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 正文 第二章
    田平原先在科學院開大客車,一早一晚接送上下班人士。雖然坐車的無論黑毛白毛雜毛者見他皆親親熱熱地喚「田師傅」,但加工資分房子評先進時卻個個視他田孫子不如。田平開了五年半車,油水沒撈到什麼,依然黃皮寡瘦的一張猴臉且仍住十二人一室的宿舍。十二雙臭腳熏得鼻子嗅覺功能失調。百種味道歸為一種,以致失卻人間許多的享受,一怒之下便辭職而歸。

    田平賦閒在家的第一天曾經算過一命。那算命瞎子據說是有特異功能,準確率達百分之百。瞎子親口告田平說曾經有一個副縣長找過他,沒等那副縣長說第三句話,他便道出九日之內你將由副職變為正職。果其不然,一星期後副縣長被任命為正縣長。為報答他特意地驅車百八十公里,將他接至縣裡的溫泉療養地小住了一星期。日日裡好酒肉招待。過得比皇帝不差。那瞎子終於使田平摸出了荷包裡僅剩的十塊錢,拿過錢便驚呼大叫田平為有福之人,言田平這輩子每逢凶必化吉,即使到最終一死,也死得有別樣一種名堂。這名堂便蔭福於後人。說得田平恨不能再給他人民幣十元。只是囊中空虛,索性遞上了花八元錢買來的牛皮錢包。第三日便見了逢凶化吉之效果。有改革家新成立了「舒適」出租汽車公司,滿天下招聘司機。田平雖無門路卻與豆兒在穿開襠褲時便是割頸換頭的朋友,求至其門下,焉能不為之效勞?豆兒熱情洋溢地去「舒適」公司採訪了一次。一如所有的改革家喜歡記者般,「舒適」公司的經理自然也不例外。豆兒上門前經理對記者們何故對他這個改革家竟視而不見頗憤憤然,一見豆兒便如見知音,拊腿大歎:有了你的支持,改革便可轟轟烈烈了!隨後一二三四五六七說了好些綱領措施方案意義以及決心以及豪言壯語以及有血有肉的細節以及象每一個改革家一樣的感慨:「每個成功的男人身後都站著一個可敬的女人」並歷數妻子怎樣偎著他表示支持他改革的事跡。說到激動之處,經理站起來如電影裡的什麼人一樣在辦公室來回踱步把大拇指和食指叉在下巴頦上。最後說:「這一點你一定得寫上,否則她老是懷疑我晚上不是在辦公室而是跟女司機逛蕩去了。」說完便親自開了「皇冠」陪豆兒去吃了一頓西餐。席間豆兒提到田平。經理說:「沒問題。拿張表格去填填。考試免了。這兒的事由我說了算。」

    豆兒將表格送給了田平,田平便又拉他下了館子,喝啤酒喝得三番五次尋廁所,回後便連夜趕製了三千字的採訪記。題目是《一個強者和他背後的人物》,挺醒目挺提神挺嚇人。校樣出來豆兒親自送給經理了一份,閱罷又被邀請進餐。這回是田平開的車。仍是「皇冠」。沒吃西餐,但卻喝到了「茅台」。經理的哥哥是一家大飯店的經理,如此,喝「茅台」便是一件很容易辦到的事。豆兒和田平都是首次受此厚待,自是豪興大發、痛快淋漓地喝了個盡醉,險些沒在回家的路上撞倒電線桿。

    田平的父親對田平幹這一行可從沒施捨過好臉色。田平的父親是中學語文老師,常動用其豐富詞彙罵田平沒出息:活得如行屍走肉!身為下里巴人如何從未見有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狀?!唯知鮮衣美食油腔滑調而不知懸樑刺骨映雪讀書,俏皮話能將地球由圓說方而文憑卻只拿得個初中。隨即例舉鄰居豆兒,本科畢業且當了記者,誰見了他皆面掛三分微笑,背翹一個大拇指。尤其豆兒到學校採訪一次,給校長寫了一則小小通訊,令校長出盡風頭,其父也得遂大志被評為一級教師。教師節還進了北京且在人民大會堂照了相,從此說話發言提建議都顯出相當份量。教育局還專門批給了他兩房一廳,幾乎享受校長的待遇。而豆兒他爸不過大專畢業,田平他爸則是正宗北師大的高材生。田平他爸每次訓導兒子都有根有據有理有節。田平雖不服氣,但其辯說都不及語文老師精闢具體邏輯性強。無可奈何,便只好佯裝工作辛苦疲勞之極拖長音調打著哈欠速速上床將腦袋埋在被子裡然後大罵老頭子乃天下頭號勢利眼。

