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人只合江南老 第六卷 五十八、碧沉(下)
    著下了幾天的雨,霧濛濛的天氣直讓人心浮氣躁。

    房外吵嚷聲起,我皺眉道:「怎麼了?」話音未落,玉落已跑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抓著我的衣袖哭叫道:「王妃,救救碧沉!」

    我道:「怎麼了?」

    她臉色慘白,眼中垂淚道:「王爺要處死碧沉,請王妃快救救她!再遲些去恐怕碧沉就沒命了!」

    我一驚,站了起來,道:「為什麼?」腳步未停,向前走去,厲聲道:「快帶我去!」

    ——我最後所看到的,是碧沉的屍體。

    那青紫色的面容上並沒有絲毫表情。她的眼睛,是微微張開的,彷彿在默然的凝望著這個世界,永遠、永遠。

    玉落在看到碧沉的第一眼,已經暈厥了過去。周圍的人一陣紛亂,而我只是平靜地站著,緩緩轉過身,在那裡望住我的,是朱高煦。

    二人凝望著彼此,良久,我輕牽著嘴角笑了笑,低聲道:「為什麼?」

    他歎了口氣,揮了揮手道:「大家都下去罷。」走過來扶住了我,柔聲道:「咱們回去。」

    我冷冷地摔開他手,直視著他的目光,沉聲道:「為什麼?」

    他苦笑:「你定要知道原因麼?」

    侍衛丫鬟們早已散去,是極晴朗的天氣,那毒辣辣的太陽直曬的人睜不開眼睛。我沉默地看著他。道:「是。」

    他笑了笑:「父皇前兒找我去,問我一件事。」他地聲音很平靜,然而冷漠:「倘若我自比為李世民,那大哥是李建成、父皇就是李淵了罷?」他笑,「我還不至於這麼蠢。可偏偏這流言就有人肯傳、有人肯信。」

    「是碧沉?」

    他誠實地看著我:「不是她。可是她也並非無辜。」他凝視著我道:「大哥真就像外人所想的那樣仁厚良善麼?倘若真是這樣,他也走不到今天。坐不了今天這個位子。碧沉是他的人,我原本早該知道,是我太輕敵了。現今如此做,只是為了給他一個交代。」

    我慘笑道:「交代?什麼交代?你是想殺雞儆猴,拉她去陪葬。」

    他歎道:並不隱瞞:「瓦剌的事,雖然當初大哥為此受了牽累,如今要受這苦果的,只怕最終還是你我。當年你和我夜探瓦剌軍營去見德寧公主這事。父皇已經知曉。雖然我們和她之間並未有私,然而以父皇多疑的性子,能不能信?況且,現在京中又傳言太子失寵,漢王盛眷之下,自比為當年唐太宗李世民,總有一日要逼父退位、逆謀作亂。這一切背後是誰操持?假若不是太子,那又會是誰?」

    他如此冷靜,如此冷靜地分析一切利弊原由,在扼殺了一個鮮活地女子、埋葬了她盛放的生命之後。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然而我沒有辦法接受。

    要怎麼接受?忽然就覺得他如此陌生。

    「流出傳言那人並非碧沉,私下去跟太子接觸之人也並非碧沉。你這麼做,只是為了給太子一個警告,也是為了迷惑太子,讓他以為你還沒有發現真正的目標。而且,假若你真的動了太子的棋子。那他下一步會走什麼著,你怕只是更加預料不到,到時候就會愈加被動。」我低聲道,聲音中有異樣的平靜。然而只有自己知道,那心裡冷冷地直直沉淪下去,有一股寒意陡然顫起,漸漸溺遍全身。「——那人是玉落。」

    原來,一切並不單純。表面上的溫雅和平。原來暗地裡是如此勾心鬥角、波瀾翻滾。

    朱高熾、朱高煦……這,就是政治所必然帶來地後果麼?

    似乎和煦的天空被撕裂了一個口子,陰鬱暗沉的天,看不到光亮的明朗。

    心開始痛。一絲絲、一僂僂的痛,無聲卻刺骨。

    「當日,」我艱難地出聲,「四哥出走,你和大哥怕是早已知道了罷?」

    他微微怔住,我看著他的目光卻沒有絲毫游移,良久,他才歎道:「是。」

    「父皇要將我許給大哥,你也早料到了?」

    「是。」

    「若離並未懷有身孕之事呢?」

    他眉頭微蹙,道:「你說什麼?」

    我緊緊盯著他,「她懷孕乃是作假,可是這假,卻非得有人幫忙才行。」

    笑得很勉強,然而還是在笑,聲音淒涼,然而還是要說:「她住在宮中多時,外人進宮,隨身不能攜帶任何東西。她要作假,便需要藥材,這藥材宮內也自有分例調配,即便是我也無法輕易拿到。區區一個若離,又怎麼可能拿到這些東西?她要實行這計劃,必得有人幫她,除了皇子,又有誰有這能力?」

    他似是回過神來,緩緩點頭,道:「原來你是在懷疑我。」

    他笑起來:「你就這麼不相信我。」

    他微笑著,眼中神色冷冽:「不錯,當日一切因由我全都知道。四弟出走是因為父皇要將你許給大哥,這事原本在我們四兄弟心中早已心知肚明。父皇之意,就是要將你立為太子妃,遲遲不予婚配,是在我和大哥之間無法下抉擇。而如今我漁翁得利,你就以為一切全是我在中間算計。」他嘴角凝上一抹冷笑:「我並不否認我有私心,今日既然你以為一切全是我做,那算在我頭上也未嘗不可。只是——歐陽以寧,我雖是得到了你,但我有了什麼?父皇並沒有因為我娶了你而立刻立我為太子,而我——」他咬牙,一個字一個字地道:「還不至於到這麼不堪的地步,要用這麼卑劣的手段來得到我想要的女子。」

    終於還是說出了口,終於還是這樣的原由。——他或許並未做,然而他心中難道就沒有算計過?

    曾以為一切全是出於真心,卻原來,還是這樣,總是這樣而已。

    我不該怪他,然而我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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