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大之裔 第三部 發現 第十三章
    一七三一年十月十二日

    史瓦茲哈根莊園(勞西茨)

    「你沒有理由堅持這麼做。」塔西羅·馮·史瓦茲哈根把杯子放回杯托,望著坐在對面,臉上露出微笑的么兒維克多。

    維克多二十出頭,個頭高大。鬍子刮得很乾淨,讓人一眼認清他輕狂放縱的臉。他身著白襯衫,上面套著一件黑色短上衣,脖子圍著一條銀色條紋白領巾,增添他的狂放不羈;腳上蹬著舒適的拖鞋。

    「父親,那是我贏來的。」維克多端起茶杯啜飲。「幸運女神眷顧我,我有什麼辦法。」他看著父親慍怒的表情,他知道他的話讓父親很不高興。「就因為姐妹們沒有說服成功,現在換你親自出馬,雖然你必定還有其他要事在身。」

    塔西羅點頭。「沒錯!我還有賬目要算,新貨將至。而我放著正事不管在這裡做什麼?」他吸了一口氣。「我像個可憐蟲一樣坐在這兒,苦苦哀求你恢復理智。」

    維克多又幫他添了茶水。「父親,我想提醒你,不是我讓你求我,是你自己來的。」

    「我得告訴你,你母親對這件事的看法和家裡其他人一致。」他無力地回答。「那莊園是你兄長用他第一次贏得的財富修建的,懇請你物歸原主!他那時喝醉了。」

    「我也是,但是我贏了,他已經簽下契約。」維克多一點也不想讓步。他不喜歡伯恩哈特,看著他因為一張紙陷入不幸,維克多多少有些幸災樂禍。這是給哥哥的一次教訓。「你應該這麼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怎麼說我們都是一家人。」他把茶壺放回去,蹺起左腿,雙手交疊。他認為從那一晚起,該說的早已說了不下十遍。

    塔西羅歎了口氣。「這就是兒子尊敬父親的方式?」

    維克多瞇著眼。「我已經完成你的偉大心願,請把莊園留給我吧。伯恩哈特根本不懂養馬,現在我成為莊園主人,我當這是命運的指示。」所謂偉大心願,指的是與哈伯赫斯特家族的蘇珊娜訂婚,這樁婚姻是父親的主意,維克多最後勉強答應,因為他別無選擇,自由婚姻已經不可能。他想娶的女人已經死了,這裡沒什麼可讓他留戀,因此他想向父親提出建議,他知道父親肯定沒有預料到,而且不可能拒絕。

    塔西羅不表同意地歎了一口氣,起身走到窗戶邊,望著窗外莊園的內院,馬僮正牽兩匹牡馬繞著場子踱步,有興趣的買家在一旁審視。「好吧,吾兒,我瞭解了,我們不可能有進展。」他對著玻璃上映照出來的維克多的身影說。

    「說到進展,我正在尋找新挑戰。」維克多面露微笑。「父親,我打算去東方,哈布斯堡幾年前征服土耳其人的地方。那裡有堆積成山的皮革,我們有機會做大買賣。」

    塔西羅半轉身對著他,順勢用腳踩熄壁爐裡跳出落在地毯上的火花。「你現在還想要和人賭一賭商務中心是嗎?」他裝模作樣地大笑。

    「你瞭解我的意思。我是做生意的料,我擅長與人周旋,反之伯恩哈特只懂得計算,精於簿記。」維克多心中有獲勝的喜悅,他讓父親吃驚了。「在那塊新土地上,到處是毛皮昂貴的動物。」

    塔西羅轉身正對著維克多,背靠在玻璃窗。「我也聽說了。」

    「我看了資料,讀到的證據令我害怕。依我看,勞西茨獵人的價格再過不久就將高到付不起。但相反的,俄國商人把皮草傾銷到市場上,硬要逼退我們。」他堅決有力地說,站起身把手搭在父親肩上。「如果家業要長興,就需要我去那裡。」這正是他的王牌:只要事關史瓦茲哈根家族的生意、傳統、遺產三件大事,父親就沒什麼好反對的,他有信心。縱使有些陰險,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說的沒錯。」塔西羅語重心長地說:「我很高興你願意冒險,雖然說,我有些……如何說……訝異。」

