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臣 第4章
    馮京蓮猜想,如果世上有那麼一個人,是死也不會喜歡的,那個人絕對是雍震日。

    經過仲孫襲的開導,她誠心誠意的和師兄們道過歉後,所有人都原諒她了,獨獨雍震日,心眼比屁眼還小!

    她實在很想當著他的面說:「老娘是給你面子,才和你道歉……你拽個屁啊!教一隻狗不准偷吃東西,都比跟你道歉容易多了!」以上這些話,她當然不可能 ——沒罵過。

    誰教她不是個有耐性的人。

    但至少她每天早上見到他的第一眼都會說對不起啦!拿什麼喬啊?真以為自己很了不起?給他幾分顏色,倒開起染房來了!

    「喂!對不起啊——」

    一早等在武館門口的馮京蓮看見雍震日跑完後山回來,一腳踹上門板,背靠在另一邊門板上,整個人擋住門口,不讓他過去。

    雍震日沒有看她,而是對著身旁正好經過的宮浚廷說:「這真是我有生以來看過最具殺氣的對不起。」

    對這場持續了一個月的架徹底沒興趣的宮浚廷甩也不甩他們,逕自繞過雍震日,再跨過馮京蓮高抬起的腳,走進武館內。

    馮京蓮也沒有理會宮浚廷,看著雍震日說:「那你就乾脆點原諒我不就好了?省得我每天跟你對不起,喊久了越來越沒誠意。」

    雍震日把手圈在嘴巴邊,對著遠處的師弟喊:「喂——這裡有個說一套做一套的傢伙!」

    這招果然氣到馮京蓮,立刻拔出木刀朝他劈過去。

    「歲時,去死吧!」

    一如往常,雍震日輕鬆接下她的攻擊,若仔細看,便會發現他的動作其實沒有平常放得開,好幾次可以攻擊她的大好機會,他都害怕什麼似的硬生生收手,改為險險閃過。

    不用說也知道,他在意起她是個姑娘,無法認真和她過招。

    許是察覺雍震日有意無意的閃躲,馮京蓮的攻勢更猛烈,平常不會用上的招式,今天一次使出來,非逼他反擊不可。

    「又打啦。」范景楠經過他們身旁時特別小心,怕被波及到。

    「小京,你明明說要道歉的,這樣下去比較像在鬥毆喔。」萬二小心護著手裡的寶貝蟋蟀,他不管上哪兒都要帶著它們。

    「對付二師兄還不簡單,買罐辣醬或是一堆辣椒給他就行了。」藍桂笑咪咪的對著打得亂七八糟的兩人提議。

    馮京蓮倏地停下腳步,雍震日也收勢,兩個人瞬也不瞬地瞪著對方。

    「喲,真的打算買辣醬啊?」藍桂的玩笑聲傳了過來,互瞪的兩人立即有默契地瞪向他。

    藍桂聳聳肩,溜回武館內,其餘人見他們散發出強大的氣勢,紛紛學藍桂避難去了。

    「傍晚!你到後山來,我們一決勝負!」待所有人都進去後,馮京蓮怒聲道。

    既然他忌諱她是個姑娘,沒打算認真跟她打,那麼她也有別的辦法。

    「誰理你。」雍震日嗤了聲就要離開。

    「這是最後一次!」馮京蓮情急之下大喊。

    雍震日頓了下腳步,但沒有回身。

    奇怪,她說最後一次,他竟感覺一股惆悵油然而生……

    「我贏了,你就別婆婆媽媽小心眼,乾脆點原諒我才行!」成功阻住他的步伐,馮京蓮忙不迭地說。

    雍震日思索著心裡難以忽略的失落感,慢吞吞的回答:「你輸了,就答應我一件事?」

    「……別太過分都可以接受。」

    「就傍晚,如果你比我晚到,算我贏。」

