,巫老了。

    從前少年巫們互相豪興豪語,豪到收不了場經常只能總結以、「那麼就去大西北墾荒!」蠻像竹林七賢那樣,只好嘯,長嘯以抒志。而所雲大西北,不是夢土不是虛擬,是老老實實地理上的大西北,蒙古沙漠大戈壁。啊但願少年有知,少年如此新鮮多汁,他們要用自己的體汁潤化沙漠那景像一如蛞蝓蠕過礫地泌出的粘液留下一條銀痕但他們卻向往看見柳色陽關,大漠上的落日,孤煙直。

    啊但願老者能為。

    老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反映在穿著上,但求功能性,裝飾盡除。那些披披掛掛,戴的吊的頂的拴的插的繞的環的,人穿衣,端賴精氣神三位一體飽滿來撐住。三位一體少一位,看吧,波希米亞情調民俗風變成路倒街貓,呃,街友。看吧綠松石紅珊瑚土耳其玉鑲老銀一概成膺品,而各種加持過的珠串磁力礦石、或號稱具高電磁波遮蔽率的純鈦鍺健康煉物(王建民投球都在戴)則當場貶值為迷信。老了不再照鏡子,何苦照,只會照見總是到不齊的三位抱歉很無體不成形。年輕塑膠都可以穿,老了怎麼穿悶死有份呢。老了得靠天然材質來包裹,棉麻絲毛開什米爾或以上彼此之混紡。

    可是絲,軟貼的不行,只會毫不留情貼出贅肉膘肉和擱淺。有垂墜感也不佳,無非更加重人身各部位已投降於地心引力的沮喪感。凡造成以上兩種爛效果之衣著皆須排除。

    至於凡不對稱有奇數感之剪裁,禪風,佗意,素衣樸服,其極至(造型造價皆是)好比那批日本設計師的論述「衣非衣」,解構,內爆,殘缺是有機,不完美是美,「要人穿衣而非衣穿人」(不幸效果相反,這樣主張強烈的衣,末了唯見其衣不見其人),凡此,都當捨棄不穿。不信盡管穿,年老氣衰或至少氣不足以抗衡,奇數感的衣著將令你處於拗若偏航狀態中遂一直要去矯正因而形似忽然重聽,斜視?落枕?脊椎歪曲或扭筋跛踝,或噴嚏鼻水眼睛吐霧是過敏還是感冒了竟至於扞格到免疫系統大亂。老了只能穿保有平衡感的偶數衣。

    而套頭毛衣,是的毛衣,古代那枚三弧毛線綹構成的純羊毛標志圖案代表含純新羊毛百分之九九點七以上,並染色堅實度拉力強度縫工皆達國際羊毛事務局檢驗標准。曾經多麼誘惑打動人的標志,物以稀為貴,後來自由民主了,普級化了至有一年佐丹奴推出的套頭毛衣釘著此標志卻便宜到令人起疑,對,那句防騙守則教人的:「如果太好的話,那就不是真的。」然純羊毛情結立刻打敗懷疑論,一式各色的套頭毛衣,卯起來買,分送家人兼及大陸探親時的各省親友們。可毛衣,一旦毛衣穿到開什米爾便給下咒似的再穿不回其它毛類了(由奢入簡難之實例),純羊毛ㄋㄟ,照樣,搔癢不堪至脫除止。

    又且毛衣領不能高。那種酷黑高領毛衣不用說了──高領套頭毛衣麂皮裙,巫青春期發誓將來長大要像珍芳達那樣穿。即便稍早些,高領套頭毛衣法蘭絨便裝外套(法國知識份子們的制服?)還能穿,卻什麼時候起(更年期前後的燠紅盜汗?)中高領也不能穿了,凡遮過咽喉的都不行。一夕間,高領毛衣變成刑具窒息人。毛衣領只能到鎖骨。為此某一年始,開什米爾套頭毛衣領仿佛約好的一齊上漲了半公分,那以後就沒有降下來,讓巫把僅有一件穿到腋下破洞靠外套掩蔽後來下決心唉那是宴請去國多年的老友大伙吃麻辣火鍋終至得脫下外套,窘境迫巫下了決心才拿去超市附屬的修改補衣換拉煉小鋪補好,差強交待過每一年冬天。至今,巫仍繼續尋覓領子在鎖骨的開什米爾套頭毛衣,若尋得,肯定要儲藏數件以備夠穿到死。

    衣著以一種削去法在穿。

    削去,削去,再削去。這是削去之途,巫一途?這是一生結果只能做一件事?夢一途。最後巫站在鏡子前對自己說:「可以了,就是這件。」

    這件削去各種不能不行,不合不適的衣著,成為巫的外出服。鐵桿一件,無論什麼場合,打死這件,穿到底除非破了爛了補也補不回了,只好重頭來過,再找一件。萬難找到一件,從此又可半點不必花腦筋照鏡子搭配,出門只要穿上就走某方面而言,蠻像萬用衣(萬用筆萬年歷?)誰教老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只能管出門去到目的地,其它,顧不到啦。

    故而嚴格細分,外出服是三件,夏一件,冬一件,春秋一件,這對巫來說,頗些滋擾,因為有個換季問題。看吧,冬拖到春末,夏始春余,竟就跳過了春。反之亦然,夏延過秋,待一場秋雨落完天驟涼下來加條絲巾(世紀交替許多人都有了一匹帕什米納極管用)又延至冬,總要第一個寒流駕到逼得非去把去年隆冬的全套搭配一一挖出,這才想起哎唷那件終於送干洗的薄青色索絆扣連帽式長外套還在店裡。遲遲沒換季,變成禮貌問題。或淒伶丁光兩條腿,或黑烏鴉長袖衫一鼻尖汗,招人一再噓冷問熱,只好一再鞠躬抱歉是啊衣服還在箱子裡沒拿出來。乃至若接連二三日不巧皆遇同一人,令巫真的很想掛出標識雲、「這件衣服有洗喔」。夏天,洗衣晾一夜即干。冬天呢,冬天比較麻煩。譬若這一天,巫沒得出門了,唯一一條牛仔褲,無論如何絕對要洗了。(中)

    出榕樹巷,果然,捷運站在望。鏡褐帷幕牆,歪折映著雲層和行駛中的藍白捷運仿佛通往異次元。冷白天,巫人這才發現自己露個丑陋膝蓋,膝上居家睡袍套扣車棉背心再罩件厚夾克,膝下長筒襪。

    是的牛仔褲,有幾年甚至於,四季都在穿,冬日居家也穿。輕磅丹寧布按吊簽所標示,含百分之五Spendex故帶有伸縮性,窄版窄褲管插在半筒齊於踝的黑色銳跑鞋裡,短打風貌很抖擻,穿到真正磨白毛損真正洗薄綻須了,只好再找。找不到,沒有這種窄管牛仔褲了。全面復古,新骨董,家家都賣褲腳反折一大截現出紅色兩直線的復刻版。

    從前巫有同業做過〈李維牛仔褲考〉,沒錯,就是牛仔褲發明人李維去注冊的品牌Levi’s。新骨董一海票模制李維,見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盡管不知其所以然,倒指指戳戳很知那些褲腳大幅反折可折上來的反面沒有那古老美麗的紅色兩直線說是:「不夠update。」新骨董,不夠更新。那是古代紡織,尚無防縮技術,牛仔布的易縮水必須預留長度以供縮水,便初穿時把褲腳反折,此是不得不然耳。而古代織造,織出布匹系窄幅,很窄,兩沿收以紅色緣邊防綻線,裁制褲管車縫時,布幅兩沿相逢於褲管外側接縫處遂形成兩線紅緣邊,若褲腳反折,即翻出搶眼細節,即醒目視覺。

    由於當代織出的布幅寬,緣邊乃用拷克車包縫毛邊的拷克邊,骨董褲沒有更新,褲腳反折出來是拷克邊,遜。立即更新,模仿織出相連兩塊窄幅牛仔布中間一道紅條然後裁開,分為兩道紅緣邊,分裁的,緣邊呈毛毛感。故此當代牛仔褲翻出褲腳,有是有了做出的兩直紅線,卻毛渾不分明。便有那最會復刻,一復刻就復到不行的日本人,愛德恩找到古早美國生產牛仔布的窄幅織布機,尚要拚拚湊湊才能用。古早織布機,不但織出愛德恩五○五鮮明亮眼的兩直紅布邊,連粗細不勻有節粒紗的紗線,此紗線織成之手感松軟之布,皆直擊原汁原味。台灣愛德恩向日本母廠進口布料制褲,當然,價格也高些如何能不高當代織造一天織一千碼,古代窄幅機一天才兩百碼!

    巫東張西望,原來詹姆斯狄恩年紀輕輕去世也四十年,Lee推出紀念版「返古牛仔褲LeeVintage204」。普威BlueWay廣告大放送台語:「必扣咖(折褲腳)。」既然細節,指戳不完,巫為了找牛仔褲被迫輸入無窮細節。買一條新骨董,天啊褲上的車線為何歪歪斜斜且車出了界限老遠再轉回來又還車線顏色不一致?店員小姐渲染如布道家熱烈宣揚著:「這是新骨董特殊的針腳表情喔。」想當年,單針縫紝機常會車過頭,再回頭。又當年作業多是一人完成一件牛仔褲,有時色線用完但交貨迫在眉睫不管了覓出顏色接近的線替代反正交貨先。巫舉一反三,褲後面的皮帶環所以也是故意車斜嘍?

    沒錯,重磅牛仔布因接縫處布料重迭變得很厚,後面中央接縫線上再車一枚皮帶環就更厚,古代機針無法穿透重重厚布只得將環扣加長斜車繞過厚處,店員小姐說:「這是手工制作才有的彈性措施ㄋㄟ。」

    好罷這些做出來的拙跡是新骨董不可漏掉的趣色巫接受,但是臀和大腿部位松泡泡?感覺蠻敗的以及怎麼後面褲口袋一蹼囊?是啦不必店員小姐鼓吹巫已推理可知,那是因為舊時牛仔褲系勞力工作者穿,所以預留松份供肢體運作容易並為了耐磨耐操而於口袋內側加一片布補強。這已不叫拙趣,這叫太超過,巫人做出一個表示停止的標准手語,以下恕不收納了。

    這一天,也有三兩年歷史的復古牛仔褲洗好曬在陽台竹竿上,必扣咖放直下來,好長的兩條腿,像東非肯亞游牧部族高腿人的臀部長在腰上,不,腋下。又或九頭身酷女靚男,ABC放寒暑假隨雙親更多是單親,返台探望祖或外祖父母,四處閒蕩被傳播演藝圈發掘走紅後,越來越多單眼皮、窄長臉的高腿族湧進本島。窄長臉是嬰兒趴睡理論的實踐成果,附帶渡過牙箍矯正期出來的立體輪廓,卻斜吊一雙東方標志單眼皮。聖誕節瘋到新年跨世紀,各種銳舞法會裡,外來種壓過了本土種。

    是嗎代代相傳,略有差異,這是芬雀。

    巫人在家不寫字,東倚倚,西靠靠,開開冰箱,貓言貓語。仰頭望見牛仔褲,則神往於加拉巴哥群島上的芬雀,演化是很慢很慢,長之又長的。但偶像,很快很短。不過幾回合汰擇,影歌偶像剩下幾名扁頭型圓短臉圓中帶俏女,再一番沖刷,也絕種了。

    Zen,禪。巫人在家,一回神,想找這兩個字,Zen禪,卻翻遍當日報紙和廢紙回收籃,都沒有。家裡簡直有個百慕達三角或宇宙黑洞,轉身就東西不見,嘖嘖稱怪咒罵聲中,永遠消失了。巫人明明瞥見栩栩如黑鳳蝶的兩只大字,拴著一串小蠅字,那小蠅字粘在視網膜上去除不掉的變成魔音穿腦:「會過去的!要過去了!已經過去了!不再流行了!褪流行。」

    香水廣告嗎一徑恫嚇人還是春裝上市宣言也太早了點吧才二二九?巫人發病般翻找到不行,疑惑自己究竟是否剛剛看見的?抑或昨日前日,不知什麼時候從哪裡看見的?抑或其實有兩只大鳳蝶打腦海如鏡的波面追逐飛過映出的倒影Zen,禪?

    庸人自擾,無事找事瞎鬼找找這干嘛呀就在巫人咕嘰咕嘰自咒不停時,耳聞撲隆咚一聲,有物從空中摔落。

    貓嗎?還是馬拉巴栗的拳頭大木質蒴果掉在遮棚上每以為是貓,開門去喚貓,哦是鄰居高入三樓違建仿佛屋子長出一棵樹傘的馬拉巴栗蒴果彈落於地迸裂得身首異處。巫人好心把散了一地的鮮硬果殼及大如剝殼栗子的種粒八九顆一一拾起,扔到花壇肥土上,各憑本事掙出芽的,扎根秀苗的,就移置盆栽。但這會兒,不是貓,樹很靜,何物摔落聲?

