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世皇妃 第一卷 夜闌翩舞雪海心 第4447章:鴛鴦碎紅帳
    黃道吉日,三王大婚,盛世空前。來來往往的奴才臉上無不透露著洋溢的笑容,亓國這三王一同大婚還是頭一遭,奴才們也就格外細心,生怕出錯。都端著盤點捧著喜燭,紛紛朝景仁殿而去,放眼望去,整個西宮都披掛上紅錦喜帕,熙熙攘攘的官員都捧著厚禮前來道賀,可是大家都被一個難題給卡在宮門外。

    東宮未泉殿祈佑,西宮景仁殿祈殞,側西宮錦承殿祈星,這哪一方都是他們得罪不起的主兒,去了這處又顧不上其他兩處,都恨不得可以分身三人同時赴三殿觀禮,為了這個問題,大多數官員都在宮門前徘徊不定,竊竊討論。

    而我,同他們一樣在考慮該去參加哪處的婚禮,照禮說我被韓昭儀安排住在西宮,就該去參加祈殞的婚禮才是,但是我真的不願見到他大婚時笑容滿面的樣子。去東宮那是更不可能,我與皇后的關係都僵到這樣的程度。那側西宮?不行,靈月長公主對我敵意頗深,怕是前腳才踏進大殿,後腳就被她給轟了出來。

    我還在想是不是就在攬月樓呆著,哪都不去時,雲珠就已將我盛裝打扮好,頭戴五鳳攢朱釵,斜綰朝天翡翠掛玉簪,衣著縷錦百鶯穿花荷衣,裙邊輕系紫絛百心結。她滿意的在我臉上這瞧瞧那瞧瞧,害的我全身都不自在。

    無奈朝她淡笑道,「今個又不是我大婚,你將我打扮的這麼美做什麼?」

    「這正是,一雙笑靨才回面,十萬精兵盡倒戈。」雲珠搖頭晃腦的背起詩詞來。

    「傻珠兒,你不懂。」我將髮梢的朱釵取下,置放妝前道「這新娘子的勢頭要是被道賀的姑娘蓋了去,是不吉利的。」

    「我們姑娘自然天成而為美,就算不戴這些行頭都要把新娘子的光彩給蓋下去。」她說的話甚為可愛,逗的我原本比較煩悶的心情頓時開朗起。

    「對了,楚清王的王妃是……」我小聲問起,祈星與祈佑的王妃我都知道,惟獨祈殞的王妃我至今都還不曉,或許是我不敢問吧。

    「姑娘還不知道嗎?是多羅郡主納蘭敏。」雲珠很驚訝我的問題,發出連連感歎。「這位多羅郡主是皇上於民間微服私訪時收的義女,『才思細膩,必為大事者』是皇上對其下的批語,自她被封為郡主以來就很少露面在宮中。在眾人即將她淡忘之時,她竟一朝被選為王妃。」

    能得到皇上如此賞識的姑娘,想必不凡,聽雲珠說起,我都心動想去瞧瞧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同時也決定今夜去景仁殿參加祈殞的大婚。

    「姑娘,您真的要去景仁殿?」雲珠喃喃自語,聲音細如蚊絲,沉思了會又道,「如果可以的話,珠兒很想去看主子大婚。」

    我愣了愣,看著一臉失望的雲珠,難道她……「祈佑娶的可是杜丞相的千金,怕是將來沒好日子過了。」我連忙將話題轉移到杜莞身上。

    她「噗嗤」一笑,拿起玉梳順順我的流蘇,「可不是,那時還以為她會成為太子妃呢,兜兜轉轉卻成了主子的王妃。」

    「杜莞的脾氣我們可是都見過的,所以……祈佑是不會喜歡她的!」我別有深意的將話帶出,雲珠卻又陷入一片沉思,望著她的沉思,我也陷入了沉思。

    月上簾鉤,淡蕩初寒,晚風襲人,絮落無聲。

    紅影拂動,一簾花夢,金猊熏徹,燭光搖曳。

    今夜的新郎官在眾人的擁簇下被大臣們頻頻灌酒,而本來欲是想前來一瞧多羅郡主的樣貌的我,卻因晚到根本沒見到她的樣貌,她早已被送入寢宮。本想轉身就走,想想也罷,人都來了,若是就這樣轉身離去顯得我太沒規矩了。於是就步坐在殿內最角落,猛盯著笑的格外瀟灑的祈殞,桌上的山珍海味我一口也沒動,反倒是烈酒一杯又一杯的下肚。

