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花蓮某個山谷裡
身為鄰近海岸線方圓數十公里內唯一一間咖啡店,HerCafe理所當然成為當地藝文人士聚集交流的最佳選擇,在看過比流浪漢稍微有點氣質的藝術家,以及煙酒不離身、滿口國罵的文字工作者之後,辛嵐對於這些彷彿某種回游性魚類,不時光顧的老主顧們驚世駭俗的言行舉止早已免疫。
自從在這裡工作超過三個月後,能讓她驚訝到說不出話的事情實在也不多了,眼前這個滿頭銀絲、目光炯炯的超熟齡哈雷騎士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模樣太硬挺健朗,實在沒辦法跟一般老人的形象畫上等號。
明知門口掛上今日公休的告示牌,卻仍在外頭敲了好久的門,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手邊正在計算的數字,下樓開門察看。
誰知道他一看門開了,就自動自發的走進店裡,不僅嘰哩呱啦說個不停,還喧賓奪主的指使她做這個做那個,著實讓她目瞪口呆。
當她終於瞭解只有服從他才能盡快擺脫他這個偉大的道理之後,她火速送上熱騰騰的餐點和香醇的咖啡,只求這個不速之客快快走人。
拜託!她今天可是公休哪!
「對不起,你剛剛說什麼?」
在呆愣了足足一分鐘之後,辛嵐終於從把客人趕走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態度非常謙卑恭謹的請眼前的客人將方纔的提議重說一次。
她安慰自己這麼忍辱負重是為了做好國民外交,真的不是因為她是卒仔。
一身黑色皮衣皮褲,腳踩鉚釘皮靴,額頭前面還綁了一條鮮艷紅頭巾的銀髮老人,眼眸裡飛快閃過一絲淘氣,線條迷人的唇型揚起一抹莞爾的笑意。
她按捺住想問他有沒有跟他一樣帥氣迷人的子孫的衝動,又重新問一次。
「我說,我身上沒錢可以買單,可不可以用別的東西來抵帳?」
魅力指數與年齡數字成正比的超熟男說著一口帶著特殊口音的中文,讓辛嵐更加肯定這個不速之客應該是長期旅居國外的華人。
不過他似乎很滿意她所表現出來的平靜和耐性,雙眼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帶著點嬰兒肥的圓潤臉頰幾不可察的抽動了下,辛嵐及時咬住下唇阻止自己說出必須請示老闆這句話。
「這樣啊……那你想用什麼來交換呢?」她都忘了自己上個月底頂下了這家店,從那個時候開始正式成為老闆了。
可惜地主沒有意願賣地,不然她還真想買下來算了。
「我是個畫家,讓我畫張作品給你當作抵押,你絕對不會吃虧的。」
辛嵐露出瞭然的神情,整個人頓時輕鬆了許多。
「不用了,就當我請客吧!你不用放在心上。」藝術家嘛!在有點知名度之前有一餐沒一餐是正常的啊──至少在這裡是這樣啦!
「不行,我這個人從不吃霸王餐,只是剛好身上沒有現金。小女孩,別想這麼多,你去拿張紙給我,順便借我一枝筆就對了。」閱歷豐富的黑眸閃爍著堅定的意志,還有一絲令人費解的神秘,跟一般落魄甚至臉皮厚的怪咖非常的不同。
辛嵐瞪著眼前這個提出古怪要求的老傢伙,一邊思索著該不該將他盡快打發離開,同時還注意到屋外的風雨越來越強大。
現在可是秋末冬初的涼寒季節哪!
好吧!她心一軟,決定這樣的天氣實在不適合趕走客人,尤其是年紀大到足以當她祖父的客人,便默默的拿出了紙筆。
反正,最差也只是多一張所謂抽像派的鬼畫符……哈哈!
