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愁情難休 試閱內容
    在夢裡,她總是笑對著那個男子,似乎看見他就很開心,又或者他總能逗她高興,有他在,她就感到很快樂。

    「我叫如願,你呢?」

    她看不見那個人的臉,也聽不見他的回答,只知道自己不停的和他說話,笑得那麼滿足。

    「你喜歡我是嗎?若不然,為何總是追著我?」

    她是自信的,並確定那個繫在她心弦上的男人,同樣戀慕著她。

    在夢裡,他們靠近,接觸,瞭解;有爭執,有歡笑,有分別,即使吵架,最終也會和好如初……她的世界佈滿了他的身影。

    「父王同意讓我們成親,不過今年,我命中不宜出嫁,我們先訂親吧?」她期盼的問著那個看不見面容的男子。

    在夢裡,他開口回答,但她聽不見他的聲音。可是她知道,他答應了,而她的欣喜愉悅,真實的傳遍四肢百骸,讓她感受到超越夢境的真實。

    她是那麼的喜歡他……

    夢境霍然中斷。

    她醒過來,眼前灰黑一片,周圍傳來細碎的聲響。

    有人在身旁,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語。

    她心下一慌,從柔軟的被褥中困難的坐起身,來不及看清所在的環境,一道溫暖的氣息即刻襲來,輕柔的包裹住她。

    「清醒了嗎?」不知誰在問她,用她聽得懂的言語。

    「什麼人?」她看不見對方,眼前模模糊糊似有雲霧遮住視線。

    「妳不該醒來,再睡一會兒。」男人的聲音很陌生,語調柔和得詭異。

    「我……我是如願……你是誰?」她的記憶混亂,腦中隱隱抽痛。

    「妳記得妳的名字?」不應該的……她的抵抗力,頑強得超乎他的預計。

    「對,父王盼望我如願以償,所以取名如願,我是──」她是「陵王」最寵愛的女兒。

    「別想了。」陌生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閉上眼,不必慌亂,把一切都忘了,妳是我的妻,記得這個就夠了。」陌生男人的聲音,足以迷惑人心。

    如願像被控制了一般,乖順地點頭,隨即想抗拒,搖頭不肯聽從這人的話,腦袋忽然疼痛起來,像被利刃切成兩半似的,相互對抗,彼此拉扯,將她拖入無底深淵……

    夢裡,她所喜愛的那個男子,逐漸從記憶中消失,再尋不得。

    接著,出現了另一張臉,陌生男人的臉,五官精緻,極其俊秀,他用溫柔的語調,不斷的迷惑她──

    「妳什麼也不記得,連名字都忘了。妳是我的妻,不用害怕,把一切都交給我。乖,聽我的話,好嗎?」

    ★★★

    再睜開眼,只見室內盈滿了明艷而不刺目的陽光。

    她在哪?這是何處?

    一手撫額,她微微蹙起的眉心透露出些許的迷亂,腦中空茫,記不起前塵往事,猶如剛出世的嬰孩,除了欲哭無淚之外,滿滿的無所適從令她越來越慌亂。

    「有人在嗎?」開口喚了喚,等了片刻,無人理睬。

    她心急了,掀開身上的柔軟棉被,正欲起身,卻在此時,聽見開門聲。

    有人走近,帶著一股溫暖的氣息,令她感到熟悉。

    「妳醒了。」在隔壁房間的男子,聽見動靜立即趕來,輕聲詢問。「人覺得如何?身子有什麼不舒服嗎?」

    她抬頭,盯住步步走近的人,看樣子又覺得十分的陌生,不像是熟悉的人。

    這人一身青綠色的衣裳,衣服上以耀眼的銀絲繡出奇異的圖騰,衣襬及地,他頭髮並不長,年紀大約在二十上下,相貌俊秀,五官精緻,溫文爾雅,宛如芝蘭玉樹。

    「你是誰?」她困惑的問,似乎認得此人,又記不清楚他的身份。

    「忘記我了?」男子反問,沒有不高興,反而像在確認什麼。

    「我不曉得……」她搖頭,隨即又點頭,閉目深思。

    她應該認識他的,在夢中,他的聲音一直對她重複著一句話:她是他的妻。

    「我是你的……妻子?」她半瞇著眼,迷惘的問。

    「除此之外,妳還記得什麼?」

    「……沒有了。」想不起別的,為何……想不起別的事情呢?

