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許三多鋪上的被子被翻開了，伍六一和史今正在屋裡等著，許三多一溜跑進來。剛一進門，伍六一就拎起他的被子。蕌
「你往被子上灑了多少水？我說你的內務怎麼整得比老兵還平整，今兒一摸你被子，都濕的，背面都發霉了。你老實說，灑了多少？」蕌
「一杯。」他吞吞吐吐地說，並指了指櫃上的那一個大茶缸。蕌
「那你每天晚上怎麼睡的？」伍六一恨不得狠狠地給他一個巴掌。蕌
「就……就這麼睡了。」許三多好像沒事一樣。蕌
一旁的史今終於說話了：「許三多，要求你搞好內務，並不是要你拿自己的身體扛，整齊劃一是很重要，可你自己的身體重不重要？這筆賬你算不算得過來？」蕌
伍六一也在一旁嚷嚷：「你是鋼七連的兵！為個優秀內務就啥也不顧了，鋼七連需要的可不光是優秀內務！」說完，氣得掉頭就走。蕌
許三多終於囁嚅出那句話來：「我怕……我怕拖班裡的後腿。」蕌
史今為此有些感慨，目光都不由得溫潤了下來：「走吧，跟我去擦車。」蕌
一桶水潑在那車體上頓時成了泥湯，嘩嘩地淌下來。許三多賣力地擦著。史今擦著車，扭頭找許三多：「今晚上用我的被子。」蕌
許三多搖頭。蕌
別跟我強。我知道你那心思，可很多事急不來。蕌
許三多使勁擦著車，一聲不吭。蕌
「也許低了點。可今天比昨天好，這就是有希望。」史今看起來也並不太信自己說的，尤其在對這事上，顯得有些自我解嘲。蕌
許三多使勁擦著車，終於開了口：「我知道就班長一個人對我好。」蕌
史今只好苦笑：「許三多，這種話少說，你該跟全班每一個人搞好關係。」蕌
許三多的眼圈有點發紅：「七連眼裡揉不得沙子，我就是七連眼裡的一顆沙子。」蕌
史今：「這話誰說的？不像你說的，誰跟你說的？」蕌
許三多：「誰說的不要緊了。班長，你像我哥，我大哥陪我說話，我二哥幫我打架，你像我兩個哥合在一塊兒。」蕌
史今氣得揮了揮手：「我絕不會幫你打架，我陪你說話也不是我想陪你說話！我陪你說話，是想你明白的多一些……許三多，你是不是從小就這麼過的？你大哥陪你說話，你二哥幫你打架，你自己什麼事都不解決？」蕌
許三多機械地擦著車：「我很努力了。」蕌
史今苦笑著好像在自言自語：「後天就上演習場了，你這個樣子怎麼去啊？」蕌
許三多毫無想法地瞧著他，一個人心事太重就沒了想法。蕌
演習終於開始了。蕌
裝甲部隊，駛出了團部的大門，駛上公路旁的專用坦克車通道。小鎮上車隊駛過，兩層樓的小酒館竟與車頂上荷槍實彈的士兵齊平，酒館二層的食客們與外面的鋼鐵巨物形成強烈的反差。蕌
路邊的一棵斷樹被火柴梗似的碾成兩截，然後一輛輛車從上邊碾過。這支不見首尾的裝甲部隊向草原挺進。蕌
草原上卻一如往昔，只是路邊突然多了一處簡易的小屋，屋邊還扔了堆干了的羊糞，還有幾頭繫在樁上的山羊。坐在裡邊的，卻是團長和參謀長他們。一個牧民騎摩托車從路邊經過，以為是新來的牧民，停下車，就推門進去。蕌
嘴裡還嘟噥著：「啥時候蓋的？咋沒人告訴我呢？」話剛說完，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了他的面前。蕌
「快走！」士兵輕聲地吩咐道。蕌
牧民不由得一愣，正要說什麼，突然看見空屋中間掀起一塊木板，王慶瑞等團部軍官和幾個參謀從下面的地洞裡鑽出來，木板下邊是一個地洞。地洞下，全都是發報聲、人聲和發電機的聲音，根本搞不清下邊有多大的空間，藏了多少的人。蕌
王慶瑞笑著對那牧民說：「老鄉，我們打擾幾天，回頭就走。」蕌
牧民一時摸不著頭腦，轉身就踉踉蹌蹌地騎車走了。蕌
他剛駛過的草皮被揭起一塊，下邊隱蔽的士兵監視著車後的煙塵遠去。蕌
王慶瑞得意地笑了：「成！能把本地人都瞞過了，我對這次偽裝演習就有點信心了。」蕌
參謀長在旁邊警告他：「這不叫瞞過，該叫暴露。」蕌
王慶瑞想了想：「對對對。這就是個破綻，咱這民房偽裝外邊沒個活人也不合理！找兩個會說本地話的兵，給我扒了迷彩放羊去！」蕌
