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王(下) 第二章
    深秋,一人一馬疾馳,讓跟在馬後的白蘿疲於奔命。

    對方持令牌快馬過了百定邊境,不往百定皇城而去,反倒是直接朝城郊北方的鬼川鎮走。

    兩人一路直馳到鬼川鎮的冶鐵廠外,外頭有百定官兵看守著,一見是西引胤征王,隨即進入冶鐵廠內報備。

    白蘿把主子和自己的馬匹交給看守的官兵,累得倚在樹邊,直睇著他家王爺俊挺的身影,開始後悔自己幹麼一早就慫恿他扳回顏面。

    話說兩個月前,西引百定同盟,拿下南濟大軍,逼得南濟皇帝割地又賠款,元氣大傷,然而西引也沒佔到多大好處。一回西引,王爺立刻呈請皇上運送石鋼到百定,且以交流冶鐵技術為由,一得閒便有借口來到鬼川鎮。

    來這兒幹麼?交流冶鐵技術?

    想得美!說穿了,王爺只是想為自己爭一口氣,不甘心連兩次敗在一個女人手下罷了。

    而話說回來,他又為何要慫恿王爺來此?

    因為這麼一來,王爺就不用老是征戰四方、惡意挑釁他國,可以讓中域這塊大地得到片刻安寧—他真是功德無量呀。

    只是,有必要一大早說了,晌午就趕到鬼川鎮嗎?這可是幾百里路呀!

    「白蘿,要鬼叫,最好關上心門,別讓本王聽見。」背對著他的玄夜爻似笑非笑地回頭。

    「……就是故意要讓王爺聽見的嘛。」

    他知道王爺的五感比常人強得太多,眼能透視,耳能聞百里外,只要有心,就連人的心思都逃不過他的耳,然而王爺不常這麼做,因為他渴望當個常人。

    玄夜爻身穿墨黑鑲銀邊交領錦袍,外罩深紫色裘篷,長髮垂束肩下,幾綹垂落鬢間的黑髮,映襯得他玉容更加潤白,五官深邃,只是眸底那股與生俱來的邪味,在他似笑非笑之間,令人望而生懼。

    「王爺,你怎麼又來了?」

    遠遠的,晏搖光從冶鐵廠走來,檀發抓起半頭,扎辮盤成高髻,只以銀簪點綴其間,一身青衣極為單薄,上頭沾滿鐵屑沙塵,甚至還有幾個被燙破的痕跡。

    見到她,玄夜爻濃眉微揚,瞅著她沾滿污垢的小臉。

    「這是打哪來的小乞兒?」他笑得戲謔。「白蘿,打賞。」

    「……」她瞇眼瞪著他,順便瞪了眼掩嘴偷笑的白蘿。

    說實在的,不在戰場相見,不再是敵對身份,再加上這幾個月見了幾次面後,她發現她真的是愈來愈不怕這個鬼將軍了。

    「妳就這樣迎接本王?」

    「難不成還要奴婢回太子府梳洗一番再見王爺?」她沒好氣地翻白眼。

    「如果可以,那是最好。」

    「不好意思,奴婢今天沒有空陪王爺下棋。」她直接說。

    說真的,她有那麼一點點後悔了。當初跟他打賭,還很惡意地坑殺他兩回,純粹只是為了國家著想,沒想到他之後會老是要找她賭。

    即使她不再賭戰事,說下下棋就好,他也答應,只是想起前一盤棋就下了一天一夜,還分不出勝負,現在又要下,她就開始覺得害怕,覺得累。

    「為何?」

    「因為今日冶鐵廠的進度奇佳,王爺難道沒聽過,打鐵要趁熱嗎?」說到今日的收穫,她不禁勾笑。

    那軟潤甜婉的笑,讓玄夜爻不自覺的多看了兩眼。

    「既然如此,何不讓本王見見進度有多好?」他狀似漫不經心地問,視線卻鎖住她的眉眼不放。

    「可是……」

    「別忘了,本王願賭服輸,送來了石鋼,看在本王救妳一命的份上,好歹讓本王瞧瞧百定的冶鐵術吧?這並不過份。」

    他都這麼說了,她還能怎樣?

