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人傑 正文 第一章 天災人禍
    一九六一年春天比前年春天風少、比去年春天暖和、比往年春天下的雨多。在和煦的春風吹拂下,大地上的草兒猛地往上竄。田野的楊柳吸吮幾場雨水,吐出了嫩芽、長出了嫩葉。幾天過後,那綠綠的樹葉被飢腸難奈的人們採摘了個精光,一棵棵樹變成光禿禿的樹樁。這幾年人們過的太艱難了谷糠、草籽、樹葉都變成添飽肚皮的食物。社員說,五八年,風調雨順,地裡豐收,社員沒多收;五九年天干地旱,大地欠收,社員沒收;六零年,天災人禍,社員缺吃少花生活更加困苦。……

    城鎮居民每人每月供應二十七斤粗細搭配的口糧。社員沒有供應。生產隊收成好,提留口糧自然就多。生產隊欠收,在必須保證統購糧條件下,剩下多少吃多少。然而在浮誇風盛行的年代,只有極少數生產隊能夠保證社員有充足的生活口糧。而大多數社員只能忍饑挨餓。社員每天下地幹活,食不果腹,缺少營養,各種疾病便乘虛而來。五十歲以上的男人,身心疲憊,營養不良,大多得了「浮腫病」。那臉、那腿腫脹得泛出黃光,用手指摁一下就摁出個坑來。婦女們營養不良,最常見的疾病是「閉經」。中年婦女,有的早早沒有了月經,得了「閉經病」。人們面黃肌瘦,渾身無力,白天干一天活,到了晚上吃頓瓜菜代,就算一頓晚飯。人人無精打采只得早早熄燈入睡。天還沒有完全黑,一個村莊便沒有了生氣。沒有人聲,沒有犬吠、雞鳴。大人不說笑,小孩不撒嬌。一個個村莊寂寞無聲地遁入黑暗之中。

    太行山東麓有個順城縣,民國之前稱順城府。解放後設地市,稱順城市。五八年合併地市,順城市又改稱順城縣。從順城往南走七里,有一條東西走向的沙河,人們叫七里河。這條河常年流水不斷,清淩淩的河水滋潤著兩岸的萬畝糧田。沿七里河上朔七十里,便是七里河出山口,在這個大扇面出河口南岸,有一個小村莊,名叫灣道山村。灣道山全村獨姓。傳說這個村的老祖是從山西洪洞老槐樹底逃難過來的。幾百年繁衍生息,已發展成一個家族。說是小山村,其實它是僅次於皇台公社的大村子。全村二百多戶,一千餘口人,耕種著一千五百畝山地、坡地。我們的故事就從這個小山村開始。

    當全村如死一般寂靜時,在村東一個小石頭院裡,一對青年夫婦在煤油燈下看一封電報,男子看後低頭不語;女人看後一陣痛哭。女人一手抱著不滿週歲的孩子,一手揉擦淚水。孩子急著吸吮奶水,但奶頭乾癟,嘬不出奶來,急得手腳亂蹬,不時發出瀴瀴的哭聲。

    一九五八年夏,周玉和李明珍從北京某大學軍調班俄語專業畢業。因為周玉老家在順城縣灣道山村,所以被派到皇台公社中學實習,李明珍分配到順城縣一中任俄語教師。這年年底二人在灣道山村喜結連理。

    李明珍被分配到順城一中後,周玉的表兄賀永新給縣一中校長、支部書記何雲良來一封信,信上說,「近聞李明珍和周玉結婚,其實是拉攏、腐蝕革命幹部的階級鬥爭新動向。此人出身複雜,對她,不要光看其業務好。」因為分配時,她是學習上的尖子,而且精通兩國語言,這樣的人才難得,何雲良就把她留在順城一中。看過這封信引起了何雲良的注意,急忙調出李明珍的檔案。

    「李明珍,一九三一年五月初五生於天津,六歲進英國教會幼稚班,十八歲教會中學畢業,同年考入北洋大學機械系。一九五零年秋投筆從戎,參加中國人民志願軍。一九五三年夏回國。一九五三年秋入大學軍調班俄語專業,一九五八年夏畢業。父親李昊哲,北洋大學理工教授,右派。母親謝蘊莉,教會醫院骨科醫生,已逝。大哥李明寶,四八年秋隨國民黨部隊去了台灣。」何雲良看完這份檔案,沉思良久。自己是一個「老革命」,決不能只重視業務,而忽視政治,走白專道路!五、六十年代政治運動此起彼伏。五九年剛剛反擊右傾機會主義,這年年底又開展「人人向黨交心運動」。順城一中學歷來是政治運動的漩渦。一九五七年,順城一中教職員工一百二十五人,十人被打成右派。五九年夏又有一名教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年底開展「向黨交心運動」,上級要求從該校揪出一名右傾機會主義者,這是政治任務!