    「妳的名字也忘了嗎?」仔細端詳她藏不住心事的臉,溫文爾雅的男人微微一笑,笑中藏著滿意的心情。

    「是的,不記得了。」她居然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妳叫如願,名字取『如願以償』之意。」

    如願?好熟悉的名字。如願……郡主……似乎有許多人,曾這麼稱呼她。可她不記得了,那些人是誰?她連他們的臉也想不起來!

    「為什麼我會忘了?」雙手按住頭,手指沒入髮絲,抓著揉著,像要擠出一點記憶,她不停的使力,眼看就要將一綹綹青絲扯斷。

    「妳受了傷,忘了過去的事。」他飛快的按住她的手指,柔聲安撫道:「毋須擔心,我會照顧妳。」

    他的聲音彷彿迷惑人的咒語,如願聽了,不知不覺的放鬆下來,不再急著找回消失的記憶。

    一切都交給他,她要聽他的話……記憶中殘存下來的,有他說過的話,一句又一句,都令她無法抗拒。

    她定睛仔細看他,俊秀得連容貌也能迷惑人的男子,就是她今生的伴侶。

    他們真是結髮夫妻嗎?為何她覺得他如此的陌生,感覺不到彼此間有絲毫的愛戀與羈絆?對於自己的丈夫,她真能忘得如此乾淨徹底?

    「餓了嗎?」男子問道,打斷她心裡的疑惑。「我叫人送吃的過來,妳等一等。」

    他轉身走到門外,用古怪的話語喚來服侍的下人。

    如願坐在床上,側耳傾聽,神色充滿了困惑。等他走回來,她立即問:「你說的是什麼話,為何我聽不懂?」

    「這是本地人說的話。妳的家鄉在中原,這裡是東海的一座島,妳嫁到異鄉,自然聽不懂這裡的人所用的語言。」

    「……好奇怪……你們的語言。」怪不得她感到與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原來她不是「這裡」的人。

