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風塵 第2卷 三
    再說七日之前留柬出走的歐陽清,下的黃山之後便馳馬南行。她本意是想急於見到自己被困雪峰山的母親常清瑩,但是馳出百裡之後卻又心中暗思:世上既有能夠解救母親毒傷的藥草,我又何不將次要弄到,然後再去雪峰山救出母親,豈不更好?想到此,突又勒馬向東。大概也是合該出事,歐陽清本是一位心思慎密、遇事不亂的精細女子,但親情所牽,焦急之下居然連師父黃山神尼千叮嚀萬囑咐的話都忘在腦後。

    一年以前,在歐陽清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後,言行甚至性格都無端發生了很大變化。父被人慘仇不能報,母被人傷苦不能消,就連好容易才盼到的唯一親人——與自己自幼定親的東方雲星也另覓新歡,不承認與自己的既定關系。而陪伴在東方雲星身邊的葉紅霞恰恰又是自己的親表姐。這樣一來,自己豈不是進退維谷,無處容身了麼?

    在極度痛苦之時,歐陽清曾經想到過一死了之,但世間還有自己的母親在雪峰山受難,一旦自己輕生,豈不更令她淒苦一生?何況恩師將自己自小撫養成人,並傳與自己絕世神功,自己又豈能置其恩情於不顧,使其寒心嗎?

    為此,歐陽清這一年以來雖在師父的監視和督促下苦練無極神功河雙龍劍法,但心中卻早就暗下決心,一定要盡快解救出自己的母親並手刃殺父仇敵。然後削發為尼,隨師父黃山修道。

    半年之後,無極神功進展極大,雙龍劍法也已練成,歐陽清再次向師父提出下山要求,無奈黃山神尼就是不允。於是歐陽清便裝出一副順從的樣子,鋼架發憤苦練。同時對下山之事數月只字不提。暗中卻等待時機獨自下山,一了心願。

    一則歐陽清生性內向,凡事皆在心中;二則黃山神尼佛事匆忙,竟沒能察覺徒弟心中有事,還以為歐陽清已經想通了,所以,在監視了一段時間之後,並沒有發現她的任何反常舉動。於是,慢慢放松了警惕,至令歐陽清伺機不辭而別。

    徒弟不辭而別,且又身處那等心境,黃山神尼自知事關重大,所以立即馳書丐幫長江分舵,托丐幫弟子私下打探,並陸續拜托不少因受陰陽教襲擾被批現身江湖的江南高隱設法尋找。同時也作出了前往應該是營救的最壞打算。

    到了此時,黃山神尼方才後悔自己將徒弟歐陽清的身世告訴了她。作為歐陽清的師父,黃山神尼自認自己最了解徒弟的性格,一旦一件事下了決心,便很難再改變主意。而且,他人也很難覺察。這次歐陽清私自下山,多半是去了九宮山。所以黃山神尼暗自決定,一旦歐陽清神仙九宮山,自己就是拼著一死,也要救下自己的徒弟。不然,自己如何去見當年與自己一起起誓的師姐清靈師太河一心師太,還有東方雲星的師父白衣秀士林天慶?

    如果歐陽清果真去了九宮山,若她露出真實面目,按照黃山神尼的分析,陰陽教人物出於對海內四尊的顧忌,應當不會對她下毒手。因為即使陰陽教實力再強,也還不至於拼著重蹈當年黑龍幫的覆轍與整個中原武林樹敵。所以黃山神尼心中雖急,但也未往最壞處著想,只是托幾位成名高手前往尋找營救。同時拜托九華山苦行僧苦心大師前往九宮山探聽消息,如果歐陽清已經身陷九宮山,就讓他致書陰陽教主,說明原委,以防不測。為救愛徒,黃山神尼決定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倒是外衣歐陽清被擒,她便決定以自己之身換出歐陽清,自己願憑陰陽教如何處置。

    五天以後,各路探報均回報未見歐陽清蹤跡,為九宮山一路仍無回音。於是黃山神尼修書三封,托丐幫弟子待自己身遭不測之後分頭三位師兄姐,如何將戲霧庵一應事務安頓完畢,依然西下黃山,親赴九宮山而來。

