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來臨 第一部 彗星 第五章 追蹤
    當火車把我從伯明翰帶到蒙克夏普頓時,它把我帶入的地方不僅我從未到過,而且根本見不到普通白晝,摸到觸到的都是非常的東西。我被帶進了奇妙的夜晚。幾天前的巨大的流星把這照得宛如白晝。

    當時,以往日與夜的更迭奇怪地變得突出了。白天,彗星是報刊上的一件事,激起了一千多人的盎然興趣。但是,它對於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那場即將到來的戰事絲毫沒有干擾。它是數百萬英里深邃的太空中遠在中國上空的一種天文現象。我們忘記了它。但是,一旦太陽西落,人們再一次把頭轉向東方,流星依舊對我們施加著影響。

    人們等待著它的上升。每晚它都令人驚訝地到來。它升起時比人們想像的要亮,也更大。周邊有某種神奇的變化,呈現出一種深綠色的圓盤狀。它會隨著地球影子的增長而增長,自身也散射。所以,這個陰影不特別分明或過暗。它發出的光像磷光,強度逐漸減弱。刺激性的陽光隱退了。隨著它上升到天穹,隨著太陽的退去,最後一縷白晝光消失了,它那發綠色的白光流洩到當前的世界中,漫射出明亮的聖殿的光,撒在所有的物體上。它把周圍無星的天空變成了深邃無比的藍色。那是世界上最深奧的顏色,是我以往從未見到過的。

    我還記得,當我坐在轟轟隆隆行駛的火車向外眺望,我發現紅銅色的光與它的陰影融合在一起。這使我十分驚異。它把我們醜惡的英國工業城鎮變成了鬼魂似的城市。所有的地方都關掉了街燈。人們可以在閃光中看清小字印刷品,所以,在蒙克夏普頓我走在陌生的街上,電燈把影子投到路面上。從點著燈的窗子裡發出桔紅色的光就像是爐前夢幻般的簾子上剪出的窟窿。一個走路輕輕的警察領我去了一家在月光下的小店。一個面色發綠的男人給我開了門。我在那兒住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開門時發出了很厲害的卡嗒卡嗒聲。從一家髒兮兮的小啤酒店裡散發出啤酒的氣味。還有一位肥胖骯髒的房東,脖子上印著一塊一塊紅斑。外面卵石鋪砌的路上,駛過的車輛發出轟響。

    付完帳後,我走出店來到街上。街上迴盪著兩個報販的喊叫和一隻狗的狂吠。那聲音似乎此起彼伏,互相追趕。兩個小販在喊道:「大不列顛在北海的災難,損失軍艦一艘,還有艦上所有的官兵掉入洋海。」

    我買了張報紙,走到了火車站,讀到了古老文明的勝利,巨大的艦隻被炸毀,船上裝滿了槍支和炸藥。這是一艘當時最昂貴最漂亮的武器,上面有九百名強壯的士兵,是由一艘德國潛艇擊中的。我讀著,一股好戰的情緒油然而起。我不僅忘記了流星,甚至忘了到車站買票,忘了去往夏弗姆伯裡忘了一切的先前的打算。

    熾煌白天又到了最烤人的時候,人們已忘了夜晚。

    每晚,那深邃太空裡的光都美麗,神奇。希望之光越來越顯著地投照著我們。我們都靜下來,對著空間驚歎。我們已忘記了清晨到來的各種聲音,皮帶的揮甩、牛奶車的噪音、塵土飛揚的一天又到來了。人們打著哈欠,伸著懶腰。污穢的煤煙在天空中瀰漫。然後,我們再應付這敗壞了的雜亂無章的日常生活。

    「所以,生活總是如此。」我們說,「它將來也總是如此。」

    一般認為那些夜晚的光芒只是一種壯觀的景色,它對我們沒有什麼重大的影響。只要西歐存在,它只是下層階級不值一提的一部分。他們把彗星看作是不祥之兆。國外,凡有農民的地方,情況就不同了。但是在英國,不再有農民了。每個人都讀過報。在我們和德國人的爭吵未達到最高潮之前的那段平靜的日子裡,報紙已經使人們習以為常。公路上的徒步旅行者、幼兒園裡的兒童至多瞭解整個閃光的雲層中重幾十噸重。當它撞擊地球時,將會出現極為壯觀的景象。無疑,地球上只有一部分人能看到碰撞,在撞擊範圍之外的地方,一切如故。人們擔心,是否我們這一面就是被撞擊的一面。流星在空中會逐漸隱隱閃現,然後越來越大。由於地球的陰影遮住了明亮的中心部分,最後,整個天空成了一片發光的綠雲。在東西地平線上有一條白色光帶,然後有一段中斷的地方,接著,流星發出強烈的直射光。這種光發出少見的顏色,因為在那條綠色的光中有某種未知的元素。過一會兒,天頂上會噴射出流星。人們希望有些流星會到達地球,這樣,人們就可以找到並研究它們。