    「那就請王爺進來吧,不過裡頭高溫,別亂碰東西,要是沾上身就不好了。」她邊說,邊帶著兩人進冶鐵廠。

    冶鐵廠內,分為煉鐵、鍛鐵和鑄鐵三區。

    進了川堂廳,便見一幢平屋,裡頭擺滿許多石桌,桌上則擱了器具,走到最底處,則是一座傍著後方山形而建的巨大冶鐵爐,爐腰處正緩緩流出火紅鐵漿,落進旁邊的小塘。

    「師傅,我的匕首還成嗎?」晏搖光一進平屋裡頭便大聲嚷嚷,只因裡頭的爐聲、打鐵聲吵成一團,不大聲點是聽不到對話的。

    「剛燒軟,要再打幾回?」

    她走到師傅身旁,瞧了瞧早已成形的短匕。「師傅,再打個三回便夠了。」

    話落,便退到一旁,讓經驗老道的師傅替她鍛造出最鋒利的劍刃。

    「這是石鋼打造的?」玄夜爻不知何時走到她身旁。

    「嗯。」她的目光專注在師傅的捶打技巧上。

    「……從沒想過石鋼也能鍛造成劍。」

    雖說西引礦產豐富,但是鍛煉技術卻遠不如百定。尤其石鋼的質硬耐高溫,光是要將它熔成漿便得費上不少工夫,再加上冷卻太快,總是還來不及打造成形便恢復原狀,於是石鋼在西引總是用在鑄造鼎、鍾等物上。

    「我可是試了很多法子,加了生鐵,又加了熟鐵,再不成便再混銀,又加了點鎳,最後終於可以改善石鋼的快速冷卻問題。」說時,晏搖光不禁沾沾自喜。

    「妳自個兒想的?」

    「這兒都是晏姑娘作主的,舉凡風箱、冶鐵爐,甚至是鍛造、鑄造,設計兵器農具等,全都由她一手包辦。」正忙著幹活的師傅騰了點空,驕傲地說。

    「哪有?明明就是師傅教我的。」

    「我可沒教妳設計。」

    「那也是跟在師傅身邊久了嘛。」她愛嬌地靠在師傅身邊,儼然將對方視為爹般撒嬌著。

    冷不防的,手卻被一把力道揪住。

    「……王爺?」

    玄夜爻微微怔住,瞅著抓住她的右手,不懂自己為何出現這舉動。

    「那是把短匕?」他隨口問,不著痕跡的鬆開手。

    「是啊,就快完成了。」晏搖光也不以為意,逕自為快完成的短匕而開心著。

    「看起來極為鋒利。」

    「當然,削鐵如泥。」硬質無物能比的石鋼,鍛造成劍後,果真如她想像,非但劍刃鋒利且不易生�蛂A說不準放上個千年也不會腐蝕。

    「是嗎?」

    「是啊,我想青臨殿下肯定會喜歡這把短匕。」

    玄夜爻登時垂眸瞪她,可譏嘲的話還未出口,便聽見一道刺耳的聲響—

    「晏搖光,是誰准許妳把外人給帶進冶鐵廠的」負責冶鐵廠的鐵官從外頭而來,不悅地拉開嗓門吼。

    「鐵官大人。」暗叫不妙,她立即回頭,溫婉福身。

    「怎麼,仗著是太子身邊的紅人,竟連西引的王爺也帶進冶鐵廠,妳是把這兒當成自家閨房了嗎?」鐵官開口,半點情面不給就算了,還盡挑些難聽話說。

    晏搖光眉梢抽了下,還是努力擺出和氣生財的笑。「鐵官大人,您難道不知道西引胤征王是得令可入冶鐵廠的嗎?」

    冶鐵廠受三皇子管轄,負責的鐵官自然是三皇子一派,老早就看跟在太子身邊的她不順眼,如今再加上玄夜爻踏進冶鐵廠,真不知道到時候又要惹上什麼風波,眼前能做的,只有盡可能地小事化無。