結果,他一畫就是好幾個小時,畫到連雨水都滴乾了,天空清明得足以窺見月亮的陰影才停手。離去前,他還煞有其事的弄了個克難式的憑據,上頭有辛嵐的字跡,信誓旦旦的說日後會有人來贖回這張畫作。
「記得要把它裱框掛在讓人欣賞得到的地方喔!這可是我畢生最得意的作品!」
言下之意,就是要掛在店裡那面已經密密麻麻掛滿照片啦、簽名啦,或者是作品的牆上就對了。
辛嵐臉頰兩側的軟嫩嬰兒肥又不自覺的輕輕抖了抖,雙眼難掩苦惱的注視著手中那張薄薄的紙張,純粹敷衍的朝那個騎著昂貴重機的背影揮了揮手。
她火速關了店面,隨手將那張素人畫作拿起圖釘隨便釘在牆上,一心只想上樓回到自己的小窩去看最新的犯罪現場影集。
當她終於舒舒服服的窩在單人沙發裡,手上還拿著遙控器,腦海裡卻閃過剛剛那張勉強算是素描的作品,忍不住癟癟嘴、搖搖頭,「現在的藝術家都這麼混嗎?怎麼連個立體感也畫不好!」
不管他。
辛嵐將注意力拉回電視螢幕上,從不認為有朝一日會像影集中的辦案人員,需要鉅細靡遺的檢視今天發生的一切細節……
試閱(二)
※※※
加拿大溫哥華
今年的暴風雪來得忽然,又走得無比眷戀。
詭異的動向一如某人的生命章節。
約莫半個月前,掌握全球半數以上金礦礦脈的古氏集團董事長以八十高齡與世長辭,這個消息立即撼動了黃金市場,卻又理所當然的快速平息。
眾所皆知,以金礦崛起又跨足生物科技產業還有電子消費市場的古氏集團,也許是因為幾百年前來自神秘中國的祖先所立下的規矩,向來非常保守又堅持傳統,即使後代子孫都有不少人都和歐美一帶的居民通婚聯姻,不過他們的行事作風依然中規中矩,效仿中國古代帝王傳子不傳賢的繼承體制,以至於這次古氏集團的龍頭驟逝,外界理所當然的以為這偌大的產業鐵定是交由三個兒子合力接手管理。
要是媒體知道在這棟上百年的古家大宅裡正醞釀上演一出怎樣精采萬分的好戲,包準會像迅猛龍一樣露出嗜血的尖牙利嘴。
他們毫無疑問的會先拿赫亞書曖昧不明的身世來當開胃菜,順便暖暖身。
一雙陰鬱的墨黑瞳眸凝望著落地窗外那片刺眼的銀白,合身的工作褲強調出那雙強健的長腿,深色的喀什米爾羊毛上衣突顯出寬闊結實的胸膛,堅毅有力的下巴線條有大部分讓修長的手指給遮擋住,無意中讓人將視覺焦點放在那抿緊的性感唇瓣。
赫亞書終於自落地窗前轉過身來,外型黝黑高大,俊美得有如異教徒神祇。
在一群西裝筆挺的男士中,他的瀟灑不羈幾乎是一種罪惡。
他沉默的一一注視著會議室裡的每個成員,清楚意識到自己的存在讓某些人非常坐立難安。
或者說咬牙切齒會更貼切一點。
「所以說,其實根本就沒有遺囑。」終於有人按捺不住開口質問。
這是一向以沒耐心出名的古家二少爺──古亞倫,他原本翠綠的眼眸因為長年酗酒而今顯得混濁,像一灘長滿青苔的死水。
「有,只是不在這裡。」長年效力於古家的忠實老律師不疾不徐的回答。
每個人都理所當然的認為眼前這位白髮紳士是最佳的遺囑發表人,沒人想過他今天的任務其實只是掀開一場遊戲的開端。
「我以為你今天把大家找來是要公開遺囑。」那一道尖銳的嗓音憤恨不平的扯動室內的空氣,身為在場唯一的女性,同時也是古家唯一的媳婦,來自英國貴族後裔的安娜有著不可一世同時令人費解的病態優越感。
根據她對古家龐大產業如數家珍瞭若指掌的程度,老律師合理的猜測當她下嫁給古家長子時,絕對不只是因為真愛。
「不,我只是來傳達古老先生生前最後留下來的訊息。」老律師依舊是不卑不亢。
「他的訊息就是沒有遺囑?」赫亞書低沉渾厚的嗓音夾雜著明顯的譏誚,那睥睨世人的模樣讓垂垂老矣的老律師忽然懷念起不久前才溘然辭世的老朋友。
