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散文 正文 談女人
    談女人

    許多男子都瞧不起女人,以為女人的智慧較差,因此只會玩玩而已;殊不知正當他自以為在玩她的時候,事實上卻早已給她玩弄去了。沒有一件桃色事件不是先由女人起意,或是由女人在臨時予以承認的。世界上很少會有真正強奸的事件,所以發生者,無非是女人事後反悔了,利用法律規定,如此說說而已。

    女人所說的話,恐怕難以可靠,因為虛偽是女人的本色。一個女人若不知虛偽,便將為人所不齒,甚而至於無以自存了。譬如說:性欲是人人有的,但是女人就決不肯承認;若是有一個女人敢自己承認,那給人家聽起來還成什麼話?

    又如在裝飾方面,女人知道用粉撲似的假乳房去填塞胸部,用硬繃繃的緊寬帶去束細腰部,外面再加上一襲美麗的,適合假裝過後的胸腹部尺寸的衣服來掩飾一切,這是女人的聰明處。愚笨的女人只知道暴露自己肉體的弱點,讓兩條滿是牛瘟疤的手臂露在外面,而且還要坦胸。不是顯得頭頸太粗,便是讓人家瞧見皺縮枯干的皮膚了,真是糟糕!

    女人是神秘的!神秘在什麼地方,一半在假正經,一半在假不正經。譬如說:女人都歡喜壞的男人,但表面上卻佯嗔他太不老實,那時候若男子著真個奉命惟謹的老實起來了,女子卻又大失所望,神色馬上就不愉快起來,於是男人捉摸不定她的心思,以為女人真是變幻莫測了,其實這是他自己的愚蠢。又如以賣色情為職業的女人,都又不得不用過份的淫辭蕩態去挑撥男子,男子若以為真的這類女人有絕大刺激,這也是錯誤的。

    有人說:女人要算堂子裡的姑娘最規矩了,這話也有一部分理由。性的欲望是容易滿足的,刺激過度了反而感到麻木,因此一個下流女人所企求的除錢以外其實還是精神安慰。而上流女人呢?飽暖則思,思亦不得結果,蓋拉"夫"固所不能,送上門來又往往恐怕醉翁之意不在也。

    這裡又該說到婚姻問題了。女人與男人不同:男人是地位愈高,學問愈好,金錢愈多,則娶親的機會也與此等成正比例;而女人卻必須成反比例。因為在性的方面,男人比女人忠實,男人只愛女人的青春美貌,而與其他的一切無關。

    美貌是天生的,青春是短促的,不能靠人的努力去獲得,甚至於愈努力愈糟糕,結果女人是吃虧了。女人只能聽命於天,但天也並未完全讓女人受痛苦,唯一補救的辦法,就是予她們以孩子。她們有了孩子,愛便有了著落,即遇種種缺陷與失望,也能勇敢地生活下去。沒有孩子的女人是可憐的,失去孩子的女人是淒慘的,但是失去總比從來沒有過的好一些,因為前者還有甜蜜的回憶與渺茫的期待。

    我不懂為什麼許多女子會肯因討好男人而自服藥或動手術消滅自己生育的機能,女子不大可能愛男人,她們只能愛著男子遺下的最微細的一個細胞——精子,利用它,她們於是造成了可愛的孩子,永遠安慰她們的寂寞,永遠填補她們的空虛,永遠給與她們以生命之火。

    女子不能愛男人,因為男人很少是忠實的,她們總必會恨他們。女人的愛情太纏綿。最初的纏綿會使男子留戀,愈到後來便愈使他們感到膩煩與厭恨了。因此許多女人都歇斯底裡的,終日在家裡疑神疑鬼的,覺得丈夫一出門便是同別個女人去胡鬧,回來得稍晚又疑心他會做下不正當的事。一方面心裡恨他,一方面又放心不下他,甚而至於覺得每一個來訪的女客都是引誘她男人來的,而男客則又有引誘她丈夫出去為非作歹的嫌疑。男人受不住這些麻煩與吵鬧,終於不理她了,她便趕緊鬧離婚,這便大概是虛榮心作祟,以為被遺棄乃可恥的事。這種歇斯底裡症要等男人真的跑開了才能漸漸復原,因為女人此刻反死心塌地,橫豎沒有男人,便不怕別人侵奪我的,而只有我去浸在別人的了。