    劈叭振起,又跌下。

    啊一癱黑色鳥在陽台上,拍地不起,噴得漫空飄羽。原先一只也不見此時卻天簷地角,貓影紛出,只只殺機畢現都對准了陽台。巫人箭步躍上樓,喝斥搶在貓殺手之前護住了黑色鳥。鳥在手中燙得像一顆狂跳心髒。

    巫人拿毛巾將黑色鳥一裹褓好,放入「波赫士全集」郵送來時封裝用的紙箱裡,一塊布毯覆箱讓鳥安於黑中不驚擾。巫人打電話給貓狗醫生,請提供資訊受傷的鳥可以送往哪裡。貓狗醫生回復了一名同業的電話,彼同業是賞鳥協會成員。巫人電話去,抄下地址,叫計程車。地址系市區黃金地段,有巷有弄,想必那種商家林立背後轉進去的老住宅區大隱隱於市之神隱居處,同時空裡的異次元。巫人不指示路,放給司機走。

    司機長一副兵馬俑臉,亦秘默如泥俑。車裡沒有調頻調幅,亦居然沒有摧毀人耳神經的無線電叫車拶拶嘎嘎聲,反常得似兵馬俑墳靜的坑陣裡。

    巫人,司機,黑色鳥。

    捧在巫人懷裡布毯覆蓋的紙箱仿佛捧一鉛盒放射性元素。黑色鳥不慎從哪個異次元跌到此界中,巫甚憫之。折翼天使啊你別驚慌,莫喪志,巫心電感應傳訊入內雲,撐著點喔,我保證送你到站,平安返家……

    此時,車子一拐,轉離了大道。

    濃蔭蔽頂,天光鑽隙射下散成碎片掠過。巫朝空一瞥即逝的,魚木。傳說本市唯兩棵魚木,一棵這裡,一棵不知哪裡。春走夏來時,一夜遠雷急雨,轟地,花全開了。花絲細長又叫蜘蛛樹,雪鏃鏃,摻著黃簪簪,堆砌得遮天大樹不見綠葉,樹下行人仰頭看樹像看放煙火的照片年年都上一次市政版:「魚木,一夕開花。」

    魚木此時未開,卻像通關秘路啟閘,兵馬俑司機穿街行巷走了一條樹影撩亂、枝低打車的狹道可暢行無阻信不信由你,半盞紅燈也沒碰到,最後行經一長列髯須飄垂停滿機車的榕蔭底下抵達巷尾地址所示處停下。平房小門面,有一株木槿,一株緬梔,一株番石榴。

    太酷了,司機先生。

    小門面診所,拉開玻璃門,不必掛號,無需填單子,無屏無障直接一床看診台。醫生在那裡接受來人把籠子或小動物放到台上,低垂眼簾悉聽求診人通常是,一堆亂糟糟毫無邏輯不成句型的描述著小動物病況。診所一派野戰氣息,速簡神准,酷。(去看看台大動物醫院掛號窗口吧,填單人慌慌張張抓筆就寫把畜主姓名欄填成動物名字欄,身份證字號?噯呀填錯了換一箋。棄置的初診登記卡扔得一櫃台望去淒慘喲全是畜主姓名,糖糖,妮妮,Happy,Puppy,Mickey,Doggy,Bonnie,張咪咪,熊熊,球球,小寶貝,小肥肥,哈哈,當當……)

    巫進診所自報來歷。

    醫生臥蠶眉,丹鳳眼,??蓬發一攏收在腦後束一把馬尾,講話不看人,似瞑非瞑。醫生掀開布毯取出襁褓,很快檢視完收到屋後,撥電話出去,巫聽清楚是:「我阿峰啦,這裡有一只紅喙嗶仔(台語),肩翅部位開放性骨折,我會先處理。你那裡有人的時候再過來帶。」

    你那裡是哪裡?「野鳥協會救傷中心。」嘴啄紅似朝天椒的黑色鳥,什麼鳥?「紅嘴黑鵯。」

    鵯?「卑微的卑加鳥字旁。」

    紅嘴黑鵯。「它的聲音很容易分辨,有時發出像貓叫聲喵──」

    是喔原來它老兄,屢屢聽見的。「停棲時常會發尖銳鳴叫聽來類似,小氣鬼,小氣鬼。」那我們聽是,(台語發音)氣死你得賠,氣死你得賠。

    臥蠶眉醫生沉吟二者之差別,仍不看人唯目光銜在眼睫上表示首肯:「意思差不多嘛。」

    巫與臥蠶眉醫生,交手三兩語已摸清彼此之底細,巫與醫,自古巫醫不分家。物傷其類,藏身人界中,海海人界,同類的驚艷交錯,互相識破,好生保重呢。醫請巫填表格,撿鳥人姓名地址何處撿到的,其余醫填。鳥可留下,傷好即放野。哦不,不用收錢。目光始終不交集的醫與巫,互相忍住不攀談,多言揭底啊。再見,比較合宜。

    出榕樹巷,果然,捷運站在望。鏡褐帷幕牆,歪折映著雲層和行駛中的藍白捷運仿佛通往異次元。冷白天,巫人這才發現自己露個丑陋膝蓋,膝上居家睡袍套扣車棉背心再罩件厚夾克,膝下長筒襪。而急急趕出門手捧紅嘴黑鵯箱,腳蹬重得可以練輕功也會踢死人的馬汀大夫鞋,都是因為唯一一條牛仔褲洗了晾在竹竿上,遂胡亂把自己穿成這樣上身臃胖底下細桿一支的大陀螺狀立於街頭,好畸零。

    四百年來這一天,銳舞與浩室,巫人未寫一字,在家浣衣,並救援了一只受傷的紅嘴黑鵯。

    (下。本文摘刊自作者最新長篇小說「巫言」,該書為印刻近日發行「朱天文作品集」全八冊之一)

    【中國時報】

    巫界

    文/朱天文聯合報

    書字人的一生啊寥寥數言道盡。鏡境的倒映和重疊,我於其上寫字。如字寫在大荒中。寫在河水上。寫在牆楹如有一只隱形的手寫出神秘文字無人能識……

    巫界1

    台風之後,天空變得非常高。雲堡一座一座,往西緩緩移動,仿佛神祇們在大遷徙,在那湛藍鏡境中。

    鏡境映到我書桌整片玻璃墊內,重疊著墊下兩幅字。

    一幅尺方絹巾,印一大字,花。墨色的花,古拙的花,骨子是碑體。有碑路,有帖路。帖路流盼可熟極而流就要回到碑,碑的澀。碑路雄健,樸厚。骨子是碑的花,卻形似敦煌壁畫裡那些吹樂飄舞的飛天射逸出裙袂。字的花,是世間全部、所有、一切一切花的抽象,意指,和符號。但我每一看它,皆驚喜如看見不是才吐苞若一紋藍寶石的菖蒲忽然在五月鯉魚旗給風吹得橫直的晴日裡綻開了。不是梵谷那種滿畫面許多焚開的鳶尾花,是幽獨一枝搖曳的藍菖蒲。絹上花字做為喪儀的答謝禮,書字人已幻入大化。

    另一幅字,小字賦詩書字人自己的詩:‘浪打千年心事違,還向早春惜春衣,我與始皇同望海,海中仙人笑是非。’

    總總,事與願違,書字人的一生啊寥寥數言道盡。鏡境的倒映和重疊,我於其上寫字。

    如字寫在大荒中。

    寫在河水上。

    寫在牆楹如有一只隱形的手寫出神秘文字無人能識好惶悚那時候是巴比倫末代國王,豪宴作樂用聖殿餐器以此褻瀆以色列上帝。末了,流亡的希伯來少年但以理被帶到眾人前面,望了牆楹一眼即解碼:‘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譯為地球文是:‘神已數算你國的年日到此完畢。你被秤在天平裡,顯出你的虧欠。你國要分裂,歸為瑪代人和波斯人。’(但以理書第五章第廿五節。)

    是故,字寫在羅塞達石上。

    一份內容,以三種銘文刻於石碑。一種半遭遺忘美如頌神的埃及象形字,一種此象形字的俗體文,一種希臘文。石碑由石英硬巖、長石和雲母構成。那時,尼羅河一彎支流於羅塞達小村入地中海,小村疲憊單調像是這支法國遠征軍的寫照他們陷在沒有戰果看不見目標物亦不記得為什麼戰的長耗裡。‘打擊英國,必須借道埃及。’阻斷英國的印度航路,拿破侖卻要求以知識之名拿下埃及。隨行學者超過一百又多半百,拿破侖年方二十九,憧憬埃及文明,他要把埃及的今日與昨日皆納為己有。

    進埃及,崇拜著年紀相仿的亞歷山大,拿破侖要埃及人歡迎他像當年歡迎亞歷山大一樣視他為解放者。迥異於波斯人,亞歷山大禮敬埃及神祇,把埃及從尼羅河谷內陸式生活移至地中海岸看哪,亞歷山卓城建起來了。繁盛和犯罪的亞歷山卓,夜以作日炬焰燒枯了天又燒溫了海。七十英尺的燈塔以巨鏡加倍光線強度導船入港。希臘文聖經首次出版於此城由七十人合譯名之為七十士譯本。拿破侖頂著暴風雨朝此城去時,在船上吼叫粗俗的笑話,即興發布一道道命令:‘不准掠奪財物……尊重清真寺就像尊重教堂……當心水井,可能有毒……’暴風雨止,亞歷山卓東方八英裡處海岸,這批遠征軍,法國人,噤聲呆立,看著那海岸後面是空無一物空灰的沙漠。

    遠征軍大敗而歸。

    只有一樁,羅塞達小村,沿舊牆掘壕時掘出來一座黑石巨碑,立刻運至開羅拿破侖創設的埃及學士院,那批隨行學者在這裡癡醉迷亂於古物研究而另一批在路克索的卡納克神廟從事大規模發掘。石碑立刻拓印模鑄數版偷偷運返巴黎。拿破侖把自己的憧憬渲染到遠征軍每個人內心從最位尊的老學者到最年輕的擊鼓手,巨碑成了蒙昧戰事中唯一可見物,從那沙暴蔽日之昏黑裡透出輪廓的暈光。故而戰勝的英國人攔截住沉沉緩航於歸鄉途上的遠征軍船令交出羅塞達石碑載走時,法國人嚎啕大哭如喪考妣,如昔日以色列人丟失了他們的約櫃。

    羅塞達石碑做為戰利品陳列到大英博物館,鎮館寶。碑上希臘文,將是解開兩種埃及文的重要線索。但要經過二十多年才因一個單詞破譯成功屏息的一刻,字從啞石般拓頁裡翩脫而起像蝴蝶飛出,搖搖晃晃,怔忡猶疑,看哪,古埃及醒來了。失語了一千五百年的古埃及醒來。(公元三四九年埃及象形字最末一次刻到廟牆,之後,一片寂然。)

    石碑解密,那些棲息之鳥,瞪視之臉,盤卷之蛇,蘆葦之葉,可以組成跟它們形象完全無關的詞。錮咒打開,釋出的埃及熱及埃及學,輻散到巴黎世界博覽會再現埃及奢逸宮殿到韋瓦第歌劇《阿依達》到上上世紀末克林姆在維也納以古埃及女人做題的大壁畫到雪萊詩詠歎拉姆西斯二世巨像大半掩沒於黃沙之中。

    到上世紀七○年代末開放觀光後島國人四出海洋,整個八○年代島國人竟也像當年希臘人尋找金羊毛般駕起葵螺船要尋至世界的盡頭,好天氣與順風,我們恰好是那波四出海洋人裡的一批,路經尼羅河啊尼羅河羅馬人說:‘或尼羅河,或一無所有。’我們路經河上游阿斯旺水壩附近一處紅花崗巖采石場,一座始終沒完工的奧塞裡斯巨雕在亂石堆裡躺了兩千年。有小孩在那裡兜售埃及藍珠串。大地和植物之神奧塞裡斯,旱季時死去,然後復活於六月泛濫季來臨時。

    ‘十二肘,捱饑餓。十三肘,量尚足。十四肘,真歡喜。十五肘,夠安全。十六肘,大豐收。十七肘,過大節。’

    我們下到階底,手電筒照亮井壁現出測量水位的刻度那時,法老王用香料塗壁畢登船以權杖三擊舷,遂令推缺堤口。那時,希羅多德身歷其境他描述,埃及全部成了汪洋只有城鎮露出頗似愛琴海島嶼,船在泛濫區任意穿行,任何人從諾克拉提斯到孟斐斯,都可乘船貼著金字塔擦過。水將世界一切抹平,水退後拉繩者(土地測量員)得重新丈量世界,畫出界線。埃及人面對冥世審判,延續生前無休止的水權爭執和官司,除了自認沒有殺人放火沒有XX擄掠之外同等秤價的是,沒有築壩截水,沒有在泛濫季攔阻水。

