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清梧做了一場好夢,淚濕了枕巾。
夜半醒來,窗外已經是繁星點點,她看看那深邃的不見邊際的夜空,抱起枕頭走出了臥室,來到任蘭清房間。
門縫下還有一絲光亮,她抬手敲門,很快門就被人打開,任蘭清看著她,一臉驚訝:「清梧,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覺?快點回去睡覺。」
東清梧懷抱著枕頭,看她佈滿血絲紅腫的雙眼,笑笑,「清姨,我來陪你。」
「我這麼大人了還用你陪!快點回去睡覺,本來身體就不好,萬一再著了涼怎麼辦?快點兒!」因為她的一句話,任蘭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啪嗒啪嗒落下來,她揮著手說著就要關門。
東清梧沒有動,表情極其無辜的杵在那兒,期期艾艾地說:「清姨……你不疼我了……」
這一招對所有愛她的人都很有用,過去一旦有什麼不順她意的事情,啟用這招殺手鑭瞬間秒殺,屢試不爽。
任蘭清下一秒就鬆了手,拉著她進了屋,然後把她塞進被窩裡,恐怕再把她給凍著。
「清姨,你哭了。」東清梧伸手去摸她的眼睛,被她抓住又塞進被窩裡。
「進沙子了。」這句話似乎是每一個不願承認自己哭的人最愛用的借口,任蘭清就坐在自家臥室的床上,抹著眼淚說是因為進沙子了。
東清梧爬出被窩抱著她,沙啞著嗓音在她耳邊說:「清姨,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為我們付出那麼多,最後卻讓你獨守寂寞。
「清姨,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東清梧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大,到最後幾乎算是嚎啕大哭已經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了,她緊緊抱著任蘭清,瘦削的下巴擱在她的肩上,淚水在臉上氾濫成災。
中午回到家,她們都還是好好的,沒有提起東繁海,沒有說起過去的事,甚至兩個人連要哭的跡象都沒有,只是若無其事的按照日常過活,吃飯,喝茶,看電視,無一不缺。
而現在,兩個女人在深夜相擁哭泣,似乎白日裡的所有都僅是一層偽裝,她們承擔的已經超過了負荷。
任蘭清畢竟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已經不會再像東清梧這樣的小姑娘放聲大哭,她緊抿著唇,眼淚嘩嘩流淌,像是開了閘的洪水猛獸,任憑你百般阻攔也起不到丁點兒作用。
她低低的嗚咽,聲音楚楚可憐。
「清梧,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不要再道歉了……」
不是東清梧的錯?那是誰的錯?東繁海的錯?龍天堯的錯?
不,其實他們都沒錯,錯的是人類那貪婪的慾望,那就是一個永遠看不到底地無底洞,不論你丟擲多少財富,他永遠都是填不滿的。
東繁海就是在這裡一失足成千古恨。
事到如今任蘭清還是無法把丈夫和殺人犯聯繫到一起,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商宴上見到東繁海的剎那,那深邃的五官,冷然的瞳仁,一舉一動都還清晰的印在腦海。
可是轉眼之間,他就成為肩負著兩條人命的殺人犯,「殺人犯」,多麼可怕而血腥的字眼,怎麼會跟商業強人東繁海牽扯在一起?
但等東繁海重回二十年前的往事,充斥著鐵�蚳�的血液就在腳下蔓延,任蘭清當場呆滯。
她的丈夫,殺過人,是個殺人犯。
不爭的事實擺在眼前,任蘭清拉著他的手說:「繁海,你去自首吧。」
所以……
「清梧,不是你的錯!是我讓你爸爸去自首的,是我勸他去的。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不是你的錯。真的。」任蘭清推開她,擦去她的眼淚,很溫柔。
「不要怪清姨,清姨是為了你爸爸好。」
東清梧抽噎著搖頭,「清姨,不是這樣的。都怪我,怪我這段時間以來對爸爸的冷漠導致了這件事的發生。其實本來我們可以很幸福的生活下去的,我們一家人。」
「會幸福嗎?不會幸福的,現在這樣才是最好的結果。」任蘭清滿面淚痕的微笑,「你也是贊同的,不是嗎?」
「清姨……」東清梧撲進她懷裡,哭的歇斯底里,「我一直在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勸爸爸去自首。我很愛爸爸,可是我一想到是他害死了天堯的父母,我就會發自內心的恐懼,我希望爸爸能夠改過自新,我希望他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接受法律的制裁。但是……」
「但是我害怕啊,我怕沒有爸爸,我已經沒有媽媽了……在沒有爸爸讓我該怎麼辦啊?清姨……」
東清梧比任何一個人都要害怕失去親人,那約莫是比撕心裂肺更加難以言說的痛,所以她盡量避免和東繁海交流接觸,她要讓自己那直面法律的正義感去見鬼。
但是法律是無處不在的,她只要活在這世上一天,就會不斷有聲音蹦出來告訴她,「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早晚有一天會東窗事發的。
她知道,那麼清楚。
任蘭清順著她的頭髮,「還有清姨,還有清桐,我們都是你的親人。」
「清姨——」
「不准再哭了,以後我們就要相依為命了。」任蘭清低頭看她,不在落淚。
東繁海公司的所有股權應該都交到龍天堯的手上了,他們家的所有財產大概只有這棟房子和幾本存折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她們是要開始自力更生了。
東清梧閉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雙肩因為氣息不順而一顫一顫,臉頰也因為憋氣變得漲紅。
任蘭清幽幽歎息,「眼下最要緊地事,就是調理好你的身體,這是你爸爸最放不下心的一件事了。」
「清姨你現在後悔嗎?嫁給爸爸。」東清梧抬頭,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