    且說日夜兼程的歐陽清,在第三天傍晚就已馳至距九宮山不到百裡的一處小鎮,由於路上趕了一陣大雨,不想中了風寒,病倒在一家客店之中。幸好店主是位好心人,為他尋醫問藥,三日之後,歐陽清這才病情漸愈。本來此時她的身體十分虛弱,理應休息幾天,但歐陽清救母心切,不顧病後虛弱,就驅馬直奔九宮山。

    下山後的第六天凌晨,她就已馳入九宮山山口。想起兩年以前自己曾捨命再次救下那個負情的東方雲星,而今自己確實獨闖白蟒澗,自覺人單力孤,愈加痛恨東方雲星。思襯之際,胯下白馬已經進入九宮山山口以內的一道極窄的峽谷。

    這九宮山數十年前就已被黑龍幫修造的易守難攻。後又經陰陽教再加修葺設防,更是壁壘森嚴,固若金湯。歐陽清剛入峽谷谷口,就聽得數聲厲喝從谷口上方破空傳來。抬頭一看,只見黑影飄飛,已有四名黑衣人飄下山谷,並肩攔住去路。

    這四人盡皆目露精光,顯然都是內家高手,其中一人厲聲喝道:“何方小子,敢來闖山?”

    原來,歐陽清下山之後便女扮男裝,致使神尼派出的高手乃至於丐幫弟子都未能將她認出,更不用說守山的陰陽教高手了。

    歐陽清由於師父黃山神尼已經於陰陽教樹敵,所以不敢暴露身份,就連出聲也怕被對方識破。所以並不答話,猝然出手,使出師門無極神功的“隔空蝕物”之法,一招“風卷殘雲”向私人橫掃而至。

    無極神功何等厲害,加上四人並未想到對方突然發難,所以躲閃不及,左側二人首當其沖,俱被掌風正鋒擊中,口吐鮮血而亡。其余二人也被雙雙擊飛兩丈,口角溢血,心血翻湧,勉強站穩。

    其實,這四人武功並非不強。致使無極神功發於無形,四人也毫無防備,故此立遭慘敗。如不是歐陽清病後虛弱,這一掌四人怕不全部喪命。

    首遭慘敗,余下二人齊聲怒吼,竟不顧極重內傷,雙雙撲上沒出手便是陰毒無比的“陰風掌”,但見數道淡淡的黑氣由二人指縫掌緣之間飛瀉而出,向對面的歐陽清全身罩到。

    歐陽清知道此掌有毒,矯身一閃,避開其鋒,左手一招“無影無蹤”化去來勢,右手一招“童子朝佛”向二人側攻而到。

    二人此時已有防備,剛要出手相抗,無奈對方掌力太強且速度奇快,不但沒能封住掌力,反而雙雙被大力擊得飛身而出,撞於兩丈之外的一塊青石之上,腦血飛濺,一命嗚呼。於是歐陽清便飛身進入谷內。谷內是一條極其狹窄的甬道,寬約丈余,兩面都是十數丈高的光滑陡壁。歐陽清一掠數丈,轉眼間就已經穿過甬道盡頭。抬頭望去,不由芳心一沉,之間甬道盡頭是一片方圓大約五丈的平地,對面卻是一條逐漸向上的石徑,石徑與平地的兩側都是陡峭的崖壁。四周陰暗潮濕,冷氣逼人。

    剛出甬道,歐陽清正想穿過那片平地步上石徑。恰在此時,又一聲冷笑順著石徑傳來,緊接著一道凶猛的掌力由直徑上方當頭擊下。歐陽清無法招架,只得飄身退回那片平地。雙足剛剛站穩,一條高大的褐色人影飄下石徑,輕輕落於她的面前。

    來者是一個黃面大漢,生得鷹鼻獅口,面目凶惡。“嘿嘿”數聲冷笑過後,開口說道:“黃毛小子,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話音未落,土建甬道之外射來一道白光,來勢極猛,直向黃面大漢電射而至。

    黃面大漢大驚,雙掌急招拂出兩道掌力向飛來之物擊去。哪知,白光迅速一旋,避開掌力,竟輕輕落於對方左肩之上。待站穩之後,方才看清那是一只渾身雪白的大鳥,爪利喙尖,相貌凶惡,一雙怪眼直勾勾地盯著黃面大漢,看樣子隨時都有可能向他撲過去。

