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的那支煙在手上被夾成兩截，終於忍不住想去看看他的兵怎麼樣了。他茫茫然地跟在那些各奔東西的人身後。蕌
曾經的七連在車輛引擎聲中煙消雲散，車載的人、人引的人，在軍車駛動的煙塵中散向整個師範圍內的各個角落。蕌
高城在車與車之間，人與人之間孤魂野鬼般地遊蕩，有時迎上伍六一繃得鐵一般的面孔，有時迎上馬小帥發潮的眼眶。士兵望著士兵，士兵望著從前的班長，連長在其中跌跌撞撞。蕌
當最後一輛車也在操場拐彎處消失時，七連的最後痕跡就只剩下一個忽然顯得佝僂起來的高城了。蕌
伍六一最後看了眼七連的宿舍，頭也不回地跟著機步一連連長邁開步子。蕌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掠過鑽天楊之間的風聲。蕌
高城茫然地看著，他大概沒有想過顯赫一時的鋼七連解散時竟會如此寂靜吧。蕌
一個人站在七連的空地上，亂哄哄的時候他被淹沒了，但人都去盡時他顯眼得就像沙漠上的一根樹樁。我們看不見這個人，只能從這個人的視線裡看見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很長，呈一個最嚴格的立正姿勢。蕌
在他的視線裡高城晃了回來，「晃」這個字很少能用在高城身上，但挺過了最後的時刻，七連長終於開始晃。手進了褲袋，鞋磨著地皮，背見了佝僂，肩膀在搖擺，一向龍行虎步的軍人今天走得像個閒了小半生的人，一扇扇打開七連的窗，毫無意義地察看七連空蕩蕩的房，再毫無意義地關上。在他的東張西望中，終於看見水泥地上拉得長長的影子，然後再追本溯源，看到這個立正的人身上。蕌
高城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像是夢遊。蕌
高城甚至有點驚喜：「還有個沒走？……許三多？」他晃了過來，一邊晃一邊也就想了起來。蕌
「對了，是你我看守營房來著。可我怎麼就覺得是我一個人呢？因為你不說話，幾乎不管別人……有你，跟沒有一個樣。」蕌
他自己挺不像樣，可是很挑剔地看著許三多，這種挑剔漸漸越來越多挑釁的意思。蕌
「你猜怎麼著？我想起個笑話來了。每次走人時，我都想，不該走的走了。你留下來了，我又想，不該留的留下來了……不理我？」蕌
許三多沒表情，高城晃到他前邊時就看著高城的眼，高城晃到他側後時便當沒這人，嚴格的隊列姿勢。蕌
「我知道，你期待已久，報復的時刻，終於到來。你恨我，你看得比命還重的班長，沒讓你去送。早看出來了，你想宰了我，師格鬥冠軍的致命招全往我身上招呼，想像中。」蕌
他覺得不太滿意，因為就許三多的表情而言，他像在提一件與許三多無關的事情。蕌
「每走一個人，你都看著我在想，你也有今天。是啊，我也有今天。」他甚至將手在許三多眼前晃了晃，七連的人拳頭砸過來都不會眨眼，自然這也不會眨眼，「不理我？嗯，你的報復，真像你的方式。士兵，對嗎？」蕌
許三多一如平常：「報告連長，我仍在隊列之中！」蕌
「一個人的隊列？」高城的語氣裡充滿了嘲弄，「好了，解散！」蕌
許三多放鬆了一些，那也就是說他換了個稍息姿勢而已。蕌
高城看看這個人，又看了看地上兩個短短的影子。他轉過神兒來，開始狂躁、憤怒和咆哮：「你現在可以開始了。」蕌
「開始什麼？」許三多問。蕌
高城狠狠地盯著他，目光似乎能把人射穿了。蕌
「哭、笑、撒潑、打滾、罵人……或者一拳對我Ｋ過來。隨便。七連不存在了，隨便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不責備你，甚至……和你一起。」蕌