    「沒關係,我會教妳的,無論是這裡的風俗習慣或是語言。」

    他非常溫柔,是個有耐心的人。如願雖記不得他了,卻不討厭這個男人,他應該會是個體貼的丈夫,可惜她竟忘了他的一切。

    「我連你的名字也不曉得。」她遺憾道。

    她的丈夫聞言,露出幾不可見的詫異神色,接著,發覺自己出紕漏的男人,失笑道:「竟忘了告訴妳,抱歉。」

    一個怪異的念頭,瞬間掠過如願的腦海,提醒著她,此時此刻,眼前的男人稍縱即逝的詫異和道歉的話語,是他至今以來,第一次露出來的真實情緒。

    這麼怪異的念頭是從哪冒出來的……如願不明白,只能選擇忽略。

    「我的名字是──」

    「主上。」門外,敬慎的稟告聲響起。

    「進來。」男人開口道。

    接著,一位少女捧著托盤走入。

    男人告訴如願:「她叫青蝶,會說妳家鄉的話,以後她就待在妳身邊,有什麼需要,妳儘管差遣她。」

    如願聞言,這才意識到他的身份地位並不一般。

    「你……是誰呢?」她茫然的仰望佇立在床畔的高大身影。

    「我是掌管這座城的人,皇一族第十四代宗主,皇百合。」

    ★★★

    霧隱城,處在東海之外,一座巨大的島嶼上,長年被濃密的霧氣所遮蔽。島上四季如春,物產豐饒,恰似人間仙境,與外界少有往來,神秘又美麗。

    南風輕送,城中天色正晴朗。

    晌午時分,如願在青蝶的幫忙下,穿上一件又一件精美的衣裳,繫上寬大的腰帶,套上鞋襪,走出寢室。

    從她清醒至今,已過了兩天。對於這裡的事物,她仍不適應;不僅下人交談的話語她聽得一頭霧水,日常食用的飯菜,她也吃不習慣,甚至連繁瑣的衣著打扮都令她感到莫名其妙。

    她想不通,當初自己為何會想遠嫁到如此陌生又奇怪的地方?是父母之命?還是……她難以自拔的喜歡上了她的夫君?

    皇百合,那個溫柔體貼的男人……若說當初她會喜歡他,喜歡到不管天涯海角都願追隨他而去的話,似乎是合理的,沒什麼可疑之處,因為他看起來完美得無可挑剔,是任何女人都會輕易迷戀上的對象。

    他就住在她隔壁,很關心她,然而,如願對他仍有種說不出的隔閡感。

    走出寢室,視野豁然開朗,她放眼張望,自己居住在莊嚴華麗的高樓上。

    這棟樓共有十四層,位在皇一族的本宅之內,只有族長與其直系親族可居住。

    如願慢步走下樓,經過圍欄,停頓了下,往外俯瞰。

    下方,近處有庭園,小橋流水,花木扶疏,山石樹木,密集的房屋。

    遠處,是寬敞的街道,無數的住家,櫛比鱗次,似能連接到天邊。

    她無意識的喟歎,心想有朝一日,走到天邊之後,不知會看到什麼景象?是否能再見到她的故鄉?

    她想不起來皇百合口中的東海是什麼樣的,甚至想不出海的面貌……

    如願神情有些憂鬱,慢慢下到一樓,由侍從領路,帶她進到寬闊的大廳之中。

    今天是家族聚會的日子,她的丈夫請她務必出席,與家族中人認識。

    如願垂下眼,不看大廳裡有多少人,一步步走向最遠處的坐席,她的夫君就在那等候著她。

    周圍的人,用沒有溫度的眼神刺探著她,不像在迎接一個新的家族成員,倒像在評估一個將來的對手。如願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覺。

    「過來。」坐在主位上的皇百合開了口。

    如願抬頭,目光與他溫柔的眼神接觸,心下鬆動了,略微繃緊的身子不自覺的放鬆。她依言走到他身旁入座,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真的好看極了,眼耳口鼻精緻無比,人也溫暖得彷彿春日的晴光。有夫如此,她應該是幸運的吧?

    如願聽著皇百合用她不懂的語言向族人說了什麼,當下決定盡快學會他們的話。

    「我讓廚子特地為妳做了些家鄉的菜餚。」皇百合忽然轉向她,輕聲道。

    如願看他拍了拍手,就有下人送上令她胃口大開的可口飯菜,他又倒了一杯酒遞給她。

    她喝了一口,感覺十分爽口,滋味恰似皇百合這個人,那麼溫暖。

    「這裡的酒喝了不易醉的,喜歡嗎?」他笑問。

    如願看著他的笑顏,心突然亂了,緩緩點了點頭。溫暖爽口的酒,好像他一樣,喝上一口,彷彿把他喝進去似的,她……有種即將沉醉的感覺。

    「來,我向妳介紹幾個人,妳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不要緊,只須記住他們的臉。」皇百合轉頭看向四周的族人,揚聲喚了幾個上前,然後告訴她,這些人的名字與身份。

    這裡是遠在中土國境之外的東方海島,不在中土帝國的版圖之中,卻因皇百合的母親是漢人,所以皇一族對漢族並不陌生。

    皇百合在母親的教導下,精通中土文化。這一次,他娶了如願回來做當家主母,雖在情理之中,但族人卻頗為擔心,有一半漢人血統的族長是不是太崇外了?