    「父親,我當然要幫助這個家。」維克多看了父親一眼,然後眼光投向窗外的馬廄和心愛的馬。他預想,只要一離開,為保障家族生計上路去找皮貨,伯恩哈特一定會想辦法回到養馬場。以怨報德乃人間常事,但是維克多不甘心。「養馬場在我回來之前會交給蘇珊娜管理,伯恩哈特休想踏足一步。你可以答應我,好好幫助我的未婚妻嗎?」

    「你是說蘇珊娜?既然……好吧。」塔西羅同意了,縱使他驚愕未休。「什麼時候開始準備?」

    「一切已經就緒。你曾提過一位世交,在貝爾格勒的波塔·達多諾侯爵,我打聽過他。他現在是軍政府官員,也是陸軍元帥符騰堡卡爾·亞歷山大王子的代理人,卡爾·亞歷山大王子正負責統管這地區,我已經向他表達了意圖,他答應協助我。」他向父親解釋。

    塔西羅皺著眉頭。「自個兒好好準備,是不是比碰運氣好?」

    「父親,你對我的準備可能還不清楚。」維克多指著一沓書報說:「那裡頭描寫了西伯利亞人還有巴納特人的長相、生活習慣,還有當地景觀等等。都是上呈維也納宮廷作戰會議報告的副本。」

    「看你如此認真,把事情當一回事,我就放心了。」塔西羅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抿著嘴唇,然後用奇怪且笨拙的動作撫摸上臂。「但是有沒有可能,你只是想逃避失去愛妃拉的痛苦?」

    維克多垂下雙眼。「父親,我無法逃避這痛苦。不管我到哪兒,這世界上沒有地方可以讓我忘卻她。」他輕聲說。「但是就某部分而言,你說的沒錯。這裡確實最令我傷痛,這裡有太多關於她的記憶,我必須離開這裡到外頭看看,直到傷痛過去,直到我能接受她的死。然後如你所願,娶蘇珊娜為妻。」

    他父親口中喃喃自語,但聽不清說些什麼。然後笨拙地擁抱他,拍拍他肩膀。「現在,吾兒,該說的都說了,好好照顧自己。」

    「遵命。」維克多挽著他的手臂,和他一同走到門口。僕人替塔西羅取來大衣、帽子,還有手套,維克多幫父親穿戴上。

    「維克多,祝你馬到成功,不管你有何打算。」他們互相道別。

    「父親,我會的。」

    維克多目送父親的背影,下階梯走向等候中的馬車,心裡想的卻是死去的愛人。

    不管他將離家多遠,他對愛妃拉的愛不會消逝。從兩小無猜到情竇初開,十二年來的感情將至死不渝。

    然而,他還是希望到東方冒險以沖淡內心的痛苦,並且懷抱極大希望,想親眼目睹過去幾個月來,他讀到的許多關於四處出沒的活死人的現象。

    維克多聽見背後的腳步聲。蘇珊娜走到他身邊,對塔西羅揮手告別,塔西羅看到她,臉上馬上露出笑容,同時也熱烈地揮手。

    馬車動了,維克多轉向未婚妻。她陪著他到養馬場,因為她和他一樣熱愛馬,這是他們少有的共通點。

    他和蘇珊娜雖然共處在一個屋簷下,但在婚禮之前仍是分房睡。他對她的感覺,頂多是友誼性的好感,他完全是為了父親,才同意這場理性的婚姻。哈伯赫斯特家族享有好名聲,而且和意大利人有很好的貿易關係,那裡的新市場正在崛起。雖然說蘇珊娜馬上就愛上了他,但他們的訂婚不外乎是父母之間的安排和約定。

    他未來的妻子打從一開始就明白,她能期待的頂多是友誼,以及偶爾為傳宗接代無法避免的肌膚之親,絕不會有深刻的愛情回報。維克多為她遺憾,同情她,也佩服她。出於這兩個原因,他原本不想讓她憂傷,但是他實在別無選擇。

    「我要走了。」

    「不。」蘇珊娜嚇了一跳,她輕撫他的胸膛。「不要去土耳其人那裡。」她全身顫抖。

    維克多義務地摟住她,想像她是愛妃拉,輕輕撫摸她的背。「不會太久,我很快就會回來。」蘇珊娜當然聽得出來這只是安慰話。他凝視她憂傷的綠色眼眸。「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我要把養馬場送給你。」