    「如果我比你早到——」馮京蓮也想依樣畫葫蘆的說,卻被雍震日硬生生打斷。

    「算你活該。」

    他們幾乎是同時到的。

    「要比什麼?」雍震日先開口問,彷彿趕著離開。

    馮京蓮對他這種態度除了厭惡,還有一絲絲的難過。

    她不曉得自己唯獨對雍震日會有這種感覺的原因是什麼,只是知道如果他繼續對她不理不睬,甚至用冷眼冷臉面對她的話,這種感覺不會消失,反而會越來越加重加深。

    「跑後山。」馮京蓮指著每天都要跑的長長階梯,「不比快,也沒有趟數的限制,看誰先累倒,誰就輸了。」

    雍震日略略挑高眉峰,懷疑她是不是腦袋出問題了。

    從來也沒見她跑贏自己,即使之前比的是速度,同樣五十趟,跑完後她可是氣喘如牛,汗如雨下,他最多氣息微喘而已,她憑哪點認為自己會贏?

    想是這麼想,雍震日卻沒打算說出來,直視長階,表示自己隨時可以開始。

    馮京蓮也和他望著相同方向,倒數三聲——「三、二、一,開始!」

    兩人同時邁開步伐,說好不比快,但轉眼間已經消失了蹤影。

    要這兩個從小競爭到大的傢伙遵守規則——甚至其中一個還是訂下規則的人——根本不可能。

    「喂喂,你用這種速度跑可以嗎?二十圈不到就喘不過氣了吧,到時候可不要叫我背你下山啊!」雍震日以飛快的高速邊跑邊說。

    「喂喂,我明明說了不比快的,你用這個速度跑如果摔跤了,可是會滾到山腳下哭爹喊娘的!」以同樣速度緊追他不放的馮京蓮可不願意在嘴巴上輸給他。

    「喂喂,如果你打算摔下去的話,最好快一點,等到快不行的時候才摔是很可笑的!就像使出必殺技要打倒對方時,一個不注意踩到香蕉皮滑倒一樣可悲啊!」

    「喂喂,我使出必殺技的時候都會先注意地上有沒有香蕉皮……誰會沒事在有香蕉皮的地方決鬥啊?」

    「喂喂,你這句話對香蕉皮很失禮,快跟香蕉道歉。」

    「喂喂,為什麼對香蕉皮失禮卻要跟香蕉道歉啊?我不懂你的意思啦!」

    他們像一陣風——一陣吵雜的北風,轉眼間衝過一半路途,快要抵達頂端。

    「喂喂,你還不減速嗎?不折返嗎?」

    「喂喂,你先減速,我就能夠折返啦!」

    「喂喂,我才不要先減速,那感覺好像認輸一樣,我不喜歡輸的感覺。」

    「喂喂,你也會在意輸贏啊!我比你更討厭輸的感覺,你先停!」

    「喂喂,我比你的更討厭還要再討厭上十倍,相當於討厭有人在被子裡放屁的程度,所以你先。」

    「喂喂,說什麼十倍的,我可是從出生就討厭了,你懂嗎?從出生喔!那已經超過比討厭有人在被子裡放屁還要更討厭的程度了,是憎恨啊!你先!」

    「喂喂,再這麼下去我們就要衝進廟裡了,你要衝進廟裡嗎?你想衝進晚上的破廟裡嗎?你想衝進那間早已荒廢的破廟裡嗎?」雍震日邊注意晚了的天色,一邊說。

    「喂喂,你怕了嗎?難道自稱天不怕地不怕,沒人能打敗的辣味仙人竟然怕鬼?」馮京蓮露出討人厭的嘲笑,還很故意地遮起嘴來,看起來更可惡。

    「誰怕了?是那個啦,沒帶香油錢亂闖不太好,你想想如果遇上狐狸精……不,如果遇上山神的話,豈不是很失禮嗎?如果狐狸精……不,如果山神生氣的話,我們都不會有好下場的,說不定會被狐狸精……不,說不定會被山神詛咒啊……」雍震日說是這麼說,但她沒停,他也不打算停。某方面來說,即使害怕鬼神之類的玩意兒,還是比不上輸給她的討厭。