    對待外來者,任何血統單一的氏族,總是會帶有戒備與成見,因而眾人對如願並不是很熱情。

    如願察覺得到族人的心思也不介意,默默的任由皇百合帶著她,完成這一場毫無樂趣可言的家族會面。

    沒想到這場會面的時間,比她想像的漫長。從中午聚會到晚上,月亮升起了才結束,中間還看了幾場她無法理解的歌舞……等到終於能離席之時,她一起身,腰已酸得撐不住,腿也坐麻了,隨即又倒回座位上,幸好沒什麼人注意。

    可是近在咫尺的皇百合,想不注意也不行。

    他微微一笑,二話不說的抱起她。

    如願不好意思,想要抗拒,然而,一見到他溫柔的笑臉,抗拒之意立即化為烏有。他是她的丈夫啊……為什麼她不能親近他?

    她應該親近他的,與他親密無間,情深愛濃這才合理。如願想著,臉上漸漸泛紅,身子不由得貼近皇百合的懷抱。

    他的懷抱超乎想像的舒適,她貼近了就不想離開了。

    在眾人有意無意的側目中,皇百合抱著她走上樓,一層一層,迎著晚風走上高處。月光灑落在樓宇之間,如願半閉著眼,有種被人捧在手心裡珍惜呵護的感覺。

    走進位於十四樓高的房間,皇百合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在床被之上。

    這一層樓,除了幾個貼身侍從,就住著她與他;兩人私有的天地,不許外人侵入。如願凝望著自己的夫君,越來越放心。即使忘了過去,身在異族他鄉,舉目無親,她也不擔心了。

    她願意信賴皇百合,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他,相信他們能攜手一輩子。

    「早些休息。」

    他輕柔的囑咐,喚回了如願迷亂的情思,見他正欲離開,她趕緊開口留人。

    「我們……至今相識多久了?」

    皇百合背對著她,回道:「半年。」

    她有些訝異,「才半年?」

    他曾說過,在迎娶她的途中遇險,導致她受了傷,失去了記憶。然而,她在自己身上卻找不到半點傷痕。

    假如,所有的事都發生在這半年內,未免太短暫了……短暫得猶如一個簡陋的謊言。

    如願震了震,壓下心頭浮現的疑慮,討厭自己總想在皇百合的話裡找破綻,他身為一城之主,有必要騙她嗎?

    「我們……」遲疑片刻,如願又問:「我們從不曾同房嗎?」

    皇百合轉過身,苦笑。

    她看不出他的情緒,卻能感受到,兩人在以前……大概沒有什麼深厚的愛戀之情吧?

    「我為什麼會嫁給你呢?」她落寞的問。

    皇百合無言,走回她身邊,沒有開口回答,只是注視著她,目光柔暖。

    「你也答不出來嗎?」如願失望了。

    突然,一個沒來由的想法浮上她腦海,告訴她,她應該是愛著誰的,強烈的愛著一個人,渴望與他成親,成為心愛之人的妻。

    這個人,當然是皇百合,否則她怎麼會成為他的妻子?

