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齊桓的高倍率紅外成像裡，夜間進入狙擊圈的已經是一個人畜夾雜的隊列。那絕非烏合之眾，當在夜林中穿行時，他們的隊形幾乎與老Ａ們是一致的，有先鋒和後衛，有呼應的側翼。每一根神經都繃得很緊，每一個人都是一觸即發的臨戰狀態。在紅外的成像裡，像袁朗所說的一樣，他們確實是持有火箭與機槍等支援和殺傷武器的，那是為圖輕便連老Ａ們也未攜帶的步兵重武器。蕌
瞄準鏡扣準了目標。蕌
袁朗：「Ｅ點照顧蛇頭。Ｃ點，右翼三。Ｂ點，左翼二。Ａ點優先打擊重火力目標。Ｆ點保持潛伏以便封口。完畢。」蕌
簡短的應是聲。蕌
許三多的手指在扳機上活動了一下，他和袁朗是Ｅ點，要對付的是兩名先鋒，瞄準鏡裡的目標清晰無比，許三多已經能聽見踏上碎葉的聲音。蕌
袁朗放下了步槍而拔出了裝著消音器的手槍，許三多也是如此。蕌
袁朗在目標距離自己僅二十來米時才開槍，一聲輕響，一個先鋒直挺挺栽倒。蕌
許三多的槍口對著第二個目標，在他的夜視鏡裡，目標將向著前方的槍口立刻掉向他和袁朗潛伏的側上方，如此清晰，像一個綠色的夢魘。蕌
第二聲輕響，袁朗在許三多遲疑時打掉了第二個斥候。蕌
步槍清脆的聲音接踵而來，那是三個狙擊點的遠射，全是單發，精確到如此地步，兩個側翼和隊裡幾個持重火器的人倒下，像是所有人的行動聯接著一個開關。蕌
齊桓的夜成像裡，目標在幾秒鐘內便少掉了半數，剩下的目標立刻隱蔽了，難得的是居然沒有一槍還擊。蕌
九名目標已經完全喪失戰鬥力。蕌
夜視儀裡倒伏的屍體，毫無威脅地躺伏在許三多的視野中。蕌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瘖啞的一響，像是有人把重物投進了深水潭。蕌
齊桓叫道：「六零炮！Ｃ點小心！」蕌
同時他打開表尺，對著發炮時暴露的煙塵點打了一發榴彈。蕌
六零迫擊炮彈在吳哲的潛伏位置炸開，吳哲已經轉移。蕌
然後齊桓發射的榴彈在剛才的發炮位置炸開，煙焰下映著翻倒的人影和迫擊炮架。蕌
齊桓：「目標十名，確認喪失戰鬥力。目標一名，疑似負傷。」蕌
他觀察著的目標終於失去了自制力，山谷裡終於開始轟鳴，彈道、爆炸，盡其所有傾瀉著遠超過一個步兵班總和的輕重武器。蕌
狙擊點上的人靜默著，即使流彈削下頭上的枝葉。蕌
又響了一個單發和這場戰鬥中老Ａ的第一個點射，還是一擊斃命。蕌
齊桓：「目標欲逃逸未果，被擊斃兩名。目標十二名確認喪失戰鬥力。」蕌
袁朗噓了口氣，他現在確認已經完全掌握了主動權。蕌
袁朗：「保持監視，自由射擊。完畢。」蕌
他這才看了看許三多，至今為止，許三多未開過一槍。蕌
許三多僵硬地瞄準著，但他並不知道自己在瞄準什麼。蕌
山谷裡的槍聲仍在響著，但已經稀疏了很多，恐怕連身臨絕境的毒販也知道這樣的盲射不是辦法。蕌
偶爾的一聲單響便意味著又多了一個至死未找著敵人的鬼魂。蕌
齊桓的聲音單調而盡忠職守。蕌
齊桓：「目標十四名，確認喪失戰鬥力。」蕌
許三多靜靜地臥在自己的槍邊，實際上他已經放棄瞄準了，放棄了開槍。蕌
現代戰爭，理性，高效，殘酷。槍聲響了一夜，目標還擊、抵抗、叫罵、哭嚎，但他們一直沒放下槍，於是我們也不能放下槍。後來報告上寫我方十人，耗彈五十七發，斃敵二十人。報告上沒寫，許三多一槍未發。
其實袁朗早知道許三多不會開槍，他早打算容忍這種不開槍。蕌
當晨光初見，伸手不見五指的叢林已經可以看見些微的人影，槍聲早已靜止。毒販仍被他們壓制在谷底，靠著幾棵樹木和岩石藏身，整整一個晚上他們就沒能動過。各狙擊點上的老Ａ仍在監視著，幾個潛伏得好的位置，如袁朗從頭到尾就沒動過身子。蕌