    「喂!你根本就很怕嘛!而且還是怕狐狸精!你到底跟狐狸精有過怎樣的過節嗎?小時候是聽狐狸精的鬼故事長大的嗎?還是被狐狸精嚇到不敢半夜上茅房嗎?」馮京蓮忍不住吐槽,猛地發現他們對話的模式恢復,心中一陣竊喜。

    於是這樣那樣的,兩個人誰也不肯讓誰,跑進了破廟中,然後同時停下腳步。

    天色,已經全然暗了下來。

    四周黑漆漆的,破敗的廟宇看起來格外荒涼,且……鬼影幢幢。

    雍震日抓抓頭,不耐地說:「看吧,要你早點折返的,現在都跑進來了,真是浪費時間。」

    馮京蓮冷眼看著自己被某人扯住的袖子,冷淡地說:「要走你就走啊。」

    他到底有多怕啊?

    「喂喂,我是怕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你會嚇得哭出來,絕對不是因為我自己怕才抓著你的!」雍震日說得好像很為她著想。

    聞言,馮京蓮頓了頓,接著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既然比快我們都不按照規矩來,不如來比誰在廟裡待得久好了。」

    雍震日幾乎定格不動。

    「好、好好……好啊!誰怕誰!」雍震日大聲說著,手完全沒要放開的意思。

    他根本怕到不行吧!

    「當然,如果你怕的話,隨時可以說出來,我們還是可以回去比跑後山的。」話說得很好聽,雍震日依然緊抓著她的袖子。

    馮京蓮隨口敷衍,「好好,快走吧。」

    「走?去哪裡?爹爹我從來沒有教過你亂闖別人家。」雍震日站在原地,打死不肯移動。

    「喂,我知道你很害怕,但可不可以不要亂冒充別人的爹?」馮京蓮翻了個白眼,見他怕到語無論次的地步,決定放他一馬,「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你肯原諒我,要走也不是不行。」

    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感覺像在威脅人,但誰教他這麼固執,又在這時候暴露出弱點,逼得她使出這種小人手段。

    話說得很驕傲,馮京蓮倒不認為雍震日會因此投降……

    「我原諒你。」孰料,他立刻說。

    「喂!你態度也變得太快了吧!」馮京蓮差點揍他一拳。

    雍震日放開她的袖子,神情恢復平常的模樣。「我可以原諒你,但一輩子我都不會再相信你。」

    他的話令馮京蓮皺緊眉心。

    「我不懂你的意思,難道你從來沒有欺騙過人嗎?也有那種善意的謊言,況且不一定每個人說謊都是帶著惡意的,也有情非得已的情況,你這種態度實在太偏執。」

    她的話聽在他耳裡完全是狡辯。

    「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有意或無意,就算是我騙了人,別人也不能騙我。」雍震日的語氣很冷。

    「你這麼說不會太自私?」馮京蓮大呼不可思議。這人的臉皮簡直厚到打不穿的地步。

    「那是因為你是騙人的人,不是被騙的人才會這麼說。」他的話,讓人聽出他對「欺騙」這事有過不好的回憶。

    馮京蓮察覺了。

    其他師兄對於她不信任他們一事看得很重,因為在武館內,大家的感情都很好,所以她以為雍震日也是如此,但如今看來,似乎不僅僅這樣。

    「不然你認為騙人的人該受到何種懲罰才夠?」她乾脆直接問。

    「騙子不需要受到懲罰,一輩子不為人所信任,已經足夠。」雍震日冷笑了聲。

    「也就是說要贏得你的信任沒那麼簡單了。」她開始活動筋骨,扭扭頭,轉轉身。

    雍震日默不作聲地盯著她。

    「不過,我至少可以當成你曾經很信任我,所以才會感到失望,對吧?」伸出一根手指點著嘴唇,馮京蓮停頓片刻,接著對他露出坦率的笑靨,「畢竟,不在乎的人就算怎麼騙你,你也不會在乎,是不?」