    可是她感覺不到自己與皇百合擁有相愛之情……如願又迷惘了。

    「為什麼?」她無意識的問,不期然的感到嘴唇被柔暖的觸碰到了。

    如願雙眸微瞠,眼中映著皇百合的俊臉,嘴上承受著他溫柔的親吻。

    他吻住她,輕柔的品嚐,憐惜的吮吸,將她的迷茫惘然一一汲取而去,留下攪亂了心湖的漣漪,給她細細回味。

    如願渾身發熱,熱氣一瞬間就燒紅了她的臉。

    皇百合順利的讓她閉嘴,反過來問她:「希望我與妳同房嗎?」

    這次換她答不出話了,腦中浮現出兩人同床共枕的景象,倏地,她的腦子都發燒了。

    「我會等妳邀請,隨時隨地。」他故意貼近她耳語,隨即不慌不忙的離開,關上門,回到隔壁房間。

    隔壁房中,燈火已明亮。

    有一道人影立在角落的陰影處,若不仔細看,讓人完全察覺不到房中有人。

    「主上。」那道挺直的人影見皇百合進門,馬上單膝跪地,行大禮。

    「你回來了……」皇百合面色如常,走到長桌邊,沉思了一會兒,開口問:「是中原那兒傳來消息了?」

    「是!」那人遞上一封信。

    「辛苦了,你退下。」皇百合接過信看著。

    當房裡只剩他一人,他平靜的臉龐上,終於流露出不為人知的哀傷。

    他遠嫁到中原的妹妹,在信中言辭欣喜,訴說她與丈夫回到家中,受到長輩的疼愛……最後,妹妹感謝他出手幫助,令她得償所願。

    皇百合看完信,心中十分惆悵。妹妹幸福了嗎?她費盡心機,拆散了一對兩情相悅的男女,絲毫不覺得心虛嗎?

    東海「陵王」最疼愛的女兒──如願郡主,與她門當戶對的情人,深愛著彼此,兩人訂有婚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是他的妹妹利用家傳秘術,控制了無辜的如願郡主,任性的拆散了一對情投意合的戀人……致使最終,皇百合不得不出手,當了幫兇,替妹妹收拾殘局。

    他活了二十年,行事向來光明磊落,不曾做過虧心之事。

    如今,毀了一個女人的愛戀,來成全自家妹妹的姻緣,只因妹妹愛上了別人的未婚夫婿,非君不嫁,他幫著妹妹──犧牲了另一個女人的幸福。

    皇百合凝眉哀思,深感內疚。

    他對不起被犧牲的那個女人──他現在的妻子。

    每一次回想著妹妹不光彩的手段,和他迫不得已的幫忙,皇百合都深感羞愧。最近,看見如願深信不疑的臉,以及順從他的模樣,他的良知更是時時刻刻嚴酷責備著他的罪行。

    可是為了最重要的妹妹,他別無選擇。

    他願意補償如願,善待她、呵護她,付出他所有的一切取悅她,就算他不愛她。

    「抱歉,如願……」低聲的向著住在隔壁的女人道歉,皇百合無奈的閉上雙眼,為了最疼愛的妹妹,他只能一錯再錯。

    ★★★

    侍女青蝶輕踩著碎步,依次熄滅了房中每一盞燈裡的燭火。

    如願見狀,吩咐道:「留下一盞燈。」

    「是。」青蝶行了個禮,偷偷看了她一眼。

    如願捕捉到對方充滿了好奇的目光,覺得有趣。「看什麼?」

    「……夫人的眼睛,好美。」青蝶靦�笆D。

    如願從末端詳過自己的容貌,聽侍女一說,她才想到她居然連自己的長相也不記得了。

    「妳找鏡子給我瞧瞧。」

    青蝶走到牆邊,從繪著秋草泥金畫的櫃子裡,取出一面上等琉璃所制的圓鏡,交給如願,鏡子裡清清楚楚的映照出如願與眾不同的雙眼──

    藍,幽亮的藍,如深海之色,她的瞳色跟她所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為什麼不是黑的?」如願有些不適,沒見過別人的眼睛是她這種色彩。「為什麼我與別人不同?」

