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還不到八點鐘,大隊部裡已是人山人海了。有的村民不願在大隊部裡擠來扛去,乾脆拿了高凳子趴在院牆上觀看。小弟和幾個男孩子效仿著騎在了牆頭上,正高聲說著他們感興趣的話題,瞥見寶珠摟著他爹的手臂走進大隊部,便叫他到牆頭上來。寶珠想去,被他爹呵斥了一聲,就不敢言語了,老老實實的跟著他爹擠過人群走進大隊部的屋子。
屋子裡放著一張八仙桌和幾條長凳,父親和申有財分別坐在八仙桌的兩側,桌子上擺放著獎品,其它村黨員幹部坐在長凳上,一邊吸煙一邊議論。因報名參加象棋比賽的人只有四個,淘汰賽改為了循環賽。見東方進走進來,大隊長王平笑著說:「預祝東方兄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申有財說:「這次象棋大賽,是專門為你舉辦的,你可不要掖著藏著啊!」東方進說:「那是自然的了。」
話音未落,鄉書記和鄉長驅車來到了。父親等眾人忙迎出去,把他倆讓進屋子。他倆還沒在八仙桌兩側坐穩,婦聯主任給他倆倒好了茶。申有財說:「咱這茶淨茶�蛂A兩位領導喝不慣,我去弄件礦泉水來。」書記和鄉長忙說:「我們也是吃這沙河水長大的嘛!」申有財說:「此一時彼一時嘛。」走了出去。父親讓煙給兩位領導,又替他們點燃煙。東方進見我父親在書記鄉長面前點頭哈腰的樣子,覺得有點噁心,走出了屋子。寶珠隨後也走出去了。我父親說:「我還以為兩位領導要過一會子才能來到哩,沒想到可都來到了,可見兩位領導對我們的工作是多麼的支持了。」
書記說:「我們老早就盼望著這一天哩,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或推後了,專門騰出今兒個一天,來參加你們的賽事,你們可是咱鄉的典範啊!」鄉長說:「是啊,難得一遇這樣的賽事,錯過了豈不遺憾啊!何況書記還是個棋道高手,焉能眼瞅著這個一顯身手的機會擦肩而過啊!一路上書記都在摩拳擦掌,說一定要把大獎拿回去哩。」此時,申有財掂著一件礦泉水回來了,給兩位領導一人一瓶,自己也打開一瓶,咕嘟咕嘟喝了一氣。父親笑道:「那就要看書記的棋藝嘍!」書記說:「棋藝還談不上,不過可以讓你看看眼。對了,你們讓不讓外人參加呀?再怎麼說,我也是個外人嘛!」父親說:「這個比賽是開放式的,只要認為自己有實力,或者對像棋感興趣,別說是您書記了,就是外村人,哪怕就是黃頭髮藍眼睛的老外,俺們也是熱烈歡迎哩。」
就聽有人接道:「你這話不是光說說的吧?」眾人循聲望去,見一個濃眉大眼肩寬體瘦的陌生年輕人走進來,自我介紹說:「我姓劉,叫劉超,鄰村劉莊人,想參加這個象棋比賽,不知道您剛才的話算不算數?」書記指著父親說:「這個傢伙是這個村的一把手,連我們到這個都得看他的臉色行事,他要是不高興了,我們連水都沒得喝哩,你說他的話算不算數!」劉超說:「那我就當仁不讓了!」父親說:「沒有誰叫你讓,有本事你儘管使!」申有財說:「今個兒還怪熱哩,要不開始吧。」書記一擺手說:「越等越熱,我看管開始了。」
王平說:「是按淘汰賽還是循環賽?」鄉長說:「這大熱天的,循環賽時間太長,還是淘汰賽吧。」父親說:「那就按領導的意思辦。」站起來走到門外,讓鄉親們安靜下來,帶頭鼓掌歡迎書記鄉長講話。申有財和王平把參賽人員召集到屋裡,讓他們抓鬮配對。申有財還想勸說女兒申梅放棄比賽。申梅是申有財的獨生女兒,容貌姣好,氣質尤佳,雖然已是三七芳齡,仍然待字閨中,左挑右撿的相不中一個。王平說:「來都來了。」叫申梅先抓鬮。申梅抓了一個「3」。老錢是個退休老教師,抓了一個「1」。申梅又希望鄰居宋大爺抓到「3」,因為經常跟他下棋,贏他還是有把握的。不料,宋大爺偏偏抓到了「2」。氣得申梅撅起了嘴巴,埋怨宋大爺手氣太臭。