「不是,是找到的人就可以知道遺囑是什麼。」老律師佈滿皺紋的嘴角有一瞬間可疑的揚起,在引人疑竇之前又恢復了原先嚴肅的弧度。
「找到的人?那沒去找的呢?有認真找卻找不到的呢?況且,誰知道遺囑是不是只有四個字──你被耍了?」赫亞書毫不留情的猜測,說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老律師依然面不改色。
「亞書少爺,事實上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去尋找這份遺囑,古先生似乎有特別中意的人選……」老律師慢吞吞的從公事包裡掏出一份文件,「不過我不能保證遺囑內容是否跟金錢有關係。」
眾人頓時大驚失色,除了依舊佇立在落地窗前的赫亞書仍然是一臉的莫測高深,再加上一些些藏不住的厭煩。
真是個好孩子啊!老律師暗自在心中稱讚著,半點也瞧不出他其實對於眼前的鬧劇同樣感到厭煩。
「什麼?!」古家老三古亞德像只驚慌的野兔般自沙發一躍而起,神色複雜難解,他嘲蔑的往赫亞書的方向瞄一眼,在看到那雙黑眸閃過輕視的笑意,還向他舉杯致敬時,瞬間氣白了原就沒啥血色的臉。
「是誰?名單上有誰?」古家老二古亞倫又猛灌了一口白蘭地,一臉充血,漲紅成豬肝色。
「難道說只有一個人選?」古家老大古亞歷跟弟弟們比起來就沉穩多了,而他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心照不宣。
儘管赫亞書並不是「正式」的古家人,卻偏偏只有他得到古家祖先代代遺傳的天分,也就是古家能從一個卑微小礦工搖身一變成為礦產大亨的關鍵──赫亞書是天生的淘金高手!
在資源日漸短缺又屢遭金融風暴殘虐的當今世局,誰能擁有礦產產地,誰就能在全球經濟中屹立不搖。
就因為這樣,他們雖然始終將他排除在家族之外,卻又不得不依賴他過人的天賦──那經過歷代優秀基因,去蕪存菁過的可怕直覺。
曾經質疑過他能力的古亞倫和古亞德,也因為幾個月前在蒙古確認過的豐富礦產而從此閉嘴不談。
他們兄弟一直認為這也是父親生前如此縱容赫亞書的原因!
不過,他不認為情況會有這麼荒謬,況且誰會大費周章立下一份跟財產安排毫無關聯的遺囑?更別提他父親是一個多麼老奸巨猾的傑出商人。
他身旁的金髮貴婦一臉嫌惡的瞄了赫亞書一眼,「天哪!難道兜了一圈,還是全都給了那個雜種……」
她馬上遭到丈夫的喝斥。
「安娜,閉嘴!」
赫亞書是父親的私生子一事,一直是古家心照不宣卻又不能說的秘密。
赫亞書僅僅無聊的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幸虧他從十多歲起,就不再對類似的言語攻擊產生反應,更別提如今已經三十二歲的他,有足夠的修養將這類言詞歸納為低等生物的發聲練習。
以前年紀小,剛踏進這間冷冰冰的豪宅時,總認為古家這群人都是豺狼虎豹,但是現在對於他而言,這些人只能歸類於溫馴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庭寵物。
可惜,老傢伙走了,不然會更有趣一點。
老律師按兵不動,等到每個人都安靜了下來,確定他們的注意力都擺在他手中這張文件時,才緩緩的開口,「為了公平起見,也為了讓各位眼見為憑,我請各位一個一個的過來親自確認有誰列在名單上。」
停頓了約莫十秒鐘之後,老律師和顏悅色的又開口,「大少爺,我們從你開始好嗎?」
古亞歷明顯躊躇了一下,才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向老律師。
試閱(三)
※※※
他?!