    「本官可不知道這些事,只知道三皇子從未這麼告訴過本官。」說著,拱拳擺笑臉朝玄夜爻道:「還請西引胤征王多多包涵。」

    言下之意,就是端出三皇子來壓人就對了。

    晏搖光還是努力地陪笑臉,正要開口,便聽身旁的玄夜爻笑謔開口。

    「這是打哪來的狗?想朝本王吠,也得瞧他的主子受不受得起本王的脾氣。」

    「王爺!」晏搖光用力地對他眨眼,祈盼他千萬別在這當頭節外生枝。

    每個王朝皆有著皇位爭奪問題,百定自然也不例外。三皇子打許久前,便毫不忌諱地露出對皇位的野心,所以當皇上決定立太子為儲君時,三皇子私底下的小動作更是多得不勝枚舉。

    「這是百定的家務事,還請胤征王退避較妥。」鐵官敢怒不敢言。

    「那倒是,百定想要怎麼狗咬狗,與本王何干?可誰要你的嘴臉這般惹人嫌,髒了本王的眼?」玄夜爻狀似漫不經心地隨口說,眸色卻份外冷肅。「退開,本王今兒個心情不差,不想殺人。」

    那冷迸魔性光痕的眸色,教鐵官驀地一怔,不敢作聲,但要是就這樣走人,又損及三皇子顏面,登時顯得進退兩難。

    「短匕好了、好了!」感覺冶鐵廠間頓時瀰漫陣陣殺氣,鍛鐵的師傅趕緊將打磨好的短匕浸入水中,再拿至晏搖光面前。

    約莫一尺長的烏沉色短匕,散發出冷鋼氣息,柄身淋上銀,雕上獸圖,鏤著寶石,銳利鋒刃在轉動間迸綻妖冶青光。

    「真美。」晏搖光探手欲接過短匕,雖說是出自她的設計,然而當成品完美地展現眼前,她仍忍不住為石鋼打造的短匕喝采。

    然而還未握住短匕,匕首便教鐵官一把搶過。

    她橫眼瞪去,就見鐵官打量半晌,一臉準備要將短匕收藏的樣子。

    「這把短匕不合規格,本官要呈到三皇子那裡。」

    「那是我的!」她抿緊唇,沒了笑容。「太子授權我可以自由出入冶鐵廠,更可以鑄造鍛煉任何鐵器,大人沒有權力拿走我的短匕。」

    「有沒有權力,妳找三皇子說去。」說著,鐵官便準備要走人。

    晏搖光粉拳緊握,餘光卻瞥見身旁的玄夜爻長臂一探,輕易將鐵官揪回,搶回短匕後,大手緊鎖住鐵官的喉頭,很快的,鐵官眼瞳暴突,就連想反擊都不能。

    「對本王有何不滿,你可以晚一點找三皇子說去。」他烏瞳笑瞇,卻沒有半點笑意。

    「王爺,不要!」就在晏搖光阻止的瞬間,後方的風箱火爐突地發出古怪的聲響,她回頭探去,就見鹽泥敷黏的爐身裂出一條紅縫,彷彿裡頭熱熔的鐵漿就快要噴射而出,忙吼道:「全部退開!」

    玄夜爻瞥了她所注視的方向一眼,瞬間單手抓起鐵官,橫臂一甩,準確地擲往風箱火爐的方向,同一時間,火爐自腰腹爆裂,鐵漿噴射,絕大部份的鐵漿全都噴灑在鐵官身上,降低了傷亡,然而木造的平屋處處皆是火苗,附近的鐵工仍是受到波及。

    「把土堆上去!」他沉聲指揮著沒受波及的鐵工,將沙土倒覆在鐵漿和竄起的火苗上頭,白蘿則手腳利落地抓著受傷的鐵工到外頭。

    晏搖光衝到火爐前,想要救出倒臥在爐底,負責轉動風箱的數人。

    「他們已經沒救了,快走!」審視裡頭的狀況,玄夜爻認定已停止轉動的風箱會讓火爐的溫度過熱,恐會二度爆開,立即道。

    「小石頭……」晏搖光充耳不聞,憑著衣飾抓起倒臥在地的少年,翻身一看,對方臉上血肉模糊且沾滿沙塵,身上滿是鐵漿噴濺的痕跡,她心痛得無視鐵漿,硬是用手輕撥,燙了手也不管,眼淚立時如雨下。「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把你照顧好……」

    「快走!」玄夜爻一把將她抓起。

    「等等,至少讓我把小石頭帶出去—」

    「來不及了!」身後的火爐發出轟轟巨響,他加快腳步往前奔,然而火爐整個爆裂,破碎的爐片加上鐵漿朝四面八方噴射,任他腳程再快,也不免受到波及,身後的熱風如浪將他震到外頭。

