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體力消耗之後通常是一個人困馬乏意志鬆懈的時候，隊形很散板。老馬上半截體力透支，這會已經是強撐著在走。李夢幾個回頭看看，又回頭看了看。蕌
老魏湊過來：「班長我扶你。」蕌
老馬一甩手：「用不著。」蕌
但薛林還是伸了把手：「班長，下星期咱們再來次武裝越野吧？」蕌
老馬有些惱怒：「一邊去，對牛彈琴！……你們幸災樂禍是不是？我告你，回找兩年，我一隻腳都跑過了你！」蕌
李夢接過話：「倒也不是。班長，我們都覺得……你看，早上的空氣這麼好，是不該天天悶在屋裡……不是，我們就是覺得跑一趟得勁。」蕌
老馬還是不信：「你們又串好了損我。」蕌
薛林搖頭：「我們損人早損膩了。說真的，現在一磨嘴皮子我就覺得噁心想吐。李夢，你說呢？」蕌
李夢也知道為什麼單問他，可他的強項就是能從精神到肉體地置身事外：「總之跑一跑，可以神清氣爽，換個方式，正好一排濁氣。我是早就一摸牌就噁心想吐了，只是牌鄉路穩宜頻到，除此不堪行……」蕌
薛林：「得得得。你也可以去鋪路呀。」蕌
李夢打了個仰天哈哈：「是啊，我們都可以鋪路呀。」蕌
老魏：「我們為什麼不可以鋪路？」他問得太認真，那兩個本是互相譏諷，倒讓他問得愣住。蕌
薛林樂了，和老魏一拍巴掌，兩人都看李夢，口角歸口角，三個人也確實在很久以前就扎上了捆。李夢猶豫一下，把巴掌拍了過去。蕌
老馬一臉狐疑：「你們仨絕對是又串好了的，你看你們那一臉假。」蕌
李夢傻笑著，笑沒了又照常地給所有人支招：「咱們吼一嗓子吧。把什麼心事都給吼掉。」蕌
他看看那幾個就吼，聲蕩山丘，然後薛林，然後老魏，然後靜下來，大家都看老馬——老馬接近面無表情地呆著，就像平時看他們胡鬧一樣。蕌
李夢：「你這樣矜持，整得我們好像傻蛋。」蕌
老馬想想也是，吸口氣，一聲長吼，直吼得迴腸蕩氣，穿山裂石，其持久和當量都是那三個的總和。李夢幾個一時有些發傻。蕌
薛林：「班長的心事看來是咱們幾個裡最重的。」蕌
老馬看來很不願意這樣暴露，一時無話，瞄一眼許三多：「許三多，你來你來。」蕌
許三多照常往後縮著：「我？我不會。」蕌
老馬：「這有啥會不會的？誰沒心事？說不定你心事比我還重。」蕌
許三多提肛運氣，醞釀少許：「呀。」蕌
他那根本不叫吼，幾個等待一聲暴喝的人險被他閃了腰。蕌
許三多又開始擔心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要怎麼樣吼？」蕌
李夢：「人都是有心事有遺憾的，沒這個你就叫不完整。你這個……」蕌
幾個人又開始了鬥嘴。蕌
老馬：「嘴歇了。這裡沒個完整的，只有幾個缺這少那，不該多的又多出一塊的。走吧，回了。」蕌
他掉頭就走，讓那幾個傢伙只好打住了話頭跟在後邊。蕌
桌上經久不收的撲克牌終於被收了起來，一沓沓摞好。老魏居然在疊被子。蕌
薛林在掃地，許三多搶不到掃帚，只好拿了簸箕在後邊緊跟著。蕌
李夢在撲克牌下邊墊底的紙中發現自己寫了幾百遍的開頭，他拿起來看看那幾百字，偷偷撕了。他那意思是別讓人瞧見，偏不濟老魏就看見了：「大文豪，不寫了？」蕌
「寫，不過還是先寫兩千字的實在著點。」蕌
老魏愣了會：「那我以後只好叫你李夢了。」蕌
老馬一下蹦了進來：「我有事要告訴大家……」蕌
