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晨,依然是寬大的投影,搖曳的枝葉,只是看上去淡了些,模糊了些。日子也像這些東西一樣,反覆著,沒有什麼變化。因想起巧兒在信中說過的一句話,我想:「世上的人,又有幾個真正做到了這一點,特別是男人,總是高估自己,貶低他人,總是認為自己要比他人高明百倍還不止,這真是男人的悲哀啊!那麼我呢,什麼位子才最適合我呢?」隨即想了一些職業,如當官,做學問,搞創作,等等,好像我那一種職業都能勝任,又好像我那一種職業都不會做出成就來,看來清楚的認識自己真的不容易,想找到一個恰當的位子更是艱難,真正是說著容易做著難啊!我苦笑著搖搖頭,起身下床,來到院子裡,清新的空氣,美妙的晨景,讓我有點哀傷的心稍微好轉了些。
二姐的聲音從灶屋裡飄過來:「還沒等叫哩咋就起來了。」灶屋裡已沒有炊煙湧出,想必早飯已經做好了。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去灶屋,而是圍繞著院子轉圈。每次低頭從鐵絲下走過,晾曬在上面的衣服上的水,都會粘附到我的頭上或臉上,帶給我清涼舒服的快感。虎子亦步亦趨的跟在我的身後,悠閒地搖晃著毛茸茸的尾巴,時不時的用柔軟的鼻子碰一下我的腳後跟。鴨和小豬在圈裡吵鬧,雞在牆根覓食,小鳥在樹枝上跳躍,太陽在密葉中閃爍,多麼祥和的一個早晨呀!
二姐從灶屋裡出來,把手中的小凳子放在院子中間,坐在上面,將雙肘支在弓起的腿上,用雙手捧住圓圓的臉,一言不發的看著我和虎子轉圈。無意間,我發現她的目光呆呆的直視著前方的某個地方,神情中流露出不易覺察的笑意,就跟人們在回憶美好的過去時常有的那種陶醉的表情一樣。
我不忍心去打攪二姐,放輕了腳步。虎子不明白我的心意,還以為我想逮在前面正向一隻母雞展示漂亮雄姿的那只紅色公雞呢,先是輕輕的向前走兩步,靜靜的等待觀察一番,接著便猛撲過去,弄得他們連飛帶跳的驚叫著跑走了。我正想喝斥搖著尾巴仰著臉向我邀功的虎子,就聽見二姐撲哧一聲笑著說:「治國,你猜我剛才想到了啥?」我說:「想到了啥?」饒恕了虎子,走向二姐。二姐好像還沉浸在想像中:「我想到了打場。」我不明白是什麼讓二姐想起打場來的,可是我知道她必定從對打場的回憶中獲得了樂趣。二姐笑著說:「是啊,就是打場。你看,這個院子就是場,你就是那頭小黃牛,虎子是被你拉著的石磙,我就是站在場中間,一手拿著鞭,一手拉著牛繩的人,像不像?」我在二姐面前蹲下來說:「嗯,是有點像。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啦,虧你還想得出來。」
二姐說:「那是當然啦,小時候的事兒,一點一滴,我都記在心裡呢!你這麼大的時候——」二姐用手比劃著說,「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屙我一身哩,你還記不記得?」這件事,二姐不止一次的向我提起過,娘也曾經證實過這件事是確確實實存在的事實。然而,在漫長的歲月裡,在悄無聲息流淌著的時間的長河裡,不知道曾經發生過多少事情。有些事情,是人們刻意的想要忘掉的,而有些事情,則在無意識之中永遠的留在了人們的記憶裡面了。
我故作驚訝的說:「不會吧!是不是你編出來的呀,我咋從來沒有聽說過啊!要是真的話,你早把我的耳朵磨出繭子來了!」二姐伸出食指,在我的腦門上輕輕地按了一下,咬牙切齒的說:「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傢伙!攤上你這個好弟弟,就算是我倒霉好了!算啦,不跟你說了,飯做好了,想吃就自己盛,我到地裡看看咱娘去。」我站起來說:「我去吧。你在家也忙了一清早了,該歇一會兒了。」