王平笑道:「有點意思了。」讓東方進抓鬮。東方進拿出給誰下棋都穩贏不輸的架勢,隨手捏了一個紙蛋兒,展開一看,卻是個「2」,就沖宋大爺說起了大話。桌面上還剩兩個紙蛋兒,很顯然一個是「1」一個是「3」。申梅想劉超既然敢來,就說明成竹在胸,怕與他對局,不想他抓到「3」。王平也不想申梅跟劉超對局,便說:「劉超啊,你就不用抓了,你的就是『1』了。」劉超說:「既然興了規矩,就不能壞了規矩,還是按規矩來吧。」伸手捏了一個紙蛋兒,正好是「3」,便對申梅笑。申梅厭惡的扭過臉去,不看他得意的笑臉。此時,鄉長和書記先後講完了話,我父親也把參賽選手和觀眾應該遵守的紀律說完了,宣佈比賽正式開始。
賽場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為象棋賽區,正對著房門一字放了三張小方桌,第一張桌子的東西兩邊分別坐著書記和老錢,鄉長、我父親和其他一些人觀陣;東方進和宋大爺早在第二張桌子旁坐下了,啪啪的擺著棋子。申梅和劉超在第三張桌子旁坐了,也開始了排兵佈陣。因開賽前書記有言在先,他只是為了湊數,注重參與,不在意輸贏,意思是說不管勝負如何,老錢都穩穩的進入到了決賽。
另一部分為大方賽區,參賽選手根據自己的喜好,兩兩選了一塊地方,或蹲在地上,或席地而坐,在地上畫出了棋盤,有的以草莖為棋子,有的以煙蒂為棋子,有的以土塊磚渣為棋子,相互對弈,攻防倒也嚴密有序,只是觀看者不安於觀看,指手畫腳吵嚷紛雜。
很快,象棋賽區的第一局就結束了,三名獲勝者分別為書記、東方進和申梅。書記和鄉長都向申有財道賀,羨慕他養了一個多才多藝的女兒。申有財自豪又疼愛的看了女兒一眼,又十分謙虛的跟書記鄉長客套。申梅好不容易勝了一局,正想長出一口氣輕鬆一下,聽書記鄉長誇讚,不好意思的垂下頭,擺弄象棋子。書記看在眼裡,不覺一笑,對申有財說:「有財啊,如果我記得不錯,申梅今年二十一了吧?」申有財說:「是啊,到八月十五就整二十一週歲了。」書記和鄉長都說:「這個生日好啊,月圓之夜,瓜果飄香,我說申梅咋出落得這麼漂亮哩!」申有財說:「這個生日還算好啊,老李家的治國的生日才算好哩,正月初一上午十二點,整年整月整時,好得很哩!」
書記鄉長又都看向父親說:「真的嗎?咋沒聽你說起過?」父親笑笑說:「小孩子的生日,有啥好說的。」書記說:「治國大的工作怎麼樣了?」我父親說:「還那樣兒,不長不短的,沒個著落。」書記說:「你也不用太心急了,鄭縣長一准的會給他安排好的。鄭縣長就那麼一個寶貝閨女,掌上明珠啊,治國真是好福氣!要不是有這檔子事兒,我倒想給他介紹個對象。」鄉長接道:「治國那孩子就是討人喜歡。接著下棋。」書記說:「好,接著下。」一面擺棋子一面說:「東方進,我聽說你閨女巧兒可是美若天仙啊,就是沒見過,今兒個來了沒?」東方進謙虛說:「都是傳言罷了。」鄉長剛要說話,見一個女子走進大門,一身素裝,妙不能言。申梅見鄉長直愣愣的看,回頭見是巧兒,喊道:「巧兒,快過來給我助陣。」書記聽到喊聲抬眼望過去,鄉長也回過神來,兩個人不約而同的誇讚起來,又都不約而同的住了口。東方進在寶珠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麼,寶珠「嗯」了一聲跑向姐姐。巧兒似乎沒有聽見申梅的喊聲,也沒看見跑過來的弟弟,四處張望了一下,又轉身走了。申梅感覺很沒面子,嘟囔道:「搞啥呀,神神兮兮的。」開始跟劉超下棋,回想起巧兒東張西望的神色,料定她前來必定是尋找我的,結果就輸了一局。因心中緊張,第三局又輸了。劉超就說:「第一局是讓你呢,姑娘家,面子薄,不讓你贏一盤顯得我不懂事兒。」申梅說:「少來這套,再下!」又與劉超下起棋來。
