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逼人嫁 第三章
    倏地,一名體態圓潤、蓄著白胡的男人高聲打斷信順的話,堆滿笑意從門廊處快步而來,嘴裡還不斷叨念。

    「唉呀,小的真該死,竟不知隱爺大駕光臨——來來來,這邊請,小的這就立刻帶爺去休息。」二話不說,立馬領著兩人走往那「號稱」不對外開放的西廂房。

    一旁,耿直又忠良的腦筋可轉不過來。

    「等一下,大掌櫃,你不是說那間房不對外——」

    大掌櫃惡狠狠回瞪一眼,示意信順閉上笨嘴,緊接著又笑臉盈盈對著仲孫隱主僕二人招呼道:「隱爺這回過來,打算住多久呢?」

    「沒打算,看情形吧。」仲孫隱平淡道,走入西廂房前庭。夜風領著茉莉花香迎面撲鼻而來,淡淡清香令他不由得暗暗深呼了口氣,長久以來習於緊繃的心,瞬間鬆緩下來。

    「不瞞爺說,這庭裡的一花一草,小的可是不分晨昏晝夜悉心照料著,一刻都不敢懈怠……」大掌櫃邀功。「還有關於這一年來營收的帳本——」

    「好了,咱們想休息了,有事明天再說吧,老規矩,今晚沒事別過來打擾。」李衡出聲打斷大掌櫃的嘮叨。

    「是是,明白明白——」大掌櫃連聲道,躬身恭送兩位大爺步入房門。「請爺好好休息,有事隨時吩咐,小的馬上到。」

    房門掩上,大掌櫃吁口氣,一轉身,便對上一臉狐疑的信順。

    「掌櫃,你不是說這間房給再多錢都不對外開放的嗎?」信順仍然沒搞懂狀況,有錢的大爺他也不是沒遇過,從沒見過不苟言笑的大掌櫃卑躬屈膝成這樣。「而且你忘記先跟他們收錢了!」

    「收你個頭!隱爺的錢你也敢收?!」大掌櫃重重拍了信順後腦勺一記,揪著他走出西廂花園。

    這下,換信順緊張了。

    「為……為什麼不能收?我剛還跟他們討錢呢!」他伸手探入衣袋想拿剛才那一錠銀兩,可東摸西找就是撈不著。咦,錢跑哪兒去了?

    「什麼?你跟他們要錢?!」大掌櫃驚吼道,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你知不知道他——」

    「啊啊——」

    信順突然爆出比他更大的驚叫聲。

    「你想嚇死人啊!叫那麼大聲!」又是一記重拍與責難。「小心吵到隱爺!」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信順手拿一張從懷中摸出的紙片,兩眼發直、不住顫抖,結巴道:「剛剛……他明明給我……一錠銀子……怎麼變成……」

    一張冥紙?!

    這回大掌櫃倒是挺鎮定的。「這是隱爺給你的?」

    「是……」真是見鬼了!

    「算你走運,不管隱爺給你什麼,你『笑納』就對了!」

    「為、為什麼?」實在笑不出來,他現在的表情肯定比哭還難看。

    「因為他是咱們『錢來客棧』的大老闆,笨蛋!」

    柳必應站在「錢來客棧」外,寶貝似地抱著一捆褐色紙包,不斷朝店內張望。

    午後烈日下,她急急跑過好幾條大街,額上覆著薄汗,未施胭脂的粉頰雖然略顯蒼白,仍難掩內心的雀躍興奮。

    「信順、信順!」好不容易盼到信順忙碌的身影出現,她倚著門框探出半身,以手圈住口,朝店內輕喊。

    「必應?」信順驚訝,急忙跑出店。「你怎麼來了?」

    「放工了嗎?」

    「快了,等大掌櫃回來我就可以走了。」前夜,奶奶的病又發作了,他今天特地跟大掌櫃提早告假半天。「我聽說你最近也病了,怎還到處亂跑?」

    「我想去看奶奶呢——」她笑著亮出手上的紙包。「瞧,我還帶了人蔘。」

    「人蔘?!」信順驚叫出聲,隨即又怕被旁人聽見似的,連忙壓低聲道:「那不是很貴嗎?」

    「可我想送給信順奶奶補身子。」柳必應強調道,她一身淡青色曲裾襦裙,領口、手袖、裙擺處皆飾有繡色滾邊,雖然樸素淡雅卻顯靈秀清麗,和信順一身補丁的粗衣相比,看得出家境不算太差。