    科學說這就是全部。綠色的雲團會旋轉後消失,可能會出現雷陣雨。但是,透過變稀薄的一縷縷彗星閃耀處,原來的天,原來的星都會再消失,然後,一切又恢復往常。這將發生在星期二早上一點到十一點之間。星期六晚上我正睡在蒙克夏普頓,在地球的這一面,只能部分地看到,也許,如果它來遲了,人們只能看到一顆流星在天空劃落。這就是科學所能告訴我們的全部。但是,人們仍然把前幾天晚上看到的情景看作是所經歷的最美、最令人難忘的夜晚。

    夜晚變得很柔和。

    第二天,我沒能趕到夏弗姆伯裡。因為那晚前所未有明亮的光輝又出現了。想起在秈爛的光輝祝福下,年輕的弗拉爾和內蒂正彼此依偎,我痛苦極了。

    我沿著海邊來回走著,注意著一對對青年男女的面孔,手在衣袋裡時刻準備著。我心裡忽然產生一陣奇怪的酸楚,以往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直到最後所有散步的人都回去睡了,我仍舊孤單地與星星相伴。

    早上,我坐上了從懷弗恩開往夏弗姆伯裡的火車。火車晚點一小時。人們說這是因為緊急送輸軍隊造成的。軍隊正從埃爾伯調來去防禦可能的襲擊。

    當時,夏弗姆伯裡對我來說似乎還是個很古怪陌生的地方。有些東西使我明顯地感到許多被認可的事物的古怪。

    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如此。在我這個不常外出旅行的人眼裡,整個地方都令我感到新奇。甚至這兒的大海也是如此。以前,我曾兩次到過海濱。我曾經集體旅行到過威爾士海岸的許多地方。那兒壯觀的岩石峭壁和背後的大山與盎格林海面的景觀大不相同。這兒,人們所說的峭壁是高不過五十英尺的褐色的泥土岸。

    一趕到夏弗姆伯裡,我就把這地方作了一番全面的瞭解。

    直到今天,我還清晰地記得我當時的計劃。這裡的每個人都在談論著海峽艦隊巡邏到來前德國人進攻的可能性。這使我的調查極為不便。星期天晚上,我睡在夏弗姆伯裡的一家小旅館裡。我是下午兩點才從懷弗恩趕到夏弗姆伯裡的。星期天的車次很少。直到星期一下午很晚了,我才探清一些眉目。

    當地方上的小火車顛簸著繞過隆起的小山拐彎處進入該地區時,你可以看到一片一片起伏的草原。草地中豎立著許多醒目的佈告牌,截斷了遠處的海平線。大多數的廣告都是食品廣告,其次是藥品廣告。這些廣告色彩繽紛,與其說漂亮不如說使人印象深刻。在東海岸淡灰色的景色中尤顯突出。我敢說,數量巨大的廣告在當時的生活中是很引人注目的。言行也使得許許多多的報紙得以維持。這些廣告的內容涉及食品、飲料、煙草和藥品等。這些藥品廣告宣傳說能使使用其他藥品無效的病人得以治癒。無論你走到哪兒,都會有醒目的大字提醒你。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大塊黑白相間的板子用各種各樣誇張的字體寫著「不動產」。當時,海邊鎮子及街道,建築區都劃出了私人產業區。海岸線被弄得面目全非。這倒提醒了有點愚蠢的地產投機。到處都可看到地產商新豎立起來的佈告牌和已經腐爛的佈告牌。勘測不周的道路上長滿了荒草。在各個不同的拐角處,可以看到一些標牌,寫著「特拉法加大道」或「海濱風光路」,你還可以看到有一些小投資者,有些財產的店主帶著自己的人到這兒或那兒與當地的建築工人一起建造的房子。那些房子地點一般都欠佳,位於一塊便宜的地段上,孤零零的,樣式也鄙露。這時,我們火車穿過一條公路。接著,是一排簡陋的黃磚房……工人的小屋,一片髒髒的黑棚子。這使得當時的「配給住房」成為非常刺眼的東西。

    到了這兒,表明我們已經要接近中心地帶了。我查閱了當地的導遊圖,「這是東棗盎格林芙蓉紅土地最最可愛的風景區之一。」接下去,看到的是更多的破房子,巨大的粗獷的發電廠,因為沒有人研究出如何使煤充分燃燒方法,所以電廠裡矗立著巨大的煙囪。終於我們到了火車站。這裡距離康樂中心不到一英里。