    為了開展這場運動,每天晚自習後,全體教職員工都要集中在小食堂開會、學習。第一階段,傳達上級文件精神、宣傳鼓動工作。第二階段,自我檢查說過哪些不利於黨的話,在思想意識中有過哪些錯誤(或反動)思想認識和想法。第三階段,寫出文字材料。同時,將自己的認識寫成大字報,張貼在小食堂的牆上,並抄寫一份交給校黨支部備案。第四階段,就是批判。用批判教育的方法來幫助有錯誤認識的同志改正錯誤。

    凡經受過五七年反右鬥爭的老教師一聽一看便知道,這場「交心」運動規模不大,但絕不能掉以輕心。本來是好意,提意見、表示看法,到後來一收網,便會把你「一網」打盡。很多老教師跟運動走,隨大流轉,寫一些膚淺認識,擺一些不疼不癢的屁事。李明珍有父親的經歷,更是不敢妄談,只能聽別人說、隨運動走。

    這場運動看來無法深入,完不成上級下達的任務,把何雲良急得滿嘴嘹泡。何雲良想,選一個新人、家庭出身不好、有歷史背景……他忽然想到李明珍。但又一想,周玉可是自己的老戰友,內定目標可是拿人家政治生命開玩笑!想起賀永新的那封信、又想起周玉給自己的燒雞「大窩脖」,狠了狠心,就這麼辦了!

    晚上散會,何雲良叫住李明珍說「李老師,先慢走,我想和你談談心!」

    李明珍心裡納悶,因為自己一不是黨員,二不是黨的積極分子,支部書記和我談嘛呢?正在思忖之時,何雲良說「李老師,我問你,在這場運動中你是積極參與還是等待觀望?」

    李明珍說「何書記,我剛參加工作,只知道教課,其他有什麼想法,我還沒考慮。至於在這場運動中應該以什麼身份去參加,我聽文件說的,主要針對黨內而言。至於我麼,有問題我就提,沒問題我只能聽,接受教育唄!」

    自從當了縣一中學的校長、書記,何雲良可謂是一言九鼎!聽了李明珍這不軟不硬的話,這氣就不打一處來。但隨即想了想,壓壓火說「你正年輕,應該靠近黨組織嘛。」

    李明珍說「我非常想靠近黨組織,更想早日加入共產黨,只可惜,我不夠資格。」

    何雲良說「好,只要你有決心,有信心,黨組織這扇大門始終向你們開著,不過請你要積極參加運動黨支部的工作,怎麼樣?你是不是應該寫寫自己的思想認識?你也不要怕,你說說心裡話,讓大家知道,讓黨組織更瞭解你,只要你向黨組織交心,對與否決不會抓辮子、打棍子,請你相信我!」

    李明珍心眼實,架不住何雲良幾句好話,想了想就答應了,說「何書記,你放心,我早就想向黨交心,希望得到黨組織的幫助!」何雲良看李明珍答應了,這才高高興興地回到辦公室。

    這次何雲良有心要讓李明珍上鉤,一是完成他的既定指標,二是報周玉一箭之「仇」。

    周玉從朝鮮回國後曾回家探親。何雲良壯膽子向周玉介紹其妹妹何雲秀,想和周玉喜結秦晉之好。周玉本來就不善談,更不好意思談婚論嫁。關於他的婚事,父親有言在先,「由組織負責」,其實就是他負責。所以周玉就說不同意,當場給何雲良一個燒雞「大窩脖」。一想起這件事就火燒火燎,臉面無光。今天正是周玉的媳婦——李明珍當他的部下,自然不會讓她有好果子吃。

    李明珍哪裡知道這裡還有貓貓膩,誰知道他還包藏禍心?李明珍回到自己的寢室仔細想想,國家的各項方針、政策、社會上的種種怪事,立即起了個草稿,寫完草稿又仔細斟酌,看字裡行間會不會出什麼錯誤,特別是政治錯誤,這才一字一句又抄寫一遍。她準備抽時間先和書記通通氣,徵得他的意見,然後再抄寫成大字報,正式張貼出去。中午下課,李明珍見何雲良從辦公室走出來,就迎上去叫住何雲良。

    李明珍說「何書記,我昨晚按您的意思寫了幾點心得,您看看怎麼樣?」

    何雲良滿臉堆笑說「這才像個革命者哩,你快拿來讓我看看。」

    李明珍從寢室裡取回材料交給何雲良。

    何雲良草草一看,非常高興,忙說「你寫的好,寫得真實,純屬肺腑之言。我看這樣吧,這個稿我先拿過去再看看,你用草稿抄一遍大字報貼出去!」

    李明珍見何永良這樣,心裡犯了嘀咕、說「我可不能先貼出去,我認為我還沒寫完哩。再說啦,我是在徵求書記意見,還沒定稿呢!」

    何雲良馬上翻臉,瞪大牛仔雙眼,說「你別給我耍花活,這份材料我要拿走!至於你如何寫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

    李明珍看何雲良耍賴,這才知道自己上了大當。一氣之下,不抄寫大字報,也不再寫材料。然而何雲良大權在握,材料在手,他要「橫推車」!