    「你打算幹嘛?」他不知怎地防備了起來。

    「贏得你的信任啊!」說完,她用力地跪下,重重地磕了個頭,聲音之響,雍震日不禁懷疑周圍就算有孤魂野鬼也都被她這股氣勢給嚇跑了。

    一定很痛。

    雍震日暗忖,可也沒要她起來。

    確實很痛,馮京蓮頭昏眼花了好一陣,才說:「我知道不管怎麼說,你都會認為我在找借口,無妨,如果需要跟你道歉一萬次,你才肯再次相信我的話,那我就說一萬次;但是,我絕對不會因為你的死心眼退縮,所以你最好做足會被我煩死的心理準備!」

    她這……是威脅吧。

    「如果我說一萬次不夠呢?」他突問。

    「那幾次才夠?」抬起頭,她認真地反問。

    「你難道沒想過即使我說了一個數字,卻還是不原諒你也是有可能的?」他擠眉弄眼加上冷嘲熱諷,非常欠揍。

    「我非常、非常喜歡這裡。」馮京蓮仍跪坐在地上,目光直視著他,「我沒有仔細算過,但可能有超過二十個以上的兄弟姊妹,家境十分貧困,剛生出的弟弟或妹妹幾乎沒有東西吃,我有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一直生,卻不管我們的死活,對於那個家,我絲毫的懷念都沒有。但,假使有那麼一天,我離開了武館,離開這個村子,我還是能有個地方可以懷念,可以稱為家鄉,因為我在這裡遇到了你們,遇到了一群讓我產生歸屬感的朋友。」

    「有人告訴我,如果碰上了這樣的人,不要輕易放手,你是其中之一,所以我不會輕易讓誤會破壞我們的關係。」

    雍震日擰起眉頭,有些難接受從小鬥到大的她說出這些話,尤其是在知道她是個姑娘之後,這番話怎麼聽……都像是對放在心底珍重的人說的,非常動聽。

    他幾乎快想不起自己抗拒她的原因。

    「即使這關係並非特別良好,還動不動就用拳頭木刀招呼彼此?」

    「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我沒事就用拳頭和木刀打招呼的。」她態度很嚴肅。

    她還真是不肯放棄啊。

    對了,從小她便是這種個性,不服輸,不輕言放棄,才會一直追在他後頭跑。

    雍震日露出苦笑,「我的母親……親娘,她是我爹在外頭養的小妾,當我娘生了我之後,我爹把我們接回家裡。我爹早有個正房,因為正房生不出男孩,才把我以長子的身份接回去。」

    「但是正房的眼裡永遠容不下二房,尤其我娘又生了我,那個家的繼承人可以說確定是我。誰知道幾年後正房產下一子,還是個兒子,於是我和我娘在那個家的地位瞬間沒那麼舉足輕重了。正房開始處處打壓我和我娘,日子真的很難過,我每天醒來都想著為什麼還活著?如果被打死就好了,是我娘一直和我在一起,我才撐下去的。」

    「她說會永遠擋在我前面,說我是她在這世上最心愛的人……結果她還是跑了,大概是受不了被人當狗一樣的對待吧。」

    面對他突然開口說起過去,馮京蓮滿腹疑問,幾度想插話,最後還是決定讓他說完。

    他看起來並不特別難過,可是她發現,一提起父母,他的眼底便會浮現出嫌惡。

    雖然雙親是那麼的不負責任,她倒沒有厭惡的感覺,真要說的話,她從未在乎過那兩個人,無論他們怎麼做都不會讓她傷心。這麼說來……他大概非常在乎他的母親吧。

    「當時我還很小,聽說她是跟別的男人跑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剛開始我爹會替我擋著大娘的棍子,但最後他也拿她沒轍,畢竟我大娘真的很可怕,簡直就是只河東獅,一吼,全家都會震動。」

    「我爹,他曾經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即使無法替我擋棍子,那就一輩子在我挨打後替我擦藥。但是當大娘要他把我送走,他竟然悶不吭聲的答應了,把我送到他的弟弟,也就是師父這裡來。」說到這裡,雍震日的臉上忍不住浮現訕然,「我身旁淨是些說話不算話的人,自然把謊言看得很重,這並不只是針對你,而是我找不到再度相信你的理由。」

    他的坦承讓馮京蓮鬆了口氣,瞭解原因後,才知道該如何重新取得他的信任。

    而且,能聽到他的過去,莫名令她有股被重視的感覺,有點開心……等等,她開心什麼?事情又還沒解決!