二姐說了不去看,可後來想到申梅是參賽選手之一,便風風火火的前去助陣,才往申梅跟前一站,見她將拿在手中的車扔在棋盤上說「我輸了」,就說:「你咋認輸了哩,你的子不還多著的嗎。」申梅說:「子再多管啥用!」劉超說:「那就再下三局。」申梅說:「你自己下吧!」說著,起身往外就走。二姐一邊跟過去一邊問:「你是咋的啦?」申梅只是不理,出了大隊部,走到沒人的地方,猛然停住腳步對二姐吼道:「都是你鬧的!」二姐立時傻了,眼睜睜的看著她走遠,跟沒看著差不多。一進家門就亂發脾氣,先是踢了跟隨著她的虎子,後又把我的書奪走扔到了房瓦上,掐著腰呼哧呼哧的喘氣,好像踢一腳狗扔一本書就大傷了她的元氣似的。
比賽結束了。劉超因心緒煩亂,輸給了東方進。東方進又贏了宋大爺,拿了冠軍,捧著收音機喜滋滋的回到家裡,把它端端正正的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邊看邊笑,像是中了魔。巧兒心情不佳,躲在房間裡。她娘忙著做飯,也不理他。他見一家人沒一個人過來分享他的喜悅,忽生悲涼之感,捧著收音機到東間裡摟抱著睡了,朦朦朧朧中,感覺有人來搶懷中的收音機,便大吼大叫,亂踢亂撓,驚慌得巧兒和她娘跑過來看個究竟,等把他喊醒,才知道是一場噩夢。巧兒不覺笑道:「爹,您別因為得了一個冠軍就得上了魔障,傳出去叫人笑話啊!」她娘也笑道:「你這孩子,說啥傻話哩!」又對丈夫說:「你別抱著收音機了,跟我去灶屋裡做飯去。」東方進是去灶屋了,但沒有放下收音機,怕寶珠給他弄壞了。
父親領著書記鄉長走進大門,見二姐站在院子裡,讓她去找娘回來。二姐說了一聲「不去」,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房門。父親強壓怒火,自嘲道:「真是讓兩位領導見笑了。」書記笑道:「哪裡話,蓮花要是生在過去,肯定又是一個梁紅玉哩。」見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又說:「治國這孩子長得真是讓人喜歡。」父親說:「你就別誇他了,整個一書獃子,見了人連一句都沒有。」說著,把兩位領導讓到堂屋裡,遞煙倒茶,陪著說話。
我剛把娘找回來,申有財、王平、趙坤提著酒菜說笑著來到我家。二姐聽到申有財來了,出來把他叫到院子裡,問他申梅因為啥生她的去氣。申有財一時間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又不便冷落了領導而細問她,只好敷衍搪塞說等回家問過申梅後再給她答案,然後讓她去灶屋伴著娘炒菜做飯,自己回到屋裡陪著領導說話。
飯菜做好後,兩位領導讓我陪席,申有財、王平、趙坤跟著敲邊鼓,父親只好答應,我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坐在下手相陪。酒過三巡,兩位領導的話多起來,特別是書記,充分顯示了他作為這個鄉一把手的雄才大略和魄力,以及口若懸河的辯才。接著又誇我,誇二姐。鄉長也站起來給我斟酒。父親忙攔住說:「使不得!該他給你端酒才是,只是他醉了。」讓我回屋躺一會兒。我依言起身離席,聽到書記和鄉長都怪我父親對我太溺愛了,說我要是不加緊鍛煉出海量,那麼將來在仕途上就要遇到麻煩。父親只是笑著解釋。申有財等人也出來圓場,兩位領導才放過了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