    幸而田平他爸終有一日明白了罵田平實在有失厚道、公允。關鍵在於那天市裡成立教師協會,田平他爸坐了田平的車前去會場。田平機警過人,將車頂「出租」二字摘下。停車後田平趕緊先下來,畢恭畢敬地替他爸爸打開車門。田平他爸紅光滿面悠然而出連望都不望一眼田平。這氣派令好些人肅然起敬,便紛紛打聽來者為誰。到末了選協會理事時,田平他爸得票竟進入前五名,比名氣赫然的豆兒他爸多出幾十票,自然當選成了理事。豆兒他爸無疑是擠公共汽車去的,且不幸被汽車上必不可少的鐵皮毛刺之類附屬物將褲子撕拉開一條三角口,露出白色的襯褲在屁股之處,令許多女教師或掩嘴而笑或嗤之以鼻,最終導致身份大跌。

    田平到底為他爸爭了一回光,先是自豪,而後卻沮喪。田平他爸自當選為理事之後便儼然若政府長官、黨委書記一般嚴正,自覺革命已將最關鍵最重要的一副擔子擱在了他的肩頭。從此將思想和語言與報紙化為一色,保持同步。每逢吃飯,必對家人大談五講四美三熱愛以及兩個必須一個堅決朱伯儒張海迪曲嘯如此這般。弄得田平耳朵奇癢,忍無可忍。去醫院看過,被診斷為中耳炎。

    而最最倒霉的尚不是耳朵,而是房子。田平他爸主動將自己分房子排第二位的名次擱在了最末,以此換得了校長親筆簽名的大紅紙表揚和教育局內部通訊上一條六十字消息。田平與他奶奶爸爸媽媽妹妹五人三代合居一室,以簾代壁為兩間。可田平他爸仍然高尚著臉皮教育全家人說:「我們有十五平米足矣。有的人家連人均兩平米都不到。我們應該響應組織號召,謙讓一些。為國家為組織分憂是每個公民的職責。」

    田平說:「組織是誰?您得去參觀參觀組織住得怎麼樣才是。」

    田平他爸說:「領導工作忙貢獻大,住好一點也是應該的。」

    田平說:「那就沒什麼可說了。您願意別人不把您當人以致有一日別人想起來把您當人時您都會沒法子做人的。」

    田平他爸拍桌一怒高叫「放肆!」爾後大歎這一代青年的確垮掉了,思想如此污垢豈能不猛烈清洗!否則老一輩人百年之後國將不國。便就此話題開三天夜車作了文章。遣詞造句行文,精警透闢,既豪情滿懷,又十分得體。吟誦再三,頗覺神采飛揚。趁豆兒來家尋田平閒聊時恭敬遞上。謙謙然請豆兒不吝賜教斧正,肅肅然指出此文若能見諸報紙,無論是觀點還是文字都具有引起社會重視的可能。

    待田平送豆兒出門時,田平說:「你把老頭子那文章給我留下,別弄得滿天下臭氣。」豆兒笑了,便交給了他。一連三日,田平上廁所都用那文章揩屁股且不斷跟那一格的夥計感慨現在的紙實在太光滑了,一次得使三張,委實不符合勤儉解約之精神。

    田平的車開得好,人也仗義,熟人朋友坐車田平是絕不收錢的,碰上能報銷的且常撕十塊錢小票讓拿了去報銷。田平說:「賺點煙錢吧。」於是熟人朋友上上下下沒有不說田平好話的,便常有人寫信到公司稱讚田平熱情誠懇服務周到實為新一代優秀司機。田平由此成了公司的先進青年。

    田平倒也並不覺得當先進有什麼了不起,常對朋友說別寫那表揚信了,不如省下郵票錢。且說:「自己兄弟,收錢臉紅。下幾個顧客多收他幾個也就統統賺回來了。虧是絕不會吃的。」去火車站八塊錢的價無疑提到十二塊。

    乘客們常抱怨車費太貴卻又毫不手軟地掏錢,輕鬆得田平都替他的工資袋心疼。不過沒心疼幾回便曉得除開個體戶,送到田平手上的都是公款。一想到反正是從國家的左邊荷包到右邊荷包,田平要起價來便更是理直氣壯胸有成竹了。去火車站的錢數又由十二發展到十六。自然不必擔心沒人坐車,亦不必擔心有人手軟。