    「姑娘你別喝了!」雲珠用力想將我手中的酒杯奪下,但我死捏著就是不放。

    「我明白姑娘對王爺的心意,但是,也不能這樣折騰自己呀。」她又一次試著將我手中的酒杯奪下,卻輕而易舉。

    我搖搖晃晃的從桌案前站起來,雲珠立刻攙扶著我怕我跌倒,我卻將胳膊從她手中抽回,淡淡的說,「裡面太燥熱,我出去吹吹風!」沒走幾步又回過頭猛盯想跟隨我的雲珠,說「不准跟著我!」

    晚秋煙寂寥,微涼風飄袂,修竹繞回塘。幽寂長亭月映霜,北風吹盡枝香絮,筱牆螢暗,蘚階蛩切。

    我站在回塘邊凝望著水中那彎藹藹柳月懸掛頭頂正上方,與我的影子一同映在水中,我不由發出一陣輕笑,「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我呢喃一句,可惜有影無酒,白白浪費了李太白先生這麼好的一句詩。

    「離人無語月無聲,明月有光人有情。」或許這句更能體現出我此刻的心境吧,蹲下身子,指尖波動平靜的水面,漣漪氾濫蔓延,冰沁透寒。

    「沒想到,潘玉你這般巾幗女子竟也會吟出如此消極的詩來。」

    我仰頭朝黑暗中由黑暗中走向這的男子,冰冷的眸子,黯淡的神色,羈傲的語氣,心下一凜。待近,方看出他的臉,韓冥。我又是一陣笑,我終於想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了,我怎麼早沒想到,他就是我進宮第一日就救的那位刺客。冥衣侯,我救的人果然是是個大人物。

    他與我並肩蹲在岸邊,細細凝視水面,我望著他水中的倒影,「侯爺為何也出來了?」

    「我不喜歡熱鬧!」依舊無起伏的聲音,可以看的出來,從頭到腳冷的像個冰塊的人怎會喜歡熱鬧吵雜的地方。

    「你的傷應該痊癒了吧?」我說的自然,他的眸子卻一變,渾身的戒備又充斥著四周,望著他的眼神,彷彿下一秒就會擰斷我的脖子。

    與他對視良久,終於還是我先妥協,他的眼神實在讓我全身冷栗,便想起身離開這裡,他卻猛按住我的胳膊,力氣之大讓我緊皺眉頭。

    「放開我!」我用力想甩開他的手,卻全屬徒勞。

    「你若敢洩露出去,你會死的很難看。」他冷聲警告,語氣有著不容拒絕的霸氣。

    「我叫你放開我!」實在忍不住疼痛,也不管他有著侯爺的尊貴身份,朝他怒吼。

    他的眼中突然閃過笑意,我心中一涼,好詭異的笑容,接著,胳膊的疼痛消失,他的手已經將我鬆開。正當我得意之時,整個人重心不穩摔進了池塘,我灌了好幾口水下肚,我竟然這麼蠢,忘記自己正身處岸邊,難道真是喝醉了?

    他在岸上似笑非笑的俯視著正在水中掙扎的我,這四周根本沒有踏腳處,很難上岸,很想叫他拉我一把,卻被他戲謔的表情給氣到,始終不肯出聲求救。

    「哎,不可一世的潘玉也會有這麼狼狽的一日。」他竟然開始感慨起來,原本氣憤的我卻將怒火轉為悲傷,最後眼眶一澀,是呀,我怎麼也會有這樣狼狽的一日。

    我心下一冷便放棄了掙扎,慢慢沉入水中,無盡的黑暗湧入我的思想,就連呼吸都無法控制,祈殞大婚,潘玉溺水而死,多麼可笑。可為何就在這死亡的邊緣我想到的竟然是那個一直利用我欲登上皇位的男人?