山谷裡有人粗嘎地叫嚷著，東南亞某國的語言。蕌
袁朗：「在說什麼？」蕌
吳哲：「放他們一條生路，馱子裡的東西一半給我們。」蕌
那個人還是在反覆地叫嚷一句話，聽起來絕望得讓人難受。蕌
吳哲：「漲價碼了，現在全部給我們。」蕌
現在換成了另一個粗啞的嗓音，喊的全然不是一個意思，而且無論國籍都聽得出那種氣急敗壞的語氣。蕌
吳哲：「這個我聽不懂了，應該是在問候我輩的祖宗吧。」蕌
袁朗：「那還不如投降。」蕌
吳哲：「我要喊話嗎？」蕌
袁朗：「不要。有過先例，你喊話，他衝你開槍。因為他知道被引渡回國也是毫無爭議的死刑。」蕌
山谷裡：「我是中國人！中國人啊！解放軍，給同胞條活路吧！」蕌
老Ａ們互相看看，沒人說話。蕌
山谷裡：「我們會死的啊！都快死光了！給條路吧，求你們了！」蕌
氣氛忽然變得很沉悶，谷底有人啜泣，然後被同伴毆打，許三多看看袁朗，袁朗沒說話。蕌
許三多終於忍不住了：「放下武器！」蕌
袁朗立刻把許三多拖開了，躍入早看好的預備陣地，但是並不像他預期的，沒有一發火箭彈飛來，也沒有子彈掃過。蕌
良久，樹後伸出一塊沾著血的白布，搖晃。蕌
吳哲：「他們投降了，怎麼辦？」蕌
袁朗站了起來：「舉手，走過來，讓我看到你沒有武器。」蕌
樹後也走出一個人，已經傷了，搖搖晃晃，並沒舉手，但兩隻手都用來拿著一根綁了白布的樹枝。蕌
袁朗：「各小組保持警戒。」蕌
那個人走過來，一步一步，不像正常人的步子，像喝醉了，一度讓人以為是因為傷勢過重，直到袁朗看清他渙散而瘋狂的眼神。蕌
袁朗：「小心，他吸毒過量。」蕌
話音未落，那人向他猛衝，狂喊，同時也拉開了衣服，扯上了一排手榴彈的扣環。喊聲也是個信號，樹後閃出一個人，用火箭發射器向這邊瞄準。蕌
袁朗打了一個點射，撲倒。同一時間吳哲擊中了那個扛著火箭發射器的人。蕌
兩次爆炸幾乎是同時發生的，手榴彈的爆炸炸得那個假投降者完全淹沒在煙塵中，持火箭者則在翻倒時把一發火箭彈打上了頭頂的大樹枝幹，他倒下，然後擊斷的枝幹把他覆蓋了。馱馬驚躥，逃向來時的方向。蕌
齊桓起身，蹲踞，擊中了想隨馱馬逃逸的一個目標，整整一個晚上，這恐怕是老Ａ槍聲響得最密的一個瞬間，同時他們也放棄了自己的潛伏位置，開始衝擊。蕌
齊桓跳出潛伏地，用一梭空射的子彈攔住了馱馬。蕌
五處陣地上潛伏的老Ａ在警戒姿勢中現身，剛才的混亂中已經擊倒了幾乎全數的目標，整條山谷裡從這頭到那頭似乎全是屍骸和血污，它再也不復昨日的潔淨。蕌
齊桓是那種很難忘記自己職責的人。蕌
齊桓：「確認，擊斃目標十九人。馱馬悉數攔截。」蕌
所有人迅速散開了。吳哲在路邊停留了一下，用手指輕觸了一攤血污，看看袁朗。蕌
吳哲：「就這樣？」蕌
袁朗：「是的，你的第一場實戰就這樣。覺得容易？這連最低烈度的戰爭都夠不上。而且你們平時也流了太多汗。」蕌
吳哲：「不容易，真的。」他邊將那只沾血的手指放到鼻子下聞，這傢伙在這時仍有點狐疑。蕌
袁朗苦笑：「是真的，你真的殺了人。」蕌
一瞬間吳哲臉上有種惘然之色，甚至顯得有些蒼老：「我失去了一些東西……不過我早就準備好失去這些東西。」蕌
袁朗：「我明白，我不擔心你。」蕌
吳哲：「十匹馬的粉……能害多少人？」蕌
袁朗：「天文數字吧。」蕌
吳哲在草葉上揩淨了手指上的血，然後苦笑了一下：「沒辦法。我只好想我救了多少人。」蕌
一瞬間，袁朗的眼神顯得溫暖和寬慰。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