    晚自習後所有教職員工去小食堂開會。何雲良很早來到小食堂。他長得富態,四方臉,濃眉大眼,慈眉善目,頭上罩一條白羊肚毛巾。上身穿一件藍卡嘰布中山裝,上衣袋上插一管「英雄」金筆。向上看,他像個老社員,向下看,他到像個大幹部。他端坐在椅子上,兩眼不停地掃射著陸續進來的教職員工。教導主任點名報數後他才發言,他說「向黨交心運動開展以來,大家都積極參加,運動正向縱深發展,有的教師在這場運動中向黨支部交了入黨申請書,這是積極靠近組織,要求進步的表現。我們熱烈歡迎。當然,也有少數同志不能積極參加運動,心裡還有顧慮。有的同志在黨支部的耐心幫助下,也積極行動起來。今天,我就將李明珍老師的心得體會念給大家,以求大家的幫助指教。她寫的前半部分我就不念了,我單把她向黨交心所羅列的幾個問題念給大家聽。我也希望李明珍老師在此基礎上有所補充。」何雲良在會上念了李明珍寫的幾條。

    剛念完,李明珍「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說「在座的各位老師,我首先向大家聲明,我所寫的幾條完全是在何書記的授意之下所寫。我所寫的幾條也是徵求意見稿,我沒有同意現在就上交,而是何書記硬拿走我的初稿。所以我認為這樣處理不合適。」

    何雲良一聽李明珍敢在大庭廣眾面前指責他,立刻火冒三丈,指著李明珍說「你,你在這個會上沒有發言權!你,你給我滾出去!」

    李明珍當仁不讓,一聽書記出言不遜馬上反駁道「憲法規定,人人都有發言權,你沒權掐斷我的發言權!你身為一校之長竟口出惡言,我請問書記、校長同志,你先給我滾一個樣子看看?」

    這句話引起一陣哄堂大笑,這一句話真捅了馬蜂窩。從何雲良執掌順城縣一中以來,歷次運動都是由他主宰,他把教職員工管束得服服貼貼。在他面前,任何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更甭說針尖對麥芒了。眼看形勢要激化,有幾個老師急忙把李明珍按到座位上,李明珍還要說話。氣得何雲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如再不採取措施,恐怕要翻天!

    何雲良大手一拍桌子說「李明珍,我告訴你,你的問題嚴重,你的思想反動!我就可以根據你所寫的這幾條來處理你。現在我重新把這幾條念一下,每個同志記一下,仔細分析,認真批判。第一條她說,大鍋飯不是共產主義,而是窮吃飯。這是什麼意思?她這不是明明把矛頭指向五八年的大躍進麼?第二條她說,一個黨員,一個書記,是不能代表黨的,黨是一個集體。那麼請問李老師,毛主席能不能代表黨呢?你和五七年右派一個腔調!第三條她說,因為經濟政策失誤,造**民生活極度困苦,繼續下去,餓死人……,這句話就是說,黨中央、毛主席犯了錯誤,你這不是在惡毒攻擊黨中央和社會主義嗎?……」

    李明珍越聽越生氣,掙脫兩邊教師的拉扯,站起來說「何雲良,你把我所寫的文章,掐尖去尾,斷章取義。即便是斷章取義我還是可以回答你!第一個問題,我們有一些同志,好大喜功,所以幹什麼都喜歡浮誇,把五八年創辦的全民大食堂,叫做共產主義!認為吃了大鍋飯就叫進入共產主義社會。按何書記的意思,大鍋飯就是共產主義,那最近為什麼又下紅頭文件撤銷大鍋飯呢?難道我們不進入共產主義了嗎?第二個問題,一個政黨,是社會發展的必然組織結構。先進的政黨是一個廣大集體,一個黨員只是組織中的一名成員,所以不能代表黨。就如同你何書記一樣,你只是順城縣一中黨支部一成員,所以你自己在任何時候都不能代表黨,不能凌駕於黨組織之上。我的聲明說完了,何書記如何理解和如何處理,那是你的權利……」

    小食堂裡瀰漫著煙霧和嗆人的煙草味,一百二十多人都靜靜地聽著,沒人耳語,連咳嗽聲都沒有。李明珍舒了口氣,這才坐下來。李明珍這一頓搶白,氣得何雲良喘不過氣來,。何雲良不抽煙不喝酒,對煙草反應過敏,不時地連連乾咳。他第一次遇到敢和他爭高下的人。等李明珍說完最後一句話,他想通了,不能和一個教師當場爭辯,無論如何爭不過這些能言善辯的高級知識分子。對他們這樣的人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霸王硬上弓!何雲良站起身,揮著打手,粗門大嗓地說「我現在宣佈停止李明珍的一切工作,令其停職反省,深刻檢查自己的思想。」說完,一甩手走了。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打敗小資產階級的猖狂進攻,不管是誰,不管有多大來頭,都要打敗他!大家默無聲息地走出小食堂。李明珍無所謂地站起身來就走。

    教導主任說「李明珍,今晚就不要回你宿舍了。」指著小食堂旁一間小屋說「今晚就住在這裡,認真檢查交代問題。」

    李明珍說「你沒權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何雲良反身走回來說「限不限制人身自由,不是你說了算!」李明珍頭也不回地走進自己的寢室。