    「王爺!」退到外頭的白蘿立定站好,硬是將兩人接個正著,三人一道跌坐在外頭的廣場上。

    火舌妖詭竄燒,外頭的官兵忙著打火,冶鐵廠外一片混亂,傷患哀聲四起,而玄夜爻背後的裘篷更是被鐵漿熔解,直燙入背脊,一片血肉模糊,然而他的眼卻直視著晏搖光指上被鐵漿沾上的燙傷。

    她柳眉攢緊,意識似是不清。

    「白蘿,找大夫。」他命令。

    「是。」白蘿起身,看著滿地的混亂。「王爺,要將晏姑娘送回太子府,還是—」

    「不,先帶她到驛站客棧。」他當機立斷。

    晏搖光一張眼,便是一面血肉模糊的寬背,光是用看的也能感覺到那股難遏的痛。

    她傻愣愣地注視著那抹背影,還搞不清楚狀況,便見寬背的主人轉過身,讓她清楚地看見那張斂笑的沉邪俊臉。

    「……王爺」她驀地起身,發現身處在陌生房裡,看見自己的十隻指頭皆包了布條,這才想起冶鐵廠發生的事,急得什麼都不管的就要外沖。「我得趕緊到冶鐵廠去!」

    話落,她掀袍爬起,卻見玄夜爻套上素淨中衣和沉紫色錦織交領袍,擋在她面前,莫測高深的眸像潭死水般隱諱,不是肅殺之氣,而是複雜得教她無法解讀,令人瞬間發寒的氣息。

    「……是王爺幫奴婢包紮的嗎?」她怯怯地問。

    「本王只懂殺人,不懂救人。」

    晏搖光充份感受到他冷蘊的火焰,卻不懂他的火氣是打哪冒出的。「謝謝王爺幫了奴婢,但奴婢想要回冶鐵廠。」

    指上的包紮就算不是出自他的手,也肯定是他找來大夫醫治的,雖說不懂他特地救了她卻又生氣的原因為何,但畢竟受人恩情,是該感謝。

    「怎麼,趕去送死嗎?」他哼,微暗的天色在他臉上勾勒出陰鬱。

    「火爐爆開,肯定很多人都受了傷,我得趕緊請人去醫治才成。」她說著,神色忍不住激動,因為在冶鐵廠工作的鐵工,全都來自她最熟識的街坊,等同她的親人。

    逝去的,她救不回,可能救的,她就算拚了一條命也不會放過。

    「怎麼別人的命是命,本王的命就不是了?」

    「王爺?」她不懂。

    「本王也受了傷,怎麼就不得妳重視?」心底有把無明火,燒得不是極盛,但是細火慢燃得教他煩躁。

    先是怔了下,晏搖光才想起剛才瞧見的背。「既然有大夫替我包紮了手傷,王爺怎麼沒要大夫診治背傷呢?」她想要查探他的背傷,然而他早已穿妥了衣裳,動也不動地直睇著她,只好作罷。

    玄夜爻沉著臉沒開口,直到門外傳來白蘿的聲響。

    「王爺,百定太子到了。」

    「請他進來。」

    「殿下來了?」晏搖光一頭霧水,卻見玄夜爻朝自己走近一步,大手朝她的腰一按。「欸?我的腰……」

    腰間泛起的酸麻,教她頓時無力地軟進他懷裡。她努力想要站直身子,然而愈是用力,腰間的酸麻轉眼又化為一陣蝕骨的錐楚,痛得她幾乎要飆出淚。

    「搖光怎麼了?」適巧青臨推門而入,瞧見她偎在他懷裡,登時一愣。

    「火爐爆裂,她貼得太近,被暴風給震傷了腰。」玄夜爻神色自若地回答。

    「可讓大夫醫治過了?」連忙向前想要接過人,見她依舊軟在他懷裡,心底不禁泛起微微不快。

    「醫治過了,大夫說沒大礙,只是要多歇息個幾天。」他主動代答。

    實際上,晏搖光試著要開口,但腰間的痛楚讓她只能憋著氣,怎麼也說不出半句話。

    「是嗎?」青臨睇著他扣在她腰肢上的手,不動聲色的問:「鬼川鎮守兵回報冶鐵廠火爐爆炸,死傷四十餘人,我便趕緊趕到冶鐵廠,卻遇見王爺的副將,他說王爺已將搖光帶到客棧……王爺為何要這麼做?」