他看著屋裡這通忙活頓時愣住，臉上擠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步又跨了出去。蕌
急促的哨聲又在外邊響起，配合的是老馬高亢的聲音：「緊急集合！緊急集合！」蕌
「媽啊，他不要上了癮。」蕌
「一天三遍！他上癮了，他肯定上癮了！」蕌
一幫人衝出去，牢騷歸牢騷，這回沒那些拖拖沓沓的。蕌
老馬看著自己面前立正筆挺的四個兵。蕌
他在隊伍前踱了兩步，不像個班長而至少像個營長，他的兵給他底氣，他又氣壯如牛：「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大家，我剛跟團裡通過電話，你們猜怎麼著？團裡告訴我，今天是打了導彈，但要試的可不是導彈，是那新型靶機的機動規避能力！這對，越難打才會打得越好嘛，而且咱們防空團還手下留了情了，一發就給它揍下來了還試個什麼勁哪？所以牛氣仍然是牛氣的，咱們還得向人家學習，你們說是不是？嗯……」蕌
幾個人除了許三多，那幾個一臉笑意，笑得老馬有些發毛。蕌
老馬：「你們別不信，這理由我編不出來。是真的，要假了你們往後叫我老狗。」蕌
那幾個終於哄堂大笑。蕌
現在是老魏在找石頭，李夢在砸石頭，薛林和老馬在鋪石頭。蕌
許三多反而不知道幹什麼好了，只好一邊觀摩。蕌
後來我們開了班會。為了跟以往的小班會分開，老馬叫它大班會。大班會決定，修路。路只有一條，已經修好了，我們剛開始不知道修什麼。於是大家決定沿著原來的路修出一個五角星來，於是從這頭到那頭，比沒路的時候要走更遠的距離。我不懂這是為什麼。李夢說：「你以為我們真在修路嗎？」蕌
不同於五班的以往，那個勞民而不傷財的修路計劃已經完成了，現在因為各色石子鋪出的圖案，因為道邊點綴的植物，因為那個作為路來說過於複雜的造型，五班的路看上去不再像路，而多了些園藝色彩，它像花壇道。蕌
老馬站在五角星的這端，看著五角星的那端，心有旁騖的人永遠做不到需要這樣耗心費神的成就，於是老馬因為這種事倍功半而覺得滿足。蕌
那幾個人甚至更加滿足，許三多仍在疑惑。蕌
老馬：「還缺點東西。」蕌
薛林：「缺什麼？」蕌
老馬：「旗桿。哪個軍事單位都會有根旗桿。」蕌
李夢：「嗯。」蕌
老魏：「找旗桿。」蕌
工作讓這幫屁王的語言都簡潔了很多，而老馬的眼裡隱現著滿意，這是第一次他有信心把這裡叫做軍事單位，而那幾位都沒有提出異議。蕌
旗桿相對於鋪路來說是過於簡單的工程，一根旗桿已經在空地上豎了起來。蕌
為了以示莊嚴，旗桿被設在五角星的中心，於是看起來五班的疆域忽然擴張了不知多少倍。幾個小小的人影走向這疆域的中心。蕌
老馬捧著一面旗，站定了，先對旗桿行注目禮。老馬存心讓這個儀式持久一些。蕌
老馬：「立正！升旗！」蕌
然後大家面面相覷，因為事先沒定誰來升旗。蕌
薛林：「班座，這麼偉大的事當然是你來。」蕌
老馬：「不是我。許三多，過來。」蕌
許三多被驚了一下：「我不會……我緊張。」蕌
老馬：「是中國人不是？升自家的旗你緊張？」蕌
這麼嚴重的口氣也就僅次於命令了，於是許三多過去，旗一點一點往上升，李夢吹著口琴伴奏，在這一切中日常的溫馨多於國家的莊嚴。蕌
升旗畢，老馬瞧著他的部下，意猶未盡，總覺得還該說點什麼：「這就是勝利。嗯，一個小小的勝利。我們現在……」蕌
現在並不太清楚該幹什麼，老馬小小地猶豫了一下。蕌