    「什麼?」

    「條件是,不可以交給伯恩哈特或是我父親。蘇珊娜,你能向我保證嗎?」

    她立刻點頭。「沒有別人可以得到它。」

    「謝謝你,我親愛的未婚妻。」他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這樣一來,我可以放心去土耳其人那裡了。」他跛著腳走回客廳。

    「維克多?」她叫他,他在房門前回頭。她站在上樓的樓梯前,左手放在欄杆上。「不用急著回來,把該辦的事情辦完,但是要完好回到我身邊。」她拭去臉頰上的淚水。「愛妃拉曾經是我的好友,失去她我也很悲傷。」說完,蘇珊娜很快上了樓。

    他輕聲說:「你的悲傷不能跟我的相比。」他走進客廳,看著窗外,朝東方遙望。回教徒的世界!他深呼吸。他的企圖合乎他的冒險精神。如果不是被馬踢傷了膝蓋,他今天必定是軍隊裡的軍官,並且征服過許多國家。偏偏是他最寵愛的動物踩碎了他的夢想。

    這幾年來,他跟著父親到西方做生意,走遍各大城市,從莫斯科經過維也納到波爾圖。

    「真正的新世界。」他輕聲自語,然後走到桌前,想再翻閱書報,雖然他早已讀過無數遍。

    根據記錄中的描述,那裡的人非常虔誠,似乎也非常迷信,而且天性單純。正是適合征服者的地方。語言將會是最大的問題,達多諾必須幫他找一個翻譯。

    維克多抽出那張令他好奇、繪有插圖的傳單:活死人!他一定要親眼看看這奇觀。

    傳單上寫的是關於幾天前發生在上匈牙利貝爾格勒城附近小村莊奇索羅瓦的恐怖事件。上面的圖是一個男人撲在一個女人身上,牙齒鑽進她的胸部。

    維克多早對傳單上的內容倒背如流。一個叫彼得·波羅維茲的男人死了十星期後,村裡有九個人在二十四小時內得了怪病離奇死亡。這些人在死亡之前都說,彼得·波羅維茲在夜晚睡夢中扼住他們的咽喉。他的妻子甚至在他出現後第二天就離開了村子。其餘村民也因為害怕而想盡快逃離,不想等到「惡靈」毀了全村。在人們迫切的要求下,一位名叫弗洛姆巴德的官員協同教區牧師開棺驗屍。

    維克多低聲念著報告,皇帝派遣官員寫的報告吸引住他:「除鼻子外,死者身體其他部位似乎尚有生氣;沒有腐爛臭味;新長的頭髮、指甲、鬍鬚;死皮剝落,底下長出新皮,死者口中有血跡。激動的村民用木樁刺穿他的心臟,鮮血從傷處、口、耳湧出,野蠻徵候在死者身上清晰可見。最後他們焚燬屍體。」

    維克多放下傳單,剛開始他不曉得何謂野蠻徵候,不久他就明白了,那吸血鬼陽具勃起,這又是惡魔在他身上作怪的證據,死人不可能勃起。

    事件發生在一七二五年。維克多當時並未聽說,也許因為他年紀還小,可是現在,他對這怪奇事件徹底入迷。

    「活死人,」他著魔似的喃喃自語,「我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抓起那堆文獻,跛著腿上樓回臥室,他想仔細再讀一遍。

    現在正有機會讓他結合學生時代以來從未熄滅的求知慾與商業家族傳統。為了傳統,他勉強放棄了學業。此刻事情來的正是時候,可說是命運的安排。

    一七三一年十二月十日

    貝爾格勒,哈布斯堡在鄂圖曼帝國領土政府所在地

    維克多不知疲倦地讀書。那些關於新征服地的書,上面稀奇古怪的地名令他著迷,馬車上的顛簸也沒使他動搖。這樣的著迷程度,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尋常。在不看書的短暫時刻,心思總是繞著愛妃拉。她已是別人的妻子,心還是屬於他。他們不只一次計劃逃到美洲,一切從頭開始。他們倆都擁有足夠的財富。

    然而就在要與他相會前的一個小時,她從樓梯墜落,不過就是八級無危險的樓梯,愛妃拉還是跌斷了頸項。

    從此世界變得灰暗。不可能與愛妃拉共同擁有新的人生,也沒有自己的商務中心與貴族式生活。野心勃勃的計劃成了過去。普普通通的八級階梯,粉碎了一切夢想!