    打從兩國同盟之後,對方多次到鬼川鎮走動,他並不以為意,但如今瞧見這一幕,他心底暗暗有了打算。

    「何必說得這般迂迴?」玄夜爻扯唇輕笑。「冶鐵廠出了事,太子必定忙於奔波,恐怕還得到百定皇帝面前解釋,要本王怎麼好意思叨擾?」

    「就算要面聖,也得要確定搖光安好之後。」

    「既然如此,就讓本王隨太子一道回太子府吧。」說著,他隨即將晏搖光打橫抱起,只見她青著臉,齜牙咧嘴地發出無聲抽氣,不禁使他心情大好。「畢竟她是為救本王而傷,道義上,本王應該照顧她。」

    「怎麼好委屈王爺?」青臨猛地探手要將人奪回,然而才輕觸到晏搖光,便見她似乎難受得快要掉淚。「搖光,很疼嗎?」

    她虛弱地閉上眼,無法言語。

    「不知太子可備有軟轎或馬車?」

    「……我馬上去處置。」話落,他再看了眼對方懷中的人,才斂笑而去。

    晏搖光虛乏無力地以無聲口形問道:「我怎麼了?」本來她想問他為何要在殿下面前撒謊,但她現在痛得只能問最簡短的話。

    「本王不是說了,妳傷了腰?」

    「我……」不是吧,剛剛明明沒事,這股痛麻分明是他按上她的腰之後才開始的……思及此,她不禁存疑地瞪向他。

    「不用說謝。」玄夜爻唇角勾得很斜。

    我沒有要說謝好不好!晏搖光在心裡吼,很想問他是不是在她身上動了什麼手腳,無奈她的腰真的痛到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太過份了!要真是他動的手腳,就真的太狠了!好痛啊……

    天色漸暗,青臨遣人派來馬車,載著晏搖光和玄夜爻回太子府,才剛讓她回房休息,便接到太監傳喚入宮的通報。

    聽完細節之後,青臨又轉進晏搖光房裡,探看她一會,瞅了坐在一旁的玄夜爻一眼,再看向門外的白蘿。他實在不該讓搖光和他們獨處一室,可是他必須入宮,且事態緊急,不得不暫時妥協。

    「搖光,妳好生歇息,我先進宮一趟。」青臨笑道。

    「是冶鐵廠一事?」

    他微笑搖頭。「不是,妳忘了太后的壽誕快到了嗎?」

    「是喔—」垂斂長睫,她認定事情並非這麼簡單,只怕又是殿下為了安她的心而找的借口罷了。

    玄夜爻慵邪地睇了青臨一眼,優雅起身走近他,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說道:「入宮後,代本王向皇上叩謝搖光救了本王,這恩情,本王記下了。」

    青臨驀地一愣,神色變了變,隨即作揖離去。

    「王爺跟殿下說了什麼?」躺下之後,晏搖光腰間的痛麻逐漸褪去,總算開得了口說出完整的句子。

    「說本王今兒個要留宿太子府。」他隨口回答,坐到床邊不遠處的椅子上。

    打死她也不相信他是這麼說的,如果真是這樣,有必要靠那麼近說,刻意不讓她聽見?

    但他既然不明說,她也不追問,畢竟她現在擔心的是別件事。

    「不知道殿下進宮,是不是三皇子找碴……」

    要是她猜測無誤,肯定是如此。冶鐵廠發生這麼大的事件,而冶鐵廠又是歸三皇子管理,糟的是那座風箱火爐還是她要人打造的,如今火爐肇事,三皇子不藉機發難才怪。

    「天塌下來還有妳的主子撐著,妳別瞎攪和。」玄夜爻冷哼。

    雖說他不清楚百定內政,但光是在冶鐵廠的狀況,便能教他摸出個底細,所以他刻意要青臨在百定皇帝面前這麼說,要用他的身份逼著皇帝息事寧人,讓晏搖光全身而退。

    只是……就連他也不懂,為何他要這麼做。

    「我怕殿下為了我惹事端。」她皺眉。

    「妳對他可真是忠誠。」

    「如果不是殿下,我早就餓死在鬼川鎮,如果不是殿下,冶鐵廠不會設置在鬼川鎮,殿下的恩情,就算要我來世再報恩一次,我也甘願。」說著,她忍不住勾起笑,笑容裡是絕對的死心塌地。