李夢又出主意：「先慶祝一下，慶祝一下啦。」蕌
老馬瞧著那小子眼裡的不懷好意，立刻警惕起來：「慶祝可以，不許慶我的祝。」蕌
薛林爽快地道：「那就慶三呆子的祝。許三多，來來。」蕌
很少有人對許三多微笑，所以幾個人那一臉堆笑立刻讓許三多警惕起來，這份警醒功夫他倒是從小就做得十足了。蕌
許三多開始拔步跑路，躲閃：「班長！班長！班長？」蕌
他幾乎絕望，老馬也在為虎作倀地圍追堵截。一個從小被人追大的傢伙不那麼好抓，他連跑帶躲，那幾個連他的邊也沾不著。蕌
老馬：「許三多，立正！」蕌
於是就立正，立刻被那幾個掐手掐腳抬了起來。蕌
李夢：「打牌是四個人的事情，你可以不參加，這可是五個人的活，你一定得與民同樂。」蕌
「廢話廢話，飛起來飛起來！」老馬實在比誰都上勁，於是許三多就飛起來，如是再三，最後砰的落地，砸了個沙土飛濺。蕌
薛林：「換下一個！」蕌
老馬正得意忘形，立刻被逮個正著，然後他也飛了起來，這回是三拋一，一個把持不穩，老馬的第一趟飛行便塵埃落地，他在地上翻了半個滾，然後不動了。蕌
頓時啞然。老魏的聲音有些發顫：「班長？」蕌
寂然了一會兒，老馬終於從身子下抽出一隻手，摀住自己的腰。蕌
電視裡的圖形仍不清楚，李夢狠狠砸巴了兩拳，整好證明了很多家電都欠揍的原理，它擰出幾個至少看得出是什麼的圖形。蕌
幾個人看看屋角的老馬，他正在桌邊寫什麼，一隻手還捂著腰眼。蕌
李夢看見老馬問：「班長，你寫小說呀？」蕌
「狗蛋小說。退伍報告。」蕌
那幾個一下都愣了，玩笑再開不下去，甚至沒人知道怎麼把這個茬接下去。蕌
老馬也知道身後人的反應，他仍在寫，讓人知道他很認真，這絕對不是玩笑。蕌
許三多第一個說話：「班長別寫了。」蕌
老馬回頭看許三多，笑一笑，有些無奈有些蒼涼，但他回過頭仍在繼續寫。蕌
於是老魏說話幾乎已經有點憤怒：「你想走啊？你捨得走呀？」蕌
薛林：「我知道我們很討厭。」蕌
老馬：「你們不討厭，等回了家我會想你們的。」蕌
李夢：「你自己說的呀，我們這些兵有人管都這樣，沒人管成什麼人形鬼狀了？你就不管了？」蕌
老馬：「會有更合適的人來管你們的，或者，你們自己就會管好自己。」蕌
薛林：「當然，你鐵了心要走，就會準備好一籮筐說辭。」蕌
老馬終於苦笑著放下了筆，他已經到了必須把一些話說清楚的時候：「你們幾個，給我說良心話，我也許是本團任職期間最長的班長，可我算是個好班長嗎？」蕌
明白人如薛林、李夢就猶豫了一下，糊塗人像老魏和許三多則斬釘截鐵同時說了一個字「算」。蕌
老馬：「許三多你沒有發言權，你根本沒見過幾個人。老魏你見過也不會有比較的心思，你難得糊塗。這樣的班長，或者說這樣的孬兵，全無原則，得過且過，沒教你們好，反倒被你們教了壞，就算最近有些上進，也是實在看自己不過眼。這樣算是好嗎？李夢、薛林，你們兩個心眼活絡的說。」蕌
薛林硬著頭皮：「我們幾個覺得好就行了。不是嗎？」蕌
老馬：「我當兵是為了你們幾個嗎？」蕌
薛林給生噎在那，只好瞟著李夢示意求助。李夢有些發虛，舔舔嘴唇：「為你自己。為你自己好行不行？」蕌
老馬苦笑：「行，為我自己，可是好在哪裡？許三多，你教我明白的，我們混日子，可你逼著我們去想事，我們因此有些恨你，可我們終於開始想事。」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