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瀟瀟 奉命出征 波濤滾滾 第二十五章 出征(1)
    海軍南海艦隊輕型炮艦大隊駐地軍馬崗碼頭上,嘉陵江艦升火待發。

    碼頭岸堤邊,紅樹林一直延伸到海水低潮處,海水正在退潮,樹林下面,招潮蟹舉著紅色的大螯,忙碌地奔波覓食,彈跳魚在灘涂上蹦蹦跳跳,展示高超的運動技巧,白鷺停歇在綠色的樹枝上,蕩鞦韆似的悠然晃動。每當春末夏初,紅樹林開出一片片白色的小花,白花悄無聲息散發出烈酒的芬芳,海風中飄散著美酒的醇香。

    大隊長左布沛和政委楊立誠並肩走上碼頭。

    「政委,年終的黨委擴大會我不能參加了,你就多辛苦了。」左布沛說,「肩上的擔子不輕啊。」

    楊立誠說:「重要的事情我們都研究定下來了,黨委會上通過的問題不會太大。不過,老左,有關幹部提拔和調配的事,我想等你回來再開個黨委會專門研究,你看行不?」

    左布沛沉思了一會兒,說:「也行。」

    楊立誠說:「老左,大隊的事我會安排的,你們這次任務不會輕鬆,你要多保重。」

    大隊長和政委在跳板前握手告別。

    左布沛從跳板登上嘉陵江艦,他左腳剛踏上甲板,當值的更位長鳴哨敬禮。站在舷邊迎接的嘉陵江艦艦長祝朝新和政委於必舉手行軍禮,甲板上的官兵放下手中的工作,立正行注目禮。

    「大隊長,」祝朝新走上前,「先到艦長房間休息吧。」

    「不忙。」左布沛臉色嚴峻,「祝艦長,計劃改變了,我們先去湛江港運修船設備和工人,然後去黑馬港。」

    「變得好快!」祝朝新一愣,馬上立正,「報告大隊長,嘉陵江艦已經做好準備,請指示!」

    左布沛下達命令:「啟航!」

    「是!啟航!」祝朝新又一個立正。

    左布沛對站在碼頭上的楊立誠擺擺手:「政委,你回去吧。」

    楊立誠揚起右手:「不忙。」

    嘉陵江艦和金沙江艦是姊妹艦,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嘉陵江艦的前後主炮都是雙聯座37毫米機關炮。這樣配置主要是基於防空的考慮,機關炮射速塊,是對付低空飛機的有效武器。由於常年在航,嘉陵江艦艦體的油漆在風浪和陽光的剝蝕下,已失去了亮麗的光澤,甚至有些班駁,因此卻顯得更加威武。就像年輕人經過了磨練,臉上的鮮亮褪去了,皺紋也悄悄地出現了,但看上去更加成熟幹練。

    艦上響起了「全員部署」的鈴聲,廣播裡傳出「離碼頭部署」的命令,軍艦開始離碼頭。

    楊立誠往後站了站,眼光仍然不離軍艦。看得出,這是一艘訓練有素的軍艦,人員行走有序,工作有條不紊,水兵動作乾淨利落。

    繫在碼頭的鋼絲纜陸續解掉了,螺旋槳「嘩嘩」打著海水,艦艏偏離碼頭。當後甲板的水兵鬆開纜繩,用手勢示意碼頭人員準備解掉最後一根纜繩時,楊立誠快步走到繫纜樁前,對準備解纜的碼頭班班長說:「我來吧。」