    “雪鷹麗人”。黃面大漢的呼聲竟帶著極度的驚恐,就連聲音也帶著顫抖。“雪鷹麗人”譽滿中原,他自然知道對方的厲害,無形中先前的銳氣被削弱了幾分。歐陽清進谷之前,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事先將雪鷹裝入馬背布籠之中,將馬拴好,只身進谷。哪知雪鷹目光極是敏銳,見主人將自己丟棄,於是以利爪撕破布籠,飛身進谷,這一下便使黃面大漢認出了歐陽清的身份。

    對方既已知道自己身份,歐陽清也再不答話,信手揮出。她情知此人武功要比谷外四人高得多,所以出手力道更強,去勢更快。

    黃面大漢心中雖驚,但還是出手相抵,江湖傳言,雪鷹麗人都是仗著肩上雪鷹才仗以成名,今見其不過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流之輩,所以一時放下心來,留下相當內力應付對方肩上的雪鷹。

    哪知歐陽清在山上苦修兩年之後,武功已經遠遠今非昔比。黃面大漢一接之下,立覺上當。只感到對方掌力方至中途便陡然大增,身不由己,方說的一聲“不好”,人就已被卷出三丈,堪堪落於平地邊緣,把個通向山內的道口恰恰讓與歐陽清。而歐陽清迎身一飄,就上了石徑。

    黃面大漢也不追趕,遂回身立於甬道入口。原來陰陽教山外有規,凡有闖山者,如守山高手阻攔不住,一律放進不上出。所以黃面大漢並不追趕,任歐陽清再進一關。

    歐陽清飄上石徑,正欲逐回雪鷹,但是舉目一看,當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迎面便是一片寬約五丈的沼澤地,沼澤之中稀疏長有幾簇蘆葦,而兩側則依舊是光滑的石壁,可見這是通往山內的唯一道路。但是要想越過這片沼澤,除了依仗輕功飛越之外幾乎別無他法。因為戰則之內都是落足即沉得泥潭,稍一大意,便會被泥潭淹沒。

    歐陽清並不知道,這片沼澤之中皆是毒蛇鱷蠍之類的毒物,進山之人如輕功不高,便會葬身其內。即使過了這片沼澤地,盡頭還有高手把守,來人不是葬身把守的高手之手,便是被逼回泥沼之中。多少年來,這片沼澤吞噬過多少人的性命和屍身,已經不計其數。只是這片沼澤已被屍骨平空抬高了數尺。

    要在兩年前,歐陽清自襯自己尚無法飄過沼澤,而今經過兩年的修煉,請過與內力已經遠遠高過往日。所以略一掃視,真氣一提,以“燕子三抄水”的輕功身法,足踏僅有的幾叢蘆葦,轉眼間就已經掠出三丈。同時放出雪鷹,只見白光一閃射向對岸。一聲慘叫之後,歐陽清身法絲毫不緩,一式“銀燕掠空”已輕飄飄落於泥沼盡頭的一塊巨大的青石之上。雪鷹旋即又飛回肩頭。距她不到兩丈的一堆亂石之中,一名被雪鷹啄傷眼睛的長發老者渾身發抖,叫痛不已。

    其實,歐陽清就在身形飛起之時,就已經發現泥沼對面人影一閃,心知對面有高手把守。於是中途放出雪鷹,借機穿過沼澤。

    歐陽清雙足剛剛落地,那受傷老者便厲嘯一聲,掃出凶猛的一掌,爾後飛身躍入身後的密林之中。歐陽清避開掌力,飛身又向谷內飄去。

    過了沼澤,便又是一道極深的裂谷,谷內怪石嶙峋,荒草叢林密布。兩側則是極其難行的石崖。唯有左側石崖半腰隱隱有一條極窄的、僅供一人小心行走的石徑。石徑之下都是深不見底的溝壑。

    幾個起落之後,歐陽清便飄上石徑。此時她已不敢大意,因為她心裡明白,九宮山內高手如雲,外山把守的充其量不過是一些三四流的人物,真正可怕的任務還未出現。所以雖然人在疾馳之中,但仍舊功運周身,萬分警惕。