竟然指名要他去!
搞了老半天,大費周章的把這些人從世界各地給叫來,居然只留了一個名字,沒有其他選擇。
赫亞書憤怒的甩上了車門,讓引擎代替他發出震天怒吼,然後像只狂野的猛獸暴沖離去。
去他的古家傳統!
既然知道有歧視私生子女的無聊傳統,就不該明知故犯,讓孩子無法在正常的家庭中成長。
去他的古家遺產!
反正他沒有繼承權,根本不必蹚這淌渾水,他真不該順從自己的好奇心前來參與這場荒謬聚會。
「亞書少爺,你不能拒絕,因為你在這裡,就表示你同意接受任何安排。」
當其他人都各自離去以後,老律師平靜的向他解釋,而他只想罵一聲:狗屁!
去他的古家鑰匙!
誰知道那把天殺的鑰匙長什麼鬼樣子?世界這麼大,又該從何找起?找到了又如何?他也只是為人作嫁而已!
赫亞書這輩子永遠忘不了片刻前那些所謂的家人,包括那個勢利眼的假貴族安娜,看到自己就列在名單中時,那既放心又驚喜莫名的笑容,還有下一秒鐘發現他們必須、一定要委託他,赫亞書,去尋找鑰匙時驚愕不解的神情。
他媽的,沒想到竟然連死亡都阻止不了老傢伙操縱這個病入膏肓的家庭!
老傢伙以為一把小小的鑰匙可以達到什麼神奇的效果?
就算那把鑰匙是用純金打造的,他也不見得就能找得出來啊!
老傢伙如果真的這麼想,就的確是高估他的能耐了……
想到這裡,赫亞書強健有力的雙手不禁握成拳頭,心底的疑惑簡直就跟眼前這片無垠雪地一樣深厚,親人死亡所帶來的悲傷感受,讓一連串發生的事情給鎮壓在最底處動彈不得。
他從來就不喜歡拖泥帶水,更不是婆婆媽媽的軟個性,當他決定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就表示他不會半途而廢。
偏偏這也是自從他十六歲想盡辦法離開古家自力更生以後,老傢伙唯一瞭解他的一件事情。
當赫亞書意會到這一點的同時,雪地裡也留下深深的煞車鑿痕,開始凝眉沉思。
老律師幾乎奉獻了三分之二的人生給古家人,信任指數幾近破百,那張不是遺囑的遺囑公開在這些生性多疑的人眼前,也是為了杜絕未來不必要的質疑。
而老傢伙生前精心設計了這個局,將他扯進了漩渦中心,究竟是為了什麼?
赫亞書連忙拿出老律師親手交給他的紙條,那些荒謬的對話在腦海中浮現──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只有那個小子才能出發去尋找那把該死的鑰匙?」這可怕的消息似乎嚇跑了所有的酒精,古亞倫此刻看起來超乎尋常的清醒。
「找到鑰匙以後呢?是不是所有的財產都被他拿光了?」古亞德倒是嚇白了原就蒼白的臉,簡直有些青森森的病態。
「我們今天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律師,你確定我公公寫下這張……遺囑……的時候,神智清醒嗎?」安娜冰藍色的雙眼盈滿了焦躁不安,活像斷頭台前的悲劇貴族。
「咳……請問,那亞書去幫我們找鑰匙的時候,我們要做什麼呢?」還算冷靜的古家長子此話一出,成功控制住了快要失控的場面。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老律師慢慢的抬起頭來,眼神隱隱透著智慧。
「做你們原本就在做的事情,幫忙管理所有古家的產業。」
「什麼?」
「真的假的?」
那些原本緊張兮兮,幾乎快要原地繞圈圈的體面男女,在老律師點頭給予肯定答覆的那瞬間,忽然都鬆了一口氣,甚至還能夠露出笑容來。
赫亞書掏出所謂的線索,想要試著找出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而那張關鍵性的紙條上只有短短五個中文字,筆跡清秀卻顯著潦草。
老傢伙還真的是太看得起他了,竟然以為憑著這五個字就能找到那把鑰匙!
