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拎了家什鋪蓋站在宿舍裡，沒命令就絕不敢放下，於是越發顯得傻氣逼人。因為住在這裡的主絕對說不上遵守內務的範例，三張高低鋪只用了兩張，剩一張卸了下鋪作為堆放雜物的空間，四張鋪上倒有半數的被子根本沒疊，桌上散著幾副撲克牌。這要是在新兵連，是被視為洪水猛獸的東西。蕌
許三多一臉新奇，這是一個新兵第一次進入一群所謂老兵的生活空間。蕌
老兵們一言不發在自己造就的殘局邊站著，李夢、老魏、薛林三個。李夢更加關注桌上的套牌，因為牌型太好還照抓在手上的樣子扣著，這就愈發讓何紅濤覺得不滿意：「你們班長呢？昨天就說了要來新兵，怎麼連個歡迎也沒有？瞧瞧這多打擊新同志情緒？你們內務怎麼能搞成這副賊性樣子？許三多，東西放下。你們，說話。」蕌
三個人戳弄推諉了幾秒鐘，終於出來個老魏，一臉倒霉蛋神情。蕌
「報告指導員，班長輸了牌，伙房裡正煮麵條呢。」蕌
何紅濤再好的性子也就要爆發，班長老馬一股風似的衝了進來，繫了個制式炊事班圍裙，臉上非制式的紙條還沒扯盡，倒是一股子平易近人。蕌
一說話紙條被鼻孔裡的氣流噴得亂飛：「唉喲呵！報告指導員，您咋這就到了？我尋思著得黑天才到呢。」蕌
如果他那敬禮還算標準，前邊那語氣詞和臉上紙條可讓何紅濤洩氣，萬般無奈，一聲歎息，何紅濤伸手把他臉上紙條撕了下來「我怎麼說你？你在三連待的時間比我還長。你看這內務……」蕌
老馬掉轉了頭：「李夢、老魏、薛林，你們讓我咋說？」蕌
那幾個把被子團巴了團巴，撲克收攏了扔進抽屜，這就算是個交代。蕌
李夢反應得快：「歡迎新同志！」他鼓掌，帶起那幾位乾巴的掌聲，何紅濤愈發皺了皺眉。蕌
老馬湊上來：「新同志叫啥？」蕌
許三多怯得沒地鑽：「許三多。」蕌
老馬加倍熱烈地鼓掌：「歡迎許三多來咱紅三連二排五班！許三多同志真對不住，早說要給你列隊歡迎，就是沒碼個准點！我這班長先給你賠不是，賠……」蕌
許三多臉紅了：「謝謝。這裡真好。」蕌
老馬不由得犯了愣怔，再一瞧那小子一臉崇敬嚮往之色，又愣了愣然後變臉，因為要對那三位說話：「知道咋對新同志嗎？」蕌
於是給何紅濤和許三多各上了一杯水，許三多喝一口後神情有點古怪，給何紅濤上那杯水可就有點不懷好意。蕌
李夢賊兮兮地說：「指導員，你慢著喝，這水含銅量高，也算礦泉水，就是不知道對身體是好是壞。」蕌
何紅濤一仰脖，咚咚咚幾聲，一杯水灌了個乾淨：「我傳達個消息，水管子下半年就接到這，你們可以喝乾淨水了——為四個人接根水管子，別說三五三團心裡沒你們。」蕌
老魏接茬：「就手再接個俱樂部來就好了。」蕌
薛林也不甘落後：「就手把三五三團也接過來就好了。」蕌
李夢看了一眼許三多：「是為五個人接根水管子。指導員您心裡有沒新同志呀？」蕌
何紅濤也有點語塞，而且發現李夢這壞小子又給他續上了滿滿一杯水。蕌
他不想再喝了，對李夢說：「帶新同志去熟悉一下戰備環境，別再雞一嘴鴨一嘴的。」蕌
許三多機械地跟在李夢後面走了出去。蕌
何紅濤又轉過身對老馬說：「老馬，我得跟你談談。」蕌
老馬忽然驚咋地揮了下鍋鏟：「麵條，麵條糊啦！」轉身跑了出去。蕌
李夢一言不發地領著許三多在草原上晃悠，他有點存心地讓氣氛沉悶：「剛才在車上往外瞅了沒有？」蕌
「一直有瞅。」許三多恭敬地回答。蕌
「那你就已經熟悉戰備環境了。從新兵連來這跑了幾個鐘頭？」蕌
「四小時五十四分鐘。」許三多很精確，許三多似的精確。蕌
「那你也熟悉地理位置了。嗯，這就完了，咱們回去。」蕌