    失戀的女人,同殘廢者心理一般,因缺陷而發生變態心理。瞎子擰起孩子來特別凶,即此一例。而拿破侖的好勇斗狠,也許與他的渾身生癬有關。一個痛苦著的女人更加容易嫉恨別人幸福,據一位紹興老太太告訴我說:她的故鄉有一個中年寡婦,每逢族中有男子歸家對,她必塗脂抹粉,打扮得妖精似的向那家穿過穿出;到了夜裡,又到人家窗外去偷聽;聽之不夠,還要把窗紙極個小洞,以便窺視。於是在窗外站得久了,愈聽愈難過,只得自回家去,穿起白衣白裙,披散頭發,在房中焚香跪拜,口口聲聲咒罵神道太不公平,別人家女人分明輕狂,卻仍讓她夫婦團聚,像我這樣從來沒有做過惡事的,卻要鴛鴦拆開。一面訴說,一面叩頭如搗蒜,直到天明,額上烏青一大塊都是了。

    還有一種老處女,她們的變態心理是別人都知道的,但她們自己卻不知道。這不知道的原因,是她們聽了別人虛偽的宣傳,以為性愛是猥褻的,而自己則是純潔非凡。殊不知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天然的趨勢決非人力所能挽回。據說從前有一個小和尚跟著師父下山來,見了女人就忍不住連連回頭看,師父告訴他這是吃人的老虎,後來回到山上,師父又問他一路中究竟什麼東西最可愛,他便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是吃人的老虎最可愛。可見得一個處女過了發育期還口口聲聲說抱獨身主義,或者是一個婦人把養六個孩子的事實說此乃出於不得已,都是自欺欺人的天大謊話。

    無理的責難傭僕,與過份的溺愛兒童,都是變態動理之一種。扭扭捏捏得出乎常情也可說屬於此類。一個善於臉紅的女子並不是因為正經,也許她的心裡更加迫切需要,而臉上表情就不免訕訕的。同時非常明朗化的女子也並不見得因為她的脾氣如同男人,也許她是有欲望的,她想縮短男女間距離,而得容易同男人接近。

    女子不能向男人直接求愛,這是女子的最大吃虧處:從此女人須費更多的心計去引誘男人,這種心計若用在別的攢謀上,便可升官;用在別的盤算上,便可發財;用在別的偵探上,便可做特務工作;用在別的設計上,便可成美術專家。……可惜是這些心計都浪費了,因為聰明的男人逃避,而愚笨的男人不懂。有些聰明的女子真是聰明得令人可畏,她們知道男人多是懦怯的,下流的,沒有更多欲望的,於是她們不願多花心血去取得他們庸俗的身心,她們寂寞了。懂得寂寞的女人,便是懂得藝術;但是藝術不能填塞她們的空虛,到了後來,她們要想復原還俗也不可能。

    我知道上流女人是痛苦的,因為男子只對她們尊敬,尊敬有什麼用?要是賣淫而能夠自由取捨對象的話,這在上流女人的心目中,也許倒認為是一種最能夠勝任而且愉快的職業。

    有賣淫制度存在,對於女人是一種重大的威脅。從此男人可以逃避,藐視,以及忽略女人正當的愛情,終於使女人一律貶了身價,把自己當作商品看待,雖然在交易時有明價與黑市之別。上等女人一經大戶選定便如永不出籠的囤貨,下等女人則一再轉手,雖能各盡其功用,但總嫌被浪費得太利害,很快就破舊了。青春只是一剎那的光輝,在火焰奇麗時在受人欣賞而自己不懂得光榮快樂,轉瞬間火力衰歇,女人也懂得事了,但已勢不能猛燃,要想大出風頭也做不成了。因此剛屆中年的女人往往有一次絕艷驚人的回光返照,那是她不吝惜把三倍的生命力來換取一度光輝,之後,她便淒慘地熄滅下去了。

    有人說:女人有母性與娼婦兩型,我們究竟學母性型好呢?還是怎麼樣?我敢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不想永久學娼婦型的,但是結果不可能,只好變成母性型了。在無可奈何時,孩子是女人最後的安慰,也是最大的安慰。

    為女人打算,最合理想的生活,應該是:婚姻取消,同居自由,生出孩子來則歸母親撫養,而由國家津帖費用。倘這孩子尚有外祖母在,則外婆養外孫該是更加合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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