草地上有塊與周圍環境一體的山丘，貼近了看，草皮下居然有一個黑洞洞的炮口。這是鋼七連的戰車和人員掩體。史今帶了幾個人正在做最後加固。許三多一直湊在史今旁邊，許三多喜歡跟史今待在一起。蕌
伍六一卻看不順許三多呵斥道：「要真表現就別在這兒煩了！都進入倒計時了，知不知道？」蕌
許三多喔了一聲，低頭走了。看著許三多的背影，伍六一覺得不可理解，問史今：「這小子怎麼回事？現在就貼上你了？」蕌
史今還沒回答，前邊的許三多又回頭嚷嚷開了：「班長，早飯來了，快吃飯吧！」蕌
果然是指導員洪興國押著送早餐的炊事車來了。蕌
伍六一幾近惱火：「他嚷什麼？不知道現在是偽裝演習啊！」蕌
史今苦笑：「如果你天天被全連當透明的，是不是也會出點動靜讓人注意到你？你們先去吃吧，我再墊巴墊巴這偽裝坑。」蕌
許三多這時又跑了回來：「班長，你先吃，吃完你再……」蕌
伍六一終於聽煩了，伸手捂了許三多的嘴往炊事車拖去。許三多那一套他聽煩了，聽出了仇恨來了。史今擦擦汗，又往偽裝網上披著別處挖來的草皮。蕌
士兵簇擁在炊事車邊吃著今天的早飯，通信兵背著電台跑來和指導員洪興國沒說幾句，洪興國的臉色就變了。回頭大聲地命令：「立刻疏散。偵察直升機提前出來了，它是存心突襲。」蕌
這塊丘地上一個排正在吃飯的士兵，頓時炸了窩。蕌
洪興國有條不紊地著命令：「非武裝車輛馬上開出演習區域！特別是炊事車，它的熱源太大。」蕌
史今也跑了過來：「吃不完的東西都隨車帶走，別讓假想敵看出痕跡。」蕌
士兵從來都是無條件服從的，二話不說，手上啃了一半的饅頭也放了回去。許三多也得意地笑著，跟著大家一起跑開。蕌
炊事車駛下山坡，士兵們已經散入了半地下的偽裝掩體，這山丘看上去頓時與周圍的草原無異。蕌
一架偵察直升機超低空掠過，它的任務是用機上五花八門的電子和紅外儀器對方圓十幾公里的偽裝陣地進行掃瞄偵察，發現目標並對這次演習的成績直接做出評估。蕌
那倆士兵扮的牧民抽著煙，對著天上指點笑罵，一位臉皮厚的乾脆旁若無人地解開褲子對草叢尿了一泡。直升機毫無覺察地飛過團部偽裝所在地。蕌
三班的士兵蟄伏在工事裡看著那架直升機飛過，剛鬆口氣，飛行員又很不死心地繞了回來，畢竟方圓幾公里這唯一的小丘讓人不得不注意。蕌
直升機似乎發現了什麼，從十五米降至十米，降至五米，幾乎就懸停在三班的頭頂上，史今、許三多和幾個兵在一個偽裝良好的工事裡，咬牙死撐著。許三多一時有點慌了陣腳，但被一旁的史今給死死地盯住了，他讓他不要亂動。蕌
直升機的機輪眼看就要觸地的一瞬間，終於往上抬起了機頭，毫不猶豫地飛過了山丘，飛到前邊去了。史今幾個終於睜開了眼。蕌
他小聲地傳達著：「沒吹哨就別動，興許這小子能殺個回馬槍。」蕌
回馬槍倒是沒有，但一輛越野車轟鳴著突然停在了他們的身邊。蕌
連長高城的聲音，在他們的頭上橫掃而過：「三班的，都給我出來！還藏什麼？讓人給發現啦！」蕌
工事裡的幾個人一愣，呼地從高城的腳下鑽了出來，嚇得高城不由得退了一步。但他火氣依舊：「忙了足足一個星期，你們怎麼幾分鐘就讓人抄出來了？」蕌
「抄出來了？沒有!」史今極力地爭辯著。蕌
「你以為人還下來逮你呢？他直接把可疑點標電子地圖上，指揮部一看實時傳輸，經緯度都對，那就是咱們的事了！」蕌
可伍六一向信：「別不是碰巧了吧？」蕌
高城說：「碰什麼巧？指揮部電話裡說了，紅外成像上明顯的一個熱源！你們的防紅外作業怎麼做的？什麼叫熱輻射知不知道？是不是哪位公子哥兒還揣了壺熱水呢？很會保養啊？」蕌
「三班沒這號糊塗蛋。別不是師部的紅外成像又換代了？」伍六一懊惱地問。蕌
沒換！高城也搞不懂原因，他看看周圍的兵，有些沮喪：「大家坐下吧。」蕌
三班早已一臉的屈辱，只有許三多，卻顯得寵辱不驚，他悄悄湊到史今身邊說：「班長剛才沒吃飯吧，我剛在炊事車上拿兩個雞蛋還燙手呢，快趁熱吃了吧。」蕌
許三多悄悄地給史今遞了過去。史今伸手去接，雞蛋真的很燙。蕌
史今猛地站了起來，全班被他驚乍而起，史今對高城立正著，臉上表情又憤怒又沮喪，憤怒是對掩於他身後的許三多，沮喪是對自己。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