台灣喝咖啡
還真是言簡意賅……
等等。
那雙黑眸凌厲檢視著那力道輕淺的短短五個字,經過令人屏息的幾秒鐘後,他非常確定這不是那個老傢伙的筆跡。
是一個女性。
一個跟老傢伙有曖昧的女性?一個跟老傢伙約在台灣,把喝咖啡當成風花雪月代名詞的女性?什麼樣的女人會跟一個快要一百歲的男人眉來眼去?而老傢伙居然還有這種興致?
這就對了!
關鍵就在於老傢伙真的還企圖證明自己寶刀未老之類的愚蠢男性尊嚴嗎?
就算老傢伙富可敵國,又長得像史恩康納萊一樣帥,而且還真的有很多拜金女不死心的追著他跑,自願獻身向他證明他的攝護腺功能十分健全。
但是他有必要千里迢迢的跑到那個小島去搞這一套嗎?而且還把鑰匙留在那裡。他是什麼時候去的?印象中,他好像在幾年前去過一趟台灣,就是在他下放大部分的事業給長子古亞歷全權處理的那一年……
諸多疑問有如眼前又紛紛落下的晶瑩雪花,輕飄飄的在赫亞書心頭堆疊出難以忽視的厚度。
赫亞書當機立斷認為有必要去一趟台灣,況且,還有一位美麗的女士早已在那裡等待多年!
試閱(四)
※※※
綠色環保風潮隨著地球暖化、溫室效應和能源開發等議題在全球發燒蔓延,台灣這撮爾小島自然也無條件跟進。
這幾年的單車熱擴散到花東縱谷線,帶動了沿線經濟效益,有人氣就有商機,於是HerCafe不再是咖啡因上癮症患者以及藝文人士的唯一選擇。
不過,這無損這家位於某個山坳處的小店的生意,因為某種特殊的磁場吧!這裡反而不知不覺的化身為不成文的文藝達人溫床,紅磚瓦牆裡時常湧入前來挖角藝文界明日之星的經紀人。
當然,還有更多期待能被伯樂一眼識中的千里馬。
利用漂流木作為主要結構體,並把月桃葉煮軟抽絲綁繞,再加上顏色鮮艷的原住民風格刺繡,結合成這間店裡獨一無二的吧檯區。
正在吧檯裡忙碌著的圓潤身影穿著一襲偏淺灰色系的寬鬆棉麻上衣,搭配一年四季都不曾缺席的刷白牛仔褲。
今天穿的是膝蓋破兩個洞的那件,也是她當年來應徵工作人員時所穿的那一件,算一算,也已經快要超過三年了耶!
就如同當初合力打造這個吧檯時還默默無名,現在卻都頗具知名度的那三個工藝家,辛嵐如今也不再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工讀生,她不僅成了某間人氣小店的店主人,還因為這幾年經營這間「HerCafe喝咖啡」的獨特手法,而有了一個「文化推手」的封號。
她都忘記這些搞藝術的有多感性,感性到因為她常常不收咖啡錢,便特地在領獎的時候,把她也列入了感謝名單。
當同一年的金曲獎最佳原創音樂製作人,和國家工藝獎最佳創作獎得主,以及遠赴德國參加環保綠建築設計大賞而聲名大噪的建築新星,都不約而同的提起HerCafe的女主人,誰還能保有低調的生活呢?
許多媒體聞風而至,卻都讓她避之唯恐不及。
這也讓她有了危機意識,在店門口掛上「謝絕拍攝、婉拒錄影」的斗大字體。
她如果這麼想出名,怎麼會年紀輕輕就把生命擱淺在這個山坳裡?這些所謂的記者先進們真的是太不聰明了!