    埃及熱,時光迢迢,千裡萬裡,一直到我從大英博物館帶回來一塊黑鐵紙鎮,其上模鑄象形文字。羅塞達石碑,乃歌頌托勒密五世之碑文。托勒密,是最早被識出的象形字。飾以長方形框的名字好似金石印章,框內有獅子,有蘆葦葉,有折疊布,有面餅,有方塊,有不知如何可形容物,線條潔麗構圖好悅目,讀做‘托勒密’。

    黑鐵紙鎮置於重疊著玻璃墊下兩幅墨字的天空鏡境上,我不禁按那象形文字輕輕讀出,托、勒、密——

    一種金屬搖鼓的回音蕩來,好悅耳。

    那是一種樂器,女先知米利暗拿它唱歌跳舞偕婦女們歡慶逃離了埃及追兵走過紅海海中干地。樂器,希伯來人叫它hatof,希臘人叫它sistra-so,埃及人叫它sesheshet那是仿樂器音的擬聲語。Sesheshet,那是紙莎草風拂過時的兮施施施聲從古代吹來吹開我寫字的五百字格子紙吹落一室……

    托勒密,是的托勒密,意為、神顯現。

    巫界2

    那時,台風把樹蘭整個吹到對鄰始終密閉的廊窗外,二樓我窗前遂空掉一大塊好像亞馬遜雨林又消失了一塊。而雨林裡每死去一名巫師,就像又燒掉了一部文庫。

    兩年後,台風把樹蘭吹回來。狂風掃雨過後的翌晨我醒來,驚呼不已以為置身於水底藻域中,是吹回來的樹蘭覆在我窗上整棵綠海把屋裡也染綠恍似水族箱。滴滴,滴滴……簡訊信號,蝴蝶鍵冷光藍螢幕:‘經濟不景氣但人豈可不爭氣,只有超低利率0.2分才能化危機為轉機備支票、公司票,中信融資保障您洽83809700王曉珍小姐。’唉又是詐騙電話。

    此刻哦不,那時。

    我剛得到的一支方舟擱在窗台上,抱歉,諾基亞如果以中譯名詞出現的話在我眼前叫出的總是諾亞方舟,而非手機Nokia。手機擱在窗台,端正而慎重,於我陌生如隕石曾經劃過太空大氣層如今沉默坐那裡令人心生敬畏。

    那是老友慶賀小輩學測晉入高中送的禮物亦家裡第一支手機。老友強烈暗示家裡人,再不用手機已非落不落伍問題(知道有人偏就不怕落伍),而是嚴重失禮。因此有了一支手機,不久便有了第二個人擁有第二支手機,待高中生換新手機時那支被汰擇掉的家裡第一支,再自然不過傳到我手上。妹妹幫我整理了電話號碼,刪除高中生的朋友同學據說少得可憐因這位寧愛昆蟲和騎馬的高中生幾乎不跟人聯絡。然後妹妹輸入一些我的朋友電話,同理,也少得可憐。手機所以只跟家裡人打。最常是我接獲小羊電話,呃,高中生從小常認自己是小羊隸屬於主人這種奇妙關系一直延續到長大想必老了也是。小羊手機:‘主人,三只攔路虎,快來喂餅干。’不然便是小羊媽媽,跟著小羊亦喊主人放空手機讓我聽,廟前面的角頭貓大王怨聲載道直罵人,小羊媽媽:‘趕快來喂餅干。’我即扔開手邊在做的不論任何事,抓了茶罐裝之貓食料飛奔出門第一時間抵達現場。放學回家的小羊,拎提袋去咖啡館寫字的小羊媽媽,皆一臉巴結陪盡笑語也安撫不住訴餓(訴愛?)的貓們。

    手機乃如此。我當它是隕石般尊敬又暗喜它亮起來時的冷光藍,好好安放它如其它所有放在我窗台上的絕世寶物。啊那些寶物、

    一束金黃稻穗。

    我的同業暨畏友(彼嚴厲批評我寫的每一篇字),因有長假一年,便在家旁耘起了水田。畏友與家小插秧的照片我們只看做是天倫玩耍,艷羨兩小孩野長得釉黝結實毫無麥當勞快餐或營養過剩之虛肥浮胖,更服氣畏友有膽讓下一代野長,誰知水田真的長出米還秋收。畏友割下一把猶青芒穗寄來,誘使每只貓嗅之即縮瞇了眼被那濃烈的芒青味沖到。畏友且種曼陀羅,耀白喇叭形大花每以為是百合可千萬莫拿來烹煮有劇毒。畏友數數曼陀羅花至少兩百朵戳滿一樹,花是草本但幅龐如灌木又高若小喬木,那樹下黑土,碩碩蝸牛滿地在交配。曼陀羅花葉種子皆可入藥,麻醉止痛,去濕熱鎮咳,催眠。據知(有木刻版畫佐證)古代采藥人,吹著號角采藥以蓋過曼陀羅被連根拔起時發出的銳叫聲。畏友字述〈論中體〉,我每想一字一字謄抄像抄經,像落霞蹤印著秋鶩——古代張恨水這樣寫:‘落霞大清早買菜在胡同又遇江秋鶩,秋鶩走遠了,落霞追上來,見那皮鞋腳印深深印在雪裡,便試將自己的腳,補著那腳印,一個一個踏著,不知不覺,一步一個腳印踏了去。’(原來島國人士講爛掉沒人要再講的一步一腳印,典出此。)畏友大哉問:‘道術為天下裂,中體不得不面臨解體,此後或魂飛魄散,還是以現代要素或法則重鑄中體?’

    ‘當其所托的制度及生活形式消散後,生命的學問是否因失去了廣大共同體生命的托付遂體現為絕對的異化——神誕生了,在言說中。教主也誕生了,以學院為道場?那是文化遺民的最後戰場?’(一)

    巫界連載(二)

    如果一杯蘇格蘭高地純麥芽威士忌,琥珀液體,你幾乎聞得到炭泥的煙熏味,海風吹過麥芽的鹼腥味,跟陳年在裝過雪莉酒木桶的軟甜味,你捨得丟進幾塊未經煮沸過濾的生水冰塊嗎?……

    ‘即使是迎生送死的生活禮制,也全是道、佛、基督教的領地,它們在人的世俗生活裡還保留了神聖時間及神聖空間(教堂和葬儀),讓它們的神有地方顯聖。可是儒教沒有這樣的空間。’

    ‘五四可謂古史的大懷疑時代,現代性灼熱的啟蒙之光遍照整個古代,是典型的除魅弒神。’

    畏友遙指康與章,稱他們是晚清民國兩大,儒?不,畏友稱他們是兩大神人兩大巫。

    康字述〈以孔教為國教配天議〉,高標猶太人流離異國,因有教而民族魂不亡。可哀啊大儒陳氏,他像當年坐在巴比倫河邊的以色列人一追想錫安就哭了他說:‘儒家通過建制化而全面支配中國人生活秩序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

    往上,儒士們欲重構儒教的絕對域。往下,則要再建日常生活的神聖空間。但儒士們只能像川端氏的啟示錄口吻嗎:‘戰敗後的我,回到了日本自古以來的悲傷中,我不相信戰後的世態和風俗,不相信現實的東西。’而康章兩大巫,他們有宏願悲願,事與願違啊他們想要築一條天梯,一聳通天塔(巴別塔?)畏友雲:‘一條民族精神心靈歷史的梯子,讓後來者可以沿著它走向共同體幽深的過去,通向眾神的居所。’

    畏友的黃金稻穗,插在玻璃長筒瓶內,瓶子纏匝荊籐般鐵絲圈串有紫小石黃小石桃紅小石。瓶內並插一支提秤似的銀簪,多半用來伸入網孔裡挑開紗門扣鉤開門讓貓跑出跑進。一支木飯杓烙字‘橿原神宮延壽’是路經大和平原帶回,橿原乃《古事紀》第一代天皇神武即位地,辛酉年春正月即位日萬世一系今之大和人開國紀念日,辛酉最吉祥。以及一支白錫筒,貼墨綠紙標其上橙字橙框是歐舒丹,內裝西洋杉香炷燃點時宛在杉林中。

    歐舒丹,L-Occitane。也許唯有歐舒丹紙標上才有的粒粒凸點,那是讓盲人能讀的布雷爾點字。

    那時歐舒丹規模尚小,我所謂小,是指尚見得到它種類多如繁星的小香膏排滿售台,那種五毫升裝扁圓金屬盒零點一五盎司的小香膏。澄澄金屬盒蓋盒底簽貼圓致致紙標標示種類和成分,沒有一枚顏色相同的紙標,細繪圖鑒式花葉隨舉六種你看,佛手柑、茉莉、忍冬、紫羅蘭、花梨木、天竺葵。單一香味,單一香名,我簡直不知該選它的氣味它的顏色還是它的精美圖鑒。那是我初識它時,不識其名只見普羅旺斯到處有它,小鎮小店,與各種干燥花藥草香料精油橄欖皂並置而非只在它的專賣店。末了,我選在一處肯定此生我不會再來的天涯海角處,從山底遙望那裡是世界的盡頭不可能不是因為一觸手即碰到天的天之入口處,盤山山路兩小時車程的天之小城,不選擇的,我取了三盒香膏走。多年以後(馬奎斯的時態和語態)我才知,但那時我怎知,那時正是瀕臨絕種前的最後一顧而我恰巧在那個地方迎見,那樣的時間點加上那樣的空間點,其機率之恰巧,一兆光年的平方。

    後來小香膏改了包裝,十毫升圓錫盒零點三盎司,種類也還多唯我僅擇其二,一淺紅叫橙花玫瑰,一深紫叫黑醋栗。再後來,歐舒丹全世界通行了,包括高空吃完飛機餐空服小姐開始賣免稅品亦有它。它已采取顯然有效率得多的生產流程和管銷通路,一次只推一種產品系列名之為節慶,乳油木節、橄欖節、馬鞭草節、蜂蜜節、香橙節,四種玫瑰節唉呀讓人心甘情願完全墮落之中的保加利亞玫瑰摩洛哥玫瑰土耳其玫瑰以及徐四金香水殺人的發生地格拉斯玫瑰。今朝正在進行式是蠟菊節,銀綠葉亮黃花又叫永久花見它開始上電視打廣告了,那個小香膏鋪滿售台種類多樣似雨林生態的歐舒丹時代已一去不復返。

    我從天之小城亦帶回一只只有小拇指一半大的玻璃鹿。天之小城Gourdon,顧禾東(DK指南的譯名因此格拉斯譯為格哈斯)。典型普羅旺斯山村,壁壘稜堡,峭崖廣場近看河谷腹地遠眺海岬,嵌於環村厚石牆中的房捨,狹仄主城門及窄道險彎都是防御功能,卵石路巷弄階梯拱道噴泉教堂。腹地砂土宜於制作玻璃。拱室像穴窟滿滿是玻璃,宛若肥皂泡泡挨蹭一起又像冰滴冰吊垂落半空亦炫艷如熱帶魚族們吐著氣泡游梭其中,所有都從伏在燈炬竄跳光焰裡的老人口裡吹出來。熱熔的玻璃挑料在細長吹管末端給吹出形形色色小動物。幻巧易碎啊,冬夜旅人亦發出了歎息,是的那位不結伴旅行者歎:‘一種內在的靈感瀕臨著一接觸空氣便散掉的邊緣,一種消失的知識回音顯露在半陰影和含蓄的典故中。’

    火與冰,我一路攜回好似從天盜得的火種拆封時我當它已幻碎成煙,沒有,它靜靜的就在。酸紫色玻璃小鹿有著松石綠眼睛,招風耳太大了些比較像一對翅膀,我放它在親族裡,一支來自北海道小樽玻璃產地的冰裂紋巖石杯。

    老式杯,巖石杯,喝烈酒加冰塊用的杯,純喝或要加冰塊:‘Straightorontherocks?’

    酒保中的酒保,島國第一吧,打鏢(不叫射鏢叫打鏢)第一強。跨躍兩千年那個冬天,我若人模人樣出門見人總把地方約在南樓只為第一酒保當爐,然後喝一杯愛爾蘭咖啡。濕冷會得憂郁症的冬天,一杯一百分愛爾蘭咖啡端來,我亦不辜負它的絕不會攪拌鮮奶油而是,端起酒杯,對,不是咖啡杯是酒杯,讓熱濃咖啡攜著愛爾蘭威士忌穿過冰滑鮮奶油入口並且在鮮奶油融化變成濁灰半涼污液前一氣喝淨。

    第一酒保桃李滿天下,門生訓練有素一過手即知譬如客人點酒後立刻要問:‘純喝或要加冰塊?’於南島本島,酒吧這一問,問出驚愕和反問:‘什麼?當然要加冰塊。’可加什麼樣冰塊?師父說的:‘如果一杯蘇格蘭高地純麥芽威士忌,琥珀液體,你幾乎聞得到炭泥的煙熏味,海風吹過麥芽的鹼腥味,跟陳年在裝過雪莉酒木桶的軟甜味,你捨得丟進幾塊未經煮沸過濾的生水冰塊嗎?’

