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擊俱樂部 第一部分 第六節
    我向微軟作的產品演示中需要兩塊屏幕,我感覺到嘴裡的血,不得不開始吞嚥。我老闆並不瞭解演示的素材,不過他不會讓我就這麼黑著眼圈腫著半邊臉放我的演示,臉腫是因為裡面的縫合導致的。縫合處已經開始鬆動,我用舌頭抵著臉頰裡面能感覺得出來。想像一下海灘上糾結的魚線。我可以把它想像為狗被去勢後黑色縫線,我得不斷地把血吞下去。我老闆正在按照我的腳本進行演示,我在操作便攜式投影機,這樣我有半邊身子就能隱在暗處。

    在我試圖把血都舔盡的時候,嘴唇上粘上了更多粘稠的血,放映結束燈光放亮的時候,我將轉向來自微軟的幾位顧問:埃倫和沃爾特,諾伯特和琳達,並且說,感謝光臨,我的嘴閃著血光,血就在我的齒縫間遊走。

    你可以吞下約一品脫血而不至於犯噁心。

    明天是搏擊俱樂部的日子,我可不會錯過搏擊俱樂部。

    在演示前,微軟的沃爾特微笑著晃動他那蒸汽鏟土機一樣的下巴,活像條曬成燒烤土豆片顏色的營銷走狗。沃爾特還有他的印章戒指搖著我的手,把我的手包裹在他光滑柔軟的手裡說,「我可不樂意看到那個傢伙被揍成了什麼德行。」

    搏擊俱樂部的首要規則是你不能談起搏擊俱樂部。

    我跟沃爾特說我是摔的。

    我是自己搞成這樣的。

    在演示前,當我坐在老闆對面,告訴他腳本裡每一張幻燈片的提示所在,當我想開始放片子時,我的老闆說,「你每週末都在搞什麼鬼?」

    我只不過不想死的時候身上連道疤都沒有,我說。現如今,擁有一副美麗的平凡軀體再也算不得什麼了。你看到那些保養得櫻桃般光鮮的汽車,就像剛從經銷商1955年的產品陳列室裡開出來的,我總是想,真浪費啊。

    搏擊俱樂部的規則二是你不能談起搏擊俱樂部。

    或許午餐時,那個到你桌邊來的侍應就帶著兩個大熊貓一樣的黑眼圈,這是上週末他拜搏擊俱樂部所賜的,當時你親眼看著他的腦袋夾在水泥地和一個兩百磅重的倉庫管理員膝蓋之間,大塊頭攥起拳頭一次又一次打在這個侍應的鼻樑上,透過所有的呼喊你能聽到單調猛烈的砰砰聲,直到這個侍應攢起足夠的力氣把嘴裡的血沫噴出來叫一聲:停。

    你什麼都不說,是因為搏擊俱樂部只存在於搏擊俱樂部開始與結束的那幾個小時之間。

    還有那個在複印中心工作的孩子,一個月前你看到的這個孩子都記不住在一份訂單上打三個洞存檔,或是在不同的複印材料之間夾幾張色紙以示區別,可當你看到他將身量是他兩倍的一位客戶代理踢沒了氣兒,然後跨在他身上把他揍成一灘爛泥,一直到這孩子不得不停手。在那十分鐘裡他就是個神。這就是搏擊俱樂部的第三條原則,當有人喊停,或者被打垮,哪怕他是裝的,搏擊隨之結束。每次你看到這孩子,你都不能告訴他他打的那一架是何等的精彩。

    每次只兩人對打。每次只打一架。赤膊赤腳打。一旦開打就持續到不得不停為止。這些是搏擊俱樂部的其他規則。

    搏擊俱樂部的那個人跟現實世界中的他並非一人。哪怕你告訴複印中心的那孩子他打的那一架何等地精彩,你告訴的也並非俱樂部裡的同一個人。

    搏擊俱樂部的我也並非我老闆認識的那個我。

    在搏擊俱樂部待上一夜後,真實世界中一切的音量就都被調低了。再沒有任何東西能激怒你。你的話就是律法,哪怕別人破了那律法或對你提出異議,哪怕如此也無法激怒你。

    真實世界裡,我是個產品招回活動協調員,穿著襯衣打著領帶,滿嘴鮮血地坐在黑影裡更換著高射投影圖像和幻燈片,聽我的老闆向微軟解釋他如何為某個標識選了一種特別的淡矢車菊藍。

    第一次搏擊俱樂部就泰勒和我相互揍個不停。

    原本如果我很惱怒地回到家,知道我的人生根本不會屈從我的「五年計劃」,我可以清理我的公寓或裝配我的汽車,這也就夠了。某一天我會一道傷疤都不帶地死去,會留下一個漂亮無比的公寓和一輛車。真的,真的漂亮,直到蒙上塵灰或等到下一個物主。就連《蒙娜麗莎》都在土崩瓦解了。而自打搏擊俱樂部以來,我嘴裡的牙齒有一半都能活動了。