    我沒向任何人詢問就把城市徹底地考查了一番。

    沿街是一些排檔,一間小客棧,一個出租馬車停車站。我在一座部分掩映在灌木花園中的紅色小屋那兒停了一會兒,然後,一下子拐進了明亮而有點混亂的主要大街。這條大街太令人心煩。那天下午,店舖都關門上板了,四周寂靜極了。遠處,不知什麼地方的教堂鐘聲在鳴響。身穿漂亮新衣服的孩子們正到主日學校去。接著,我穿過了灰泥抹的出租房前的方場。這個小方場跟我家樓前的差不多,只不過更乾淨整潔。後來,我走進了海濱一座鋪著瀝青路、種著思茅屬植物的小花園。我坐在了一個鑄鐵椅子上,尋視著寬闊延展的沙灘。沙灘上有一輛帶著怪輪子的換衣服用的車,車上也貼滿了有關藥物的廣告。我看到供膳食的寄宿處、私人旅館、出租房屋一排一排成梯狀地群集在我的左右兩旁。然後,我來到一端,權拉的腳手架表明一座建築物正在建造;在另一端一片荒涼的低地,正在升起一座巨大的紅色飯店。這飯店使周圍的一切都顯得矮小丑陋。北邊是白色的峭壁,上面列著鋸齒一樣的帳篷。那裡住的都是當地的志願者,正在野營。南邊是一片荒涼的沙丘,隱約可見一些灌木和一叢叢稀疏的松樹,還有一些廣告牌。湛藍的天空襯在這些景物後。陽光在地上投下一片陰影。東面是泛白的大海。這是星期天,人們都在家中吃午餐……

    一個古怪的世界!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當然,現在對你來說,一定不會覺得古怪。歇了一會兒,我開始重新考慮正事。

    我怎麼去問呢?我去問什麼呢?

    我不知該怎麼辦。一開始,我有點煩了,有點厭倦了棗後來,我生出了一連串的想法。我的想法非常巧妙。我編了如下的故事。我正好在夏弗姆伯裡度假,我正在利用這次機會尋找一件昂貴的羽狀長毛圍巾的主人。那是一件年輕小姐掉落在懷弗爾我叔叔的旅館裡的。當時,那位小姐與一位年輕的先生在一起,肯定是一對年輕的新婚夫婦。他們是星期四那天到夏弗姆伯裡的。我把這故事重述了好多遍,並且給我編造出來的叔叔和他的旅館起了個合乎情理的名字。無論如何,這些胡編的故事會為我所提的問題提供充分的理由。

    我下了決心,但仍然坐了一會兒,希望這樣能給自己增長點勇氣和力量,然後,我轉身回大旅館。氣派的旅館在我這個閱歷很淺的人看來就是那個出身豪門的富有的年輕人歸屬的地方。

    一位身穿整潔的綠色制服的極有禮貌的門童為我把門轉開。他一邊聽著我的問題,一邊看著我的衣著,然後,操著一口德語口音讓我去找他們的頭。他引著我去前台見一位氣質高雅的年輕人。他站在黃銅磨光的櫃檯後,一邊回答著我的問題,一邊不斷打是我的衣領,領帶。我知道它們一定很破舊。

    「我想找星期二到夏弗姆伯裡來的一位小姐和一位先生。」我說。

    「你的朋友嗎?」他問,帶著一種極隱秘的潮笑。

    我終於弄清楚了,他們沒有來過這兒。也許他們在那兒吃過午飯,但他們沒有住在這。我無奈地走出了旅館大門。門童還是極有禮貌地為我打開大門。那天下午,我沒有再找尋其他的旅館。

    我的決心有點動搖。散步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漂亮的外表使我很尷尬。敏銳的緊張感使我忘了我的打算。我感到口袋裡的手槍鼓鼓囊囊的特別捌拗。帶著惶恐羞愧的心情,我離開城市沿海邊走。然後,躺在了卵石和海芙蓉之中。

    整整一下午我都很緊張。黃昏時分,我來到了火車站,向門外的行李員打聽。我發現行李員只認行李不認人。而我又不知道年輕的弗拉爾和內蒂可能帶什麼行李。

    後來,我和一個裝著假腿、戴金戒指的人閒聊起來。他色迷迷的樣子,正在清掃從廣場通向海濱的台階。他很留意那些到這來的年輕情侶,但是,也只是有一些印象,對我要找的這類特殊的年輕人卻一無所知。他以某種令人討厭的方式向我提到了男女之間的事情。這時,一艘海岸警衛隊的艦艇出現了,於是中斷了我有關假日、海濱、情侶、道德的思索。我對此並不感到後悔。

    我走著,動搖的心又重新堅定起來。我坐在廣場的一個座位上,火紅明亮的晚霞使得西邊的晚霞有些沉悶。我中午的煩燥情緒已經消失,我的血又開始升溫。自尊和復仇的想法重新把握了我。我記得,這種情緒的變化在當時非常明顯。但是,我以前卻並未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過程。過去,夜晚和星光具有白天少有的親切感。黑夜遮掩了人類荒誕行為所最突出的部分。

    我有一種奇怪的幻覺。那天夜晚,內蒂和她的情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突然,我碰上了他們。我已經說過,我怎麼穿過薄暮在每一對走近的情侶中搜尋辨認著他們。但是,白費勁了。最後,我還是在一間簡陋的房子裡睡著了。寢室裡懸掛著裝飾過的但庸俗的經文。我咒罵自己又白白地耽誤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我又徒勞了,還是找不到他們。不過,中午以後,我開始接連找到各式各樣的複雜的線索,在找不到任何與弗拉爾和內蒂有聯繫的年輕的情侶後,我發現了四對值得懷疑的年輕人。