    「你哪來的人蔘?柳二哥不可能答應給我這個的……你……該不會是偷拿的吧?」信順擔心道。

    柳家醫術全城知名,可柳家兄弟嚴苛的行醫條件和特殊的脾性也同樣遠近馳名,可偏偏柳必應老愛偷拿家裡的藥材出來給他,每每讓他膽戰心驚,深怕她回家之後被兄長們責罰。

    「不打緊,我家裡多得是。」柳必應微笑道。

    淺淺甜甜的笑靨,帶著發自內心的真誠善意,信順眨眨眼,在此瞬間,他彷彿瞧見她身後閃動著一道紫白紅光,宛若仙佛降臨,如幻似真。再次眨眼,那道光不見了,必應仍是必應,瘦小的身子站在陽光下,對他微笑著。

    許是日陽太強的緣故吧,才會看走了眼。

    「可是柳二哥他……」

    「別擔心。」柳必應安撫道。沒錯,她是沒經過二哥同意就擅自拿了這上等人蔘,但她知道那是大哥從外地特地托人送回來的,必是上上之選,才會迫不及待想拿去給奶奶補身子。「這樣吧,我先去買點東西,咱們老地方碰頭,我等你一起回去。」

    「可是……」信順心裡總覺過意不去。

    「就這樣說定嘍,等會兒見。」柳必應婉轉打斷他的「可是」,揮揮手,抱著人蔘急忙忙轉身跑開。

    他打小就認識必應,雖然身家背景相差很多,但她一直不曾嫌棄他家境清貧,反而真心將他視作朋友,盡己所能地幫助他。

    信順望著柳必應如春風般輕拂而去的身影,不禁看得有些入神。

    「怎麼?現在『錢來客棧』是付錢請了一尊『門神』來鎮店嗎?」

    如北風般冷刮而過的問話在身後響起,頂著大太陽,信順竟覺背脊一涼,冷到寒毛全豎了起來——

    「隱……隱爺。」一轉身,果然見到那令他如驚弓之鳥的大人物。

    熾陽日照下,仲孫隱一襲細緞金衫,樣式雖簡單,無太多繁複的繡飾,可那只飾於領口的罕見紅綠色寶石仍是晶亮閃閃,盡顯華貴,有別於他們這些下人。

    「報告隱爺,小的剛剛在『送客』……」面對主子大老闆,信順誠惶誠恐,他不想被認為是偷懶,畢竟這份差事對他很重要。「請問爺現在是想出去嗎?還是想用膳?小的馬上去張羅。」不想被繼續追究的上上策便是懂得轉移話題。

    「爺想出去逛逛。」回話的依然是仲孫隱身旁最忠心的李衡。「說說這城裡有什麼地方是值得去的?」

    「瞧爺今兒個如此精神,若有興致賞花,百花園倒是首選,那是城裡最適合春遊的好地方。」許多未婚配的男女都會在那兒聚集遊園,也是個認識人的好地方。

    「我對花花草草沒興趣。」仲孫隱直言道。「還有呢?」

    「不然……百花園再過去有間大仙廟,聽說很靈驗的,爺若想求段好姻緣,也可以考慮到那兒去兜兜。」信順再獻一計。

    「要我去求那隻狐狸?不如等下輩子吧。」仲孫隱意興闌珊。「還有呢?」

    「那再下去的『閻君廟』如何?」信順不屈不撓,試圖博大老爺歡心。「這可是興安城民大大小小最愛去的地方了,廟裡供奉的小閻君和跟隨祂的十六部司爺幾乎可以說是有求必應呢——」

    「喔?是嗎?」

    見仲孫隱微挑起眉,有了反應,信順信心大增,投其所好道:「尤其是那庫官司的司爺,更是帶財來的,若是想為事業求財,求祂可神了!」

    「真的?你求過?」

    「是……沒有……」口沫橫飛的自信瞬間縮了回去,信順嚥了嚥口水,繼續說道:「畢竟窮成這樣,哪有啥事業可求的?只是聽大夥兒都是這麼說的。」

    「那麼,你有沒有聽過『求人不如求己』?關於錢,我想我求自己還來得快些。」仲孫隱難得扯出一抹笑,渾身散發自信的魅力。

    光!他身後有光!