    第二天,何雲良派人把李明珍叫出寢室,強行把她關到那間小屋。這一天正是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中旬,小屋是個陰屋,終日不見陽光,沒有火爐,進屋如進冰窖。李明珍除去上廁所可以出門外,平時一律關門上鎖。派三名老師三班看護李明珍,李明珍此時已有四個月身孕。一連三天,何雲良派人來規勸她寫份深刻檢查,也給何書記一個台階下,李明珍不答應。有人勸她,也有人批評他,更有人告誡他何書記可不是好惹的,你得罪了他,決沒有你好果子吃,你可不能用雞蛋去撞石頭!李明珍微微一笑說「我沒錯,我也不會寫檢查,如何處理,這叫大車拉王八——全在(載)他啦!」

    關了一個月小黑屋,李明珍半個字沒寫。眼看年關已近,出了事怎麼辦?不管怎麼樣,周玉是我的老戰友,……對待這樣一個軟硬不吃的烈性女子,真讓何雲良腦仁疼。最後決定,年前放她一馬,過了春節繼續讓她寫檢查。春節過後,何雲良以為周玉會找上門來向他求情,誰知道,周玉連面都不見。沒法子,繼續讓李明珍寫檢查,李明珍就是一個字不寫。何雲良實在沒法了,只有硬下手了。開學沒幾天,何雲良在全體教職員工大會上宣佈對李明珍的處理決定根據縣文教字(六0)第三號文件精神,對李明珍所犯錯誤作如下處理,不戴右派分子帽子。勞動改造三年,以觀後效。在勞動改造期間,只發生活費8元。

    何雲良念完決定,會場鴉雀無聲。李明珍站起身來,問道「什麼時候起執行?去什麼地方勞動改造?」

    何雲良說「給你聯繫好了,你就回灣道山吧。」

    這天下午,李明珍把自己的必需品打個小包,教導主任派兩個女教師護送她,被她謝絕了。老師們躲在窗前歎息,看著她遠去的身影。順城縣一中離灣道山村有七十多里路。每天上午只有一趟班車去皇台公社。所以,這七十多里路,李明珍要步行十來個小時。李明珍走回皇台中學時,學校傳達室校工急忙通知周玉。周玉從被窩裡爬起來去接李明珍。天黑如漆,北風怒吼,周玉連揹帶架地把李明珍接回寢室,倒在床上再也爬不起來。周玉給她燒水泡腳、挑血泡,雙腳腫得像發面饅頭。周玉說「你來之前或讓人給我捎個信,我去接你,何必自己走回來?你也不考慮考慮你的身子!」李明珍說「我回灣道山去,我再也不回那個鬼學校了。……」

    周玉說「是不是宣佈處理決定了?」李明珍苦笑了一下說「無所謂,肚裡無病死不了人,就讓他何雲良跳躂吧!」周玉說「我早就跟你說,何雲良幹工作認真,報復心特強。你那強脾氣也得改一改,若不改總會吃虧!」李明珍說「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生來的脾氣長就的肉,難改。也好,今後你就在這教學,我回灣道山當個社員,咱們就這麼安安生生過一輩子,不是也挺好麼?」周玉說「好,當然好,這人算不如天算,你知道天上哪塊雲彩有雨?天下事由不得你……」李明珍說「我不管那麼多,反正我就在灣道山過一輩子我認了!……」這一夜,周玉翻來覆去睡不著,李明珍卻呼哈睡得特香。

    李明珍回到灣道山村自家小院。這是五間石砌老宅。叔叔周顯亮老倆口住東屋,李明珍和周玉住西屋。一聽說李明珍回來,把叔嬸老倆口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因為老倆口早盼著李明珍給他們生個胖孫子。嬸嬸便用鐵瓢給李明珍煮了十個雞蛋,讓她補身子。到了傍晚,又領著李明珍到大隊食堂去吃大鍋飯。

    大隊食堂開辦二年多,吃飯時人多,幹活時人少。吃、扔、拿,浪費很大。這二年又歉收,入不敷出哇!最近大隊接到公社通知集體食堂必須扒鍋撤灶,口糧人均到戶,自做自吃。這一天是集體食堂最後一頓晚飯。做飯的燒柴也沒有了,只有灶邊那點引柴。為了最後這頓飯,村支書周顯成帶著幾個大隊幹部去東山刨樹根、撿柴禾。來到東山崗發現一棵枯榆木根。樹根很深,一直刨到半人深,發現坑下有一塊木板,繼續往下挖,發現是一口柏木棺。棺內已無屍骨。為了最後這頓飯,顧不了忌諱,一口氣把棺材板劈成了細柴,周顯成幾個人揹回大隊食堂熬了三大鍋小米粥,蒸了兩大鍋紅薯。人們只知吃飯,誰也沒想到,用先人的「木屋」做了最後一頓晚餐。