    師父教的,耶穌基督是家庭的盤石而冰塊是酒吧的基石。制冰工廠每天送出一袋袋冰塊。可島國第一吧,自家以礦泉水結成整磚又硬又凍得老久的老冰塊,用時鑿一大角扔入杯,冰鎮而且最要緊的,不致融化太快糟蹋了好酒。師父教的:‘一杯只要攪拌的雞尾酒之王馬汀尼,若冰塊才攪兩下就化成水叫客人退回來,你嘛做酒保的只有摸摸鼻子再做一杯。’

    門生驕傲得很:‘在我師父吧裡,如果有人點啤酒,絕對,不可擅自杯裡加冰塊甚至,不可先問要不要加冰塊。開始我們真的嘀咕因為每次都是,我們得多跑一趟在杯裡裝滿冰塊再送去。當然師父是努力說服我們啦──天知道哪天來了位內行點啤酒,酒沒開,你就先送上一個裝滿冰塊的杯子,見笑啊,千萬不要說認識我。’

    冰塊是酒吧的基石,可師父都在教戒冰塊。紅酒規則一、千萬千萬別在公共場所喝紅酒加冰塊。此無關乎品味,也不是失禮,而是沒有公德心。某年干邑於島國業務最大一家公司的法國總裁肯定酒廊(愛灌XO)業務拜訪太勤,駭(諂媚?)到不行記者會上竟宣稱,干邑白蘭地在福爾摩沙找到了最佳的新喝法,加冰塊、加姜汁汽水、加可口可樂。我們師父XX了哦:‘真是沒有榮譽感的商人,自甘墮落,枉費干邑號稱白蘭地女王。就莫怪白蘭地市場一落千丈,你看書店還有關於白蘭地的書嗎?也沒聽哪個人會自稱是白蘭地專家。’

    是罷以戒為師:‘Nottobe,比tobe,可重要多多也難得多多。’

    所以我的冰裂紋巖石杯,為著它澱在杯底的藍色是極光藍抑或冰河藍如果用來純喝冷凍庫取出的伏特加──伏特加?為什麼不是威士忌,波本威士忌,馬修的波本不加冰,巖石杯裡琥珀液體像是藏著答案像是透過琥珀濾鏡看世界看哪,讓光線變暗,音量降低,稜角化圓,它沒有答案它只是溶解了問題。伏特加呢?

    ‘伏特加絕對不需要,也不可能,陳年。’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會二百五的買一瓶藥用酒精,倒進埔裡酒廠做的橡木桶,期望三五年後倒出來是瓶XO罷。’

    聽不懂。

    ‘意思是蒸餾出來酒精度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乙醇已純到無甚雜質了故此並不因陳放或與木桶結合而更香更醇,除了揮發一些酒精吸收一些木桶的琥珀色,不會成為更有價值的陳年伏特加。市售伏特加,即把這種酒精摻水稀釋到百分之四十左右。’

    還是不懂。

    ‘好,大白話。由於幾近純酒精,它不需腸胃消化可直接由小腸吸收,亦沒有雜質令人頭痛惡心,加上無色無氣味之特質,只要你不上臉,即無人能發現你中午溜班去喝了兩杯伏特加或是你咖啡杯裡裝的不是義大利濃縮咖啡而是伏特加。其壓倒性優勢即,不會宿醉。想想如果你早上醒來,昨夜酒醉的人事物已不堪一提卻要命的頭痛到快爆炸,請問,這是干嘛?’

    了了。

    ‘今日醉今日畢,伏特加是內行人追醉的最佳選擇。’

    了。

    ‘附帶一提,伏特加不管你是Absolut是俄產芬蘭產波蘭產,摻水稀釋是用蒸餾水天然礦泉水高山雪融水,是傳統風現代風是當代藝術大師的限量包裝設計風,伏特加終究是伏特加,價差有限。換言之,它肯定不會像威士忌白蘭地,有三五百一瓶也有三五萬一瓶。’

    所以,我喝伏特加。或者喝伏特加調之雞尾酒為了那顏色,加橙子汁是橙子色螺絲起子,加葡萄柚汁及杯緣抹一圈鹽是柚色鹼狗,加西紅柿汁則得一杯血色血腥瑪麗。當然,純喝,不加冰。冰鎮的透明的伏特加,帶我去到我這一輩子永遠不會去的地方,基努納,那裡從河鑿取上萬噸巨冰建造冰屋,秋末建,來年四月融,從河裡來回河裡去,所有仍在的是記憶……

    我們師父有寫字喔——‘一瓶都別留’。

    所以純喝,純喝伏特加,帶我猶置身於臨終時的眼睛,那是川端氏的臨終之眼:‘在修行僧冰一般透明的世界裡,燃燒線香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房子著了火,而落下的灰燼也如電擊雷鳴。一切藝術的奧秘就只在這臨終之眼罷。’

    臨終之眼,以身為祭。那是大和人的描述。

    若另一人來述,他會說,從事物之間的無聲距離中,必須產生一個符號,一個召喚,讓某個事物從其它事物之間分別開來脫身而出。他說:‘這種時機並非經常出現,但遲早它們必得要出現——只須等待某個幸運的巧合就夠了,亦即當世界既想要觀看,同時又想要被觀看的時候,正好帕洛瑪先生路過。或者,帕洛瑪先生根本就不必等待,因為這種事情只有在人們並未等待它們的時候,才會發生。’

    看,就是這個時候,砰咚一聲,有物跳上遮棚,再一跳,嘩——刷、竄出樹濤躍在窗沿,黑虎斑貓狸狸。在窗玻璃跟樹蘭湧綠似濤之間,一個凝止的霎間,狸狸和它驚異的琥珀眼。黑夜,對鄰悄然無燈因此把窗外的黑夜做成了鏡框映見我屋裡天花板的垂燈櫥壁掛著藍染長衣白牆上有墨寶‘人在藐姑射之山’桌前的我在寫字,而台燈照亮我窗台上的絕世寶物們、

    一束黃金稻穗。(二)

    連載(三)

    沒有呀,食字獸說小椅子有,但箱子沒有。就在我顧不得蓬頭亂衣更別說沒換隱形眼鏡硬是頂副超厚鏡片腦殘狀一路怪哉怪哉嘰咕著去開門的剎那,腦中一轟,明白了……

    冰裂紋巖石杯澱底冰河藍內有玻璃小鹿,有高中生搜集的礦石分給我幾枚,有多年來我在地面桌上窗邊院角拾得的貓胡須獰猛的柔弱的粗短的妖嬈的積多了宛若芒草林,以及撿來小如指甲的鈣色螺旋殼卻不知殼主是誰。

    一陶缽,缽是大和陶師所燒,有墨字雲、‘佛火仙焰劫初成’。缽盛許多拾來物溢高如小丘叫得出名號者,幾片烏葉銀杏葉楓香葉、炸裂的馬拉巴栗蒴果、大花紫薇蒴果、爆吐團絮的木棉莢、苦茶樹籽、孔雀豆、蘋婆、各種針葉樹的球果、印度黃檀翅果、槭翅果、殼斗布滿棘刺活似海膽的板栗堅果、白千層樹皮、攪拌過咖啡丟棄不用的肉桂棒、干皺的一簇鐵冬青一串山桐子一顆海檬果。

    一支勘景隊路過那須高原帶回的綠葉大紅椿花木盒,一雙符貼‘火防厄除御守護’木排漆繪猛禽惡獸互敲時好響脆是古代巡夜提醒小心火燭。風從西伯利亞穿越日本海攀過那須巒峰變成悍干北風自山頂重力加速度摜下的那須山風!十一月中旬已是放水期限,無論如何日本友人得返老家放掉全部水管水以免結冰管裂。

    一對石雕並蒂貓,一仙陶捏跽坐婦人好嫻美也許是在榻榻米人家家裡做客,一只鈷藍釉燒大臉貓倒像怒舉兩螯的生猛蟹。畫家好友跟貓一樣喜新奇每愛嘗試異質材,除了畫,有時捎來古怪剛出生的創作物。

    看,一殘塊巴掌大噴有綠漆塗鴉的柏林圍牆轟然倒塌於1989年。

    拴著楮木纖維繩結的落柿捨紅泥柿被貓打破剩半圓塊放在油加利葉拼貼的茶墊上。芭蕉有弟子名喚去來住京都嵯峨野的落柿捨,有去來之墓。

    諸般一切物,就是這個時候,幢幢影影交錯在黑夜窗亮中仿佛無數計之異時空看哪,給做成了標本釘在鏡框裡。凝固的時間波折,那是長達二十億年地質史的大峽谷。從最底部寒武紀巖層至最高處二疊紀巖緣,二十億年(那是時間嗎?)以現在同時並存於此的大峽谷景觀,震懾著觀看它的人。

    我起身拉開紗窗讓貓進來,凝止的時空鏡框在一觸指間閃電般裂開,紛碎如濺,琥珀眼貓施施然進屋來。

    巫界3

    二二九,贖罪日。我們傴僂攀行於如山脊如高原如月球表土的廢紙回收場上翻找,如果有,天啊那些簽有我們名字的古舊字冊,渺茫得就像恆河沙數。

    事情是這樣的。

    忽一日,海海人界中我們遇見一位食蟻獸,呃,食字獸。雖然我們微笑敬稱他‘嗜字人’,但六年級的他堅持自己叫食字獸。

    嗜字人/食字獸,搜集並珍藏各種版本字冊到一種地步,不久前在網上總算買到一本我們蛹蟲時期的字集,說是那套集子終於終於收齊全了。唯不知我們能否為他諸多絕版孤本簽名?他會打包寄達,待簽好通知他即來取,希望不會太打攪到我們。

    多麼有禮的食字獸啊一口氣陳述完便垂下眼睛准備接受被拒絕的認命態度,真不像六年級,而比較像總是自我抑制至多悶騷的四年級。我們當然簽,怎麼會不簽。

    數日後食字獸來電話,頻致歉打攪到我們但可不可以麻煩我們開門看一下,有一箱字冊放那裡,太不好意思了就是那些拜托簽名的字冊。

    電話,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無非一再驗證了那句警告:‘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活於彼日島國,凡消息皆噩運,沒有消息便好消息。無作為即好作為。故而我一臉皺縮又苦歎,怎麼這樣事先不約直闖上門逼得人不及換裝只能披蘿掛荔頭插鯊魚夾來應門,可既然你不顧人在先就莫怪我心狠手辣於後,別想我會請你入屋喝茶小坐什麼的頂多罷,開門一隙縫表示接應夠好了。故此我拉開一隙門縫看人(把人看扁),咦,不見人?左邊、右邊、遠方,空空皆無人。只有腳邊一紙箱,封裝整齊立於門側牆角一方凸鑄‘量水器.北水’的水表鐵蓋上,好謙靜,好儼然。

    太上道了,食字獸。身為摩登原始人(哇靠靈機構做的問卷調查我僅獲一分給歸入摩登原始人),我首度萌動了使用高科技念頭,恨不能立即訊給他一枚顏文字、Orz。發源於倭國的顏文字Orz,據稱很像一人屈膝跪下狀,我真的想向他表達佩服,被他打敗。

    桂花低,一次高明而體貼的相遇卻不見。

    我恭身向紙箱致意,一如聽見貓嗚喵開門一看又是紙箱裝奶貓,附卡片哭兮兮告以小黑貓叫硯台。古早也有奶狗,後來犬植芯片政策實施遂漸絕。暑旱分區停水時期來一尊天藍籠和一大包偉嘉食料,籠內半大貓白毛潑墨以及,一口彼得兔瓷缽,一支玻璃小水杯鑲澄金色鏤花金屬,一枚‘守護?出世??’牌霧金甸甸系五彩絲繩——既來此,以上所謂,呃,由於底下二字我視為髒字眼髒名詞礙難出口只能使用注音符號,吃嗚嗡ㄔㄨㄥˇ嗚嗚ㄨˋ,以上所謂ㄔㄨㄥˇㄨˋ配備皆當拋棄做無,蓋因眾貓平等。就是眾貓平等,所以眾貓各異其性,各居其位。我們替它取名旱停,紀念旱災停水時期有貓來此。

    紙箱裡五十七本字冊,有一半是食字獸好義氣為其同類爭取到機會亦托我們簽名。啊又還有另一位嗜字人,彼收藏的孤本絕本令我們迷惘,有這本字冊嗎?幾時出的?確定不是荒夢誕言或者他人所寫?包括古時老爹所著老媽所譯已紙張黃脆細心以套殼保護根本是一級古跡。一整晚,屋裡人匯集客廳簽名,也未征得食字獸們同意即擅自題字題句澎湃賦詩般唉真的很濫情。然後我把字冊一本一本還原回箱子但此時已無法按原樣封裝,因為我們也不管人家要不要又自濫情奉送了幾本題名字冊,所以我只得用寬膠帶把四面箱蓋豎起黏牢才擠出空間夠裝並覆上硬紙板做蓋嚴整封妥,為了便於搬運我且用尼龍繩扎好箱子以供提拿。於是聯絡食字獸,約准了時間真可謂,交淺言深,深到完全不必客套,天經地義我說,我會把箱子放在門口。食字獸再三道謝,其口吻,是把原本應該當面授受時候的道謝一並先謝了,換言之,他跟我們的接觸到此通電話止。

    真是聰明有禮真正酷啊,我未碰過六年級有如此者。寫字人與食字獸,再一次的相遇而不見,此也許是這兩種物種之間最宜當的距離?最酷的相處模式。

    星期一。我提早十分鍾把紙箱搬到門口,老位置,但我讓它立在小椅子上而非水表鐵蓋上以示對食字獸的珍重。小椅子是高中生稚兒時期物。

    十分鍾稍過後,電話響一向由老媽接,說是食字獸,要來搬箱子。

    已經放在門口了,老媽照轉我的話。咦,怎麼會這樣,難不成我一廂自駭高估了食字獸?