    信順眨眨眼,怔愣住。眼前如同之前在柳必應身上目睹的畫面,只是在他暗金色的光芒中,似乎帶了點闇黑之氣。

    「也對啦,隱爺如此年輕有為、精明幹練,掙錢能力自然不在話下,根本不需求助於神明之力。」他再眨眼,咦,那光不見了。

    看來他真該找個大夫去看眼睛了,今兒個淨看走眼!

    「還有什麼好地方嗎?」李衡插話道,說了半天,還沒半個讓隱爺覺得中聽的。

    「這個嘛……」這倒考倒他了!信順左思右想,用力動著腦筋。

    「有個地方我倒有點興趣。」看向人來人往的大街,仲孫隱忽然開口,目光深遠。

    「哪裡?」

    「剛才說的『老地方』。」

    「咦?」

    「拜託、拜託,求求您了!」

    聲聲哀求從街邊小鋪斷斷續續傳出,漸漸引起路人注意。

    「要我賣雞給你,沒門兒!」大嗓吼回,伴隨著不耐煩的抱怨。

    「求求您,大叔,這不是我要吃的,是要買給信順奶奶的,她老人家病了……」細細的哀求仍不死心。

    「跟你說了,不賣就是不賣!再多錢都不賣!」大鬍子老闆氣毛了,衝出來用力推了瘦小的嬌軀一把,啐道:「滾開!別擋在這兒妨礙我做生意!」

    大鬍子老闆回身走回鋪子,順帶吐了口水除穢氣。世道不好、時局紛亂,就算隨時有餓死的可能,但有些銀子他不屑賺就是不屑賺。

    柳必應穩不住身子,向後連退兩步,幾乎要跌坐在地的同時,一雙有力的臂膀穩穩撈住她。

    這氣息——

    難道是……秦大哥?!

    柳必應心一跳,逆著日光,轉頭一瞧——「金光閃閃」!

    「該死!」

    低沉的嗓音隱含怒氣,銳利的目光更像是要殺人,炙熱的烈陽下,似有一道刺骨寒風冷刮而過,令人不寒而慄。

    「出來道歉!」命令明顯是針對大鬍子老闆,並且不容違抗。

    「我說這位公子,你還是別多管閒事,這位姑娘她——」

    「廢話少說,出來道歉。」他的耐心有限。

    「怪了,你叫我道歉我就道歉,你算哪根蔥?!」大鬍子脾氣也上來了,他是個宰雞的粗人,直來直往、好惡分明,就算對方是個穿著不凡的富家公子,說不讓就是不讓!

    「不管什麼蔥姜蒜,同樣的話,別讓爺說第三次。」一旁,李衡跳出來代為警告,因為仲孫隱鐵青的臉色,已冷到足以令熱鬧的大街瞬間結霜。

    柳必應被嚇到,不明白何以雙方突然變得劍拔弩張,眼見這「金光閃閃」的公子似有發怒的跡象,急忙打圓場道:「沒關係的,我不要緊。」她直起身,撫平裙褶。「我只是想買隻雞。」

    「這不關你的事,是我跟他之間的恩怨。」

    「咦?」什麼意思?

    「這傢伙令我覺得噁心。」仲孫隱咬著牙,直瞪著橫眉豎眼的大鬍子,森冷的深褐色眼眸似乎散發一抹紅光,令人不寒而顫。

    圍觀看戲的路人越聚越多,柳必應更努力想當和事佬。「不會的,這位大叔心地很好,他只是不想……」

    「他的口水沾到了我的衣服。」

    此言一出,眾人皆愕然,不約而同地偷嚥口水。聽來……似乎真有那麼點噁心。

    「對不起,你的衣服我賠給你,請你別生氣。」她真的覺得好抱歉害到他。

    「賠?」仲孫隱冷然的目光終於轉向她,帶著不可思議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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