    她的笑,很純淨清靈,毫無雜質,像是天上最瑩亮的星。

    「妳喜歡他?」他脫口問,很不喜歡這個想法。

    只見她橫眼瞪來。「不是,殿下是我的主子,雖然我偷偷把他當大哥,可那是更甚於大哥、更親於手足的關係。」

    「是嗎?」玄夜爻不置可否的自腰間抽出在冶鐵廠搶來的短匕,擱到她床畔。「本王得要救妳多少回,才能換得妳對待青臨的忠誠,和妳對他的笑?」

    在他身邊,沒有人擁有像她這麼絕對純淨的眸色,近乎死心眼的忠心。

    他被喻為鬼子,旭王爺府裡的下人皆懼他,沒有人敢靠近他,加上他出生沒多久後爹也死了,從此更是被視為不祥的鬼子,唯有白蘿是異類,從小就隨侍在他身旁。

    就算如此,不管身在何處,他仍會有格格不入的違和感,眾人或懼或阿諛的嘴臉令他厭倦不已,唯有在戰場上,才能放縱他體內的浮躁,才教他不至於瘋狂。

    但是……她不一樣。

    她敢怒敢言,有膽識有計謀,是個聰明又不恃寵而驕的女子,面對他時,未曾懼過,神情鮮動,笑起來像個孩子似的,生起氣來又像只生嫩的小貓。

    晏搖光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提問,有些疑惑,卻沒細想。

    「王爺只要以誠待人,自然就會有人以誠回報,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不是嗎?」她頓了下,認真地看著他。「至於笑……王爺,想要別人的笑,你就必須以笑對人。」

    「……是嗎?」

    她曾經對他笑過,但那是客套得近乎虛假的笑,這代表著,他在她的心中,和冶鐵廠的鐵官是同等級的?

    這份認知,教他異常不快。

    「話說回來,還是要謝謝王爺救了我,還幫我搶回匕首。」她勾笑,淺淡不虛應。

    乍見她面對自己的笑,玄夜爻心間的不快霎時迅速飛散,教他不由得勾唇,笑得自嘲。「本王就只能得到這樣的等級?」

    不夠,遠遠不足他所渴望的。

    這樣的笑,驅不散他心底的浮躁。

    「王爺,晚膳送至。」門外,白蘿輕聲說。

    隨即房門被推開,走進三名太子府丫鬟,擱下兩份膳食後,隨即欠身離去。

    「要本王扶妳一把?」玄夜爻好笑地瞅著她努力起身的模樣。

    「不用。」她咬緊牙根,緩緩爬起。「這腰疼還真是怪,莫名其妙就犯了,不知道王爺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毛病?」

    面對她拐彎抹角的指控,他輕勾笑起身,大手朝她腰際一掐。

    「哇!」晏搖光嚇得整個人彈跳起來,幾乎快要躲進床的內牆裡。「王爺,你—」

    她直撫著燙麻的腰,總覺得這樣的近身接觸使她很不知所措,就連粉顏也不由得發燙。

    「看來妳的腰痛是沒事了。」玄夜爻逕自移向擱放膳食的圓桌,卻發現兩份膳食有著截然不同的菜色。

    「欸?欸!」跪坐在床上,她擺動了下腰肢,發現方才難捱的痛完全消失不見了,隨即跳下床,更加確定這腰痛是他搞的鬼,原想興師問罪,但想了下,還是作罷,抬眼瞅他,卻見他打量著膳食。「菜色不合王爺口味嗎?」

    「為何這兩份膳食完全不同?」一份呈著珍饈美食還有美酒,而另一份則顯得寒傖許多。

    「喔,這是我的。」她很自動的端著寒傖的那份走到另一旁的椅子,靠著花幾用膳。

    玄夜爻橫眼看她,思忖著剛才三位丫鬟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訓練有素,如今想來,根本是視她為無物。