    沒有呀,老媽把食字獸話轉給我。

    我想老媽老耳聽不真了遂將電話拿來直接跟食字獸講。沒有呀,食字獸說小椅子有,但箱子沒有。就在我顧不得蓬頭亂衣更別說沒換隱形眼鏡硬是頂副超厚鏡片腦殘狀一路怪哉怪哉嘰咕著去開門的剎那,腦中一轟,明白了。小椅子上果然空空如也。

    五分鍾哦不,兩分鍾前,我聽見收取破銅爛鐵的擴音機和馬達三輪車一如環境裡的嗡雜背景聲經過院牆外。我幾乎是對食字獸下命令的,趕快,右轉去兩條路,往上公寓社區如果此人還要繼續收舊報紙廢紙說不定正在收,往下是馬路右轉出隧道那邊有回收場,左轉是街上,哦你騎摩托車正好,趕快去追,就是前後腳,快追。我亦登時變成瘋婆子奔出,撒開腿在別條動線上沒命跑,逢閒聚人便問,有說是看到一個胖胖的騎過去,跑啊裡辦公室門口,木匠兄弟家,小廟金爐前,自助餐店,鹽酥雞攤,OK便利店馬路邊因此撞見食字獸復分頭各找去。跑散人形跑斷肝腸的跑亦果然跑毀一只藍白拖,都沒看見馬達三輪車。食字獸騎摩托跑更遠,也看沒見。才不過前後腳之差,那麼點大地方,幾條巷弄跟馬路,沒見就是沒見。我簡直相信有扇任意門或者異次元入口,除非共謀者或秘密會員,誰都找不到。(三)

    巫界

    朱天文/聯合報

    桂花低,我在樹下將一張名片交予食字獸,囑按地址喏,臥龍街,出隧道碰到超市前面巷子進去一百公尺即是,不錯,本市確有此街與諸葛先生出山前大隱隱於市之地同名。若名片上的余先生在,報上我們姓,就說隧道那頭兩棵大桂花樹的貓狗人家余先生即悉,請他示知南區周邊有哪幾處回收場趁天黑前趕緊去攔截。食字獸馴耳默聽,表現著雙倍的鎮定和樂觀以稀釋我深深罪咎,畢竟,本來我若能循一般程序正常請他進屋搬箱的話又何至於弄到這步田地!

    太陽下山食字獸來電話,附近五個回收場臥龍街土地公廟旁,麟光公車總站背後,第二殯儀館側,羅斯福路基隆路口,公館寶藏巖下,都去找了都沒有。余先生說會幫我們放消息。食字獸盡量安慰又鼓舞,大不了去舊字攤古冊鋪慢慢尋,一本一本再尋回來。我驚訝還有舊字攤不是已絕跡了?有呀有得很,化整為零散在某些處而已。是喔異次元入口,只有同類才知道。我只能歎氣表示,明天我們會去那五處再看看說不定此人今天騎回家沒交貨或者,又是前後腳之差這廂才走那廂交貨──食字獸委婉打斷我,可能不需要,跟回收場人算都打過招呼了。我自忖,然而無論如何總要做一個贖罪的動作罷。食字獸聽我不語,聰明極了說,那就臥龍街土地公廟旁去,其它地方恐怕不需要例如麟光總站那裡,基本上是收五金廢料而非廢紙。慧心的食字獸慈悲指點了我們一條贖罪路。

    晚飯過後有人敲門,真正是敲門,因為電鈴壞了起碼二十年。啊余先生?

    由於余先生沒有我們家電話竟就親自跑一趟來,聽聞一箱子字冊給一位胖胖的收走了,胖胖的話,是姓黃的,都送木柵靠山邊的廢紙場,不妨找找那裡。通報完余先生即走,待我在自己的一長串鞠躬感謝中醒來,趕忙跟出去至少送送人一程。咦,右邊,左邊,路燈下蕩蕩無人影,走這麼快?余先生如何來的,還是騎他的三輪帶篷車嗎可是既沒看見也未聽到車子的馬達聲?下工不騎工作車了所以搭公車走路?但一眨眼就不見人(簡直又是一扇任意門),或者另有交通工具停在外邊沒進巷子來?我們只見過白天上工時候的余先生,一周來一次通常星期五。我們的舊報紙廢紙只認他,認到單憑耳聽即認得──他的車從右邊巷頭騎上來然後左邊轉出巷,另一收貨人則反之。擴音機似有兩種播放帶,包括呼叫內容和音調皆不同。遙遙騎近的馬達聲,亦無一輛車相同。綜合諸項構成一聽即認得的,是他,而不是其它二三人。農歷年間,連元宵也過了余先生仍沒來,繁多廢紙禮盒紙箱堆積得有礙觀瞻正抱怨時,余先生出現,回老家西螺過年了。好抱歉余先生遞給我們名片,日後,但凡堆積物多了打電話給他立刻就來運走。名片哪知有一天竟做此用途!

    星期二,二二九,那時兩千年,我們叫了計程車往山邊去。

    古代先民望星尋路的,大方向,盡管往山邊走就對,一途問人,問到山坡盡頭處下車,放了車子走。仿佛工務重地勿進的水泥路走進去,我們置身於,哦這裡不是靠山邊的廢紙場?這裡屬於市政府回收場。對,回收場,不是垃圾場。崗亭執法人也洩露出同情貌,指示我們正確該往之地,約莫最大一家廢紙回收場,原途折回至三岔口最左一條轉上大馬路直直朝前開沒多遠就是。於此荒絕處,我們抽出諾基亞方舟鍵出叫車號碼一訊即通,十二分鍾後車到。車費如流水,不算計的拋丟著錢,這是贖罪。而我終於首次深刻感受到方舟之實用,正如家中第一支方舟系老友長輩獎勵送給高中生,便第二支方舟持有人乃高中生母親決定去買來的為了高中生學校位在中樞區若果然台海開戰炸成廢墟可供瓦礫覆埋下相互發訊。等車來,置身於分類回收場,我們拉下眼簾不看見。那些成千上萬回收物於此等候發配投胎前的最後一瞥啊,我們只能把自己變成一株草本靜立其中,讓氣味充塞,讓細細如無的歎息如蒙蒙灰色一層一層落下落止在我們身上。這只能是一個贖罪的行動。

    所以廢紙回收場,廣漠曠地公路旁。場主願意保存我們的聯絡電話和賞金承諾,事實上場主雲,早上已有人來講說如果胖胖的黃先生有交貨請告之把那箱字冊歸還原址。哦已有人來講說?那是余先生了。

    一座高聳似樓房的貨櫃車開走。一架轟轟舉在空中傾擲漫天紙張的大怪手放下手挖滿字冊復舉起。

    啊猶太法典Mishnah,米市納將神聖之書定義為、‘自火中救出’,只有會被火燒毀的——看噢塞拉耶佛,上個世紀末遭塞爾維亞軍隊燒夷彈攻擊全城火海中圖書館館員身歷其境他描述:‘紙片燃燒,灰黑而脆弱的余灰布滿整個城市好像天降黑雪,伸手抓住一張頁片你還能感覺到它的熱,還能從它奇異灰黑反白中讀到字的碎片,當熱度消散,字片也在你手中變成灰燼。’

    只有會被火燒毀但仍存留的,是的自火中救出的,才能讓人學習到某種必要性,某種可能永遠失去無法取代之物的必要性嗎?神聖之書。(全文完)

    關於《巫言》--不願就此結束的書寫/唐諾?文

    守護人朱天文,是三三諸人中最後一個得到自由的,這樣認真的緩慢沒什麼不好,這使得年少時日有價值,使他極大化,不恍如一夢。

    對於朱天文,多年以來我個人一直有某個特權,可以極近距離的「看到」她。但基於某種不易講清楚的理由,我不大願意引用朱天文生活中的、不防備的話語,盡管這其實也不多;朱天文是標准那種下班不談公事的人,幾乎絕口不提自己作品,尤其是書寫途中的作品──有些書寫者期待從聽者臉上找到某種確認,像某種新配方化妝品香水的試用填問卷;有些書寫者則徹徹底底封閉自己,唯恐擔心常識的天光隨雜語滲入,曝白掉未成形作品的層次、縱深以及那種朱天心所說的夜間奇異飛翔。想象的夢幻之鳥很膽小,很容易被驚跑,而且,書寫的魔法有一部分是魔術是詭計,需要暗中布置,洩露出去就瓦解掉不值錢了。

    下不為例。《巫言》進行途中,我曾聽過朱天文親口這麼講,彷佛回轉更早先的自己,更像要記住一個具體生動的心中圖像。她說她一直想寫成一部不要「盛極而衰」的小說,像她小時候讀《水滸》、讀《戰爭與和平》、讀每一本小說看到的總是那樣。娜塔夏成了個溫和的、眼睛追著小孩跑、還有點發福走樣的少婦,本來就很胖大的皮耶更是胖大得成了個昏昏欲睡的俄國佬,好像什麼事都如夢蒸發再想不起來了;或者像波赫士那樣幾乎得靠著存留不住的童心才可能讀到的,在艾麗斯的奇遇裡,不是樹洞加撲克牌那次,而是後來鏡子加西洋棋那次,那位總不斷從自己馬上跌下來、笨拙但溫柔的白棋士陪著艾麗斯走出迷途森林並道別,棋子不能越界,也意味著旅程不能再橫向離題蔓延下去(藉由童謠等語言的聲音、形狀和氣味),白騎士知道自己是艾麗斯夢中的人物,而艾麗斯要醒過來了,波赫士說那真是讓人悲傷。

    但朱天文說,現代小說怎麼寫都是多疑的、拆穿的,而且一寫成一個當下,它就是一紙圖像了、就是照片就是回憶;它可以靜止,但無法進行下去。〈世紀末的華麗〉時她試過一次不成,只能強加意志的留一個頑強的尾巴一句狠話,《荒人手記》時又試了一次,還是只能在最後說「因此書寫,仍在繼續中」。她開始在想,這樣的盛極而衰若屬時間的必然,那是不是應該而且可以把線性進行的時間給打斷甚或完全捨棄掉?朱天文說她能想到的是星空這樣的東西或說意象,不是拚貼成的一層星空圖,而是,朱天文用了吳清源的話,是那種「當痐l下在正確的位置時,每一顆看起來都閃閃發光」的星空。

    我得老實說,聽朱天文這番難得也不免零亂、但光點閃爍的話時,我想到的首先是公西華,孔子學生的那個公西華。老先生喜歡沒事時要學生盍各言爾志的說話,公西華有鑒於子路和冉有兩人(〈世紀末的華麗〉和《荒人手記》嗎?)的口氣太大,說他只想在宗廟之祀或會同之事的舞台上扮演個「小相」(小小的司會或司儀),孔子笑起來揭穿他,宗廟之祀是天子才能做的事,諸侯會同一樣是跨國的難得盛會,而且你說干個小司儀,難不成另外還有個大司儀?