    這四對中可能有一對正是我要尋找的。但是,我不敢確定。他們是星期三或星期四到達的。有兩對還訂了旅館房間,但是沒有一對呆在家,到了黑夜降臨的時候,我排除了一名穿褐色斜紋布的青年。他留著連鬢鬍子,衣袖很長,由一位三十幾歲的女士陪著,她有意識地拿出一副小姐的派頭。一見他們,我就感到噁心。另外兩個年輕人在長時間地散步,我一直盯著他們的住處,直到火紅的雲層在天邊閃耀,分享著不尋常的落日的輝煌,並把自己融入其中,但我還是沒有等到他們。後來,我發現他們兩人在方形窗下的一張單獨的桌上吃飯。他們中間燃著帶紅燈罩的蠟燭,在既非夜晚又非白天的壯麗的色彩中不時閃現。那個女孩身著艷麗的晚裝,看起來很輕鬆,很漂亮--漂亮得足以引起我的憤怒!她的手臂很美,很白皙。她轉動的臉頰,耳邊的秀髮揚溢了難以琢磨的喜悅。可是,她不是內蒂。與她一起的那個快樂的青年就是那種奇特的沒落貴族,總是帶著常見的怪樣子:短得不能再短的下巴,枯瘦突兀的大鼻子,精緻的小腦袋,無精打采的表情,還有那長長的脖子和袖口似的領口。

    我站在外面的流星閃爍的青灰色的光線裡,痛恨他們,咒罵他們,是他們讓我損失了那麼多寶貴的時間。我一直站著,顯然,他們注意到了我。在眩目的光線中,我成了一個嫉妒的黑影。

    這就是在夏弗姆伯裡所做的事。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去追蹤最後那一對。

    我回到廣場琢磨下一步怎麼辦。我喃喃自語。在那種奇妙的光線照射下,一個人的頭腦就會受到觸動,並且有點旋暈。有一對已經去了倫敦,另一對去了邦恩峭壁那邊的幫格洛村。我不知道那個峭壁。

    我走到台階頂端那位裝著木腿假肢的掃街人那兒。

    「喂。」我衝他打了個招呼。

    他用煙斗指著大海。他的銀戒指在夕陽下發出刺眼的光。

    「真怪。」他說。

    「什麼?」我問。

    「探照燈!煙!船往北走了!如果要不是這會兒銀河變綠,我們會看到的。」

    他太專心致志了,所以竟沒有留竟我的問題。然後,他轉過頭答應著。

    「知道邦格洛村嗎?當然。那是藝術家們去的地方。值得去看看。男女同浴真刺激?」

    「怎麼去那兒呢?」我問著,並忽然感到有點惱怒。

    「看那兒!」他說,「那忽隱忽現的是什麼?槍炮的閃光!我這回算是真幹起來了。」

    「你聽著,」我說,「很早以前,人們就可以很近地觀看閃電。」

    他沒有回答。看來,我只有中止他,告訴他我所想要知道的事,才能使他從專一的冥想中轉過頭來。

    此時,他正被海面上閃耀的光輝和飛舞的精靈吸引著。於是,我使勁推搡了他一下。然後,他轉過頭,嘴裡罵啜咧咧地說著:「七英里!就沿著這條路。好了,快滾!」

    我謝了他一聲,接著用一些難聽的話侮辱他。然後,我們分手了。我動身去邦格洛村。

    我遇一位警察。他正仰窺著天上的星星。那地方就在廣場附近。我又向警察詢問了一下,證實了裝著木腿的人所指的方向。

    「那條路荒涼,留點神!」他在我身後大喊了一聲。

    我一種直覺。我終於踏上了那條正確的道路。身後的夏弗姆伯裡消逝在黑暗裡。我很快走進了蒼茫的夜色中,心中是旅行者將到達目的地的衝動。

    長途跋涉中的事我不想贅述了。我記得越來越明顯的感覺就是越來越疲勞。海面就像一面光滑耀眼的鏡子,映出一片浩翰的銀光,上面掠過寬闊的緩緩移動的波紋。一陣幾吹過,就像有人發出一陣微弱的歎息,把漫長的海面吹得全是皺紋,形成了淡淡的魚鱗樣波紋,然後飄浮在海面上。有時路面多沙。那是一種厚厚的銀白色的沙子。有時,路面是凹凸不平的白堊土,土塊閃閃發光。四周是零亂的灌木,有時一叢一叢的,有時只是孤零零的一束臥在昏昏欲睡的沙灘上。遠處有一片荒地,幽靈般的羊群若隱若現於蒼茫暮色之中。走了一會兒,前邊出現了一片深色的松林,沿著路邊黑壓壓的。林邊的樹木一副發育不良神態歪斜的樣子。我猜想,松林女巫也許會孤零零地出現,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僵直的姿勢。與這種環境極不協調的是,我見到了一塊房地產商的佈告牌,上面寫著:「有意購買,即可建房。」