或者說,太不體貼了。
終於送走今晚最後一桌的客人,掛上了休息中的告示牌後,吧檯邊分別坐著兩個女子,正吃著辛嵐特地製作的私房點心。
「所以我們明天又要玩真假老闆的遊戲了?」將最後一口地瓜煎餅送進塗著艷紅唇蜜的櫻桃小嘴,馬芬挑眉詢問對面一臉無奈的素顏佳人。
不同於辛嵐的直髮娃娃臉外加嬌小豐滿的身材,她是留著一頭浪漫鬈發的高身兆女郎,一年前才讓辛嵐親自應徵進來的工作人員,年紀大概是三十歲左右,在她之前都是辛嵐一個人獨立作業。
這半年來,辛嵐一直都很感謝自己當初憑著一股衝動,錄取了這個看起來就很藝術家的單親媽媽。
「反正你兒子看到你上電視也很開心啊!你就再幫我一次嘛!」
自從幾個月前某個缺乏道德觀念的平面媒體前來偷拍,又陰錯陽差把當天一人值班的馬芬誤認為就是傳說中的「文化推手」,辛嵐就這樣將錯就錯的讓馬芬代替她接受任何採訪。
「這次又是哪家報社?還是電視台的專訪?」
其實馬芬有些遲疑,因為這樣不是長久之計,雖然說這並不是什麼滔天大罪,但是看在有心人眼裡,就是一個很好的把柄。
而隨著HerCafe的知名度越來越高,誰知道暗地裡是不是會有敵人悄悄的逼近呢?她絕對相信「人怕出名豬怕肥」這句諺語自有其智慧。
「都不是啦!只是市區一群高中生自己組成的小型報社,她們這個月的主題是在地風雲人物誌。」辛嵐一頭滑不溜丟的長直髮如絲綢般的左右甩動,粗框眼鏡下的眼神像極了單純的孩童,難怪那些外地來的,統統誤以為她只是個工讀生。
「馬芬,外面在飄雨了,你趕快回家吧!免得待會兒雨下大了。」
不是辛嵐小題大作,實在是這裡的天氣簡直比神經病還要難以預料,哪天忽然下了冰雹,她也不會太驚訝了。
馬芬點點頭表示聽見了,繞進吧檯裡把剩下的杯盤清洗乾淨,「那好,我只要多講一點當初如何辛苦,如何咬牙苦撐,應該就夠這些年輕人發揮想像力了。」
辛嵐不好意思地露出淺淺的笑容,白皙的臉龐在暈黃的燈光下更顯純淨。
「不要太誇張啦……而且……我真的沒有咬牙苦撐啊!」說著說著,她又無奈了起來,因為馬芬又送給她一記「我不相信」的眼神。
怎麼就沒人相信她啊?她真的有把大把大把的現金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聚寶盆幫你生錢,所以不怕那些懶惰賺錢的藝術家賒帳。我走了,明天見。」辛嵐那一套說法,她聽了一年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她也不知道哪來的狗屎運,竟然讓她找到這麼好的老闆兼知己。
「明天見。」
跟馬芬道別後的辛嵐埋首整理貨單,一點也不擔心這荒郊野外的地方只有自己一個人。
其實從窗口往西南方望出去,遠遠的可以看見零星的燈火搖曳,那是一個散居的布農族聚落,靠近中央山脈附近的瀑布和古道,近幾年因為部落裡的獵人發現黑熊而慢慢有了名氣,偶爾會有單車背包客前來尋求刺激。
而東北方則有一條小徑直通聯外道路,這也是很多客人建議她增加民宿項目的原因,因為這間咖啡館正門除了可以飽覽海岸山脈的蜿蜒山稜,以及中央山脈的巍峨美景,後門更緊貼著一個完整原始的山壁凹處,也就是說此路不通,來者一律要原路遣返。
就她個人而言,打開後門直接面對九芎和金剛櫟原生林是一件還算愉快的事情,更別提那些淘氣靈活的松鼠們以及嬌小活潑的羽類動物。
而住在二樓的小閣樓裡,忙完店務上樓享受只屬於自己的生活空間,更是她的人生一大樂事之一。
這兩天正好是月底結帳的忙碌期,等她處理完這疊厚厚的帳目,一定要好好的犒賞自己一番。
今天,就泡個櫻花浴吧!