    我的意思是,這樣有更容易嗎?若依我個人看,這當然是更難的,因其回轉文學、回轉小說書寫的緣故──「回轉」這詞也許用「停留」、竭盡力氣的停留要妥當一些。

    《帕洛瑪先生》的最後面,帕洛瑪冥思著人類世界人類文明的死亡一如個人的一死一樣終歸無法逃遁,精采的說他「准備要當個滿懷怨氣的死人」,不願意屈服於死亡這個固定不變的刑罰一如不願意在劊子手面前求饒誣指自己。不放棄自己任何事物(包括直面死亡所有可想而知的痛苦和悲傷),這意味著他不要任何宗教性的懺悟、宗教性的死亡馴服好得到平和無懼或甚至還可以喜樂,這些種種卸除負擔的方式其實是否決了生命一場和你熱愛的、認真相待的所有東西,取消了意義及一切可能的痕跡,把人生化為無內容無實體的一瞬。帕洛瑪先生以某種文學的方式、文學的詭計扺住死亡、停留下來並反向而行──「帕洛瑪先生想著,『如果時間要有終點,它就可以被一個瞬間、一個瞬間的描述,但每個瞬間在描述時都會延展,因而再也無法看到它的終點。』他決定著手開始描述自己一生的每個瞬間,而在他能夠完全描述完之前,他將不再想到死亡。就在那個時刻,他死了。」

    朱天文如何看待帕洛瑪先生這樣深刻但明亮的文學詭計及其極限呢(帕洛瑪先生死了,並未繼續)?以及,回過頭來朱天文究竟怎麼想朱天心的《漫游者》(末日/黃金之書?)呢?

    我自己是很喜歡朱天文所說的「正確位置」,就像我一直認為中國古來對於太平盛世最好的描述,正是素樸如幾何學、毫無行為規范意圖的星辰日月的位置都對,風霜雨雪來的時間和分量都對,萬事萬物以及人都各得其所,幾乎是權利的,而不是義務的;是知覺乃至於認識的,而不是制約的。這是顆粒的、微塵的偌大空間感,如卡爾維諾所驚歎的,星球竟可以因為引力平衡而飄浮空中(「『空』與實體一樣具體。魯克瑞修斯關注的焦點,就是要避免事物的沉重把人壓垮。甚至在判定主宰一切事件的嚴厲機械法則,他也覺得必須讓原子出乎意料的偏離直線進行,方可確保原子與人類的自由。」)。

    「那時,台風把樹蘭整個吹到對鄰始終密閉的廊窗外,二樓我窗前遂空掉一大塊好像亞馬遜雨林又消失了一塊。而雨林裡每死去一名巫師,就像又燒掉了一部文庫。」──這是小說末尾〈巫界(2)〉的開頭。〈巫界(2)〉,依我個人看,是相應於書寫老爹之死〈巫途(2)〉的另一處「重」章節,藏放在朱天文總是顯得太平等、呈平行並列的諸章節中。此刻巫界其實就是朱天文寫小說的書桌,幾年前《印刻文學生活志》創刊時侯孝賢來拍攝過成為一支沒幾個人看到過的傳說中廣告影片,而此刻的小說畫面則是桌前窗台上的所謂「絕世寶物們」,其實我們凡俗之眼仔細看都只是朱天文善於收藏的尋常不甚值錢小物件,如一方柏林圍牆石(六馬克),如購自京都嵯峨野詩人芭蕉舊居落柿捨的幾百日圓小茶墊雲雲,但每一物朱天文都識得它的來歷和每分細微長相,都留著自身的記憶和知識縱深,遂也都物神也似的有其潑散附著的神性,在大神不來或不復存在的日子。「諸般一切物,就是這個時候,幢幢影影交錯在黑夜窗亮中彷佛無數計之異時空看哪,給做成了標本釘在鏡框裡。凝固的時間波折,那是長達二十億年地質史的大峽谷。從最底部寒武紀巖層至最高處二迭紀巖緣,二十億年(那是時間嗎?)以現在同時並存於此的大峽谷景觀,震懾著觀看它的人。」──再說一次,這怎麼不是卡爾維諾呢?怎麼不就是他觀看玻璃箱籠蜥蜴時1.2.3.想的呢?

    新到的寶物是才收割寄來的「一束金黃稻穗」,是教書七年得一年假的同業畏友(黃錦樹吧)自耕的成果如古時的蒸嘗之禮。黃錦樹是當前認真批判(有別於八卦批判)胡蘭成老師最烈的人,但善於聽人言並吸納之的朱天文卻在他《論中體》書中稱康有為和章太炎晚清民國兩大神人兩大巫的論述中,不言而喻的為胡蘭成老師找回一處超越成敗是非、可等待的歷史起碼安居之地。朱天文的悲喜總是謙抑的低溫的,她重抄了張恨水記述落霞蹤印著秋鶩的一段文字:「落霞大清早買菜在胡同又遇江秋鶩,秋鶩走遠了,落霞追上來,見那皮鞋腳印深深印在雪裡,便試將自己的腳,補著那腳印,一個一個踏著,不知不覺,一步一個腳印踏了去。」

    秋水長天一色的遼遠靜止視野,恢復成一前一後的無望跟隨,而且降落到下雪天的賣菜巷弄裡來。

    正確的位置可以是很容易的,像納瓦荷神話創造第五個世界(亦即我們眼下這個世界)第一個男人(也是第一個巫者)用大小雲母碎片裝飾天空,原子的微塵的則成為「億萬個靈魂所走過的光亮腳印」的銀河(他們也看出來乳狀的銀河其實是細碎縫隙的小星);像《聖經?創世紀》有神的日子,有單一確定秩序藍圖的日子把這個放這裡把那個放那裡、把光和暗分開就成那樣。正確的位置也可以是困難的無解的,相對的版本則是中國古時南方雨林巫者(就說屈原吧)的〈天問〉,一切都動起來都任意而行,人得重新追究每一事每一物。有人試著為〈天問〉這古老的巫言標上現代的標點符號,算出來共有一百七十二個疑問,平均每八個字就是一個問題,其實可能不止如此,而是大問題套著、迭著、映照著、誘生著小問題,如波赫士的鏡子般繁衍至無盡。它從「天地之初,誰傳道之?」的神之前(未有?未出生?未被創造?)問起,如波赫士詩裡所問上帝站在人背後如痐h操控著痐l,而站上帝背後的又是誰?有科學的問題也有神話的問題,有深刻的問題也有天真的問題,有本質的問題也有語言的問題,有硬梆梆建國治世的問題,也有滲透性情愛糾葛家庭恩怨的問題,有迫切不能等的問題,也有永恆的無解的但仍須一問再問的問題,沒有邊界,未成分類條理,甚至聯機頭都不知從何抓起,迂回,反復,參差,重啟,由此構成人孑然一身、孤立無援的「存在」總體疑問,舉頭向天。

    附帶說一下下。〈天問〉這樣的詩後來消失於儒家文人的除魅世界中,日後中國的文人詩不再用於知識,不再用於發現和追問,不僅僅只是沒有敘事詩的問題而已。

    如此,小說之巫,「巫」的意義,對昔日宛如神姬、如今天我們在日本神宮神社舉目可見那種素淨安定絕美神女的朱天文,便被推回到最原初、創世紀秩序之前,那種利瓦伊-史陀所說和科學同源且平行、一樣用以認識世界認識周遭萬事萬物一切現象和人自身處境、知識本質的巫術。卡爾維諾的說法是:「我習慣將文學視為知識的探求。為了進入存在的層面,我必須將文學的思考擴展到人類學、種族學、神話學。巫師在面對部落生活中的危殆處境時(如干旱、疾病、惡運),其應對之道是拋去他的肉體重量,飛向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感受層面,去尋找力量改變現實的面貌。在距今並不遠的年代文明中,在婦女肩負大部分生活重擔的村莊裡,女巫騎著掃帚或更輕的東西,諸如麥穗、草桿等,飛翔夜空。這些景觀在宗教裁判所列為禁規以前,是民間想象的一部分,或者甚至可以說是實際生活經驗的一部分。我發現,這種人所渴望的超脫與實際忍受的匱乏之間的連結關系,正是人類學中持續出現的特征。文學長久保存的正是這個人類學的設計。」

    這裡,最迫切也最關鍵的東西是知識,人肉眼所及看不到或不敷足夠的知識,以此得到、掌握某種足以改變現實苦阨面貌的神奇力量,如《楚辭》裡上天入地去找去問、不惜一身殘破的屈原所行的那樣,這才是卡爾維諾所謂「拋去肉體的重量,飛向另一個世界」的基本意思。沒有知識的飛翔,很容易成為「躲入夢境,或是逃進非理性之中」,切斷掉巨大苦阨世界和自身的連結關系,舒適的回歸一己的身體和靈魂,甚至生物性本能性的器官和腺體,只喃喃與之對話。卡爾維諾便曾婉言指責過海明威(其實適用於一排人),說他「走向了原始與野蠻,通向了D.H.勞倫斯和某種民族學」。

    較之從前,我們若瞇眼稍稍濾開朱天文依然華麗耀眼的文字光芒,會看到更多掃帚、麥穗、草桿之類的東西,或者更正確的說,這些掃帚麥穗草桿一樣煥發昔日鮮花藥草的香氣和光華,並多了琳琅對象成品其背後人的活動(偏向於某種專業工匠技藝的方式而非素樸的左派實踐論方式),拉出了垂直性的縱深,收納也要求更多的知識。《巫言》的視角和書寫位置下降了,更貼近著人的生命現場,也因此,過往「另一組」的朱天文小說,亦即朱天文因為編劇工作半作為侯孝賢電影背景和補充、半廢物利用再生所寫成的那批小說及其世界,一直到《巫言》此時此刻才逐漸有機的和朱天文自己的世界匯流為一,而且愈隨著《巫言》書寫的進行愈融入(附帶的,我一定得提一下,作為一個長期看運動節目的人,我實在非常非常驚訝朱天文哪裡來的對F1賽車知識和專業術語的熟極如流,我知道這不可能從雜志或網絡數據要用才直接抄過來,你非得與之建立起某種真實的聯系不可)──作為一個如此專注認真的小說書寫者同時,朱天文過大的目標和太厲害的書寫技藝,使她對文學也一直有一種自我貶抑的輕蔑,如同可以拿自己的小說集子來墊傾斜的桌腳或糊破掉的窗戶,由此構成她一個意外且吊詭的書寫危機。

    然而,以巫為名,並以此言志,說明了這部小說不可能是單純的寫實小說,也不會甘心於就是回歸當下現實的寫實小說──《巫言》中,朱天文有感於小說同業川端康成的哀傷話語但不以此為足:「戰敗後的我,回到了日本自古以來的悲傷中,我不相信戰後的世界和風俗,不相信現實的東西。」小說家可以棄絕這一輪人生,這一層頹敗的現實,這一眼望去糟糕的人糟糕的一切,但一個巫師不如此,他們會如卡爾維諾所說有「另一個感受層面」,並由此尋找改變現實面貌的力量。這是納瓦荷的老巫師說的一段話:「他們教導我們,一切事物都有兩種形式,葛蘭茲市附近有一座山,白人叫它泰勒山,那是外在形式。他們說還有內在形式,就是在最早的第一個世界,又稱黑暗世界的時候神族所居住的神聖松綠石山。第一個男人把它從第三個世界帶出來,在他的魔袍上建造它,並且用松綠石裝飾它。接著王蘭出現了,我們周遭所看到的王蘭是它的外在形式,但是當我們挖掘王蘭的根來制造肥皂洗淨身體的時候,就是以它的內在形式獻給祈禱羽飾。藍知更鳥有兩種形式。所有的生物都一樣,你也一樣,我也是。兩種形式。……人類在某個時期是有兩顆心的,他們能夠在兩種形式之間穿梭變化,從自然轉變為超自然。」

    所以,既是朱天文的書桌,也是巫界。

    我們說,小說家重新敘述你我每天生活在其中也多少看在眼裡、已無法懷抱希望、「充其量不過是避免更壞事情發生」的現實世界是什麼意思?除了像本雅明所說更大的孤獨、更多的沮喪和更深刻的意志消沉而外?單純的寫實的確是讓人不耐的,無法幫我們從「每當人性看來注定要淪於沉重」的線性現實時間,從一步一步走向理性鐵籠的森嚴邏輯掙脫出來,事實上寫實不僅不是打斷它阻止它,而是催促它並提前實現它。我們的確需要有些神奇的事發生,有些會閃閃發亮的東西,一點點魔法,一點點巫術,讓現實改道而行,或至少相信仍有如此可能,不只是我們一般人這麼想,就連瑪克斯?韋伯都這麼想──沒有神跡,我們能仰靠誰?

    卡爾維諾為我們揭示並細心說明這個,但他太理性太線條干淨通透了,他對巫術的明亮解釋也不免拆了它,他的小說毋寧更像一次次的嚴謹科學實驗而不是巫師作法祈靈。這上頭,朱天文其實是有機會越過他的。真正的小說偉大巫師是賈西亞?馬奎茲。

    有趣的另一件事是,作為一個如此頑強不屈服的小說巫者,我們所看到朱天文和她電影「老板」侯孝賢合作的這一路以來影片成果,卻是如此樸素的、收斂的寫實調子,除了說電影終究是導演的這句我們已經知道的話之外,如今的朱天文還會多怎麼想呢?