二姐說:「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心裡就別提多溫馨了。娘走的時候特意安排我,不讓我叫醒你,說是讓你多睡會兒,省得上火。真是偏心,就不怕俺上火啊!咱娘啊,就你這一個兒子是她親生的,其他的都是她撿來的!」為了證明她這話說的有道理,學著大的腔調說:「『治國他娘——』哎喲,那聲音,就像貓見了老鼠似的——」我說:「是老鼠見了貓吧」二姐說:「別打岔,現在改了,都是『貓見了老鼠』了,我差一點沒有笑出聲來,你猜接著怎麼著?」我說:「怎麼著?」二姐說:「『這個我去開會去了,一會兒把治國和治軍都叫起來,讓他們和你一塊兒下地』。結果呢,娘下地走的時候只把治軍叫了起來,你說咱娘是不是只有你一個親生兒子啊!」
我無言以對。我能說什麼呢?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啊!作為這個家庭的長子,我本應該承擔起一份責任來,然而,在娘溫暖的羽翼下,我的懶惰之心正一日日的膨脹著。那麼,在這種情況下,試問,我能給心愛的姑娘什麼呢?她選擇離開我,也在情理之中了。還是出去吧,暫時的離開這個太過溫暖的家,到外面廣闊的天地裡磨練意志,等到我的手腳變得勤快起來,等到我的肩膀變得堅硬起來,等到那些禁錮我們情感的枷鎖一一解除,等到我的勇氣的力量積攢得足夠強大,再回來吧。想到這兒,我說:「二姐,我想去南方打工。」
二姐瞪著我說:「我就知道你這幾天沒憋好屎!一大清早的說啥渾話!即便咱大和咱娘都答應,我也不答應!你一走年吧不進家,我要是受了委屈找誰訴說去!你要出去也可以,不過得等我嫁出去,我在這個家裡還能再待上幾天,你就那麼狠心丟下我不管不問嗎!」我說:「可是,我的路,終歸是要由我自己來走的啊!我不能因為親情的羈絆,就這樣放任自己吧!你說我現在這個樣子能幹啥,也就是打工的材料了!」二姐說:「我不管,反正這會兒我不讓你走。你要是非走不可,那就趕緊找個人把我嫁出去。」我說:「你咋不論理啊!」二姐說:「我就是不論理了!」
這時,小弟回來了,不洗手就跑進灶屋拿饃吃。娘�o了一籃子綠豆,隨後走進院子說:「你倆又吵吵啥啊!」二姐說:「他要出去打工!」娘放下籃子說:「好啊,長本事了,知道打工了,那就去吧,想上哪兒就上哪兒。」二姐說:「娘,您辛辛苦苦的供養你唸書上學,完了就是為了讓他出去打工的啊!」娘說:「他不打工掙錢,誰該白養活他啊!」又說:「去呀,你不是要出去打工嗎,還呆在這幹啥呀!我的娘啊,我咋養了這麼一個不爭氣的兒子啊,乾脆把我氣死算啦!」回堂屋去了。二姐衝我扮了個鬼臉,去灶屋給娘盛了飯,端到堂屋裡讓娘吃飯。小弟一手端著菜碗,一手拿著饃,走到我跟前說:「哥,你說的出去打工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跟你一塊去吧?」我看了他一眼,轉身回西屋,身後傳來小弟的問話:「到底中不中啊?」
快吃晌午飯的時候,父親回來了,還沒進大門,便興奮的喊:「治國他娘,我回來嘍,鏘鏘鏘,藍臉的都爾敦盜御馬,紅臉的關公戰長沙。人呢?治國——」二姐站在堂屋門口說。「哎呀,別叫了,出事兒了,出大事了!」父親一面扎放自行車一面說:「呵,出事兒了,還出大事兒了。咱家裡當然要出大大的喜事了,我給你說,你猜我今天碰見誰啦?」說著,走進堂屋去了。過了一會兒,二姐蹬蹬的跑進來說:「治國,我的好弟弟,快起來到堂屋裡去,真是天大的好事哩。」