    馮京蓮暗罵自己奇怪的反應,同時想著該怎麼說。

    「我啊,也許下意識裡在找能夠讓我相信的人也不一定。如果遇到這樣的人,我一定能對他坦白所有事——不騙你,我曾經這樣想過。但是當我真的碰到之後,卻完全沒有勇氣,只要一想到改變現況可能帶來的誤會……」她停頓了下,無奈的笑了笑,「像現在這樣,豈不是很令人難過嗎?我想是因為我沒能成為讓人信任的人,你才沒有理由相信我,那麼我從今天開始努力的話,也許有一天,你又能開始相信我也不一定。因為你是我在乎的人,這就是我無法放棄的原因。」

    雍震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道:「我得承認,你這張嘴除了教人去死以外,真的很厲害。」他邊說邊掐著她的頰邊肉,眼底染上她熟悉的惡劣光彩。

    給她這麼一說,他的堅持真的像死心眼了。

    不過也因為她這麼一說,他開始瞭解,他並不是真的無法信任欺騙過自己的人,而是那個人是她,才會如此介懷。

    這麼說來,這個小鬼實在是很擅長擾亂他的心啊!

    「我可以把這話當成是不用道歉一萬次的意思嗎?」馮京蓮小心翼翼的問。

    無論如何他笑了,看得她也想跟著笑,可以把事情簡化成皆大歡喜吧?

    「小鬼,你未免太懶惰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沒學過啊?」雍震日敲了敲她的腦袋。「如果你真想要我的信任的話,努力做給我看吧。」

    「好!那我從明天開始都像今天早上那樣跟你說對不起!」馮京蓮燃起一股滿滿的氣勢,喝道。

    「喂,誰要那種殺氣騰騰的道歉?給我用正常的方式道歉,用正常的方式向天下所有正常道歉的人道歉!」雍震日恢復平時和她一來一往的鬥嘴語氣。

    馮京蓮愣愣地瞅著他,鼻子有股酸疼的感覺。

    「喂喂,你該不會是要感動得哭了吧?」雍震日故意嘲笑她,「來吧,以前不知道你是姑娘的時候,師兄我會狠狠罵是男孩就不准哭,現在既然知道你是女孩子了,快快投進師兄的懷抱,師兄會好好安慰你的。」

    迎上雍正日欺負人時會出現的邪惡笑容,馮京蓮出乎他意料真的投入他的懷裡,一把抱緊他的腰。

    這舉動結結實實嚇到雍震日了。

    原本以為依照她的性子會冷哼聲「去死」,結果現在要他如何收拾?真的要安慰她嗎?可是該如何安慰女孩子?……女孩子都這麼軟嗎?

    雍震日有些困惑,張開的雙手正想輕輕地環上她時,倏地臉色大變。

    馮京蓮使盡了吃奶的力氣,真的是「緊緊」地抱住他,幾乎快把他體內的空氣都給擠出來了。

    「喂、喂……快鬆手……我的五臟六腑快、快被你擠出來了……」這小鬼力氣未免也太大了吧。

    「咦?師兄不是說要安慰我的嗎?快、點、安、慰、啊。」她每說一個字就多施一分力,甜甜的笑容帶著凌虐的味道,和他非常相似。

    「不……這要叫我怎麼安慰呢……如果你再不放手的話……就要回去安慰師父痛失愛徒了……」他猜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鐵青了,她簡直想殺了他!