    田平的車大多停在飯店門口。閒時常同飯店裡的女服務員散坐在台階上打情罵俏嗑瓜子兒。只要不是上級檢察或文明月評比什麼的日子,服務員們便常出門來同田平幾個司機聊天。有房客叫喚才懶懶地進去草草應付一番依舊出來。田平大方,幾乎每次都是他掏錢買瓜子。他對那幫女孩子優雅地將瓜子殼吐得滿地的姿勢甚是欣賞。

    那天田平正講著澳大利亞一對老夫婦在給羊接生時接下一個小男孩的奇聞,一個女人過來要車去火車站。田平說:「十六塊。」那女人說:「可以。」便提著行李上了車。

    到車站田平見那女子一副呆臉,便轉了一輪眼珠說:「你報銷不?」

    女人說:「報銷怎麼樣?不報銷又怎麼樣?」

    田平說:「不報銷你就只付給十塊錢,我不給你車票了。」

    女人說:「若報銷呢?」

    田平說:「那你給我二十塊錢,我給你二十五塊錢車票怎麼樣?」

    女人說:「為什麼?不是只要十六塊錢嗎?」

    田平說:「心放活一點嘛,兩下都不吃虧。」

    女人說:「你們平常也都這樣幹?」

    田平說:「這年月能撈就撈。大官大撈小民小撈,誰也不用講客氣。」

    女人便答應了,臨走還衝著田平微微一笑。

    不料那女人心懷叵測,竟於微笑中暗暗記下了田平的車號,給省報寫了信還附上了多得的五塊錢且義正辭嚴地談了一通職業道德等等。結果正趕上文明禮貌月,報紙便把信發表了。外加了評論員文章。足足開展了半個月的專題討論。一時間田平名聲大噪幾乎婦孺皆曉,白白扣去半年獎金倒是小事,每夜裡聽他爸爸一至兩小時的理論教育實在痛苦不堪。

    田平找豆兒想請豆兒把他從他父親嘴巴下解救出來。豆兒見面就說:「你小子給人活活當了墊腳石啦。」田平驚問緣故。豆兒方說那寫信的女人是紡織局團委副書記,正與另一副書記競爭局辦公室主任的席位。這事之後,那女人自然以思想境界高而被哄抬為精神文明標兵。這一來辦公室主任就非她莫屬了。豆兒為此專門跑了趟紡織局,果然見那女人走馬上任。田平懊喪之極,大悔。說早知如此便宜之事,他便先寫信去報社了,說是那女人提出給二十塊錢付二十五塊車票的建議的。兩人現場,誰能作證?沒準田平自己也能撈個文明標兵以及什麼主任幹幹。

    豆兒莞爾一笑,說:「其實現在也不晚。」

    田平問:「有何高招?」

    豆兒說:「你到那女人家登門拜訪一次,人放乖點,話挑好聽的說。再給報社寫封信說你在她的幫助下怎麼改邪歸正重新做人的。」

    田平大喜,連說對對對,然後讚歎豆兒足智多謀有鬼神不測之機。

    田平晚上即去了那女人家。那女人剛搬進新房子。局辦公室主任相當於正處級,自然三室一廳是跑不掉的。

    那女人給田平倒了一杯茶又遞了一支「紅金龍」的煙。這使田平感到十分溫暖。一溫暖便產生激情。趁著這股激情田平大貶了自己往日的行為,然後說通過她的啟發最近已提高了覺悟不光按里程標準收費且能主動下車為乘客開門拿行李以及解決一切困難。那女人說:「這樣就好。能挽救一個人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幸福。希望你能夠更好地學習馬列主義,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為革命掌握好方向盤。」田平說:「是是是。我全都銘刻在心上了。」

    正說著,來了省電台兩個記者搞錄音採訪。致使那女人一陣忙亂,倒了桔子汁又遞「紅雙喜」,再轉進另一屋換了件外套。接待規格又升了一級。

    記者問清田平為何人後,大喜過望。立即將先擬定的由那女人獨講十五分鐘的錄音講話改為由田平與她二人對話。幸喜田平這一段常聽他父親教誨,深知時下流行語言,便成竹在胸地侃侃而談。說到痛處,聲音低沉;說到好處,聲音激昂;偶爾來點小幽默。由那女人的幫助教育一直說到他臨來之前送一個迷途的孩子回家。如此一番,令每一個人都覺出田平若不是「金不換」那簡直就像說太陽不是熱的一般滑稽可笑。