    大隊打開集體倉庫,按人數發放口糧,每人每天平均八兩,放到明年農曆六月。李明珍是從順城一中下放回到本村,分到了一人口糧。

    聽說李明珍回來,大隊書記周顯成趕來看望,他說「侄媳婦,你的事公社已通知我。現在我希望你修養半年,等做完月子,到秋天咱們再談開學的事。咱大隊從下月起把口糧發到戶,一共分六個月口糧。困難是困難,全國都一樣。不過,我說句交底的話,咱們大隊還存著足可供給全大隊吃半年的口糧。我不能鬧浮誇,讓社員受罪。」李明珍看到大隊書記周顯成,又聽他講的一番話,心裡熱乎乎的。她想,何雲良和周玉當年一起打小日本時,人家周顯成是武工隊長,老革命,人家能處處關心群眾,而何雲良卻處處顯示自己的威風。李明珍對周顯成說「大叔,我想永遠住在咱灣道山,我要在這裡當一名默默無聞的山村教師。」周顯成說「好哇,我就希望你永遠留在灣道山!你不知道,咱這灣道山窮,很多小孩子上不起學,外邊三年派來四個老師,走了兩對!不是嫌學生少,教學困難,就是嫌咱村窮、條件差。有的回了城,還有的回了老家。現在咱們村有適齡兒童八十多個,按年級分可分為四個年級,公社派一名教師來,要教四個年級的課程,老師不幹。多派一名教師公社負擔不起。咱們老一輩文化水少,現如今可不能再讓孩子們當睜眼瞎!所以我希望侄媳婦扎根落戶咱們村,把咱們村的小學辦好,這就是我的心裡話。何雲良給你的處分,你不要放在心上。只要政策適宜,咱們村一定要摘掉窮困的帽子,這是遲早的事,要往長遠看。」

    李明珍聽了大隊書記的一番話,心裡舒坦多了。周顯成說「眼下好好休息,我還有點事,那我就走了。」

    周顯成剛說走,對屋嬸嬸走進來說「我跟你說,你大哥有話在先,等我們明珍坐了月子,休息夠了才能說教書的事,你現在就來催,你安啥心眼?」

    周顯成一看老嫂子,就說「我哪能那麼見短?我就是勸侄媳婦安心休養,秋後再說。」

    嬸嬸說話辦事利落痛快,全灣道山無人不知,那言語刻薄更是有名,周顯成當然惹不起她,說「老嫂子,我還得說你幾句哩。你為了侄媳婦,你就不會搬過來?我哥又不回來住,你就捨不得你那炕頭?」

    「再說我要撕爛你的嘴!你挺會打咧咧吧!」嬸嬸接著說「說正經話,我們周玉家這次受了何雲良的窩囊氣,到咱村,你可不能雪上加霜……」

    周顯成說「放心吧嫂子,這樣的「大教授」來咱們村,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哩。侄媳婦一來咱村,我就看出來,人家可是知情達理、文化水平又高、心胸又豁達的人,我巴不得早讓她回咱村!」

    嬸嬸一撇嘴說「看把你美的,敢都不知姓周了吧?告訴你,今後我家明珍有一點不順心,我就找你算賬!」周顯成忙作揖道「老嫂子快饒了我吧,我還有事,我得快回去了!」

    李明珍聽叔嫂二人說笑,心裡也不住地樂。送走周顯成,李明珍說「嬸嬸,這周大叔可是個好人。」

    嬸婆婆說「他可是個好人。當年打鬼子,後來打老蔣,全國解放了又當咱村村長。本來上邊調他去縣委當部長,他說自己文化水少,說啥也不去。他對己嚴,對人親,處理啥事都是公平待人,所以全村大人小孩都尊敬他。咱們村,只要他說一句話,大人小孩都服從。就說咱村從五八年辦大食堂吧,他從來不多吃多佔。後來糧食緊張了,外村幹部有的多吃多摟,多貪多佔。看咱們村幹部,從來是自吃自己那份,都是他帶的好頭。他當村幹部這麼多年,沒有人說他一個『不』字,今後你要聽他的安排,辦好咱村的學校,這件事可是他的心病啊!」

    李明珍忙說「嬸嬸你放心,我能碰上這麼個好人,也是我的福份呢。」

    預產期越來越近,周玉帶一個畢業班,所以連星期天都不回家。照顧李明珍全靠嬸嬸。李明珍身子越來越笨,這可忙壞了嬸嬸。為了照顧好李明珍,她把被褥搬到侄媳婦炕上。她給李明珍燒炕做飯,燒水洗衣,擦洗身子,照顧得無微不至。

    進了五月,嬸嬸整夜穿著衣服睡覺,睡覺也睜著一隻眼。叔叔周顯亮在飼養棚裡豎著耳朵聽消息。

    五月初八這天深夜,李明珍腹痛異常,嬸嬸急忙去請接生婆。接生婆快六十歲了,解放前十里八鄉都請她接生。周玉就是她接生的。現有了衛生院,接生技術先進了,她就不再幹這行了,但她接生經驗豐富。很快給李明珍作了檢查,說「馬上送公社衛生院!」這一下喜壞了嬸嬸,踮著小腳去叫車。一出門,大馬車早在門口候著。馬上返身和接生婆一起把李明珍扶上馬車,蓋好被子。嬸嬸剛想上車,周顯亮從車裡提出兩條鯽魚說「老太婆,你的任務是在家裡熬好魚湯,準備催奶。我們去公社衛生院。」嬸嬸生來倔強,非要跟車去皇台公社衛生院,周顯亮就是不依,搖著鞭子,趕著馬車走了。她在後面喊,馬車越走越快,一會兒就沒影兒了。她跺著小腳,又氣又急,帶上院門,黑燈瞎火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路追趕。灣道山離皇台公社三里多路,她跑了半個時辰,等她跑到公社衛生院時,聽見嬰兒的大嗓哭叫,一屁股坐在衛生院大門的石階上,高興地哭了「是個大孫子,是個大孫子啊!」