    經過幾星期旅途顛簸,他抵達貝爾格勒,在總督官邸前下馬車,搓揉傷殘的膝蓋。大夫說關節沒法修復,不幸被他言中了。

    維克多抬頭,仔細審視了整棟建築物,咒罵通往門口的漫長階梯。瘸腿此刻不再讓他傷痛,這已成了他的一部分,還因此讓他得到符合身份地位的配件:一根嵌劍的枴杖。

    他一階一階慢慢爬到上面,遞給僕人介紹信,然後被領著穿過寬敞的前廳進入達多諾的辦公室,一間佈置簡陋的挑高房間。

    在一張巨大長桌後面坐著一個人,維克多估計此人最多不超過三十歲。他看起來很渺小,即使制服外衣上佩戴的勳章和獎章也無法改變這種印象。不管再怎麼高大強壯,坐在這張書桌後面都會降級。達多諾旁邊站著一個秘書,正遞給他一些書面資料,順便拿起了兩份厚厚的文件夾,同時用責備的眼光看著來訪者。另外一個僕人將熱騰騰的黑色液體倒進總督的杯子裡,散發出濃濃的咖啡味。

    「歡迎您,史瓦茲哈根大人。」達多諾大聲問候。略去那張巨大書桌的印象再看第二眼,與其說是個官員,他更像個王者。「關於您的到來,我已經預先收到通知。」他示意訪客在對面坐下。「我正好有您需要的東西:土耳其濃咖啡,土耳其茶點,以及好建議。」他爽朗大笑。

    維克多鞠躬行禮。「多謝,侯爵。」僕人幫他脫下外套、摘下帽子,並且取走枴杖,他在書桌前的椅子坐下,細細品味極濃的飲料。接著取用一小塊又甜又黏的點心,好驅散口中的苦味。「戰利品?」他微笑著問。

    達多諾大笑。「沒錯,史瓦茲哈根,您說的沒錯。土耳其人懂得烹調濃咖啡和製作茶點。總之我在維也納還沒嘗過這麼可口的東西。」他也喝了一口。「我猜有一天,這兩樣東西在一起會要我的命。」

    「侯爵,這樣說土耳其人還是戰勝您了。」

    「我不會讓他們輕易得逞,但是史瓦茲哈根,我說的是真話,只要兩小杯就足夠清醒好幾個小時,真的是魔物。」達多諾又加了三匙糖,放了一塊點心進去。「也合您的口味嗎?」

    維克多點頭。「的確可以讓死人復活,侯爵。」他抬頭看著那張包含被土耳其人佔領地區的大地圖。「且說說帝國的新疆土吧,侯爵,那裡還是一樣安寧嗎?」

    「那還用說。歐根薩伏依親王把當地人從土耳其人手中解放出來,他們可是熱淚盈地眶迎接他的。至少可以假設他們是喜極而泣。」達多諾從書桌邊緣拿起教鞭,起身走向地圖,站在地圖下。「注意,敬愛的史瓦茲哈根大人。我們的位置在這兒。」他指著貝爾格勒。「土耳其人的邊界離我們不遠。我建議您不要越界,讓獵人幫您弄來毛皮就是了,他們知道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穿越邊界。」他用手上教鞭的頂端沿著地圖上的紅線指,他正要繼續說,這時有人敲門,接著一個人走了進來,從他身上昂貴奢侈的服裝可以看出他一定是個貴族。「侯爵,打擾您了。」

    「卡貝拉伯爵!歡迎我們的勇士大駕光臨。」達多諾行了軍禮,來訪者也回了軍禮。維克多起身鞠躬。「伯爵,請進!我正在為這位年輕朋友說明我們為帝國征服的疆土。」他教鞭的一端放在維克多肩頭。「維克多·馮·史瓦茲哈根,一位舊識的公子,正在尋找皮貨,想做生意。」接著侯爵指著另一個人。「卡貝拉伯爵上尉,之前在匈牙利服役,現在是我的好友,想必今天來訪是出於好奇。」他們互相握了手。維克多聽到匈牙利,馬上想起發生在波羅維茲的活死人離奇事件。