    黃緞金鳳錦袍,丹眉鳳目,可親而不可近的雍容華貴,柳眉下的眸子流露著昭昭恨意,她緊握住一為身著銀甲站衣男子的手說,「弈冰,一定要保馥雅萬全。」

    「母后……」我喃喃想衝到母親身邊,卻見她一個用力將絲毫未有防備的弈冰推開,銀光一閃,劃破暗夜,一把匕首已完全沒入腹部。血,緩緩滲出,滴在暗青的理石板上。

    「馥雅,若僥倖可逃過一劫……定要記住父皇、母后、以及所有血濺甘泉殿將士們的亡靈。」她用盡全力保留下最後一口氣將話說完,才放心的將眼睛閉上,倒在我們面前。

    胸口仿若窒息般緩不過氣,耳旁傳來許多零碎不堪的吵雜聲,我一陣猛咳,有冰涼的東西由胃中劃入咽喉,最後沿著嘴角劃落。我睜開眼睛,迷茫的望著一張張正俯視我的人。

    「還好沒在西宮鬧出人命。」韓冥單腿跪在我身側,見我轉醒終於重重的吐出一口氣,原來這個冰塊也會有緊張的時刻。

    我瞧見雲珠,她的表情竟一反常態,怔怔的站在韓冥身後望著我,那種神色竟然是失望。

    「來人,送潘姑娘回攬月樓。」他喊來兩個奴才將我扶回攬月樓,雲珠卻始終跟在後面,一句話也不說。

    我無力的走進屋內,雲珠卻站在門檻外,我慘淡的望她一眼,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卻幽幽開口對我說,「姑娘,你太令我失望了。」

    全身僵住,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緊盯著她毫無溫度的美眸,我突然一陣冷笑,用力將門關上,將她阻隔在外,我背靠其緩緩滑坐在刺骨冰寒的地面。

    雙手環膝,將臉深深的埋了進去。雲珠的聲音又在外面響起,「一直以為姑娘是拿的起放的下,很有理智的女子,卻沒想到,您與這俗世上的姑娘是一樣的。」

    我沉默了好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氣,對於她的質問我只覺得很好笑,「為什麼我就不能和俗世上的女子一樣呢?我也是個普通女子啊。」淡淡的語氣從我口中吐出,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也不管雲珠聽不聽的到。

    「難道只因為我是公主,就要肩負起復國的重擔,難道只因為我像袁夫人,就要做皇上的妃子幫助你們?你們只想到,這個女人能幫我們完成自己所不能完成的事,卻沒想過,這個女人願不願意。」隱忍多年的淚終於劃落,一年前父皇母后在我面前的慘死,我都沒落一滴淚,因為我告訴自己不能落淚,否則就無法肩負起這復國重任,可是今日我才發現,我真的肩負不起,真的好累。

    有人在敲門,一聲一聲急促響亮,我絲毫沒有理會,只是緊緊環住自己,任吵雜聲充斥著我即將崩潰的靈魂。終於,敲門聲已遁去,但是,窗戶卻被人撞開,一個身影由窗口翻躍而入,闖了進來。我淚眼婆娑的仰頭凝視著來人,臉色驚變,竟然是納蘭祈佑。

    「你……」我顫動著雙唇,先是不可置信,隨後再浮起黯然之色,望著一臉擔憂複雜的他,心中竟連苦澀都淡了。

    他蹲下身子與我平視,我的目光隨著他的舉動所牽動,他伸出溫熱的食指將我頰上的淚痕抹去,沉眸啞然道,「所有計劃,停止。」

    暗自一悸,深望其眸,欲從中尋到此話的真假用意。

    「從現在起,馥雅,你自由了。」將為我拭淚的手收回,唇邊如鉤的弧度揚起,笑的淒殤且柔情,「你不欠我什麼,從來不曾欠過。」沉甸甸的份量含在其中,我的心下一動,他是要放棄了嗎。