    光亮而且快速的文字

    巫者,巫的文字語言,巫師這門行當最重要的工具或說技藝,喚醒萬事萬物的靈魂,改變現實的面貌。

    這裡,我們先來看巴赫金的說法,讓卡爾維諾如白騎士休息了。有關詩的語言和小說的語言:「詩人即使講起他人的東西,也是使用自己的語言。展示他人的世界,他從不利用更符合這個世界的他人語言。說到小說家,我們在下面將會看到,就是說自己的東西,他也總想使用他人的語言(例如運用講述人不標准的語言、特定社會思想集團的代表使用語言),時常用他人語言的規矩來規范自己的世界。」以及,「社會上的不同語言當是客體的、典型化的語言,只用於社會的某一局部,有局限性。而人為創作的詩歌語言,則是直接表達意向的、無可爭論的、統一而又唯一的語言。」

    還有,巴赫金指出來:「所以在詩歌的土壤上才可能出現這類念頭:應該有一個專門的『詩語』、『神聖的語言』、『詩神的語言』等等。」

    我曾拿這段話給朱天文和朱天心兩人看,帶著某種莞爾之心──的確有如此相當清晰的傾向,朱天文即使說的是他者比方說東區夜店嗑藥狂舞的小鬼或只身一人黏在熱帶雨林田野調查的世界級人類學者,她用的,或者說她總有辦法把他們所說所想的話語巧妙的轉為,朱天文自己的、統一的語言,如同他們俱面向同一個命運;相對的,朱天心說更多私密的、精細的心事,但她總試著躲入某個他者角色之中,即使因此得迂回尋路,甚至有所制限而難以淋漓盡意,甚至變易岔開迷途,甚至造成誤解,得耐心的一次一次、海潮般重來,每一回都只能說一部分話,語言有著「邊牆」不那麼容易跨過,世界呈現著拆解而且沖突的基本模樣。

    也不少人發現,真實年紀大兩歲的朱天文,她的小說反而顯得年輕,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如《喬太守新記》或《淡江記》)那種當時年少春衫薄,而是某種豁脫於時間的不折損不反應,小說家阿城講的「不接受社會的暗示」;朱天心的小說則永遠有一枚的答作響的現實時鍾催趕,她少了點朱天文「告子先,我不動心」的胸中定見,多了不少敏感,遂讓自己卷入於、泅溺於險惡的真實時間航道之中,聲音相對的蒼老掙扎,布滿了德昆西所說的各處稜角和裂紋──這個小說年齡的逆向歧異,其實也和兩人書寫語言的不同有關,是其源由,也是其必然而然的效果呈現。

    如果我們藉朱天心再往下追究一點,朱天心小說的蒼老聲音中其實不難聽出來一直有一個極不協調的「童音」存在,並不化合,而是一根鋼弦般孤獨的存在,平常在她化身入他者角色、熟練的使用他者語言、不得不置身於巴赫金所說語言的「最稠密地帶」討價還價同時如不說出、不輕易示人、不參與辯論因此也就可以不妥協不變形的最後心事(在現實邏輯中,有些東西如匹夫懷璧總是危險的)。但偶爾它也會穿透而出,帶著某種不顧一切乃至於絕望之感大聲的、直言的說出來,尤其當各種交鋒的社會雜語已陷入某種停滯的、無從清理起的語言泥淖時,當她意識到自己已牢牢被現實的因果之網給捆住,不由自主被推動向前,久假不歸的快變成另一個或另一種人時。就像年輕的耶穌騎驢進入耶路撒冷市集(意即大家已完成一種相安無事的、識時務的現實秩序)砸攤子時宣稱我是帶刀兵來的,這於是成為一個質疑的,乃至於破壞性的聲音,以天真對抗老於世故,以記憶對抗安全的有利的遺忘,以我相信對抗遍在的懷疑、虛無還有靠著懷疑虛無取得的舒適──朱天心藉由回憶的形式,把時間推回到某個天空比較藍、汗水比較干爽、人窺見過天光一角如《聖經》所說進得了天堂的時日,一並洗滌干淨已歧意、已蒼老、已充滿懷疑的語言本身,讓它能夠說出維吉尼亞?吳爾夫所說的「簡單且巨大的東西」。

    身處於共產主義已成為某種宗教、某種架空神聖之物並遭迫害遭流放的巴赫金,他深入小說的雜語本質,除了志業本身的理由而外,也不無當下的現實感懷,文學語言得重新進入人的生活現場,恢復其社會內容,尤其是他所指出殊少被開發被理解又被蘇共以「人民」一詞取消掉的活生生民間第二世界;但我們這個時代有另一端的匱乏和遺忘,「我們竟至於忘記了,生活的一個大而重要的部分,在於我們對於玫瑰和夜鶯、黎明、日落、生命、死亡、命運這樣的事情所懷有的情感。……我們渴望獲得某種更為非個人的關系。我們渴望獲得思想,獲得夢想,獲得想象,獲得詩的意境。」

    看朱天文和朱天心這樣兩個如此層級的小說書寫者數十年如一日的擠在同一間坪數不大的屋子裡,其實其景觀是很奇特的,仔細想起來也不免提心吊膽,好像誰在進行一個異想的、魯莽的、不知目的為何的書寫實驗一般。依我個人所知,她們自從結束了小學暑假苗栗外公家假期之後(去的通常是朱天心一個),便從未彼此分開超過一個月以上時間,一起生活,一起養貓救貓結扎貓,接觸大致相同的寥寥可數友人,讀一樣的報,交換傳遞彼此看完的書雲雲,重迭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卻得各自回頭寫各自百分之百不同的小說(理論上,但也相當程度是事實),這如何可能?偏偏她們又都真誠的相信,對方的小說寫得比自己的要好,這種崔顥題詩在上頭的心思,也必定讓某些有感的、原本有發展的書寫材料嘎然而止;也就是說,這樣的善念無疑更擠壓著彼此本來就不大、就沒關緊的「自己的房間」不是嗎?

    朱天文詩的文字語言,朱天文總有辦法用自己的話語講他人的東西,用自己的話語來展示一個一個他者的世界,原本彼此隔離而且總會彼此排斥、歪斜乃至於沒關系的這一切,很簡單就統一起來了,不太需要去想結構、組織雲雲的煩重問題,也不太需要考慮異質之物接榫、嵌合的瑣碎問題。是的,我們並沒看錯,我們這些只讀不寫也不從事文學研究工作的單純讀者,理論上習慣上既沒能耐也不必太去關心專業性的書寫技藝之事,但我們很自然察覺出朱天文寫起來有某種奇妙的自由,近乎從心所欲,寫小說一事在她手上顯得這麼容易,有種流水之感,彷佛流到哪裡是哪裡,或者更正確的說,她要它流到哪裡就無磨擦無阻攔的流到哪裡。盡管我們另一方面也還記得,比方說《巫言》此書的直接耗用於書寫的時間長達七年(至於那種唯心的所謂興起、醞釀、聚形、熟成的更漫長時光因為無從計算任由人說,我們就不論了),廿萬字換算成每日的工作成果才得寥寥八十字(七十八?七七字,七年中有兩次二二九,朱天文說的多出來贖罪日)。但就是不像,埋首如遭詛咒的流汗工作和飛翔姿態的輕盈成果恰成對比,並成為隱喻。

    但我個人不以為朱天文躲開或無能於小說的結構問題,她同時是個電影編劇,電影劇本的思索和書寫於此有更清楚的要求;我以為朱天文的如此語言文字,和她文明論的、過大的小說目標是一致的,或許還是必要。他者的、雜語的文字語言如巴赫金所說是局限性的,容易黏著於當時當地,而當前的世界人工建物已太多太堅實如米蘭?昆德拉所說櫛比鱗次的遮擋住天空,她將夷平這些。我相信朱天文會非常非常有感覺尼可拉?萊斯可夫的這段話:「一個遠古的時代,那時地心中的礦石和天空中的星塵,仍在照料人的命運,而不是有如今天,蒼天不語,大地無言,完全不管人的死活。人再也聽不到那和他說話的聲音,更別提那些會聽他命令行事的聲音。新發現的行星在星象盤上並不扮演任何角色,也有一大群新礦石為人發現,受人測量、檢重和檢驗,以確定它們各自特定的重量和密度,但它們對我們來說,並不帶來任何訊息和用途。它們和人說話的時代,早已一逝不返。」

    也就是說,巴赫金所多少暗含貶意的詩語,在朱天文手上多了個深向的轉折,也多了某種恢宏,它並不只簡單走向唯我,要說這個作為統一場的自我,也不等於那自大自戀、歸結為生物性存有的窄迫自我,事實上恰好相反,它奮力的乃至於過於快速的、不顧一切的開放向或說想象一個去除藩籬的巨大世界,借由語言的一統,把異質的、各自有邊界、有特殊意義指向和用途的萬事萬物以及人的工作成果收納進來,把學科林立無法匯流的知識成果收納進來,這樣的自我,抱歉卡爾維諾又回來了,毋寧更接近這樣的面貌:「但我會這麼回答:我們是誰?我們每一個人,豈不都是由經驗、信息、我們讀過的書籍、想象出來的事物組合而成的嗎?否則又是什麼呢?每個生命都是一部百科全書、一座圖書館、一張物品清單、一系列的文體,每件事皆可不斷更替交換,並依照各種想象得到的方式加以重組。」

    但還沒完,緊接著卡爾維諾又多說了一段話,彷佛由天上又降回人間,由璀璨變得柔和,由快速變得緩緩而來,也讓他回轉小說家的模樣:「然而,也許我心深處另有其它:設想我們從『自我』之外構思一部作品,這樣的作品會讓我們逃脫個體自我的有限視野,使我們不僅能進入那些我們相似的自我,還可將語言賦予那些不會說話的事物:那棲息在陰溝邊緣的鳥兒,以及春天的樹、秋天的樹、石頭、水泥、塑料……」

    其實最棘手最兩難最不易找到平衡的部分大概正是在這裡,隱藏在卡爾維諾作為結語看似連續的、一語誇過的隙縫之中,也因此我們這裡才刻意的又把它打斷開來,恢復其本來的鴻溝樣子。以巫言為名,除了持續召喚萬事萬物之靈,帶著某種意志的不放棄神奇的可能而外,我不相信這不包含著某種抉擇的成分,乃至於自嘲的成分。朱天文不可能不知道,比方說在人類真實的歷史上,巫術是如何失敗消亡的,所謂每件事皆可不斷交換更替並依照各種想象得到的方式加以重組,所謂把一部百科全書和一枚鏡子置放一起的詩,把它往更急躁、更極致處推去,便成為典型的巫術了。它借助著我們除魅完成已然失去或並沒完全失去只不再信任的種種精致感官,從顏色、形狀、聲音、氣味乃至於更細微的一種質感(比方生的或熟的、比方納瓦荷人分男性的雨和女性的雨)、一處裂紋、一個斑點去跨越物之邊界,但最終陷入了某種唯名論的謬誤或說迷宮之中,反而讓它脫離了生命現場,也一並失去了各種精致感官和萬事萬物持續綿密相處所磨擦出來的神奇火花,失去了認識、發現和想象雲雲。事實上,利瓦伊-史陀重新揭示巫術並為它辯護,要洗刷掉的正是後面這半截及其帶來的污名,恢復其干淨的上觀日月星辰下察大地山川旁及鳥獸蟲魚和木石花草的認識世界本來形貌;卡爾維諾重新談論巫術,也包含著對這些已鈍化感官和想象的復原,以對抗他所說石化的、失去實相的世界。

    這裡,我們來看詩的另一個特質──如果我們用人的年紀,用人的個體生命經歷,人的情感、思維微妙變化的身體刻痕為丈量之尺來說,詩,基本上系處於人紡綞生命的兩端,它要不就是年輕的,要不就是蒼老的,絕少真正進入到中年這個最膨大、最忙碌不堪、也最擁塞擠滿了他者的生命階段場域之中。而中年,並不僅僅只是人生命的一個時間連續階段而已,就生命演化來看,人的中年其實正是一切生命的基本形態。人太長的童年和青春期,人的幼態持續,生物學者告訴我們,其實是獨特的,是生命演化史上的一樁「意外」(好吧,美麗的意外);而生物基本上是沒有老年的,人非常非常漫長時間裡也沒有老年,只有生存傳種雲雲生命責任已了的死亡,老年是極純粹的人類文明產物,最多多不過四五千年時間,像在古代中國,大致便要到周代老年人才取得較明確的存在正當性,不論是通過道德系統建構的辯護,或者通過文明功能意義(其經驗、其記憶的價值雲雲)的強調等等。詩的避開中年,所以說便不是詩人忙於「生活」無暇寫詩的問題(中年的詩人寫的仍是青春與蒼老,或年輕的詩人改行成為中年的小說家),而是難以進入這個沉重、無趣、瑣碎的生存現場本身,尤其是它總是垂直性、層級性組織起來的社會秩序,世界被持續的拆解分割並彼此隔絕,人一進入很容易身陷其中,像卡夫卡的土地測量員K被緊緊纏住。