    李明珍生產順利,孩子身體健康,只是又黑又瘦,生下來象隻貓崽周玉忙著畢業班,星期天抽空把細糧、供應付食送回家。叔叔周顯亮是大隊飼養員。每天喂牲口、摟草、拾柴,擠出時間去七里河摸魚。把摸的鯽魚熬湯催奶。嬸嬸去各家討雞蛋。有了吃喝,增加了營養,奶水充足了,孩子有奶吃也就不哭了。這孩子食量大,每天奶頭不離嘴,只要吸不到奶頭就咧開小嘴兒哭叫。

    過了夏天,灣道山小學該復課了,李明珍急著準備開學。為了生源,經常到各家各戶去做學生家長的工作。有的家裡人口多,生活還顧不上,沒心思讓孩子上學。有的家庭重男輕女,女孩上學唸書越多越賠錢。女孩長到十來歲就要讓她們去地裡幹活。李明珍反覆做家長的工作。有的家長通情達理、有的家長是榆木疙瘩。但李明珍做工作能夠深入淺出,事理結合,幾個「老榆木疙瘩」都被李明珍打通了思想,做通了工作,答應孩子上學。李明珍為了開學做準備工作,就把孩子扔給嬸嬸。孩子離不開媽,其實是離不開奶頭。李明珍出去多長時間,這孩子就哭多長時間,等李明珍回來,那孩子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好傷心!嬸嬸聽慣了孩子的哭聲,把孩子遞給李明珍時總是說「看孩子比幹活還累,可是不讓我聽孩子哭叫,我還不習慣!」

    李明珍把奶頭遞到孩子嘴裡,立刻不哭了。

    嬸嬸用指頭點著孩子的笑臉兒說「不哭了,不鬧了,就知道吃了?哭哇,叫哇,鬧哇,讓奶奶聽聽呀?」

    孩子長到三個月,吃得多,但長得不大,過過秤,只有七斤,乾柴瘦小。嬸嬸說「孩子長大了,該起個名了,好拉扯呀!」

    李明珍說「那就讓俺叔給起個名吧。」

    嬸嬸說「讓他起名?他大字不識一升,還是讓周玉起吧!」

    正說著,周顯亮揹著柴禾回來,他右腿有傷,走路一瘸一拐,把柴禾放下說「咱起不了大名兒,總可以起個小名兒。爺爺早就想好了,俺孫子就叫大壯,長大了就是個結結實實的壯小伙子!」

    李明珍聽了說「挺好,就叫大壯,小名叫大壯!」

    灣道山小學開學了。全村七十五名適齡兒童,入校七十名。李明珍每天八節課,教四個年級的課程。小學課雖不深奧,但佔用時間。所以白天只能回家兩次給大壯餵奶,而且發現孩子越吃越多,奶水卻嚴重不足,即便喝鯽魚湯,也催不了多少奶水。周玉抽空到處去買代乳粉、藕粉。奶粉憑票,沒有票,就用高價去買。就是花高價也不易買到。那時買一輛「飛鴿」自行車要花六百五十元。一斤小麥三元,一個燒餅一元。一斤奶粉十五元。周玉每月工資七十四元,這在皇台鎮算高工資。一個月為大壯買吃喝就得用去一半多。餘額全支援了嫁到西山的珍珍大姐。為了孩子,他不得不忍心把心愛的「飛鴿」車賣掉,以補貼家庭生活。大壯經常鬧病,腹瀉發高燒。這時周玉已送走了畢業班,空閒時間多了,每天下班回家。大壯發高燒時,二人就抱著孩子去公社衛生院打針、灌藥。李明珍每晚要批改學生作業、備課、寫教案。所以,每天累得一挨枕頭就睡著了。大壯又哭又鬧,她真不願睜眼。大壯體弱,醫生也看不出是什麼病,就是發燒、腹瀉、瘦得皮包骨頭。抱在懷裡連頭都抬不起來。

    李明珍懷疑自己得了病,擠時間到衛生院一檢查,醫生告訴她「你有喜了。」李明珍十分驚訝,懷孕有幾個月了沒有一點反應,不喜酸辣,不愛發火,也沒嘔吐,身體也沒有變化。只是奶水幾乎斷絕,幾個月沒來例假。難道無聲無息地懷上了第二個孩子?