    或許自我提升並非答案。

    泰勒從沒見過他父親。

    或許自我毀滅才是答案。

    泰勒和我仍一道前往搏擊俱樂部。搏擊俱樂部如今在一家酒吧的地下室,等酒吧星期六晚上關門以後,每週你去那兒就會發現人又多了些。

    泰勒站在漆黑的水泥地下室正中央一盞燈底下,他能看到黑暗中有一百雙眼睛映著那盞燈。泰勒講的頭一件事就是,「搏擊俱樂部的首要規則是你不能談起搏擊俱樂部。」

    我呢,我有大約六年的時間知道我有個爸爸,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爸,他大約每隔六年就在一個新的城鎮建立一個新家。與其說這像個家還不如說像是建立特許經營網。

    你在搏擊俱樂部看到的是一代由女人撫養長大的男人。

    泰勒在午夜過後的黑暗中站在擠滿了男人的一個地下室唯一的一盞燈底下,泰勒又過了一遍其他的原則:每次只兩人對打。每次只打一架。赤膊赤腳打。一旦開打就持續到不得不停為止。

    「第七條原則,」泰勒喊道,「如果這是你頭一次參加搏擊俱樂部,你必須開打。」

    搏擊俱樂部不是電視上播的橄欖球賽。你不是在看一組你不認識的,來自半個地球的男人相互對攻,由衛星直播,有兩分鐘滯後,每十分鐘插播啤酒廣告,現在是暫停,播報頻道名稱。你在參加了搏擊俱樂部後,再在電視上看橄欖球賽就等於你在可以有偉大性愛的情況下還去看黃片。

    搏擊俱樂部開始取代了你去健身房、你留一頭短髮以及剪指甲的原因。你去的健身房裡擠滿了拚力想看起來像個男人的傢伙,好像成為一個男人就意味著看起來要像一位雕塑家或藝術指導說的那樣。

    就像泰勒說的,連一個蛋奶酥看起來都氣鼓鼓的。

    我父親沒上過大學,所以我上大學就尤為重要。上了大學後,我打長途電話問他,現在該怎麼辦?

    我爸不知道。

    當我找到了工作年滿二十五之後,我又在長途電話上問他,現在該怎麼辦?我爸不知道,所以他就說,結婚吧。

    如今我是個三十歲的男孩子,我懷疑一個女人是否真是我需要的答案。

    搏擊俱樂部裡發生的事可不是耍耍嘴皮子。有些傢伙每週都需要干一架。這個星期,泰勒說這是頭一次滿了五十人,到此為止,不能再多了。

    上周,我選了個傢伙,他跟我登記要干一架。這傢伙這周肯定過得糟糕透頂,他一招腋下握頸把我兩條胳膊都別到頸後,然後把我的臉朝水泥地上猛撞,直到我的牙齒把我的臉頰內側撕裂我的眼睛腫得睜不開而且開始流血,在我叫了停之後,我低頭一看,地上都有我半邊臉的清晰的血印。

    泰勒站在我身邊,我們倆都低頭看我形如一個大O字的嘴巴,周圍一圈的血印,而我的眼睛印下來的那條小縫則從水泥地上朝上盯著我們倆,泰勒說,「酷啊。」

    我跟那傢伙握了握手說,打得好。

    那傢伙,他說,「下周再干一架怎麼樣?」

    我努力克服所有的腫脹微微一笑,我說,你看看我。等下個月怎麼樣?

    你在什麼地方都不像你在搏擊俱樂部那樣感覺你精彩地活著。是你跟另一個傢伙站在正中央那盞燈底下,其餘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搏擊俱樂部講究的不是輸贏。搏擊俱樂部不是耍嘴皮子。你看一個傢伙第一次來搏擊俱樂部,他的屁股就像是兩個白麵包。而六個月後你再看到這同一個人,他看起來就像是實木雕出來的那麼結實了。這個傢伙信心滿滿,感覺他能掌控一切。搏擊俱樂部就像健身房裡一樣有呻吟和鬼叫,可搏擊俱樂部可不是為了讓你外表好看。搏擊俱樂部就像教堂裡一樣有各種語言歇斯底里的喊叫,星期天一覺醒來,你會覺得自己得救了。

    我上一次幹架,也就是那傢伙把我打成一堆拖把之後,我給我的保險公司打電話要他們預先同意我去急救室就醫。在醫院裡,泰勒跟他們說我是摔的。

    時不時地,泰勒為我說話。

    我是自己摔的。

    窗外,太陽正在升起。

    你不談論搏擊俱樂部,是因為除了星期天凌晨從兩點到七點的那五個鐘頭,搏擊俱樂部根本不存在。

    當我們發明搏擊俱樂部時,泰勒和我,我們倆都從沒幹過架。如果你從沒幹過架,你就會琢磨受傷是怎麼回事,琢磨面對另一個人你能怎麼打。我是泰勒覺得可以安全地問我這些問題的第一人,當時我們在酒吧裡都喝醉了,那裡也沒人在乎,於是泰勒說,「我想請你幫我個忙。我想請你鉚足了勁狠狠揍我。」