許三多：「我好像還沒熟悉呢。我笨，學得慢。」蕌
李夢瞟了他一眼：「不是笨，是死認真。有什麼好熟悉的？四間東倒西歪屋，五個……不，你不夠格……四個千錘百煉人。本班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離團部五小時車程，補給車三天一趟，卸下給養、信件及其他。地下四通八達，各路自動化管道及油泵齊備，我班主要任務就是看守這些東東，保證野戰部隊訓練時燃油供㙉給……」𤥂蕌
許三多東張西望：「哪呢？咱們看啥？」蕌
李夢扳回他尋找方向的腦袋：「腳下五米，深挖。我跟這待了一年半也沒見過，自動化操作，不用咱管。咱們就像田里的稻草人，戳這，立正！站好！起個嚇唬人的作用……累死了，三天也沒說過這麼多話，煙有嗎？你立正幹嗎？」蕌
許三多趕忙放鬆一些：「沒有……有。」蕌
他拿煙給李夢，李夢點煙，並沒忘了給許三多，許三多搖頭。蕌
「自己不抽？這煙給老兵預備的？」李夢樂了，「很上道麼。這麼跟你說吧，我們這無驚無險，此地民風淳樸，敵特破壞？連偷油的念頭都沒有走過腦子，風暴冰雹等自然災害百年罕見，地下管道也是工兵專業維護。這塊苦不苦，說累也絕對不累，就是兩個字——枯燥……有什麼愛好？」蕌
許三多想了想：「愛好？沒有。」蕌
李夢大手一揮：「趕緊找一愛好，要不人生苦短長夜漫漫，你五分鐘就閒得兩眼飛星星。跟你說吧，班上那幾個瞧見沒？薛林，熱愛迷路羔羊，見頭走失畜生如見大姑娘，他絕不圖表揚，就圖跟五班外的人說個話。老魏，一天給人起十個外號。老馬，咱班長，現在不迷下棋了，正研究橋牌……這幫傻蛋。」蕌
許三多怔了許久：「你……您愛好什麼？」蕌
「見外啦，我叫李夢。」李夢忽然變得很莊嚴起來，「我的愛好，說實話，不來這草原我沒法實現它，來了這我就一定能實現了它。」蕌
許三多看了看暮色下的草原，草原讓他茫然，現在面前的人類讓他更加茫然。蕌
「我寫小說，平心靜氣踏踏實實開始寫小說。關於人生，我已經二十一了，我會寫一部兩百萬字關於人生的小說。如果在繁華鬧市，我一定完成不了，可命㙉運……」𤥂李夢看了看許三多「有一位偉大的作家，因為坐牢寫出了傳世之作，你知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蕌
許三多已經無法避免地開始崇敬起來：「我不知道。」蕌
李夢又點點頭：「我原來是知道的，現在忘了。我會像他那樣。」蕌
許三多：「你會的。」蕌
李夢忽然警惕起來：「這事別讓你以外的人知道。」蕌
「殺了我也不說。」蕌
李夢滿意地笑了：「指導員有沒有跟你說這是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許三多點頭。蕌
李夢接過許三多的煙盒，「再給支煙。我先拿著吧，你也不抽——指導員在打官腔，他不明白這話的意義，光榮在於平淡，艱巨因為漫長，無論如何，我們可以把有限的生命用在無限的事業上，這一切，指導員他明白個蛋。」蕌
李夢對著荒原做如上感慨。許三多的崇敬無止境，但我們千萬別相信他很明白。蕌
何紅濤狠狠地打了個噴嚏，幾乎把一碗麵條扣在自己臉上。蕌
老馬面無表情，遞過一塊疑似抹布的東西，何紅濤盛情難卻地擦擦嘴。蕌
何紅濤：「老馬，你好好幹，這是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蕌
老馬像個見過一萬次海市蜃樓的人，他早已經不衝動了：「光榮個蛋，艱巨個屁。」蕌