    廣播一放,效果出奇之好。報社記者敏感地來了個追蹤採訪,從「之一」一直寫到了「之五」,直到田平害怕再寫下去便沒人把他當人了才用計使記者打住。田平說:「現在好些女孩來信向我表示仰慕。你再寫下去,她們來找我睡覺我可是不會拒絕的。俗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嘛。」記者一聽便不再露面了。

    田平每月能賺四百來塊錢。雖說是早出晚歸卻也值得。有回送一個白髮教授去個什麼地方講學。田平先是戰戰兢兢,生怕顛碎了教授的貴體。待問得教授不過每月拿兩百出頭後便大舒了一口氣,下車時便怠慢了好多。又一回坐上來一個作家,先問了田平月賺多少後便大歎「慚愧」。作家月工資才六十幾元,吭吭哧哧寫一兩個月小說,一個三萬字中篇也只能拿到五百塊而田平原先以為至少可以拿三千的。有比較才有鑒別。同那些轟轟烈烈的人一比方知自己委實了不得,憑添了些許做人的信心。

    近月來田平大有突破五百塊的趨勢。原因是田平開一個青年什麼代表會時認識了一個個體戶。那傢伙坐田平旁邊並遞給了田平一支「良友」。「良友」燒完後田平亦不示弱反手還上一支「三五」。這一來二去,大有知音之感。一問職業,知對方全不屬運動員雜技演員詩人歌唱家小提琴手以及青年理論家電視播音員優秀影視明星諸如此類場面上的人物。晚間散會便相邀下館子喝了酒且結拜兄弟。

    個體戶常點名要田平的車。錢是照付的。雖說是朋友,可他老兄的錢也來得太順手,田平自然也懶得客氣。

    那一日恰巧豆兒找田平沒事玩玩。個體戶來了。點要田平的車。見豆兒問田平:「是你朋友?」田平說:「絕對可靠。」個體戶便沒囉嗦,上車即說:「到原處,照老樣子。」

    田平開著車七拐八彎,居然拐入細腸般的小巷。讓豆兒如若灌了迷魂湯腦子裡糊糊塗塗起來,心覺有趣,油然升一股地下黨員找暗號接頭的滋味。車在一家極破舊的小板皮屋前停了。個體戶下車時說:「今天給九十。那十塊給這兄弟買點飲料解解渴。」說罷朝豆兒一示意,便下車進了那屋。一去半天不見回轉。

    豆兒問:「這是幹什麼?像地下黨。」

    田平說:「這還不明白,虧你為社會名記者。」

    豆兒說:「可別攪到什麼地下組織裡去了。殺人放火都行,這方面的虧可吃不得。」

    田平說:「政治上的事誰還敢管。想管還沒那份文化。賭場。明白了吧?」

    豆兒說:「何必不讓你走?這不招惹警察嗎?」

    田平說:「警察不就在街面上轉轉,管得了這了?留我就是防警察的。」

    豆兒說:「怎麼講?」

    田平說:「不敢多帶錢在身上,輸了就坐車回去拿,贏了也得送回去。我這叫跑程。」

    豆兒說:「為什麼不多帶?」

    田平說:「怕抓唄。抓住了按錢帶得最多的一人為罰款標準,往上翻番。你若帶了一萬,其它人只帶了三千,也得以一萬為底往上翻。這豈不太虧?」

    豆兒說:「一萬?說得好嚇人。」

    田平說:「一萬算什麼。現在下賭注都不帶數錢的。游標尺一卡,論厘米不論元。」

    豆兒連連「嘖嘖」。想想自己顛來倒去地奔波亦不過六百八十大毛,便大歎早知如此不如干個體戶好。又問田平:「常賭麼?」

    田平說:「要不怎麼打發日子?什麼都買到手了,錢卻還有一大堆,又不能買房子修別墅象外國什麼大老闆一樣開個什麼工廠。放屋里長霉不說還佔位置,且不如一賭為快,還算過了一過文化生活。」

    豆兒說:「捐給國家蓋個學校辦個幼兒園什麼的,買個名聲不也挺好?」

    田平說:「國庫裡的錢讓一些官僚們揮霍得快活,蓋學校修幼兒園什麼的倒叫老百姓掏錢,這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為了國家面子上多一些光彩,還是不捐為好。」