    馮京蓮笑容滿面地看他抬高下顎,像魚離開水裡沒法呼吸的模樣。

    哎呀,原來欺負人是這種感覺,難怪他特別喜歡欺負人。

    抱住這個從小到大尊敬的「敵人」可是前所未有的經驗,若非她承認自己是個女孩子,絕對不會這麼做。

    看來,恢復姑娘的身份也沒啥不好的,可能還有些不錯的地方。

    「我一直以為師父是你爹。」玩夠了,馮京蓮終於放開他。

    雍震日誇張的大口吸氣,半晌才道:「你聽過我喊他爹嗎?」

    「是沒有,但是以你的個性,很有可能是怕其他人都喊師父,只有你一個喊爹會像沒斷奶的娃兒很丟臉,這才不叫的。」她聳聳肩,說出心裡的猜測。

    「我怎麼覺得你恢復女兒身之後,反而越來越沒大沒小了?」雍震日雙手抱胸,擺出小混混的姿態。

    「那一定是你的錯覺,我對你從來沒有尊敬過。」跟他面對面,她也擺出同樣的姿勢回敬。

    「多麼令人開心的話……是說,你真以為我會這樣說嗎?」雍震日大喊了聲,馮京蓮立刻逃跑。

    雍震日立刻追了過去,但適才被她抱住的那股困惑感又冒了出來。

    可能是他的錯覺……她的背影以前有那麼嬌小嗎?

    理智上能理解,但心理上仍不認同,武館內的門生們每天都面臨這種難以抵抗的認知違和感。

    肇因於馮京蓮。

    過招的時候難免有肢體上的碰觸,以前不知道時沒感覺,如今知道她是個姑娘後,和她練習的人都變得畏畏縮縮的,深怕不小心碰了不該碰的地方,絕對會有人發飆。

    心裡這麼想的門生忍不住看向雍震日和仲孫襲,一個本來就疼她,另一個近來似乎以保護者自居,要是別人對馮京蓮有過於親匿的舉動,都會被他明著暗著的阻止。

    天可憐見,過招怎麼可能不動手動腳的啊?

    馮京蓮也發現這點,於是多數時間都是自己練功,但是最近,她發現有許多師兄會忍不住盯著她,而且是一直看,好像她隨時可能長出三頭六臂。

    「大師兄,可以請你陪我過幾招嗎?」她找了不會因為她是姑娘而畏首畏尾的仲孫襲來過招。

    但是也不能一直麻煩他。

    仲孫襲回來後,眾位師弟爭著要和他比畫切磋,她也是得排隊的。

    「沒問題。」仲孫襲一本正經地站起身。

    兩人互相行了個禮,然後擺開架式。

    強者過招時,總會令人目不轉睛,仲孫襲的武功高強自然不用說,而總是把雍震日當目標的馮京蓮輩分雖是最小,但在武館裡要找到能打敗她的人可不多,因此大部分人都停下練習,專注地觀看這場對決。

    因為過招的師弟停下來,雍震日只得跟著暫停,看他們過招。

    其實他非常不想看,真的不想。

    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要是看見有誰快要碰到她——對,像現在仲孫襲出掌眼看要擊上她的腹部,明知道這是點到為止的過招,仲孫襲也不可能會傷到她,他就是忍不住會……

    咚!

    一顆小石子打中仲孫襲的手,不痛,可帶有警告意味。

    仲孫襲分神瞥了眼不遠處的雍震日,隨即回神覷了個馮京蓮的攻擊空檔,這次朝她腰側攻過去。

    咚!