他簡直有些期待，心裡郁壓的東西太需要暴烈一點的行為。蕌
可是許三多卻撿起地上的半支煙，那是高城夾斷後掉地上的，許三多把它放進垃圾桶。蕌
高城瞪著，直到確定許三多沒有下步行動。「你……這是幹什麼？」蕌
「報告，七連手冊第二十二條，環境衛生從不是自掃門前雪，要靠全體自覺。」蕌
「我……靠。全連煙消雲散了，這會你想的就是……清潔工？你懂七連嗎？你知道七連多少次從屍山血海裡爬起來，抱著戰友殘缺的軀體，看著支離破碎的連旗。千軍萬馬在喊勝利，在喊萬歲，七連沒聲音，打前鋒的七連只是埋好戰友，包上傷口，跟自己說又活下來了，還得打下去……你懂做兵的這份尊嚴嗎？」蕌
「我不懂！」這是許三多說得最多的一句話。蕌
「七連是個人，就站在這，比這房子高，比那樹還高。傷痕纍纍，可從來就沒倒，所以它叫鋼，鋼鐵的意志鋼鐵漢。現在，倒了，鋼熔了，鐵化了，今天——五十七年連史的最後一天……而你，在想他媽的清潔。」話音落尾是一腳，一腳踢翻了垃圾桶，是挑釁也是鬱憤，高城現在就想幹點出格的事情。蕌
衛生角常備了種種用具。許三多拿了掃帚，打掃。蕌
這真是讓高城抓狂。蕌
「我瞧不上你。你有兵的表，沒有兵的裡，你做什麼事全是為了別人的評價，沒有血性的人不會理解七連的榮譽。像你混過的所有地方一樣，七連不過是你混過的一個地方！」蕌
許三多仍在打掃，而高城在狂怒中忽然恍然大悟：「我懂了。這就是你的報復，蓄謀已久的！——在全連就剩兩個人的時候，讓我看盡你的死樣活氣——你就是我的地獄！」蕌
他大恨回身，氣沖沖回屋。即使在這都能聽見他重重摔上房門的聲音。蕌
許三多打掃，將掃出來的垃圾再送回垃圾桶，直到七連外的空地又像方纔那樣纖塵不染。他直起身來擦汗，看見門洞深處交錯的那兩桿連旗，眼中是種比任何哭泣都更深切的悲慟。蕌
一個十二人的房間，只剩下了十一張空空的鋪板是個什麼樣子呢？就像歡流了幾百年的河流忽然裸出了河床。許三多默默地清理著儲物櫃，清理士兵們遺留下來的一些東西。蕌
每個儲物櫃裡都有張明信片，上邊寫滿一個士兵能想起的對班長的祝福。蕌
許三多默默地把它們疊攏了，歸入自己櫃中的一大摞家信中。蕌
伍六一的那一張是這樣寫的：頂不住了，給班長寫信。下邊是史今的地址。蕌
晚飯號吹響的時候，許三多站在高城門外，輕輕敲門：「連長，吃飯了。」蕌
「炊事班都沒了，吃鍋蓋呀！」蕌
「通知寫了，咱們跟六連搭伙。」蕌
「不去！」許三多等了會兒，屋裡沒動靜，他走開了。蕌
許三多吃完飯把一個飯盒輕輕放在高城門外，沖裡面喊：「連長，飯我放你門外了。」蕌
一個重物飛過來轟然砸在門上，許三多在門外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蕌
空地上已經停了三輛卡車。各連各營的兵川流不息地將各種想得到想不到的家什搬上卡車，這一幕看上去多少有些淒惶。他們都是來分七連的家當的，整個過程中高城從沒有出現過，只有許三多在和他們解釋著：「我做錯事了，連長跟我生氣。」蕌
忙完了這些，許三多回到宿舍已經很晚了，他呆呆地對著面前空白的信紙。伍六一的明信片放在信紙旁邊。這信很難下手。蕌
「班長，六一說頂不住就給你寫信，我早頂不住了……」蕌
怔了一會兒，又換了張信紙：「六一說頂不住就給你寫信，不知道該不該寫，因為我不知道還能不能頂住……」蕌
突然被樓道裡猛然襲來的聲浪給驚得身子都彈了一下。蕌
前蘇聯軍歌的節奏轟擊著整個七連的宿舍，在軍營裡從沒人把音樂放這麼大聲，何況在這麼晚的時候。許三多跳了起來，因為剛剛想到，已經是快吹熄燈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