    在我們這樣一個時代,我以為再沒什麼比這樣的分工層級秩序更聲名狼藉的了,尤其對思維者、對創造性工作的人而言,但真正的麻煩是它並非單純的只是人的錯誤和愚行而已,正因為這樣才使得困境如此巨大真實而且無可躲閃,也使得人諸多聰敏精巧的詭計最終總是失效(比方說宗教)。我們不無可議的這麼說,它某種部分是不得不耳的,比方說你要超越偌大一個地球的自然負載量養活幾十億人口,人類世界便得有效的分工組織起來;還是自然的,我想這部分對反抗它的思維者創作者打擊最重,因為如此的層級秩序同時我們認識、發現工作所穿透的結果及其縱深顯示──由此來說,小說書寫的垂直性結構本身,便也不是單純的某種容易替換或丟棄的框架東西而已,它在被因襲、硬化成不假思索的某種規范什麼的之前,原是小說書寫者持續往事物深奧處探入的一趟趟獨特旅程。

    重回巫術,這裡便多了幾千幾萬年人類沉沉歷史時間經歷的計較,卡爾維諾如此,我們看到朱天文也逐步如此──「這樣的作品會讓我們逃脫個體自我的有限視野,使我們不僅能進入那些我們相似的自我,還可將語言賦予那些不會說話的事物──」,讓我們再仔細讀一次這段話,注意其中「逃脫」和「進入」的復雜難以言喻關系,一如我們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這本慷慨的書讀到這話前,我們已充分看到卡爾維諾是如何反復奔跑於輕與重、快與慢、顯與微、精准與朦朧、極大無外與極小無內,以及最美麗的例子,他自己小說《看不見的城市》中忽必烈汗的征服虛無和馬可波羅的木頭棋盤凝視之間。卡爾維諾還說出了他少年時代至此垂暮之年無改的古拉丁文座右銘,Festinalente,慢慢的趕快,陌上花開君可緩緩歸矣。

    一種不只是快速的巫術,一種慢慢的趕快的巫術。

    整本《巫言》,系由這個問題開講的:「你知道菩薩為什麼低眉?」──怕與眾生目光對上,怕殺人的強烈光芒,怕放電勾引人魅惑人,怕「原來儀式行之有年,為的是大家生態平衡。一旦撩開,雙方跌跤。重新支起的和諧關系裡,施與受,施的一方前社長變得很低很低,兼之受者跛腳,施者也許又更低了一些。施比受有罪,他得彎腰更多,低眉垂目。/收廢紙的跛漢呢,他得站穩另一個支點。驚懼於平衡狀態之脆弱易毀,低眉垂目,唯恐一抬眼世界就崩裂了。」

    我一位勤讀小說的朋友聞此感慨系之的說:「真是個了不起的小說家。」──了不起指的是,我們大家記憶猶新,朱天文的文字之美,一路到《荒人手記》達到已引發驚懼的高峰,尤其幾位高傲根本不理這類事的同業如郭箏、如張大春還特別為文贊歎,但朱天文沒停下來享受榮光,她嚴苛的寸心自知並丟開它們繼續前行。

    的確,朱天文詩傾向的語言文字,朱天文的女巫咒語,在《荒人手記》時已ㄍㄧㄥ到了某種極限,不像在書寫,而是作法,幾乎已到達了巴赫金所說「神聖語言」的地步,進入了某種迷醉狀態、某種幻境。

    什麼幻境呢?遠一些我們會想到〈九歌〉,降靈的場面以及那一個萬物俱靈的世界;近些點的呢?波特萊爾曾努力的想描繪出來,在他〈印度大麻之歌〉裡,其中最不可思議也最根本的變化之一,便是萬事萬物邊界的夷平、萬事萬物的混同為一──幻境開始的時刻,所有不會動的都動起來了,沒有聲音的發出樂音,沒有色彩的璀璨光華,沒有生命的活了過來,「全部存在物都以至此未被懷疑的新的榮光站立在你的面前」,即使你眼前只是一本攤開的文字之書,枯燥乏味的語法也變成某種類似召魂術的東西,「詞語皆披戴著血肉之軀復活過來,名詞有了威嚴的物質實體,形容詞成了遮飾名詞和賦予名詞以色彩的透明外衣、而動詞則是動作的天使,是它在推動著句子。」邊界消失了,包括你自己,「你甚至與外部存在物混成一體,你成了在風中吼叫和大自然敘述植物旋律的樹。現在,你在無限廣闊的藍色天空中翱翔。沒有了任何痛苦。你也不再掙扎,你聽憑被卷走,你已不再是你自己的主人,你也不再感到悲傷,不一會兒,時間觀念便完全消失。」

    在幻境中,不同人們一樣「看到」的是,萬事萬物皆發出極強烈的光華,以及一種可怕之美的流動之水,這也恰恰是我們在《荒人手記》書中所看到的。但波特萊爾告訴我們,這樣的光芒,以及無限膨脹下去延伸下去的宏偉風景,我們人的眼睛承受不了,會壓垮我們,最終會轉成一種濃烈的憂慮,會有窒息缺氧之感,我們會疲憊不堪,累到連「切斷一支羽毛筆或一支鉛筆」的力氣都沒有。

    朱天文想必也發現了,乘在她如此咨意發光而且如此高速運行的文字翅膀之上,我們其實是很難看清楚任何東西的,世界一略而過只能是印象,以至於她想伸手指出的我們來不及,她苦苦思索要我們一起認真想的,我們只能欣賞它織錦般的表象之美,她搜集的知識睿智之言,我們只能當它是象征、是文字美學的一部分。

    最後,能把人從神聖幻境叫回來的,能存留住人切身情感的,總是坦言的、直言的白話。語言文字的放緩腳步、語言文字的徘徊不去意味著說者的不捨,他還不想結束,還想再看清楚,這與其說存在於話語本身,毋寧說是存在於話語的停滯、話語的呼吸、話語左顧右盼所爭取到的有限時間空間裡。於是,在箭矢射去般的遠方和此時此地的人自身之間,在巨大的事物和人最精致的感官之間便有著反反復覆的快慢疾徐,便不斷交換者記憶和遺忘,這個節奏的層次奧秘,既是書寫的技藝,也可以只靠著書寫者的專注直接抓取。這是波赫士很喜歡的一段話,他是這麼引述的:「……他正在跟那些慰藉他孤獨的可愛之夢告別。他自然會回想起米格爾?德?塞萬提斯在他與自己的朋友(也是我們的朋友)阿隆索?吉哈諾永別時的傷感之情:『此人就這樣在身邊親友的哀傷與淚水中靈魂飛升了,我是說他死了。』」

    所以菩薩為什麼低眉?因為要讓世界的光度黯一些,可以有陰影、有層次、有縱深,而且讓人像馬修?史卡德辦案那樣下來用走的,人不僅要看,還要停下來凝視,必要時還要鑽進去尋找,去敲一戶戶人家緊閉的門,去找黯夜裡並不存在的一只黑貓。

    結尾

    最後,我們來關心朱天文這回是怎麼結束小說的或說怎麼停筆的──朱天文要打破線性進行的時間,但我們還是隱約看出了一道若斷若續的巡禮之旅,觀看,思索,因事起念,動身上路,止於某個高原也似的平坦之地回望。最後這個駐足的〈巫界〉,朱天文系詞似的以「二二九」這個在歷法詭譎邊界、現實裡多饒出來如彗星有獨特軌跡的具體一天給系住,這裡,我們得學卡爾維諾那樣,不快速的、急躁的去解釋它,「我忍不住要把這個神話視為一個寓言,它喻示詩人與世界之間的關系,一個寫作時可以遵循的方法上的啟示。然而,我也知道,任何詮釋都會削弱、扼殺神話。閱讀神話可不能急率,最好讓神話沉入記憶之中,慢慢玩味各個細節,反復思索,而不錯失描述神話的意象語言。神話的啟示,並不在於外加的詮釋,而存在於文字敘述之中。」

    而我們也看到了,朱天文這本書盡管仍用句號作結,但這回真的是完成了。

    我們稍前說過朱天文有一種極特別的書寫危機,那就是她過大的目標和她太從心所欲的書寫(文字)技藝,這裡還得再加上對小說前人成果的熟稔和敬重,以及對自己文學聲名的一貫淡漠,使她對自己小說有種輕視之心,隨時可喊停就這樣一生擱筆不寫了。

    《巫言》作為她連續三次長篇書寫扣關(包括不成降為短篇的〈日神的後裔〉)的終底於成,於是有著多一點點的不祥──想想這的確是夠長的一趟路,一個目標,三鼓不衰,消耗的已不只是心力了,也包括體力了。

    對朱天文這樣快步走在我們抬眼小說之路前端的人,有些話其實是多說了,構不成建言,至多只是某種好奇或請求。我想的是賈西亞?馬奎茲的往事,在問到怎麼回看他自己最早的長篇《枯枝敗葉》時,賈西亞?馬奎茲說,那個年輕的書寫者,好像以為自己一生只會寫這本書似的,要把他所想的、所看的、所知道的一切全部裝進去,一次全講完。

    因此,還有一種「慢慢的趕快」的書寫方式,那就是把一個整體、一個目標的世界再復原回來,不是笛卡爾那樣的概念分割小塊,而是卡爾維諾所說「文學長久保存的正是這個人類學的設計」的田野工作。一直以來,我們感覺朱天文其實並未將她巫者般、世人已普遍鈍化失落的精致感官力量用到自己的極限,她都一一碰觸到了,卻總是不足惜的扔下來快快飛走,形成某種高貴光朗的浪費。

    朱天文也必然知道本雅明的這句話:「每一個句子都像重新起頭,開啟另一篇新文章。」線性的打斷也可以極致到如此不是嗎?

    寫《億萬又億萬》的卡爾?沙根說過一個和他這個書名有關的一個真實故事,在他一場討論宇宙終將熄滅沉睡的演講結束後,一名聽者急急舉手問他:「你說的末日是millian還是billian?」聽到沙根回答他是billian時,此人松了一口氣坐了下來說,「哦,那還好。」

    我一直認為死亡在文學思索文學思維有著無以倫比的位置,是某種內核,又像是不易的背景,我們意識到這個終點,生命才有了界線,從混沌之中浮現出來,成為一個對象;或者說不只是文學而已,還是整個人類文明成立的內核,文明的前提和永恆的背景。文明的如此代價,可能讓我們失去了某部分BornFree的本能性自由,我們無法再像一頭獅子般漫游在平坦、無限大的土地上,我們也無法再像D.H.勞倫斯欣羨帶嘲諷的說生物不悲憫自己和他者的就只是死去。我們知道了這個生命之牆,再想盡辦法用盡詭計的打破它、飛越它、繞開它,生命的內容由此才開始,時間之流也由此才開始。

    《巫言》的最後一個畫面,引用的是塞拉耶佛目睹著圖書館燒毀的火光四射描述,連文字語言都會灰飛煙滅:「紙片燃燒,灰黑而脆弱的余灰布滿整個城市好像天降黑雪,伸手抓住一張頁片你還能感覺到它的熱,還能從它奇異灰黑反白中讀到它的碎片,當熱度消散,字片也在你手中變成灰燼。」

    而我想到的仍是白騎士卡爾維諾,由他開始,也由他目送我們離開。故事中那枚戒指,正像巫者穿越邊界之物,神奇但具體──

    我要從一則古老的傳說說起。

    查理曼大帝晚年愛上一名日耳曼姑娘。朝廷大臣眼看國王耽溺於情欲,不顧君主尊嚴,荒廢國政,都極為極為擔心。後來那位女子溘然去逝,朝臣們如釋重負,然而為時不久,因為查理曼大帝的愛並沒有隨著那姑娘的死亡而消逝。國王命人將她那敷過香料的遺體搬入寢宮,寸步不離。杜賓主教對這駭人聽聞的情欲,感到驚惶不已,他懷疑有魔法在作祟,堅持檢驗屍體。他在這女子僵硬的舌頭底下,發現了一枚鑲寶石的戒指。戒指一落入杜賓主教手中,查理曼便就瘋狂的愛上了大主教,並倉促命人埋葬那位姑娘。杜賓為了避免困窘難堪,將那枚戒指扔進康士坦丁湖,查理曼便愛上了這個湖泊,在湖邊徘徊,不忍離去。

    ……

    讓我來試著解釋為什麼這樣的故事如此引人入勝。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系列不尋常事件的串連:一老年人對一少女的癡戀、戀屍狂及同性戀情結,最後,當垂暮之年的國王欣喜若狂的凝視著湖面,一切都消褪,化做憂郁的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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