那是她特地上網請人從日本代購,送給自己的二十八歲生日禮。
半個鐘頭後,辛嵐終於起身伸展一下僵硬的身軀,正想關掉吧檯那盞樹皮燈時,忽然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
嬌小的身軀驀地一僵,原先昏昏欲睡的神情轉為警惕。
她隨手抓起角落邊充當擺飾的漂流木,乾枯的木頭受到自然力量扭擰彎曲的弧度正適合她的手掌大小。
這方圓數十里內的居民幾乎都認識她,早先會有幾個無賴借酒裝瘋來騷擾她,後來讓店裡那些熟客知道以後,自動自發的幫她清除這些障礙,算是對她無限期賒帳的另類報答。
最近她的眼皮一直跳,隱隱約約有種預感,讓她對於眼前的生活忽然充滿了不安,又格外珍惜了起來。
又一聲手指關節敲打在厚實木門上的結實聲響,辛嵐停在木栓前做個深呼吸,卻被門外忽然出聲的男人嚇得差點跳起來。
「你好,請問這裡有提供住宿嗎?」
低沉又帶著一點奇特腔調的嗓音像是異國熱情的沙漠,讓辛嵐的心頭莫名的熾熱。
她稍稍放鬆了戒備。看來又是一個沒做功課的外國觀光客,不過中文說得還真不錯。這幾年外國觀光客的數量與日俱增,年齡還普遍下降。幸好她的英文底子還不錯,溝通上通常沒什麼大問題。
「沒有耶!抱歉。你可能要走回頭路到火車站附近,或者從前面那條大馬路繼續往前,去部落裡問問看教堂可不可以借你住一晚。」那老牧師是個德國人,奉獻了三十年的歲月在台灣傳遞福音,熱心助人一向是傳教的基本配備。
為了怕對方聽不懂,辛嵐又用英文說了一次。
紅磚牆外只聽得見淅瀝瀝的雨聲,要不是依稀看得見影子晃動,辛嵐差點以為那人已經走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
等了半晌,那好聽的聲音禮貌性的道謝,卻沒掩飾其中的淡淡失落。
寬闊的背影在雨幕中彷彿有放大的效果,那雙長腿踩在地上水窪濺起的泥濘,似乎都在無聲指控著辛嵐缺乏同情心。
當理智還在天人交戰的時候,那顆柔軟的心已經替她做出了決定。
「等等。」辛嵐將手中的木棒隨地一扔,手指靈巧的撥動木栓,將那扇厚重的檜木門打開夠讓她探出頭的空間,「你沒說你在淋雨……進來進來,至少先躲躲雨吧!」
辛嵐暗暗估計他至少已經淋了半個鐘頭左右的雨,這麼磅礡的雨勢就算是鐵打的也要生�蚺F。
這個邀請讓已經跨上重型機車的高大人影有瞬間停住不動,一直到他那雙長腿往她這邊大步邁近時,辛嵐才發現自己剛剛竟然都屏住呼吸。
不理會心底莫名的騷動,辛嵐將門開得更大,「你把車子停在那些木頭旁邊就好了,那裡不會淋到雨。」
她接手經營這家咖啡館之後,不但稍稍在店名做個小變動,還在紅磚房的左後方架起了一個類似涼亭的空間,專門用來擺放從海邊撿拾來的漂流木。
現在,正好可以用來停放那台顯然不便宜的交通工具。
「謝謝。」渾身濕透的男人點頭道謝,安頓好價值不菲的重型機車後,幾個大步就走到了辛嵐面前。
當那雙深邃如同神秘黑夜的雙眼躍入眼簾,辛嵐的胸口忽然微微抽痛,不但說不出話來,就連呼吸都顯得困難。
「你……請進。」她從不知道說話有這麼難,更從不知道自己會因為一個陌生男子而想要落荒而逃。
男人停在門外,伸手撥弄讓雨水淋濕的短髮,再蹭了蹭那雙長腿,才慢條斯理的踏入屋裡。
藏在木門陰影裡的辛嵐,在他主動關上木門前,聽到他喃喃說了一句──
「台灣……喝咖啡……就是這裡吧?」
接著男子低頭俯視著她,給了她一個惡魔式的致命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