    又是一顆小石子打在他手上,這次有點痛,警告意味更濃。

    仲孫襲擰起眉,故意作勢要摸她;想當然小石子不斷出現,終於把他惹毛了。

    「年時,你如果這麼想比的話,師兄奉陪。」

    「要打就來啊,你這個總是記不住別人名字的傢伙。」雍震日一臉滿不在乎的說。

    同樣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馮京蓮根本懶得多說。

    「師父,請您殺了他們兩個吧。」她直接向雍玉鼎要求。

    「師父老了,無法負擔如此需要體力的重大責任,交給你吧。」雍玉鼎笑笑地推卸責任。

    「師父!您應該拒絕她吧!」雍震日邊和仲孫襲過招邊吼了過來。

    「師父,年時打亂了我和小京的練習,請懲罰他。」仲孫襲也跳出來請求。

    「好,歲時去跑後山。」

    「師父,仲孫永遠叫錯我的名字,請賜死他。」雍震日不落人後。

    「好,采生也去跑後山。」

    「師父,大師兄總是叫我小圭,這點讓我很不爽,請叫他站著不動讓我揍一拳。」藍桂莫名其妙跑出來湊熱鬧。

    「好,駁回。我想你一定不只打一拳。」

    「師父,大師兄都把我叫成萬貳,這點讓我很受傷,下午請讓我去鬥蟋蟀。」

    「好,駁回。請問你怎麼會知道他『叫』的是『貳』?明明同音啊!」

    「師父,我對二師兄不爽,請准許我用木刀扔他。」不知道是誰這麼說。

    「好,駁回。木刀不是這麼用的,師父說過很多次。」

    「師父,我對大師兄和二師兄都很不爽,所以中秋節請帶我們去賞月!」

    「好,為師也想賞月。不過賞月這種事你們自己就可以去啦,而且跟不爽他們兩個有關係嗎?」

    「師父,我娘說有師父帶著比較安心,附帶一提,我只是想發表對大師兄和二師兄的感覺。」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三天後去賞月。另外,要發表請等到有時間的時候再發表。」

    「師父——」

    「好,駁回。」

    「師父,我還沒說,您至少聽我說完!」

    「不用說了,你們這些不想練功的,都去給我跑後山。」

    「師父,徒兒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是夜,雍玉鼎正在房內看書培養睡覺情緒時,雍震日前來打擾。

    「你坐吧。」瞧他嚴肅的神色,從書中抬起頭的雍玉鼎笑言。

    雍玉鼎揀了張椅子落坐,開門見山道:「師父,我想從軍。」

    心臟抽了一下,雍玉鼎仍維持臉上的笑容,問:「師父從未硬性規定你們得在武館學藝幾年才能離開,你隨時要離開都沒問題,但師父不禁想問,你為何突然這麼說?」

    雍震日正襟危坐,雙眼直視著前方,臉上的神情像是在思索著該怎麼說。

    「是采生跟你說了什麼嗎?」雍玉鼎猜測。

    「師兄從頭到尾都未要求我上戰場。我想師父也曉得師兄雖然遊走於戰場上,卻未曾投身於戰役中,自然不可能做出這樣的要求。」

    「采生確實如此。」雍玉鼎淡淡地頜首。

    雍震日沒有立刻接著說話,並非對自己的選擇感到猶豫,而是不清楚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決心,是以他握緊拳頭神情從遲疑到深思,最後,只剩毅然決然。

    「師父應該從師兄那兒得知戰事越來越擴大,咱們村子雖離邊疆有一段距離,可倘若前線守不住了,早晚戰火會燒到咱們村子裡。」

    「所以這是你上戰場的理由?為了保護村子?」

    「之前,小鬼和我說了——如果有一天離開這裡,至少她會有個能懷念的地方,就像家鄉一樣的地方。」不知是因說起這些話還是說起她,雍震日向來凌厲的神情軟化不少,「師父應該瞭解,我和小鬼在背景上其實有些相似,我們和家人的緣分都很淡薄,也都不認為家人所在的地方稱為家鄉。我很慶幸遇到了師父,遇到了武館裡的師兄師弟……套句小鬼說的話,遇見了能夠令我有歸屬感的人。」

    最後一句,雍震日說得小聲了些,還故意推說是馮京蓮說的,可見他非常不習慣說這些話。

    雍玉鼎靜靜地聽著,一如往常的笑容似乎帶著一絲悵然。

    「小鬼說遇到這樣的人,她不想放手,所以拚了命也要我原諒她……雖然我認為拚命的應該是我……」啊,當然不是說他怕幽靈鬼魅什麼的,是敬畏啦!敬畏山神之類的。雍震日在心底暗忖。「當然我不像那個小鬼一樣把話說得那麼……噁心,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就當被騙也好,我想守護這個能讓我們用『家鄉』兩個字來懷念的地方。」