    一九六零年皇台鎮夏天乾旱,山上梯田顆粒未收。近秋又下濛濛細雨,山坡地莊稼,遍長蟲害,生產隊無錢買農藥,幾乎絕收。只有田地裡的紅薯長勢良好,每畝地可收六千多斤。灣道山社員秋收分配以紅薯為主,蘿蔔、白菜為輔。這一年,全大隊決算,每個工值九分錢。轉眼過了年,開了春,灣道山大隊開始青黃不接。一九六一年春天,社員生活最艱苦,很多家庭吃不飽,人們把能吃的、好吃得留給了孩子、老人,自己去村外挖野菜,摘樹葉。把野菜、樹葉洗乾淨兌上些谷糠、紅薯干粉蒸菜窩窩吃。有周玉的供應糧二十七斤,再到處購買高價糧,一家大小五口免強餬口。叔叔在飼養棚餵了十幾隻草雞,每天有三四隻草雞下蛋,全給大壯吃了,大壯才沒有餓死,……

    這年四月六日是農曆第四個節氣——清明節。

    頭天晚上,嬸嬸在東屋咕咚咕咚砸燒紙,今天早晨天剛亮就把周玉叫醒「周玉呀,今兒是清明!我把燒紙給你放在灶台上了。」嬸嬸對二十四節氣很有研究,記得最清楚就是清明節,每年這天都提前告訴周玉別忘了,給你爹娘送錢花。周玉對「送錢」不認可,對親人寄托哀思卻是千真萬確的。周玉一歲時,叔叔周顯亮被抓壯丁、爹爹周顯光被壞人打死。那時嬸嬸的女兒珍珍三歲,一家四口,孤兒寡母。地裡耕、種、鋤、收;家裡縫、補、漿、洗,都壓在兩個小腳女人肩上。……

    李明珍餵了大壯幾口奶水,就把大壯交給嬸嬸照看,轉身跟周玉去東山崗燒紙。

    爬上東山崗,是一片青松翠柏。墳地口立著一座石牌坊,正中刻著「福蔭仁德、流芳百世」八個大字。過了石牌坊便是周家先人的座座墓塚。按輩分,周玉爹娘的墳排在東南角。別家墳頭只立一塊石碑,而周玉爹娘墳頭前並排豎了兩塊石碑,一塊是叔叔周顯亮給爹立的石碑,另一塊是縣政府給娘立的烈士紀念碑。在周玉爹娘墳東邊還有一個大墳頭,墳頭前立有一塊無字碑。三年來,每年燒紙看見這無字碑,周玉都好生奇怪。每次回家問嬸嬸,嬸嬸總是支支吾吾說不清,也不知是真說不清呢,還是不願說清?。……

    二人跪在墳前,看著風助火勢呼呼燃燒的燒紙,周玉的兩眼便濕潤了。一邊用木棍翻著燒紙,一邊默默地念叨。六歲時,為了讓周玉識文斷字,娘和嬸嬸扭著小腳每天輪班揹著他去上學、下學。娘和嬸嬸有一個「制錢兒」要花在周玉身上,有一口好吃的,也要分給周玉和珍珍二人吃。娘和嬸嬸千辛萬苦拉扯姐弟二人長大,周玉一輩子也忘不了娘和嬸嬸的養育之恩!周玉想著想著便落下了淚,李明珍也抽泣起來。走出墳地,下了山崗,這時太陽剛剛升起。幹活的社員還沒出工。山上山下一片靜謐。走到岔道口,周玉要趕早自習走了。李明珍看看山,一片青綠,望望天,一片瓦藍,看著周玉走遠了,也扭身回灣道山。

    李明珍回到家,心裡好像長了草,不知什麼原因令她坐臥不安。到了學校,上午講了四節課,下午又講了四節課,講得口乾舌燥,又累又餓。回到家來,抱著大壯兩哆嗦。斜著身子躺在炕上給大壯吃奶。大壯嘬不出奶水,又哭又鬧,李明珍心裡難過。二月天〔指農曆〕是狗臉,說變就變,上午還是青天白日,下午陰雲密佈,傍晚下起了細雨。

    周玉下班回來,澆個落湯雞。一進屋從破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封電報,說「明珍,你看了這封電報,要穩住,千萬別激動。」李明珍感到心慌,以為是周玉的「父親」孫運達來的電報,因為從畢業到現在已近三年,周玉和她結婚之事沒敢告訴「父親」。只有周玉的「母親」賀家梅知道此事,三人只瞞著孫運達一人。

    電報寫道「你父於十一月五日因病死亡,速來辦理後事。」發報簽發日期是一九六零年十一月七日。這就是說,父親在五個月前就已經去世,但電報卻剛剛到手。李明珍又急又恨,急的是,一心趕回去辦理父親後事,恨的是,這份電報整整走了五個多月!李明珍哭了「人都去世五個月了,還辦什麼後事啊?」

    「那也得去呀,因為咱們看到了這封遲到的電報。我看這麼辦,你明日和大隊請假,後天回天津。」

    「可盤纏路費咱都沒有,我可怎麼去呀?」周玉二人已經工作三年,省吃儉用,手裡本應有些積蓄。珍珍大姐十六歲出門,至今已生了四個孩子,前三個是兒子,後一個是女兒,女兒比大壯小兩個月。人多,勞力少,生活特別困難,一家六口住兩間石頭房,全家蓋兩條破被。大孩子穿的衣服是爹娘的舊衣服改的,小孩子穿的是哥哥剩下的破衣服。所以,周玉和李明珍省吃儉用的錢都支援了大姐一家。現在,李明珍沒有了工資,又添了大壯,周玉那七十四塊錢要養活十一口人,所以根本沒有結餘。