    碼頭班長把皮手套遞給楊立誠,退到一旁。

    楊立誠戴好手套,眼睛注視著指揮台。

    站在艦橋的祝朝新含笑地一揚手,楊立誠用力解開纜繩,直起腰,向正在駛離的軍艦揮揮手。

    軍艦上的人員整齊列隊在舷邊,海風掀起了水兵的衣角,寒冷侵襲他們的肌膚,他們似乎全然不覺,保持著良好的軍人姿態。

    大隊政委楊立誠目視著軍艦出征。

    嘉陵江艦的舷邊冒出淡淡的灰色煙霧,軍艦加速向出海口駛去,甲板上列隊官兵的身影漸漸模糊了,炮管看不清楚了,指揮台的輪廓淡化了,最後只有三角形的桅桿在逐漸遠去。

    碼頭的另一角,金沙江艦原槍炮長危賓聲獨自一人坐在鑄鐵的繫纜樁上,也在默默地注視嘉陵江艦離去。

    如果我不犯這個錯誤,我同樣有機會參加這次任務,也許,會給自己的海軍生涯增添特別亮麗的一筆,說不定會使自己的命運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可是,一切都無可挽回地失去了……

    危賓聲沮喪地低下頭,眼角滲出了淚水。

    楊立誠沒有理會碼頭邊上呆坐的危賓聲,望著空蕩而寂靜的碼頭,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默默地俯視靠在碼頭裡檔的一隻小漁船,漁船的船尾有一隻小豬,黑色的麻條一頭繫在豬身上,一頭綁在船尾繫纜樁上;船頭坐在一個老婆婆,兩條細小花白的辮子搭在背後,辮子的末梢紮著明亮的紅布條。老婆婆血淋淋的手上握著一把�蛈邑礎滫滌聾M片,正努力刮一隻老鼠尾巴上的毛,面前船板上放著一隻已經開膛的老鼠,這兩隻老鼠可能是她和家人一頓豐盛的晚餐。

    楊立誠抬起頭,望了望灰色的天空,輕輕歎了一口氣,轉身拐上沙石公路,快步向大隊部走去。

    金沙江艦的指揮台上,艦長吳洪坤向譯電員武金柳口授電文:「黃埔基地:金沙江艦試炮完畢,正駛向指定會合地點。」

    武金柳把記錄電文的文件夾送給吳洪坤,吳洪坤看了一遍,簽上名,把夾子交還給譯電員:「馬上發。」

    副艦長陳新武出現在吳洪坤面前:「艦長,我來值班吧,你下去休息一會兒,準備吃午飯。」

    吳洪坤瞥了一下手錶,10點53分。他知道這時候伙房午飯還沒有準備好,陳新武是臨時在伙房找點東西填肚子的,不外乎是冷饅頭鹹菜之類,不由得心裡有些感激。

    「副長,現在這個航向直插匯合點,看到嘉陵江艦時叫我。」吳洪坤交代說。

    吳洪坤下了指揮台,但沒有下到艦長室,而是繞到後部,走進海圖室。

    海圖室裡只有李倫嘉一個人,正俯身在海圖桌上畫艦位。吳洪坤湊過去,李倫嘉偏頭見是艦長,隨口說:「艦長,請坐。」

    吳洪坤低頭仔細看海圖,海圖上線條清晰,標注醒目,圖面清潔,就像一幅設計圖,不由心裡暗暗讚歎:「好一個名不虛傳的業務尖子!」

    前天,在從軍馬崗到廣州黃埔的吉普車上,大隊長左布沛向吳洪坤簡要介紹了金沙江艦的幹部情況。在談到部門幹部時,左布沛特別介紹了李倫嘉。

    「據說李倫嘉的工作口號是『精確』。」左布沛微笑。

    「精確這兩個字是對航海長的最低要求,也是最高要求。」吳洪坤說。

    「我跟金沙江艦出過幾次海,李倫嘉工作輕鬆,駕輕就熟,總的感覺是他的腦子裡有一張海圖。」左布沛對部屬頗有好感,「你知道,定點拋錨和佈雷是最能看出航海長的水平,幾次考核李倫嘉這兩項都能做到零誤差。」