    青蝶搖頭,不明就裡,但她認為如願的雙眸非常美麗。

    「城主休息了嗎?」如願放下鏡子,讓青蝶去隔壁看看。

    青蝶去而復返,步履輕淺,小聲回道:「城主房裡的燈火仍亮著。」

    如願站起身。「妳去休息,我去找他。」

    她沒注意到青蝶露出為難的表情,逕自走到隔壁,敲了敲門。

    「如願?」房中的皇百合,不知如何辨認出來者是她,道:「請進。」

    她拉開門,感覺不順手。這裡的門不是向內或朝外推的,而是從左右兩邊拉動,沒設置門坎,房裡鋪著既非玉石,又非毛毯的墊子。

    「妳睡不著嗎?」皇百合溫聲問道,一邊收起手中半攤開的掛軸。

    「我想……問你一些事……」如願站在門邊,不好意思走向他。

    「過來。」明亮的燭燈,在皇百合身邊營造出一層朦朧的金光。

    如願感到他太耀眼了,擾亂了她的心神。

    她不自覺的走到皇百合身旁,與他同坐在一張長椅上,呼吸之間,鼻端充滿了他衣上淡淡的熏香。

    「你知道我的眼睛為何與別人不同嗎?」

    皇百合聞言,端詳起她的雙眸。他看她的臉有無數次了,卻很少注意她的容顏。雖然曉得她生得美,卻不曾把她的美放進心裡。

    直到這時,目光與她深邃幽亮的藍色眼瞳交會,他的注意力被鎖定住了,彷彿跌進深海裡,遲緩的意識到她的美有致命的魔力。

    皇百合不自在的收回目光,柔聲回道:「妳的母親是西域王族,我迎娶妳之時,曾見過她一面,她瞳眸的顏色與妳一模一樣,妳應該是繼承了她的血統。」

    她的母親,不在她的記憶裡。如願忍住憂傷,繼續問:「你們這兒,沒有人的眼睛是我這樣的嗎?」

    「只見過一兩個紅眼之人,也有白眼的,不過那是疾病所致。」

    如願若有所失,彷徨的問:「我能再見到我娘嗎?」

    她的語調像個孤單又不得不偽裝堅強的孩子。皇百合自認定力極佳,但他對她心懷歉疚,見她不快樂,心就軟了,恨不得能滿足她所有需要。

    他不假思索的回道:「日後找機會……我帶妳回去。」

    如願聞言,十分欣喜,又問:「我自己不能去嗎?」

    當然不能,出嫁的女子怎能隨便離開丈夫,自己去遠行。何況她的身份非比尋常,更加不能任意而為……然而皇百合沒說這些教訓人的話。

    他只是溫柔的笑,體貼的道:「我不放心。」

    如願面紅耳赤,一顆心像被他抓在手裡肆意操縱,是跳得快些,還是跳得慢點,全憑他的意思。她有點侷促,別過身,偷偷的按了按胸口。

    真奇怪……她明明不記得皇百合,對他只有陌生的感覺,但與他相處,卻感到十分舒服,舒服得讓她不想離開他身邊。

    如願心思紊亂,視線亂轉,看著室內的擺設,嘟囔道:「你的床不高,門也奇怪,窗子更特別……怎麼是一格一格的,好像棋盤?」

    皇百合順著她的眼神,望向糊了白紙的格子窗,輕聲問她:「妳是否記得過去居住的地方,與我這兒有什麼區別?」

    他的問話包含了試探的意味,但他溫和的笑顏令人提不起戒備。

    如願老老實實的搖頭。「不記得了。」接著又問他:「我能想得起來嗎?」

    皇百合滿意的開口:「忘了也沒關係,妳不必記得。」

    她似懂非懂,無法反對他說的話,目光流轉,發現牆角的黑色百寶架上,放滿了作工精美的娃娃。

    「那是什麼?」手指著百寶架,如願很驚訝,竟在一個男人房裡見到女兒家才玩的東西。即使她失去了大部分的記憶,卻十分肯定男人不該喜歡娃娃。

    「那……是傀儡。」皇百合從她詫異的神色,察覺到她的想法。為了不讓如願誤會他有什麼奇怪的癖好,他只能說明真相。

    他輕輕抬起手,手指微微一動,百寶架上有兩隻娃娃騰空而起,飛到他身前的長桌上,隨著他指尖的動作而跳動。

    如願十分驚奇,望了他一眼,再盯著娃娃打量,無法深思皇百合貴為一城之主,卻懂得這種街頭賣藝似的雜耍功夫,是否太詭異了?