    「為了小京而這麼做嘛……」雍玉鼎的目光有些迷離。

    「小鬼勉強可說是順道佔了便宜吧。」縱然嘴硬了些,雍震日也沒否認。

    「現在說有點遲了……自從采生決定遊走於戰場時,我便開始懷疑教導你們的方式出了錯誤。為師年少輕狂時,對於國家社稷擁有滿腔的抱負和許多空口大話的理想,想實現又不得不屈就於許多現實的因素,諸如沒有受到賞識,又是家中的二男,毋須太出風頭,讓我負氣遠走他鄉。等到遇見你們這些孩子時,我忍不住將自己的理想投注在你們身上,期望你們達到我所做不到的事。如今,說自己已經夠年長到能用穩健的方向來看待世事或許是誇大了些,可是為師總會想……會想當年對著我笑的天真,讓我重新理解真正該守護的東西就在身旁,毋須好高騖遠去追求的那些孩子,卻來告訴我,他們決定報效國家,投身戰場時,讓我覺得自己無知輕率的言論,會害得你們走上絕路。」

    「師父說的每一句話,對我而言都很重要,若非相信師父的話,我不會留下來。」雍震日定定地說。

    「戰場只有生與死,什麼敵我之類的,在死亡面前,不過就是一條性命罷了。也許你會認為我說一套做一套,但你們就像我的孩子,是我心頭的一塊肉,我怎麼捨得放手讓你們去?即使我明知道你們都有離開的一天。」雍玉鼎的話裡有著濃濃的自責。

    「就像師父想守護我們,我也想守護這個地方,這裡是我的根,就是死,我也不願意讓人恣意踐踏。」雍震日年輕的臉龐散發出自信的光芒, 與其說是為了守護重要東西的自傲,更是出自對自己能力的驕傲。

    「師父,徒兒也是。」宮浚廷的聲音竄了進來。

    「還有我,師父。」范景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懶洋洋的,恐怕是被叫醒的。

    「喔,還有我,請放心,我沒有那麼容易死的。」藍桂笑嘻嘻的語氣聽來卻很正經。

    「師父,我也是!只要戰場能讓我帶蟋蟀去,我一定能打贏!」萬二也喊道,聽來頗令人擔心。

    「師父,還有我!」

    「我也是,師父!」

    一時間似乎整個武館的門生都來了,堅定的話語此起彼落的晌起,其中不乏要雍震日別偷跑的話。

    雍震日推開門,看著早該回家睡覺卻出現在這裡的師弟們。他是和幾個年長的師弟討論過這件事,沒料到這麼多人都知道了。

    點點頭數數兒,根本是全部嘛!

    啊,不,還少了一個,是馮京蓮。

    「小鬼呢?」

    「這種事怎麼能讓她知道?」宮浚廷理所當然地回了句。

    「小京雖然不像,但終究是姑娘家,應該要被保護,而不是保護人的,二師兄。」藍桂對他曉以大義。

    聞言,雍震日嘀咕著「想不到你們還有腦」、「算你們聰明」這類的話,轉身面對不知何時背對他們的雍玉鼎。

    「師父,我們一心只想保護自己的家園,請您答應我們。」

    背對著所有徒弟,雍玉鼎早已淚流滿面。

    他總懷疑自己沒有當師父的資格,即使到這個年紀都還會從這群徒弟身上學到各種事情。

    「當孩子長大了,就該適時放手讓他們飛,也是時候為師該放手了……」雍玉鼎低聲說。

    一向打打鬧鬧,一起耍笨的師兄弟們,似乎也能理解雍玉鼎的擔憂,紛紛安靜不語。

    這一夜,除了馮京蓮和仲孫襲,武館全數三十七名門生,決定在過完年後遠赴戰場。

    前方等著他們的,是未知的世界,但是他們毫不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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