    我不想這麼做,可泰勒把一切都解釋給我聽,關於不想一道疤都沒有就死,關於厭倦了只是看那些專業的拳擊,關於想更多地瞭解他自身。

    關於自我毀滅。

    當時,我的生活看起來真是有點太完滿了,或許我們一定得把一切都打破,才能把我們自身中一些更好的東西逼出來。

    我四周看了一下說,好吧。好吧,我說,不過得去外面的停車場。

    我們來到外面,我問泰勒是打臉上還是打肚子。

    泰勒說,「打我個措不及防。」

    我說我從沒打過任何人。

    泰勒說,「那就發次瘋吧,哥兒們。」

    我說,把眼睛閉上。

    泰勒說,「不閉。」

    我就像每個第一次參加搏擊俱樂部的人,吸一口氣,模仿我們在影片中看到的每一個牛仔,一個大揮拳打在泰勒的下巴上,可我的拳頭實際上碰到的是泰勒一側的脖頸。

    該死,我說,這個不算。我想再試一次。

    泰勒說,「當然要算,」抬手一拳,砰,正中我胸口,活像週六上午放的卡通片裡一個卡通拳擊手套打在一根彈簧上,我應聲跌在後面一輛車上。我們倆戳在當地,泰勒撫摩著一側的脖頸,我則一隻手按在胸口。我們倆都都知道我們已進入一個此前從未涉足的地方,而且像卡通片裡的貓和老鼠一樣,我們還活著,而且想看看我們在這事兒上到底能走多遠依然還能活著。

    泰勒說,「酷啊。」

    我說,再給我一拳。

    泰勒說,「不,你給我一拳。」

    我就給了他一拳,一個女孩子般的大揮拳正打在他耳朵底下,泰勒將我往後一推,抬起腳後跟跺在我小肚子上。往後發生的事兒可就不是動動嘴皮子了,不過酒吧關了,大家都跑出來圍著我們在停車場上大呼小叫。

    不是泰勒,而是我終於感覺我可以掌控這世界上所有出了問題的事兒了,從洗衣店拿回來後才發現領扣迸裂的衣服,那家我說已經透支了幾百美元的銀行。我老闆接手我的電腦而且亂動我的DOS執行命令的那份工作。還有把那些互助組從我身邊偷了去的瑪拉·辛格。

    一架打完後什麼也解決不了,可什麼都無所謂了。

    我們打架的那第一晚是個星期天的晚上,泰勒整個週末又沒刮鬍子,我的指關節被他的鬍子楂兒扎得火辣辣地痛。我們仰面朝天躺在停車場上,望著透過街燈一閃一閃的那顆星星,我問泰勒在他心裡面他是在跟誰打。

    泰勒說,他父親。

    或許要完善我們自己,並不需要一個父親。你在搏擊俱樂部裡的打不針對任何人。你為了打而打。你本不該談論搏擊俱樂部,不過我們談過,在那家酒吧關門後,我們有幾個星期就在那個停車場上碰頭。天涼了以後,另一家酒吧提供了我們如今碰頭的那個地下室。

    搏擊俱樂部碰頭的時候,泰勒宣佈由他和我定下的規則。「你們中間大部分人,」泰勒在擠滿人的地下室正中央的那盞燈底下喊道,「你們能來到這兒就證明有人壞了規矩。有人跟你們說了搏擊俱樂部的事兒。」

    泰勒說,「既然如此,你們要麼就此住口,要麼你們另開一家搏擊俱樂部好了,所以下周你們到這兒來就把名字登記下來,只有名單上的前五十位才能加入。如果你加入了,如果你想打一架那就立馬開打。如果你不想打架,有的是想的,所以你不如乾脆待在家裡。

    「如果這是你頭一次參加搏擊俱樂部,你必須開打。」

    大部分人來搏擊俱樂部都因為他們太怕某種東西,不敢跟它對干。幾架打完後,你怕得就少多了。

    有很多死黨都是第一次在搏擊俱樂部認識的。現在我去開各種會時,在會議桌上看到的會計師、下級主管和律師裡有些用繃帶裹著斷了的鼻樑,露出來的部分就像個紫茄子,要麼就是一隻眼睛底下縫了幾針,或是下巴用金屬絲固定著。這些安靜的年輕人在該做出決定之前一直都安靜地聽著。

    我們相互點頭致意。

    完了之後,我老闆會問我這些傢伙我怎麼認識這麼多。

    照我老闆看來,如今商界裡的紳士可是越來越少了,暴徒越來越多。

    演示繼續進行。

    微軟的沃爾特跟我對了對眼神。這個年輕人擁有完美的牙齒,光潔的皮膚以及一份你肯費心寫在校友雜誌上想得到的工作。你知道他還太年輕,肯定沒參加過任何戰鬥,而且就算他父母沒離婚的話,他父親也從來不著家,他正看著我那張半邊刮得很乾淨半邊青紫隱在暗處的臉。血在我嘴唇上閃著光。沃爾特在想的或許是上週末吃的一頓「無痛」純素便飯,或是臭氧曾,或是這個世界急需停止在動物身上進行殘酷的產品測試,不過或許他根本沒動這些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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