    「沒錯,純粹出於好奇。」卡貝拉回答,然後在第二張椅子坐下,僕人很快也端來了濃咖啡,他咬了一口土耳其蜂蜜。達多諾繼續報告。他為他找出一個遠景看好的區域,那裡可以找到許多獵人,他們有相當多皮革存貨。「紫貂、熊、狼、猞猁,所有人心嚮往的寶貝,運氣好甚至還有銀貂。」隨後他回座,在一份準備好的文件上簽了字後,把它推到維克多面前。「只要付清上面的數目,您就可以隨意做皮草生意了。當然,所有皮草數量及價值必須詳細列表,好讓我們抽稅。帝國也希望從您身上獲利。」

    維克多伸手從大衣底下取出鼓起的錢包,以純金幣付了合約上要求的數目。「能和您交易是我的榮幸。」他說。「請教您,在這塊土地上也出現過像波羅維茲的活死人嗎?」

    達多諾又為自己倒了一杯濃咖啡。「我不明白,什麼?」接著他大笑。「喔,您是說吸血鬼的迷信傳言?」

    「史瓦茲哈根大人,我猜您一定是看了傳單。」卡貝拉看來絕不是在嘲弄。

    「無稽之談。」伯爵覺得好笑。「那些傳單是不是夾在我寄給您的檔案中?」他搖頭。「那些頭腦簡單的人喝了太多可怕的燒酒,而且學了土耳其人那一套,抽了鴉片,您要是問我,這就是我的答案。」

    卡貝拉清了清嗓子說:「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達多諾。」

    維克多熱切期待的就是這樣的反駁。「伯爵,能不能請您詳細地說明?」

    卡貝拉從頭到腳仔細打量這位年輕商人。「樂意之至,但是聽完後如果做噩夢,千萬別來怪我。我自己碰過兩個案例,其中一個變成吸血鬼的男人襲擊並且殺死了自己的兒子。」他示意僕人倒水。「我覺得事有蹊蹺,所以更進一步研究了吸血鬼。從名字開始就很神秘,巫皮惡,吸血鬼,巫苦拉克,儘管各地稱呼不同,指的卻是同樣的東西。」

    「全是幻象而已。」達多諾插嘴。

    「恐怕不是。我從戰友巴爾伯爵那裡得知的,他被派到梅倫,當地主教還有教士在面對吸血鬼時完全無計可施。」卡貝拉很有自信地反擊。「他們沒有得到答案,因為在意大利,人們認為這很可能只是幻想,或者出於當地人自己的想像。」

    「然後呢?」維克多很好奇地問。

    「後來教士把一再出現的屍體挖出來焚燒,人們才擺脫了妖魔殘害。」卡貝拉翹起腿。「這地區受吸血鬼眷顧已有六年了。但是吸血鬼由來已久。」

    「的確,從人類有幻想起就有了。」達多諾嘲弄說。

    「您也知道,榮道恩伯爵軍團的一位軍醫助理和一位土耳其醫生到離這不遠的村莊去調查吸血鬼事件,那些屍體,」他屈身向前,「在土裡過了二十天完全沒有腐爛,想像一下!連一條蛆也沒有。村民們出於恐懼砍下屍體的頭,用木樁穿透他們認為是禍首的心臟,當下還爆出異常的破裂聲。之後他們還焚燒了所有屍體。」他又恢復原來的姿勢。「有太多類似的事件,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紀。」

    維克多皺眉:「為什麼人們從沒聽過這些事呢?」

    「我不喜歡意大利人,但是我得承認,他們證明自己有足夠的理智,可以適當地回答這些蠢問題。」達多諾插嘴。「因此人們才沒有聽說過。我們的思想已經開化,不像那些無知蠢民,我每天看到他們盲目迷信。」

    「要形容您剛剛的解釋態度只有四個字:妄自尊大。」卡貝拉麵帶微笑擋回他的話。「這些受害地區,幾年前大多還在土耳其人手裡。自從他們在維也納敗陣,我們往前推進到解放領地,對吸血鬼事件獲悉的也越來越多。此外,法國的《風雅信使》在一六九三年和九四年也報道了俄國和波蘭的吸血鬼事件,並沒有引起矚目。坦白說,我也是到了匈牙利,自己接觸之後才開始好奇的。」

    維克多的好奇心徹完全被點燃。「您做了許多調查?」

    「我盡了力。我建議您,如果想進入考薩,最好先讀讀卡爾·費迪南·馮·施爾茲的《魔法遺著》,一七○七年出版,這可能是第一本相關書籍。」卡貝拉咬了一口夾心糖。「不可能有這麼多人弄錯。」

    「我會找這本書來讀。」維克多被他的話深深吸引。他覺得自己得到了啟示,即刻又想到下一個問題,一個非常複雜的題材。他把濃咖啡一飲而盡,又要了一杯,儘管他心臟狂跳。他懷疑土耳其人究竟是如何受得了的?

