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英雄路 第一輯 渡夜海記
    靜夜深時,是一種奇異的時間。

    也許它不只是一種時間,而更像空間。這樣的錯覺感受才使人覺得奇異。

    周圍一幢幢樓影終於都熄了亮眼。可以把它們想像成夜樹,或者更親切些把它

    們想像成沙溝莊子四下的紅石山峁。可以拉開密封的簾,讓窗外的清冷流入,有時

    還能看見瀉進的清淡星光。

    可以不頑固地執著於那些念頭。

    回族剛烈的秘史引起的刺激,蒙古的一匹馬死後留下的心傷內疚,理解了但一

    直沒能盡意盡致地流浪的新疆山地,——在此刻,在這種悄然伴著你的、無形無蹤

    的靜時,終於淡淡地褪色了,像一些模糊難辨的失效的底片。

    岡林在一首歌裡有這樣的詞:獨自變著的長夜,彷彿一卷白色的地圖。

    也就是說,那是不能讀的、迷路的圖,像我在干考古時用過的白圖。人也許需

    要徘徊,人要有猶豫的自由。並不是荷著的戟太重了,難道魯迅就沒有諸如《野草》

    那樣的、感傷而外露的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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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討厭的是,那些黑黝黝的警衛般緘默的樓群裡,缺一個能開給我單子的醫生。

    我一直聳著神經在留心,好像是萬事俱備,好像是一所新房子只缺鑰匙一樣,我總

    是頑固地盼著能找到一位醫生。

    在這樣的靜靜黑夜裡,細細地揣摸這個心思,心情是恬靜的,這非常好。

    沉沉地、似睡似醒地,獨自想像著一場機智的表演,我不禁微笑了。轉眼看一

    看,女兒酣甜地睡著,帶著她小熊小貓般可愛的微笑,好像她也迷入了另一片森林。

    我們倆各自割據了一塊空間,在這終於平靜以後的黑幢幢樹影中。

    要讓那醫生立即判斷是那病,但又不能教給他(或她)。最好是滔滔不絕地嚇

    唬;滔滔不絕地毫不控制地說個昏天黑地。只要機會適當,只要被人允許開口而且

    保證時間,一切都會順利,我堅信。

    那必須加上誇張和表演——窗外的黑森林寬容地緘默著,繼續無聲無息地送來

    清冷的空氣,是相當純的氧氣。小女兒美美地睡著,她已經在森林小屋中遏上有魔

    法的老爺爺了。

    然而誇張和表演,也許是最真實的東西。也許那時才千載難逢地顯示出真實。

    平常呢,難道平素哪怕在知已面前,哪怕在最忘形的時候,你都不自黨地隱藏著,

    你都下意識地堅持著麼。西北黃土世界和那些回民們的艱忍,難道就是以這樣的形

    式傳給了你麼?

    翻開魯迅的《野草》,兩年前初讀時我警覺地合上了它。那時的感性簡直是可

    怖的。我不僅禁了《野草》,也禁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至今不讀。這個秘密

    若能在此生揭破我就滿意至極——究竟由於什麼,竟然就這樣瘋癡地激動呢。而魯

    迅, 他也暴露了弱點;在3萬字的《野草》中,他顯然過多地流露總結過的理性,

    過多地宣洩感傷狂烈的意欲,這部作品我猜並不會為先生爭來多少理解而只是使先

    生更孤單和後悔。毫無疑問如此,今日中國能理解他的當然只有我們這一類。

    資料中不容易查找了,但我猜他也悄悄設想過去找一位醫生友人。他有那麼多

    朋友幹著三教九流,我猜其中不乏高手。

    也許,正是由於對方是高手,正因為只要他去叩門就會被看破,也許還會引起

    自己防線的崩潰,魯迅先生才忍住了。

    在初中甚至小學課本中編進先生的作品是惡劣的;正如在成人教育的幌子下廉

    價拍賣文憑一樣可惡。學生不可能搞清楚那字裡行間的沉重,我小時就總是覺得先

    生的文章莫名其妙。那麼美文的傳達就完全不可能了,逝去的先生會更痛苦。至於

    成人,我想成人是不可教育的;只需要在一類成人中安排時間閱讀魯迅,他們也許

    會獲得一份感應,沉重地歎一口氣。

    而這一切並沒有什麼意義。

    緊迫的事情是獲得醫藥。

    您為什麼沒有去找一個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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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張辛欣的一篇散文時,覺得很震驚。題目叫《睡到天明不睜眼》,通篇寫她