    兩隻傀儡的衣著打扮都非常細緻,一隻男,一隻女,在皇百合的操縱下,交纏在一起,吸引得如願目不轉睛。

    「他們會說話嗎?」她喃喃的問,專心的表情猶如純真孩童。

    皇百合見她如此著迷,笑道:「我用腹語試試。」

    女傀儡張開手,跳起舞,隨即動了動嘴巴,唱起了歌:「夏夜猶在未明間,已是朦朧欲曙天。」

    男傀儡慢慢的接近,張手抱住女傀儡,「趁天色未亮,我們再訴衷腸。」

    女傀儡出腳一踢,「走開!」

    男傀儡飛到角落,「啊!」

    活靈活現的表演,換得如願開懷而笑,拍手稱讚。

    皇百合被她的笑聲吸引,目光直盯著她明艷的容顏,忽然間,驚艷之感襲擊了胸臆,令他別不開眼。

    認識如願以來,她從沒讓他看見如此愉悅的模樣,原來,她也能為他流露出如此美麗的一面。皇百合感到寬慰,提醒自己以後要時常哄她開心,這麼一來,他也能減少幾分愧疚。

    他是真的想對她好,補償她的損失。

    「真好玩,這種操縱傀儡的技藝能教我嗎?」總算把目光從傀儡身上拉回來的如願,用清澈無垢的眸子凝視皇百合。

    「可以,我請人教妳。這是我們皇一族的傀儡術,向來只傳家族中人,輕,可操縱玩偶;重,可控制人。」

    如願臉上的笑意一僵,不經思考就問:「控制……活人嗎?」

    皇百合笑而不語。

    皇一族的獨門秘術,無論是生人或死人,都逃脫不了他們的控制,這是他們家族稱霸至今的法寶。除了傀儡術,還有幻術,與迷魂術……遲早如願會瞭解到這些在族中不算機密的事情。

    只是她不會知道,發生在她身上,與此相關的過去。

    「你會操縱我嗎?」如願憑著感覺問出聲。

    皇百合心中一震。她太敏銳了,往後他得加重防備才行。「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事情不能開誠佈公,真心相對?我為何要操縱妳?」

    「也是。」她輕易就被說服了,不是因為皇百合又迷惑她,而是他看起來像個翩翩君子,溫潤如玉,光明磊落。

    若有人說皇百合是個滿嘴謊話的陰險小人,恐怕全天下有眼睛的都不會相信,即便他真的是……

    「你一定不會把操縱他人,違背對方心意的手段,用在活人身上。」如願含笑看他。

    殊不知,她早已被皇一族的迷魂術封住了記憶,忘卻前塵往事,又在皇百合的安排下,配合著他遠嫁到霧隱城。

    皇百合無法面對她的目光,視線轉向一旁,語氣悵然道:「是的,但也有不得已的時候。」

    她似能感受到他的憂傷與落寞,於是換了話題,「你的頭髮為何這麼短?」

    皇百合摸了摸及肩的髮絲,苦笑道:「在迎娶妳的途中,遇上了惡名昭彰的海賊,與他們交戰了一場,結果妳受傷導致忘卻記憶,我則被削去了一頭長髮。」

    如願心不在焉的聽著,眼神專注的看著他額前不平整的劉海,那看似濃密的髮絲,和她細軟的頭髮不同,不知摸起來觸感會怎樣?

    她無意識的伸出手,在指尖即將觸摸到他之前,突然回過神,驚覺到自己的唐突,難為情的站起身。

    「我回房去了。」她侷促道。自己好奇怪,為何總想親近皇百合?

    他們不是才相識半年嗎?彼此之間的感情似乎也不深厚,怎麼現在的她,總是被他吸引得心神不受控制,迷糊失措?