    達多諾非常清楚地看出他的入迷。「您可以讀再多有智慧的書,我還是堅持認為那全是迷信,全是頭腦簡單的人想出來的。」他傲慢地說。「不久一定會有合理的解釋。」他在文件中翻找,最後找到一個有污漬的信封,從信封中抽出文件。「但是您還是應該自己多見識。如果有時間和精力的話,我建議您可以在出發獵皮草之前順路到梅特菲吉亞走一趟。」他轉身向地圖。「就是這裡,在摩拉瓦河附近住了一窩蠢蛋,一群人跑到村務管理者那裡申訴吸血鬼侵襲事件。」他把信遞給維克多看。「施尼查少尉將派遣一個來自帕拉其納、專門研究傳染病的醫生去調查。」

    「所以說,施尼查相信這種事。」卡貝拉打斷他的話。

    伯爵嚴厲反駁:「不,他擔憂有瘟疫流行,但是村民未看清事實。在所有人畜因為傷寒絕種之前,我不干涉施尼查的行動。」他拿出一枚先前從維克多手上拿到的金幣,放到面前,然後說:「朋友,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如果您那麼喜歡輸,我願意奉陪。」卡貝拉抽出錢包,把賭注放在金幣旁邊,然後說:「我賭那是吸血鬼。」

    維克多快速瀏覽文件。上面確實提到一樁關於吸血鬼的投訴,文字中可以輕易看出施尼查對這些頭腦簡單的人的鄙視。他懷疑地問道:「同時出現十具活屍?」

    達多諾大笑起來。他自信滿滿地重複說:「那是疾病,不可能有別的。」

    維克多下定決心親自去一探究竟;他的心臟因為興奮和喜悅而狂跳不已。他心想,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吸血鬼!「我已經迫不及待向你們宣佈報告的結果了。」

    卡貝拉把手放在他的前臂上,警告他說:「別被侯爵的懷疑感染,史瓦茲哈根大人,到了梅特菲吉亞請小心,為安全起見,帶著十字架去,或者最好立刻在脖子上戴一串十字架念珠。吸血鬼怕看到十字架,十字架可以擊退他們。」

    「或者將帽子反戴,將大衣外套的口袋翻露出來,然後單腳跳,這也有用。吸血鬼會因此笑到死,死得徹徹底底。」達多諾嘲笑說。伯爵這次只以會意的笑回敬挑戰。

    維克多非常欽佩卡貝拉說話時的嚴肅,儘管達多諾臉上始終掛著嘲弄。「不吝指教。」他不由得輕聲地回答,眼光一直停留在信封的污漬上。

    達多諾打趣地說:「那是血跡,史瓦茲哈根大人,上面角落的棕色是我打翻的咖啡,至於其他看起來像鐵蛌漪O血跡,第一個倒霉信差留下的。」

    「他遭遇什麼事了?」維克多想知道。

    「據推測,他可能因為馬騎得太快,頭被樹杈鉤住吊在樹上,莫名其妙失蹤了,只有馬到達目的地。」他舉起食指開玩笑地警告:「喔,我從眼神可以看出您在想什麼。不不不,這裡沒什麼巫皮惡、吸血鬼、巫苦拉克,或其他夜行鬼怪。」他自顧大笑,但是無人附和。「好吧,史瓦茲哈根大人,我建議您趕緊動身前往帕拉其納。我會派一名翻譯隨行,協助您瞭解那些稀奇古怪的土話。」達多諾指示一個僕人,然後起身向他伸出手說:「祝您好運!不論是獵皮草還是獵殺吸血鬼。」

    維克多回答:「家父和我感謝您的大力相助。」然後他對卡貝拉點了點頭說:「同樣感謝您,我會記住您的忠告。」他跛著腿走向門口,汗珠從金髮上淌下,流進眼睛。因為那該死的濃咖啡,讓他汗流浹背。他心裡想,那可怕的飲料,他再也不會去沾一口!

    他跳上了馬車,等著他的翻譯。這時,他料想不到結局的冒險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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