何紅濤氣得把碗重重一放：「五班長！我說你……立正！看著我！別把眼睛轉來轉去的！」蕌
老馬立刻便戳成了一根人樁，只是眼神閃爍，迴避著何紅濤憤怒的表情。蕌
何紅濤恨鐵不成剛：「你以前多好。現在呢？現在就像那屋那幾個兵。」蕌
對一個曾經是三連模範班長的人，這話很重，何紅濤以為老馬會被刺痛，老馬卻只是念天地悠悠地歎了口氣。蕌
「一年半。」何紅濤歎氣，「從紅三連最好的班長掉成現在這樣，只用了一年半。為什麼？」蕌
老馬不說話，眼神直直地看著窗外的地平線。何紅濤也看了看，在這裡此窗的地平線和彼窗的地平線絕沒有任何區別，那片荒漠把他的怒氣也消弭無形。蕌
何紅濤發現了他的眼神變化：「又要說賴這地方？」蕌
「不知道，興許賴我自己。」蕌
何紅濤拍拍他：「好吧。苦處我知道，你好處連裡也記得。連裡正給你力爭三等功，說白了能在這地方待下來就該無條件三等功。退伍找工作管用，不讓你在這乾耗。」蕌
老馬低下頭：「別別！指導員我沒說要走。」蕌
何紅濤又詫異又生氣：「那怎麼辦？一世英名非晚節不保嗎？你沒帶好那幾個，倒讓他們把你帶壞！不趁早光榮退伍……你到底在想什麼？」蕌
老馬噓了口氣：「不知道。……指導員知道嗎？這方圓幾十公里就這幾個人，想好好待下來，就得明白多數人是好，少數人是壞。」蕌
如此喪失原則的話幾乎讓何紅濤又一次發怒，但他只是瞪著老馬狠狠甩了甩手，看來也預料到必將得回一個死樣活氣的反應。蕌
老馬所說的多數人，也就是李夢、老魏、薛林幾個正在路邊望呆，實在是閒得燒心了，連隨車司機在對車進行例行維護也被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蕌
司機也不知道是被他們看得發毛還是不屑，連頭也不回。蕌
何紅濤終於青著臉出來，老馬聊盡人事地跟著送。許三多跟得居然比老馬更緊，那源於驚慌，何紅濤一走他就跟以前的世界徹底斷去了聯繫。蕌
可何紅濤一直走到車門前才發現自己有兩條尾巴，而且坦白說，五班的狀況比許三多的心情更讓他操心。蕌
何紅濤拍著許三多的肩膀：「都回吧，你……你們好自為之。」蕌
老馬瞪一眼那幾個望呆的，盡力提高了嗓門：「敬禮！」蕌
總算把那幾個喊回了魂，拖泥帶水的軍禮敬出來時，何紅濤已經關上了車門，他實在是不忍心看。那輛空調車空空蕩蕩地去遠，老馬和許三多目送，兩人的表情充滿被拋棄感。蕌
李夢幾個早已經萬事大吉地回屋。蕌
老馬看看許三多，兩人一般的茫然，他仔細地琢磨著許三多，就像人琢磨鏡裡的影子。蕌
「你叫許三多……不愛說話？」蕌
許三多點頭。老馬笑了：「指導員說你是錘子都砸不出個響。你別在意，我新兵那會兒也這樣，不愛說話也不敢說話。」蕌
「我是不會說話。」蕌
「那你境界比我高。」老馬蹺起來二郎腿，「許三多，就當這是個島，你到島上了，印象怎麼樣？」蕌
許三多很真誠：「挺好。」蕌
老馬就沒當實話聽：「真的嗎？」蕌
許三多居然迅速就有了個期待：「班長，咱們班發槍嗎？」蕌
發槍？老馬伸了個懶腰：「發。荷槍不實彈。這裡用不上子彈。」蕌
「發槍就好啦！」蕌
老馬苦笑：「你挺會說話嘛。這話我愛聽。」蕌
許三多沒看出老馬的意思，接著說：「是很好啊。指導員說這任務又光榮又艱巨。李夢說光榮因為平淡，艱巨因為漫長。」蕌
老馬有些不屑：「他有沒有說他在寫兩百萬字的小說呀，他的人生什麼的。」蕌
許三多瞪大了眼睛：「他說……他說不讓告訴別人。」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