    「貴為太子義妹,那份膳食未免太窮酸了。」

    「義妹是殿下隨口說說而已,我只是太子的侍婢。」她壓根不在意吃的到底是什麼。「吃這樣剛剛好。」

    「是軍師吧,沒有妳,恐怕青臨想在戰事上出類拔萃,還得再磨個幾年。」見她滿不在乎的模樣,他頓時半點食慾皆無,索性起身將自己那一份與她互換。

    「不是這樣的,我給的是建議,真正去統籌、發號施令的還是殿下。」她說時瞪著他給的膳食。

    「如果沒有妳的建議,他要怎麼發號施令?」玄夜爻似笑非笑地將她那份膳食直接丟出門外。「既然在這兒受不到基本尊重,何不到本王麾下?」

    他想,自己之所以如此渴望她,除去她的笑,自然是欣賞她的謀略。

    晏搖光心疼的看著被他砸在地上的膳食。「在太子府裡,沒什麼尊重不尊重,只要是為了殿下好,怎麼做都好……請恕奴婢違逆,奴婢實在無法接受王爺暴殄天物的舉措。」

    原來對他的好印象,只是因為短暫相處而產生的錯覺,如今多相處幾分,便又發現他令人難以忍受的惡習,真令人厭惡。

    「那好,把那份吃了,否則本王一樣砸。」玄夜爻笑著,眸子卻很冷。

    她皺眉,「王爺—」

    「嗯?」他不容質疑的挑起眉截斷她的話,作勢又要去拿那份膳食。

    「……奴婢吃。」氣惱的護住盤子,屈居下風的晏搖光只得有一口沒一口的吃了起來。

    只是動筷不久,就見眼前人直勾勾的盯著她,笑得她頭皮發麻,舉箸的手不由得停下。「王爺……您也餓了嗎?我這就去吩咐膳房再為您準備一份—」

    「不必那麼麻煩。」玄夜爻眸光晶亮,似是找到什麼有趣的事似的走近她,接著拿過她手中的筷子,壞壞的笑開。「本王吃妳的就好。」說罷,夾了一箸子菜便往口中送,末了還以舌舔乾淨上頭的菜漬。

    此舉讓晏搖光驚得摀住唇,迅速起身跳離花几旁,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這是在做什麼怎麼、怎麼可以那麼不知羞

    「怎麼,妳不吃了?」玄夜爻似是不解的看向她,可唇角的揚起卻洩露了他的故意。

    晏搖光死命搖頭,慌慌張張的把口中的飯菜嚥下,急急道:「不、不必了,王爺要吃的話,請慢用。」

    「真的不吃?可是這菜不合本王的口味,看來只好再丟掉了,不過無所謂,反正本王早習慣暴殄天物,就不知妳願不願意與本王一同背上這道罪名就是。」他懶懶地勾笑,單手拿著晚膳,等著她開口。

    夠了!捉弄人也該有個限度吧「王爺,恕奴婢斗膽直問,王爺這麼捉弄奴婢的原因為何?」

    玄夜爻先是一怔,接著認真的蹙起眉,緩緩走近她,愈走眉頭蹙得愈緊,最後走至她面前,低頭看著有些慌亂的她,手恍若有意識似的撫上她的粉嫩小臉。

    「原因……是什麼?」他似在喃喃自語。

    面對他困惑卻專注的凝視,晏搖光的心沒來由的失速急跳,她不懂這樣的情況代表什麼,只知道被他撫住的臉益發燒燙,而那雙彷彿能勾魂攝魄的黑眸,更讓她下意識的想逃,卻又不知究竟是因為男女授受不親,還是因為自己的心因他而混亂的緣故。

    猛地推開他的手,她慌忙將他推出門外,而全心專注在她的問題上的玄夜爻,一時間竟就這麼讓她推了出去。

    「奴婢、奴婢困了,請王爺也早點歇息吧,晚膳奴婢待會兒會要人來收拾,就不勞王爺費心了。」砰的關上房門,落下鎖,晏搖光按著怦怦亂跳的心,侷促不安的說。

    看著眼前闔起的房門,玄夜爻大可一掌擊破它,可因為苦思不出答案,他只是怔怔地在門外站了半晌,才慢慢踱著步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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