    豆兒笑說:「什麼邏輯。」

    田平說:「雖說文化水平不高可愛國主義精神還是有的。」

    說話間,個體戶閃了出來,幾步上了車,對田平說:「上我家。」

    田平說:「看氣色贏了?」

    個體戶說:「好眼力!」便信手拿出一條「三五」,扔到田平身邊,「托你的福。每次坐你的車都得手。你跟這個兄弟湊合這一條吧。下回再補。」個體戶豪邁地說。

    田平常說:運氣來了,門板都擋不住。果然如此。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田平的運氣闖上門來。

    公司通知田平參加市裡組織的演講報告團,專講他本人由後進變先進的過程。起先田平不想去,怕別人把他當怪物。倒是豆兒心胸闊大,說是怪物就怪物,好處是你得了,你自己不把自己當怪物就行了。田平又擔心外出期間只能拿點基本工資少撈好些外塊。豆兒又罵他小家子氣,說是一演講,少不了全國到處旅遊,吃喝拉撒睡全管了還不收你一文錢,比你自個兒看風景不知省多少錢和力氣。田平頓悟,承認自己小家子氣,不及豆兒見多識廣。便興奮起來。

    演講報告團有九人組成。除田平外,尚有幫助田平進步的那女人和省報的一個編輯。那女人談她怎樣不沾便宜怎樣敏感地發現職業道德的重要性又怎樣幫助田平這棵扭曲的小樹伸直了腰桿。編輯則談他如何在千百封讀者來信中慧眼獨具而發現那女人的信價值連城以及如何克服來自左右兩方面的阻力及時組織了有關職業道德的專題討論。此外的六人,一個領隊(他主要進行總結性講話,談那封信和那場討論給全市帶來的振奮人心的場面並例舉某某老人說雷峰精神又回來了),兩個副領隊(協助領對工作),一個會計(管九人帳目),一個錄音及一個跑腿打雜的(聯繫車輛以及倒茶送水)。報告團計劃先去南方比如深圳珠海一帶,到那邊接受一些最新信息,西麗湖海上世界深圳灣大酒店遊樂場的過山車畢竟大家都沒見過。然後沿京廣線北上,途中的大城市比方長沙武漢鄭州石家莊之類都打算下一下。那些地方都有出租車。這場演講必定能起到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效果。加上桔子洲頭黃鶴樓及稍稍彎一點路即能去的少林寺龍門石窟都能激發愛國之情和陶冶性格。北京是重點。領隊的岳父在中央機關任要職,準備通過他活動請中央首長題題詞。職位越高的越好。字寫得好壞不論。反正報社只認官銜不認字體。此行的結果必將對本城市進入全國文明城市行列起到關鍵性作用。而市長到省裡做官的大門也就打得更開了。領隊私下透露:若能在北京一炮打響,便將攜全團人馬繼續北上,至少跑到哈爾濱。然後到青島大連看看,休養幾天,坐海船去上海,由上海坐飛機回來。所有這一切就全看講演的發揮如何了。

    田平方知自己的責任重大。田平對豆兒說:「演講稿你一定要幫我寫好。要動強烈的感情,在我應該流淚的地方作上記號,免得我到時候弄錯了。咱得為培養咱長大成人的城市和父母官們作點貢獻。」

    豆兒笑笑,果真一本正經為田平寫好了演講稿。果真動了強烈感情,且不惜寫到了肉麻的地步。稿子有近三萬字。領隊要求背誦,且請了話劇團兩個演員稍稍導演了一下,無非是哪個地方該揮揮手哪個地方該提高八度而已。事情很簡單,但卻把田平累得死去活來,快弄不清由自己嗓子眼裡冒出來的聲音是人語還是蛙鳴狗叫。

    臨行前,市裡專門請來了具有「本市李燕傑」之稱的德育講師進行檢驗。只用了一天時間,便得到認可。尤其田平的演講得到讚許。德育講師拍著田平的肩對市裡負責人說:「像這樣的好青年應該保送到大學裡學習。」負責人說:「這個建議非常好。」

    走的那天很多重要人物都去車站歡送。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希望,希望田平一行能馬到成功。那些張殷切的面容和語重心長的祝願弄得田平覺得自己彷彿要去搶佔婁山關攻打臘子口以及血戰台兒莊似的。而且大有不成功則成仁之悲壯感。

    報紙自然發了消息。且有目光敏銳腿腳利索的記者對田平他爸進行了專訪。訪問記者的導語是:「田平之父--一位年過花甲的中學老師噙著熱淚對記者說:兒子總算成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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