    我還記得當時從什麼地方不斷地傳來狗叫聲。我好幾次把槍掏出擺弄著。當然,我這樣做時,時刻都沒有忘了我的計劃。我必須想著內蒂和復仇的事。但是,我已經不記得當時自己的情緒了,現在記得清清楚楚的是當我把槍在手中轉動時,槍機和槍管上就會反射陣陣綠色的微光。

    再看天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種昏淡神奇的星光。在流星與大海之間是那空曠蔚藍深邃的天空。曾經有一次,出現了奇怪的幻影!我看到遠方閃光的海面上,出現了三艘長長的黑色軍艦,沒有桅桿,沒有風帆,沒有煙火,沒有燈火,黑沉沉,鬼鬼祟祟,行駛很快,很平穩。沒有一點聲響,過了一會兒,等我再看時,船已變小,遠處的閃光已把它們吞沒。

    然後,是一道閃光,我以為是槍彈的火光。抬頭一看,只見一道綠色的黯淡的尾巴依然掛在天上。之後,空中有什麼動了一下,發出沙沙的響聲,我的脈搏開始加快,精力更充沛,目標更清楚了。

    在我的路上出現的岔路。我現在記不清當時是更靠近夏弗姆伯裡,還是更接近我的目的地。我現在仍清醒地記得當時在兩條尚未修好的路上,有許多車印,我不知道要走哪條路。

    最後,我瞌睡了,我走到堆著大堆腐爛海草的地方。馬車在這條路上留下了許多車轍。然後,我離開了這條路,在接近海邊的沙丘上蹣跚走去。我走到了模模糊糊的海濱沙灘。某種發磷光的東西又把我引到了水邊。我彎下身,注視著漂在水波上的發光的小顆粒。

    後來,我歎了口氣,站了起來,注視著這奇妙夜晚的寧靜。

    流星拖著它發光的尾巴在整個空中劃過,然後停了下來。在東邊,天空開始出現了奇特了藍色,大海的邊緣是一片濃黑,閃耀的光輝消失了,變得朦朧起來。可以看到一顆微暗的神秘的星剛剛升起,若隱若現於難以窺視的天際。

    夜色多美!多安靜啊!

    我的情緒又膨脹起來。忽然,我痛泣起來。我的血液裡好像突然注入了新奇的東西,我真的不想去殺人了。

    我不想去殺人,我不想做自己情緒的奴僕。一種強烈的願望使我想躲避生活,遠離激烈而充滿衝突和慾望的白天熾熱的世界,進入到晾爽永恆的夜晚,在那裡休息。我已經玩夠了,我疲憊不堪。我站在海邊,內心充滿了祈禱者無法言表的心情。我特別希望自己能得到寧靜。

    過一會兒,東方就會出現一片淡紅色的簾幕罩住這些奇特的事物,罩住這有限的世界,罩住灰濛濛越來越引人注目的曙光中的一切。我知道我的決心重新堅定起來。這夜晚只是讓我休息了一下。但是,等到了明天,我就再一次成為威廉·利德福特;成為那個身體瘦硬、衣衫襤褸、笨手笨腳、不知羞恥的年輕人,那個受了傷害的人,成為危險的動物。我甚至對不起我所愛的母親。生活對我來說已沒有其它意義,不死,就要復仇。

    難道這種無足輕重的事也稱得上復仇嗎?我的腦子裡在想,我可以就此罷休,去進行其他的事。

    我費力地涉過淺灘向海裡走去,走進了溫暖的、水和光混合在一起的、拍擊的浪中。我站在齊胸的水中,把槍管伸進了口中。

    為什麼不呢?

    我又費力地轉過身,慢慢地走上海灘,深思著……

    我轉回身,望著大海。不!內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我必須深沉地思索。

    面前是土丘和纏繞在一起的亂糟糟的灌木,再往前走有點麻煩。我坐在一叢黑色的灌木中,手托著下巴休息了會兒。我從衣袋裡掏出了手槍,看著它,然後又用手握握它,心想:是活下去呢,還是一死了之?

    我好像在探索生存的意義。但是,實際上,我在不知不覺中卻睡著了,進入了夢鄉。

    ……

    海水中有兩個人正在共浴。

    我已經醒了。眼前仍然是明亮的夜晚。晴朗天空中的藍色還跟剛才一樣。

    兩人都穿著緊身泳衣,充滿青春活力的、閃光的、濕淋淋的軀體暴露無遺。她回頭望去,發覺他體貼著她。於是,她開始跑起來,揮舞著雙手,發出一陣輕微的歡叫。那叫聲刺痛著我的心。然後,她斜跑著上了海難,像風一樣撲向我,從我身邊擦過,消失在了那邊黑乎乎的七扭八歪的叢林中。她和追趕她的人一剎那就都越過了那個沙脊。