    尋找、套購、偷運安眠藥,而吃的劑量嚇死精神病人而她自己依然圓睜兩眼睡不著

    的瑣事。我讀得心驚肉跳,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放這股子血。面對文壇的一片腐奧

    沖天,寫這樣的散文難道不是自戕麼。

    女人真是獨有她們的彌天大勇。

    辛欣大概不會暗想去找一位醫生。

    而我們,我們的悲劇在於永遠不承認面前的已是那一個地場,不承認已經看見

    敵人,不承認已經進入決戰——不承認自己就活該接受至今為止的人生形式。

    我總是頑劣地堅信:我應該有另一個形象。我總是觸摸到自己體內那一直接兵

    不動的、另一個更本質的可能性。

    夜色變深時如同一筆溶開的藍彩,人無法發覺它變換的動作。黑暗還是一樣抽

    象又一樣貼近的黑暗,但頰上肩上罩著的夜,份量悄然重了。

    無論是辛欣的銳利的嘶喊,向豬狗蛆蟲坦白她不能安眠;或是蘇菲式的冷眼遁

    世,堅信此時此地不是戰鬥,在這冷暖相加的重夜裡都沒有意義。黑漆暗夜漸漸透

    明瞭,在休息的眸子裡。我喜歡在這種時候面窗坐著,讓夜的流動黑風洗滌自己,

    讓自己心中的寧靜溶淡它。漸漸地自然又與我和解了,我用最小的音量聽著岡林的

    《遙遠黎明》,覺得自己浪跡在一幅廣袤的白色迷圖之中。

    猶豫的是,究竟去不去找那個醫生呢,這是一件難辦的事。

    用冷靜的、老謀深算後的想法去找那個醫生,連一片藥也討不回來,更不用說

    獲得一張丹書鐵券了。撒瘋去嗎,煽動自己嗎,傾訴一切喊出深藏的機密和凶險,

    然後讓那陌生人判斷嗎?我不是賤賣的巴扎,也不是演員。

    還是自我治療吧,我會思想,用我人生的三大陸思想。由於潛入得太深了,我

    閉上眼那兒塊土地便霎時栩栩如生。西北回民在殉教時從來不挑揀戰役大小。莽莽

    墓地裡掩埋的屍首,怎麼死的都有。蒙古牧民在冬季的雪坡上疾馳套馬,若是摔下

    鞍子,誰也不會嫌瘸子又多了些。新疆從遠方的和闐朝拜阿撒·吾克甫的乞丐倒斃

    在沙漠邊緣,風乾以後和漢唐墓葬主人有什麼兩樣呢。喀什和吐魯番的姑娘照樣用

    藍草染綠眉毛,終日唱她們散漫的歌。關鍵在於我的體內有一種機能,它在消化和

    轉化這些他鄉異事時,能讓血管驟然熱燙起來。最後洶湧的血恢復平息,感覺如大

    病初癒。

    這種疾病和健康的循環,我猜醫學界還遠遠沒來得及涉足。如果加油補上幾本

    打基礎的小冊子,我自信可以拿一個醫學學位。

    治我的藥只有我自己知道,確實如此。

    而且不止自救過關,我深知還應該感謝生話的另一面——那就是由於這裡存在

    一個中介,存在清夜靜時的黑暗自然,我的採補還獲得了貴重無比的一份靈氣。

    難怪近來總感到神清目明。

    暗自測度時,我不敢相信地發現自己更強壯了。

    這種強的感覺,別人是不會想像的。在近一兩年,尤其在筆下流出的文章中,

    我喜悅地讀到一種新鮮的堅決和從容。從揖別民族研究所,我隨筆一劃已經寫了近

    20篇散文。重讀時我驚異得自問,你們是誰送來的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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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寂中無人回答,只是紙面上升出的一絲氣息和窗中湧入的夜簇交融溶匯著。

    我深深呼吸了一次,頓覺得丹田印堂都一派清明。

    窗外室內黑已泛白,夜己熹明,那迷茫無限的迷圖親切而可信賴。岡林一曲終

    了,塵世悄無一聲。像一場始病終愈,像一次起承轉合,像一篇小文首尾終於呼應,

    像一枝竹子拔節完畢,像一葉小舟泛過海洋——我又一次目擊了自己生命的過程。

    像一種特異功能者的內視。

    散文,詩,繪畫,捕捉音樂,也許藝術的創造誕生也是這樣吧,當那個人(再

    說一遍,他只能屬於某類而不能屬於醬缸蛆坑般的中國文壇)已經被逼到了岸邊,

    當冰凍的潮腥已經濺濕他的兩腿,當他微微有了一種殉死的決意,然後大步邁下灘

    頭,漂上夜海的迷路以後,真正的藝術之星就在彼岸為他冉冉上升了。

    當然,這夜海黑暗無邊,這迷路曲隱無限,渡得過去與否,沉死或再生與否,

    都是不能預料的事情。無論如何,還是有一點冒險的滋味。

    我畢竟喜歡冒險,所以我常做這種獨自的渡夜海的功課。

    19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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