    果然,她剛行至一處極高極窄之處,便由前後兩側同時湧出兩道凶猛的掌力將其夾在當中。歐陽清早有准備,臨危不亂。出手一掌奮力封住對面掌力,同時運功護住後心,借著這一掌的推力竟然飛出十數丈,可就在他飄勢已盡的當兒,又有三道更凶更猛的掌力由前、後、左三個方向同時擊到。這一來,歐陽清實是凶險萬分,因左側數尺之外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深谷,這三道掌力顯然是要將她逼下山崖。

    歐陽清身在半空,心念一閃,足下虛空一踏,同時伸手抓住雪鷹雙爪往上一推。雪鷹乃極其靈敏之物,立知主人之意,一聲驚叫振開雙翅沖天而起,歐陽清就借著雪鷹沖起的力道,身軀憑空拔起一丈,堪堪避開這三道掌力,隨即身法一變,斜斜落於前方數尺之外的一方微凸的山峁之上。雙足未穩,便覺迎面冷風颯颯,一雙利爪和兩道掌風又同時前、後、右三路襲到。

    生死就在眼前,歐陽清已經不能再躲。於是銀牙一咬,左手運足八成無極神功陡地一旋,封向兩道掌力,右手“仙人指路”,五縷指風迎著利爪激射而出。

    掌風指影之中,歐陽清身形連搖,而出掌的兩名施襲者卻被大力震出數丈。另一名使爪的高手則被指風洞穿前胸,死於非命。

    歐陽清並不戀戰,拔身而起,由山峁上斜飛而下,飄落於山峁之下的一片極其寬闊的空地上。

    這片空地方圓約十丈有余,只要越過這片空地,便可順著谷內大路進入九宮山腹地,歐陽清發覺此地空曠無人,正感詫異,突然間一道耀眼的白光盤旋而來,以極快的速度向她的雙肩絞來。

    來物太快,根本無法辨認是何種兵器。歐陽清情急之下,功運雙掌輕拂而出。看似手法不猛,實則暗含十成力道。

    掌力到處,拿到盤曲而至的白光發出一聲斷金碎玉的爆響,化作漫天銀星,四散飛出。

    “好功夫”。隨著一聲陰沉沉的喝彩之聲,由歐陽清剛剛飄下的山峁之上轉出五人,轉眼間飄於歐陽清面前不到兩丈之地。一字排開,攔住她的去路。

    歐陽清早有思想准備,所以遇變不驚。抬頭一看,不由秀眉微顰,芳心大震。只見為首一人兩道紅眉直插入鬢,正是一年前前往廬山襲擊藥聖馬道君的紅眉天梟龐雄。另一人卻是兩年前夜襲丐幫長江分舵的嶺南老怪郝靈子。還有三手老怪之徒“分筋錯骨手”林森,以及兩名年約五旬 的黑衣黑衣老者。

    面對強敵,歐陽清心驚不已。要知道紅眉天梟龐雄、嶺南老怪郝靈子和分筋錯骨手林森這三人無一不是成名二十余年的黑道高手。就以嶺南老怪郝靈子一人,兩年前自己便絕非其敵。

    歐陽清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兩年前東方雲星宇他的那次深夜惡戰。那時,東方雲星的武功比自己要高得多,也剛剛不過與他打個平手。如非自己出手相援,東方雲星很難說能偶一舉擊敗他。自己雖然在這兩年裡武功大進,但能否對付得了,實在很難預料。再說紅眉天梟河分筋錯骨手林森二人的身手也應該不會低於郝靈子,而另外兩名黑衣老者顯然也都是非同一般的一等高手。

    嶺南老怪郝靈子兩年前曾任陰陽教刑堂副堂主之職。因那次夜襲丐幫長江分舵失利,再加上這兩年來陰陽教內強手驟增,所以被教主例行貶為外山副總管,地位反而屈居於紅眉天梟龐雄之下。他剛轉過山外,一眼望看見了歐陽清左肩之上的那只雪鷹,自思這白衣少年一定是女扮男裝的“雪鷹麗人”歐陽清無疑。於是步至近前,略一辨認,當即冷森森地說道:“老夫當是何人,原來是黃山神尼的高徒。怪不得有此身手,既然連闖四關。”

    此言方落,余下四人不由同時心下一驚。面前這位白衣少年竟是名揚中原江湖的雪鷹麗人歐陽清,難怪其能夠一破數年之例,進入第五關的外山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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