    我聽見了他的喊叫聲,夾雜著他筋疲力盡的笑聲……

    忽然,我像一頭殘暴的野獸,身子支撐在雙手上,牢牢地,僵直地立在那兒,對著天空擺出一副無奈的鬥爭的架式。在這一掙扎中,我腦子裡迅速閃過了靈巧、漂亮的內蒂的形象和那個愚弄了我的男人。

    於是,我怒火中燒。想到自己竟然忍受痛苦,不想復仇,真不如死了好。

    剎那間,我晃晃悠悠地跑起來,手裡握著槍,不知不覺地穿過柔軟無聲的沙丘,去殺他們。

    我越過了小小的沙脊,發現了我正尋找的邦格洛材半隱半現於半月形的沙丘邊。門發出一聲砰響,兩個奔跑的人不見了。我不再注視了。

    靠我較近的地方有一組三間帶陽台的平房。他們兩人已進了其中的一間。我來晚了,不知他們進了哪一間。所有的門窗都敞開著,屋裡都沒有開燈。

    我終於偶然找到了這個村落是那些具有藝術細胞的人所精心選擇的地方。他們生活放縱,不拘小節,不願意過海濱風景區既昂貴又做作的生活。那種生活優越而雅致。你一定知道,當時蒸氣機車公司經常出售他們的車廂。過幾年後,這些車廂陳舊過時了。於是,一些聰明的人想到可以把它們改建成小房間供人們夏天使用。住這種房屋對於放蕩不羈的藝術家們是很時髦的事情。這些經過改建的小房子色彩生動,帶有寬闊的陽台。這與風景區單調刻板的建築物對比鮮明。當然,這些營地小屋也有許多不便之處,人們必須樂於接受。所以,這片寬闊的海澱對那些追求精神層次的人和一些年輕人來說是很浪漫的。我想,在瞭解這地方的人的印象中,藝術薄紗織物、班卓琴,中國燈籠和油煎食品很有特色。在我看來,那些在此擅自佔地的人不僅令人吃驚而且難以琢磨。比起那位裝木腿的人在夏弗姆伯裡告訴我的想像中的情況更有過之。在瞭解了窮人的生活方式並受到了他們渴求歡樂的壓抑情緒的刺激後,我不再覺得這種事情很輕鬆,悠閒快樂,而是看成一種腐化的生活。對於窮人來說,對於那髒兮兮的幹活的人來說,美麗清潔都是不存在的。

    過去,有關愛情這種事的最深處總有某種殘忍的東西存在。至少,當我跨過巨變的鴻溝時就有這種感覺。在愛情上的成功似乎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比擬的驕傲,而在愛情上的失敗就好像是一個人的恥辱。

    我沒有想到這條殘忍的線纏繫在我頭上,而且會成為這些情感的主線。我現在仍認為我當時的信念是正確的。我認為:所有真心相愛的人的受都是一種挑戰,他們在彼此的臂彎裡嘲笑著外面的世界。你迎著這個世界去愛。這兩個人在我面前相愛。他們在殘忍的注視下做著他們彼此的事。但是,有一把劍,一把鋒利的劍,生命的最後尖銳的刃放在了他們的玫瑰花之間。無論如何,對別人,對我和我的想像來說如果有什麼是真的,這些都是真的,那就是,我從來也沒有放蕩度日,從來也沒有視愛情為遊戲。我強烈地、不厭其煩表示愛情。或許,正是為了這個,我已經寫了一些不中肯的情書。因為我有了明確的打算,我不能視其為遊戲……

    一想到內蒂光彩照人的形象,一想到她主動地拋棄了她輕易就征服了的人,就使我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憤怒。這怒火焚燒著我的心,我的神經,和我全身。

    我悄悄地從沙丘上走下來,慢慢地向著那座放蕩的怪異的村子走去。我冷靜地渴求著就死。一種朦朧的仇恨出現在我弱小的身體裡,一把嫉妒的寶劍已經出鞘。

    我停下來,站在那兒想著得幹點什麼。

    我能一間房一間房去敲門直到兩人中有一人應聲嗎?假如有僕人妨礙怎麼辦?

    我能就等在我呆的地方,也許得等到天亮!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嗎?同時……

    周圍所有的房子都非常安靜。如果我悄悄地走過去,從開著的窗子或從能看見、聽到的什麼東西可能會得到一些消息。我能繞道前進,匍匐到他們跟前,或是直接向著房門走去嗎?她肯定會在一定的距離內認出我來。

    我之所以這麼仔細地考慮就怕萬一一爭吵,驚動了別人。

    最終,這些人會把我圍住,使我無法脫身。他們隨時會搶奪我的槍,抓住我的手。而且,他們在這兒用的是真名嗎?