    周玉說「不要緊,賣了自行車,咱還可以賣手錶。」

    李明珍說「賣手錶可以,你去把我這塊手錶賣了,你那塊表不許賣。」說完,從左手上摘下那只「小英格」表。這塊表,是母親在五七年春天給她買的。

    周玉說「你這塊表不能賣,這是媽留你的紀念,我這塊上海表賣了算了!」

    李明珍說「這塊『小英格』表雖是我媽給我的,但可以多賣錢,你拿去賣吧!」說完,一把塞給周玉,扭頭抹眼淚。

    二人一夜沒合眼。……

    早晨,嬸嬸見李明珍兩眼彤紅,問「有啥事?」

    「我爸去世了。」

    「來信了,還是打電報了?」

    「打來的電報。可是這封電報走了五個月,我爸早在去年十一月初就去世了。到今年四月走了五個月!」

    「人家說,電報電報,說到就到。這封電報咋會走五個月呢?」

    「可能有人壓咱電報了。」

    嬸嬸罵道「哪個挨千刀的這麼沒人性?他是畜牲?」說罷,從斜對襟裌襖兜裡掏出一個包,又打開小包,遞給李明珍說「孩子,你趕緊回家去。這裡有三十塊錢,你當盤纏用。你快去快回,把大壯留給我,你也輕鬆輕鬆,無論如何不能生氣,你也要心疼你肚子裡的老二不是?」

    李明珍說「嬸嬸,周玉那有錢,說好他下班後帶回錢來!另外,這次回天津,我要帶大壯去,他是頭生頭長的,雖然沒見過姥爺、姥姥面,可那裡還有他二姨呢。」

    嬸嬸把錢扔到炕裡邊,抱起大壯走了。

    李明珍清楚,這三十塊錢是嬸嬸一分一分積攢的。李明珍把這三十塊錢壓在炕蓆底下,等周玉回來,讓他給送回去。

    晚上,周玉帶著賣表的錢回來了。他說「媽給你的『小英格』,我想來想去捨不得賣,要給你留個念想。我,我把我那塊上海表賣給同事了。我要八十塊,他偏給一百塊。我說,我不能多要,我的這位同事說,老周,我知道你被『磨扇子壓住手了』。我也只好收了他一百塊錢。」周玉把這一百塊錢遞到李明珍手裡。

    李明珍把「小英格」表遞給周玉說「你還是帶上這塊表吧,中學老師上課哪能沒有塊表哇?」

    周玉笑了,說「這可是塊坤表,我一個大老爺們家,多不好意思呀?」

    李明珍說「咳,是讓你看時間,管它啥表呢?將來學校有表票,興許你還能抓鬮抓住塊上海表呢!等買了新表給我舊表不就結了嗎。」

    周玉說「那可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李明珍摸摸躺在炕上正在熟睡的大壯,說「孩子今天沒發燒,還不錯,但願明早別發燒!還有件事,嬸嬸送來三十塊錢,硬扔給我的,我走後,你給送回去。」

    周玉點頭答應。又問道「孩子用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李明珍說「都打了包。」

    二人正準備上炕休息,嬸嬸扭躂扭躂走進屋說「我翻來覆去地想,明珍哪,你還是別帶走大壯。我心裡總是犯嘀咕,我和你叔總怕看不見大壯了。嬸求你啦,把大壯留下,啊?我一定能帶好大壯,行嗎?」

    李明珍說「嬸嬸,您的心情我理解,不是我不想留下大壯,我想,我是他媽,讓奶奶受累,我於心不忍。再者說,這孩子經常鬧病發燒,白天鬧病還好說,那晚上燒起來還得去公社衛生院……」

    見李明珍主意已定,嬸嬸一臉的無奈,只好再仔細看看熟睡的孫子,說「奶奶不放心哪,不放心!也許奶奶再也看不見大壯了」

    周玉說「嬸,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明珍帶大壯去幾天就回來,只是想讓他看看姥姥家!」

    嬸嬸聽了周玉說的話,一邊走,一邊說「老天爺保佑我孫子一路平安!」嬸嬸回東屋去了。

    周玉摸大壯的頭燙手。李明珍爬起身來,臉帶難色,說「明天孩子發燒,我也得帶他走?萬一大壯半路……我當媽的可就沒話說了。」

    周玉說「既然這樣,你還必須把大壯帶走,天津醫療條件好,興許把病治好了。往壞處想,就是扔了,也得由你當媽的扔!」

    李明珍說「萬一大壯出事,你不埋怨我一輩子?」

    周玉說「大壯自打生下來,就沒讓咱過個安生日子。如果他夭折了,我能埋怨你嗎?你當媽的決不會坑害自己的兒子吧!」

    李明珍說「好,有你這句話,我就膽子大了。咱們給大壯灌點退燒藥。」灌完退燒藥,大壯哭了幾聲,又叼住沒有奶水的奶頭在李明珍懷裡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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