    「皇位……」我低低輕吟這兩個能令人喪失心魄不顧一切的字眼。

    「不要了。」薄笑中含著三分輕狂。「一直以為,皇位是我一生所追逐的目標,現在卻發現,原來我是可以輕易放下的。」忍不住一聲低歎,柔意流轉,輕然如風。

    身子一緊,我已牢牢被他圈入懷中,下顎輕抵我的額頭,我安心的靠在他懷中,聽著強健而有力的平穩心跳,心竟然隱隱作痛,此刻的我才敢承認,今日所有的失態之舉,並不是因為祈殞的大婚,而是祈佑的大婚。

    一想到他對我的利用就會不自覺的難受,也只有他才能牽起我內心極度隱藏的怒火,一直拿喜歡祈殞當做我不顧一切回到亓國的理由,卻沒發現,最想念,最掛念的人依舊是他。始終忘不了我們之間的合作關係,告戒自己我們是在互相利用。對於我不顧一切的幫他,總愛把報恩掛在嘴邊,不願承認,是怕受傷吧。

    「真的不要了嗎?」我不能確信的又問了一遍。

    「若擁有這個皇位,必須用你來交換,我寧可不要。」清切真實的語氣讓我安心的閉上眼簾,他,真的為了我而放棄爭奪那個皇位嗎,我始終不敢相信,這樣一個有著雄才偉略的男子會為了兒女情長,將夢隨手丟棄,我能相信他嗎。

    倏然從他懷中掙開,方憶起今日是他的大婚之日,鴛鴦紅帳,洞房花燭。「你該離開了!」

    他眼中閃過異色,隨後輕抿唇角,幽沉凝視著我說,「今夜我哪都不去。」

    「不行,大婚之日你在眾目睽睽之下來攬月樓已經犯了後宮的規矩,若一夜未歸,明日定然引起渲然大波。」勾起淡淡一笑,聲音中有著連自己都能察覺到的苦澀。

    他握起我冰涼的雙手,一語不發,似在猶豫。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將依舊靠坐在地上的我扶起。「全身都濕透了,不怕著涼嗎,還不去換身乾淨衣裳。」

    低頭瞧瞧自己的衣裙,才想起我剛是被韓冥從池塘中救起。又看看他那赤紅新郎錦緞袍因我剛才靠在他懷中,而染上一層水漬,尷尬的將雙手纏繞身後。

    他並未介意,忙喚道外面的雲珠,待雲珠小心翼翼的邁進屋,祈佑又深深望了我一眼,才離開。

    雲珠走至衣櫃前取出一套疊放整齊的淺青色百蝶衣,望著她的舉動我問,「為什麼。」

    「姑娘把衣服換下來吧。」她答非所問,口氣平靜無伏,我連忙又問道,「告訴我,這是為何?」方才祈佑的突然出現,我就猜到今夜的一切定是她安排的。

    「心疼,心疼姑娘。」很簡單的四個字,卻藏著多少隱忍、辛酸、以及退讓。所以她早就通知祈佑來攬月樓,再故做對我失望,要逼我當著祈佑將心裡的話說出。這一切,只因她心疼我,心疼到連她沈家蒙受的大冤都不顧了嗎。

    「我果然沒高估主子對您的心,他是真的很在意你。」她向我明眸巧笑,純淨亦若雪,我馥雅何其榮幸,能有她陪伴左右。

    「那麼你對祈佑的心意呢?」我無法接受她這樣無私的對待我,她也是個十七歲的姑娘,她也與我一樣,從小就家破人亡,我能得到這麼多人的心疼,那麼她呢,她為何就不能心疼自己一回。

    現在雲珠就像偷了糖被抓住的孩子,不知所措的望著我半晌,最後才淒然淡笑,「只求今生能伴在姑娘與主子身邊,別無所求。」

    一夜無眠,唯聞樓外風高露冷,屋內頻燭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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