    「砰!」我聽到一種聲音,接著又一聲。

    我不耐煩地轉過身,正如一個人碰到一件困惑的事,然後,注視著四英里左右的海面。一艘巨大的裝甲艦正冒著煙迅速地駛過銀斑點點的海面。艦上的煙囪正將紅色的火花射向夜空。就在我轉身時,艦上的炮向著大海射出紅色的火光,與此同時,在海天之間出現了紅色的閃光和一條條小溪一樣的煙線。那情景至今令我難以忘懷。我傻傻地被這情影吸引著。這是件不相干的事。這些與我有什麼關係!

    隨著一陣戰慄的嗖嗖聲,一顆火箭從村後的地頭躍起,爆發金紅的火花。接著,我又聽到了三、四聲巨響。

    村子原本漆黑一團,這時,紅色明亮的方窗顫抖著,一扇接一扇亮了起來。雜亂人影出現了,紛紛遙望著大海的方向。一扇門打開了,閃出一道窄窄的黃光,融在了彗星照亮的夜色裡。這使我重新審視起我的行動。

    「砰!砰!」當我再看那艘巨大的裝甲艦時,只見一束火炬一樣的火焰突然噴射出來,在煙筒後擺動。我聽到艦艇發動機發出不正常的巨響。

    我開始聽到村子裡人們彼此呼喊的聲音。出現了一個身穿白罩衣,頭戴兜帽的人影。這是一個身穿浴袍的男人,看上去就像是個穿著帶有包頭巾外套的阿拉伯人。那人從附近的一間屋裡走出來,靜靜地站在那兒。他用手搭在眼上向大海望去,然後向屋裡大叫。

    屋裡的人……我要找的人!我的手指握住手槍。

    這場戰爭對於我來講真是荒唐透頂!我要從沙丘中繞過去,然後,從側面不惹人注意地接受那三間房。海上的這場仗可能正好幫了我的忙,如果不是這樣,我的興趣就消散了。

    「砰!砰!」巨大

    的震響從我旁邊升起,震憾著我的心。一會兒,內蒂出現。身著輕便晨衣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從屋裡走出來,和先出來的人匯合在一起。那個人用手指著大海,男高音似地解釋著。我能聽見一點。

    「那是德國人!」他說,「打中了。」

    有人在爭吵,接著是嘈雜的爭論聲。我沿著我標好的圓環慢慢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觀察著這些人。

    他們同時朝著一個共同的方向叫起來。於是,我也停下來,面對著大海的方向。

    我看到一枚炮彈恰好偏離那艘大戰艦,在

    海面上騰起高高的噴泉似的水柱。接著,第二炮擊起的水花離我們更近,然後,是第三炮、第四炮。忽然,一團巨大的煙霧向上騰起,掀起一股巨浪。煙塵就升起在剛才發射火箭的田頭。儘管爆破聲震耳欲聾,但那個男高音仍在大喊:「擊中了!」

    我定睛瞧了瞧!噢,當然了,我必須繞過房子,然後才能從後面走到那些人那兒。

    一位異常激動的女人的聲音在喊:「度蜜月的人們!度蜜月的人們!快看這裡!」

    在附近房子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有個男人在屋裡回應著。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是,突然,我聽到內蒂清楚

    地在喊:「我們正在洗澡。」

    先出來的那個男人喊道:「你們沒有聽到炮聲嗎?仗打起來了!只有五英里遠。」

    「啊?」屋裡的聲音,隨之,一扇窗子打開了。

    「快看那兒!」

    因為我活動時發出了沙沙的響聲,所以,我沒聽到回答。顯然,這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場戰爭,所以都沒有朝我這張望。於是,我便直接朝著內蒂、我極度嚮往的黑暗中走去。

    「看呀!」有人在喊,同時指著天空。

    我往上瞥了一眼,開始注視著。天上的彗星形成條紋狀,並拖著明亮的綠色的尾巴。它們在西邊的地平線與天穹的中間向外輻射。在流星照亮的雲層內,出現了溪水一樣的流動。於是,一會向西湧出,一會向東湧出,同時,發出一陣劈啪的爆響,好像整個天空都被無形的手槍射擊成零碎的光點。當時,我覺得流星正要過來幫助我們,成千上萬個下落的光點像一個簾幕隔開了這個無意義的正在互相殘殺的海洋。

    「砰!」裝甲艦上發出一枚炮彈。接著,又是「砰」的一聲,正在追逐的巡洋艦用閃閃的炮火作為回應。

    抬頭仰望天上條紋狀的抖動的光屑便覺得頭暈目眩。我站定,一時覺得眼比較累,不僅僅是有點眩暈。我作了非常短暫的認真的思考。假如說,那些狂熱的人是對的,那麼這個世界的末日就要降臨了。帕洛德曾經這樣認為。該給他打多少分呢?忽然,我想,發生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復仇而準備的祭奠儀式。

    高天在上,戰爭在下,這都是為我的行動而進行的轟轟烈烈的奏鳴曲,我聽到內蒂的喊叫聲不超過五十碼。我又怒火中燒。我要讓她去體會意想不到的死亡的感覺。我要擁有她!在隆隆的炮聲和恐懼中,用一顆子彈擁有她。懷著這樣的想法,我把我的聲音提高到了可以聽到的地步,我毫無顧忌地往前走,手裡已握緊那隻手槍。