    定點拋錨是軍艦第三科目考核的一項內容,考核人員用鉛筆在海圖上選一個點作為錨位,要求軍艦的錨拋在這個點上。這項考核的及格標準有兩個:一是時間要求在5分鐘內,二是錨位誤差在100米之內。軍艦在短時間內要完成轉向、進入、修正、拋錨一系列動作,已屬不易;而要把船錨準確拋在點上,就要及時修正艦位偏差,計算停車、倒車、拋錨的時間點,如果沒有透徹掌握軍艦性能和對潮流風力的精確計算,幾乎是不可能的。

    吳洪坤心有所感:「這樣的幹部很難得。」

    「金沙江艦的航海長李倫嘉、機電長鄭耀祖和副槍炮長周延峰,被人稱為『三劍客』,這三個人都是學生兵,專業技術在整個炮艦大隊都是拔尖的。說實話,如果金沙江艦部門幹部的能力不是很強,我們也不會請你出山,畢竟艦長責任重大。」左布沛坦誠地說,「出了問題,我們受處分是小事,耽誤了戰備,可是大事。」

    吳洪坤看李倫嘉做完海圖作業,問:「我們什麼時候到達會合點?」

    李倫嘉不假思索:「按現在的速度,14點14分可以到達指定位置。」

    吳洪坤一屁股坐在長沙發上,用手捶打腰部,自嘲地說:「站了一會兒腰就酸,咳,老了,不頂用了。」

    李倫嘉倒了一杯水遞過去,說:「艦長,你在指揮台站了一上午,能不累?喝點水,解解乏。」

    吳洪坤接過杯子,問:「航海長,你是什麼時候到金沙江艦的?」

    「已經有五年了。」李倫嘉說,「我是大連海軍指揮學校畢業的。」

    「呵,受過專門訓練的水平就是不一般,怪不得業務這麼熟練。」吳洪坤稱讚道。

    「艦長過獎了。我從海校出來,到金沙江艦時,就我一個航海幹部,沒人帶,只好自己摸索著干。」李倫嘉說。

    「理論應用於實際並和實際相結合,這符合馬克思主義的認識論。」吳洪坤繼續說,「不過如果理論有偏差,那在實踐上就會出大亂子。」

    「艦長理論水平就是高。」李倫嘉附和。他不知道吳洪坤這句話是指哪個方面,又是第一次和吳洪坤交談,不敢貿然接話,等待吳洪坤繼續發揮。

    果然吳洪坤言猶未盡:「就算理論百分之百正確,如果和實際結合錯了,也會出問題,有時可能是災難性的。」

    李倫嘉故意把話題引開:「艦長,你說的對,只有革命的理論正確,革命才能發展;革命理論錯了,革命就遭受挫折。要不,我們黨的歷史上怎麼會有十次路線鬥爭呢?」

    「這第十次路線鬥爭……」吳洪坤欲言又止。

    李倫嘉乘機轉換話題:「艦長,這次我們艦是要到西沙吧?」

    吳洪坤說:「上級沒有明確,具體任務要到海南島以後才能知道,我推測到西沙的可能性比較大,數學上叫概率比較大吧。」

    「那你辛苦了。」李倫嘉說。

    「辛苦談不上,大家不都一樣嘛。我們當兵的,首先就要服從命令,『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第一條就是『服從命令聽指揮』。用通俗的話講,『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國家平時用錢供著我們,造了昂貴的軍艦交給我們,臨到有事了,讓你去,你不去,行嗎?」吳洪坤神色莊重起來。

    李倫嘉贊同:「艦長,你的話實在,當兵就是保家衛國的。」

    吳洪坤端起杯子喝水。

    李倫嘉問:「艦長,你剛支左回來,地方上工廠的情況怎樣?」

    「用現在的話說,成績巨大,問題不少,前途光明。」吳洪坤的話有些高深莫測。

    「這是辯證法。比起有人對文化大革命的評價,要全面多了。」李倫嘉說,「那位副統帥說『文化大革命的成績是最大最大的,損失是最小最小的』,有點強詞奪理,是不是?艦長。」

    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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