我還以為娘同意我去打工了哩,飛快的衝進堂屋。娘和大正坐在沙發上眉開眼笑的說著話。原來,父親開完會回來,走到半道上,一輛黑色小轎車緩緩的停在他面前。他正想繞開小轎車繼續趕路,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富態男人從車裡鑽出來,喊住他。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到公社衛生院裡看過我幾次的公社書記。兩個人很愉快的回憶了當年的情形,他還為父親辭去市管會的工作回到大隊著實惋惜了好一陣子。然後兩個人又談論了各自的情況,還有家庭、孩子等。當然,我是他們必不可少的重點談論對象。當知道我大學畢業後仍閒在家裡沒有工作時,他答應父親幫我找找看,說一有了眉目,就立即通知我父親。不過,他沒有說一定能找得到,更沒有說一定能找個好工作。完了,他告訴我父親他的家庭電話以及手機號碼,家庭住址,要我父親閒暇時一定到家裡做客。我父親也把我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他讓司機好生記著,然後和我父親握手告別,說辦完事就直接回省城,等下次再回來時再到家裡叨擾,隨後坐進小轎車,揚長而去。
我心裡不免有些失落,語氣生硬道:「八字還沒有一撇哩,咋就成了天大的好事兒了!」父親不滿的說:「你這孩子,到底是年輕不懂得事理,人家大幹部能和普通人一樣說話那麼隨便嗎!他現在是省裡的一個什麼廳的廳長,說給你找一個工作,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啊!你就老老實實的給我坐在家裡等著吧,別想什麼仙點子!剛才聽你娘說你想出去打工,氣得你娘連一口水都沒喝,不成器的東西!以後說話做事注意點兒,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邊,注意點兒分寸!成天天教你,就是學不會!」
二姐見父親停頓下來,一面衝我使眼色,一面說:「治國啊,咱到外面剝綠豆去,晚上打綠豆稀飯喝。」父親說:「還有你,不用在我面前耍花招,這麼大的人了,就只會玩這點小把戲,什麼事情都辦不好,老是讓我跟你娘操心!」二姐說:「哎,我說大,你咋又衝我來啦,我這麼大的人咋啦,我耍什麼花招啦玩什麼小把戲啦,我什麼事兒沒有給你辦好啊,你說啊,你咋不說啦,明兒個我就去辦一件大事,早離開你的眼早安生,免得成天價受你的窩囊氣!」說完,氣鼓鼓的站起來,拉著我說:「走,治國,咱離開這個地方,成天價看誰都不順眼,就看他自己順眼,不對——」我正為這個「不對」犯迷糊,二姐附在我的耳邊小聲說:「還有,看咱娘順眼。」我不覺回頭看向娘和父親,只見父親面朝娘,手指著二姐的背後說:「你看,你看,我才說她一句,她就回了我十句,你這個閨女啊,百條都好,就是那張嘴不饒人,也不知道仿誰,要是不改啊,將來可是要吃大虧的!」
娘望著我們,笑著說:「仿誰,還不是仿你啊,要是仿人家,你願意啊!對了,治軍的事兒問了沒?」父親說:「問了。可是校長推三阻四的,我一煩就站起來走了。」娘說:「你煩啥呀,你去求人家去了,要煩也是人家煩,咋挨著你煩了啊!」父親說:「再找吧。明天我去河北他大姑家問問,叫他擱那兒上去。」娘說:「都耽誤一個多月了。」父親說:「反正是從初一重新上,不礙事。」娘說:「別說從初一重新上,就是叫他從小學一年級再上一遍,我看也好不到哪兒去,真不叫人省心。他要是能像治國了,該多好啊!」父親說:「哪正好一個照一個了,值著她考大學,連門也沒有。我想好了,過幾年,就把他送到部隊裡去。」娘說:「那不中,當兵太受罪,我情願他呆在家裡種地,也不叫他去當兵。」父親說:「到時候再說吧。對了,你有空跟鄭淑華打個電話吧。」娘為難的說:「好吧。」猶豫不決了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