    五十碼,四十碼,三十碼……那幾個人仍然沒有留意我。人數似乎更多了。此時,閃光的綠色的天空和戰艦都顯得更遙遠了。有人個突然從屋裡走出,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提了個問題,然後就停下來。

    突然,她發覺到了我的存在。那是內蒂。她的身體被賣弄風情的黑色長袍遮著。綠色的光照著她可愛的臉和白皙的脖頸上。我可以看到她臉上害怕的表情。在我向前走時,好像有什麼東西抓取了她的心,使她動彈不得……這就是我射擊的目標。

    「砰!」裝甲車上傳來的炮擊聲就像是一聲命令。

    「乒!」子彈從我手中飛出。

    你知道嗎?我當時並不想擊中她。真的,當時,我的確不想擊中她!

    「乒!」我緊接又開了一槍,接著向前邁了一大步,好像兩槍都沒擊中。

    她向我邁進了一兩步,仍舊盯著我,接著,有人向這邊跑來。我看見年輕的弗拉爾。

    一個個頭很大、身著浴袍,並戴著包頭巾的陌生人走出來,像個屏風一樣站在了他們的前面。那人很胖,像個外國人。他干涉此事似乎有點反常。他的臉上充滿了驚訝與恐懼。他伸開雙臂,張開雙手,衝向我,好像一個人要攔住一匹因受驚而奔跑的馬。他嘴裡大聲叫嚷,似乎想要勸阻我,但這不能起什麼作用。

    「別這樣!你傻了!」我嘶啞地喊著,「不是你!」但他仍舊掃著內蒂。

    作了極大的努力,我才克制住要射穿他那肥胖身體的衝動。無論如何,我知道不該射中他。一瞬間,我有點遲疑。接著,我就轉過彎來,身體忽然向一旁側過去。躲過他伸出的手臂,然後向左。於是,我發現了其他兩個人正猶豫不決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向空中連放了第三槍。子彈飛過他們的頭頂。然後,我向他們跑過去。他們嚇得四散奔逃,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跑。我被阻擋住了,在不到一碼的地方一個赤褐色臉的年輕人從側面跑來。他好像要抓住我。我沒有躲閃,他向後退了一步,閃避著,然後伸出一隻手臂防護著。於是,我意識到年輕的弗拉爾和內蒂就在我的面前。他正拽著她的胳膊幫助她跑。

    「沒錯!」我說。

    我又扳響第四槍。由於沒打中,我為自己而恥辱,我感到非常憤怒。我開始追尋他們,我要用槍筒頂著他們後背開槍,

    「這些傢伙!」我說著,根本不理睬那些管閒事的人……。

    「一碼!」我氣喘吁吁地大聲對自己說。「一碼!一直到那麼近!小心,就這最後一次,沒有第二次了。」

    有人在追我,可能有許多人。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我把他們都落在後面。我們三個人跑著。有一段,我幾乎在追逐著前面迅速逃跑的人。

    沙丘好像變成了月光照射的綠色的漩渦,空中響徹著雷聲。一個綠色發光的朦朦朧朧的東西,圍饒著我們在轉。誰還服得上這東西是幹什麼的。

    我們跑著。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的勝負。他們從一扇籬笆的裂縫中跑過去了,那籬笆好像是從地下冒出來的。接著,他們又向右跑。我注意到我們正跑在大道上。可是,這該死的綠色的煙霧使周圍看不清楚。人似乎只有衝破這層薄霧才能前進。他們已經消失在霧中,我想著,拚命衝刺,一下子搶出十幾英尺。

    她搖搖晃晃地逃命。他抓著她的胳膊,拉著她狂奔。他們加速向左跑去。

    我們又離開了大道來到了草地上。我覺得那像草。我被絆倒時,掉進一個溝裡。溝裡面充滿了煙氣。我爬起來,這時,他們卻像幽靈一樣消失在了周圍青黑色的漩渦裡。我還在追。

    跑啊!跑啊!我跑得筋疲力盡。我喘息著,呻吟著,一邊蹣跚地走著一邊咒罵著。我感到大炮的轟鳴震耳欲聾,穿過了朦朧的霧氣。

    他們跑了!一切都消失了。但我仍在跑著。我又摔倒了。腳的周圍有什麼東西絆著我,可能是草或是石南屬植物。但我看不清。只有煙氣在我的膝周圍打轉兒。

    這時,有一個聲音在我腦子裡迴響,我想克服那黑暗的綠色簾幕一樣的東西,可那東西卻在不斷地下沉,一層層,一疊疊。所有的東西都變得越來越黑。

    我又做了最後一次瘋狂的努力,舉起手槍,冒險開了倒數第二槍,接著,就頭向前昏倒在了地上。

    看呀!那綠色的簾幕變成了黑色,然後,地球和我,都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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