    她想問明白,又不好意思打聽,快步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他輕聲細語。

    「如願。」

    她頓住腳步,沒回頭。

    「有什麼話想找人說,就來找我。」

    她微微點頭,不知他看見了沒有,心窩暖暖的,滿是男人溫柔體貼的善意。回到房裡,躺在被窩中,她的腦海除了皇百合俊秀的笑顏,已沒有別的東西。

    曾經深愛著的人,亦不復存在了。

    如願想著皇百合的容貌,皇百合的輕柔語調,皇百合對她的好……含笑入了夢鄉。

    ★★★

    春風微寒,在祖宅又住了兩日,皇百合吩咐下人準備動身離開。

    如願得知他的安排,心裡有些驚訝與不解,私下問他:「這裡不是我們住的地方?」

    「這裡是祖宅,所有族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並非我個人的府邸。」

    「那為何我們在這裡停留如此之久?」她沒留意過自己在這裡住了多少天,卻記得自清醒之後就不曾離開這裡。

    皇百合解釋道:「妳受了傷,我特意回祖宅請長輩們為妳醫治。」

    「長輩?他們是大夫嗎?」她不是不相信他的話,但每一次他的解釋總會引發她更多的疑惑。

    自她恢復意識以來,並沒見過有任何一位大夫來觀察她的情況,或診治她的病情。

    「我是不是嫁到這裡之後,從未去過你家?」

    「我們明天早晨出發,中午便可到達。」

    「我……不需要再醫治了嗎?」如願忐忑的問。假如有機會,她希望能拾回以前的記憶。

    「當然不需要。」皇百合露出安撫人心的笑。

    他特意回祖宅,是請家族中的長老們封印如願的記憶。並非他的能力做不到這件事,而是在祖宅內進行會更安全,長老們也比他有經驗。

    日後,若非族裡的高手為她解除封印,他敢保證,如願永遠記不起從前。

    「可是,像我這樣對過去一無所知……這樣好嗎?」

    「有什麼不好?」

    「我希望知道自己以前是怎樣的,有過什麼經歷?」

    「妳不需要。」皇百合柔聲迷惑她。

    如願覺得他的話很敷衍,有些不高興的睨他一眼。

    她的抵抗力果然比尋常人強烈。皇百合神色微變,輕聲笑道:「別想太多,這樣很好,從前的一切妳不需要想起。」

    看著他的笑臉,如願感到有些暈眩,茫然的點了點頭,人恍惚了,彷彿墜入雲端,飄浮不定,過了片刻,她才能集中意識。

    她揉了揉額際,穩住心神。「你的府邸離這裡很近嗎?」

    「不遠,只須趕半天的路程。」

    「可以帶青蝶一起去嗎?」

    「她是妳的貼身侍女,當然要帶她走。不過,妳若是以為除了她,沒有人能陪妳解悶,那倒不必擔心。」

    她怎麼可能不擔心?「除了青蝶和你,我還無法與別人交談。」

    「我娘與妳都是中原人,她就住在我的府邸,妳去了之後,她會陪妳的。」

    「呀?」如願錯愕了一下。「你沒說,我還沒想到,我至今尚未拜見你的父母吧?」為什麼她會那麼迷糊,腦子總想不到重要的事?

    「我父親三年前病逝了,只剩母親一人。」

    如願聽了,突然心血來潮的問:「我爹娘他們現下可好?」

    「他們仍安在,妳可以寫信,我派人送去給他們。」

    「好!」她開心的笑,迫不及待要寫信送回娘家。

    無論皇百合怎麼封印她的記憶,迷惑她的意識,她的心仍是無法百分百被封鎖,積極的想找回失去的記憶。

    皇百合凝視著她的笑顏,無來由的感到心慌,忍不住想像,假如有一天,他再也控制不了她了,事情會變成怎樣?假如有一天,她發現了真相,她一定會恨他入骨吧?

    「夫君……」

    「什麼?」聽到她的聲音,皇百合如夢初醒。

    「那是什麼樹?」如願指著遠處問他。

    他卻還沉浸在她動人心弦的呼喚聲裡。

    「你走神了?」如願察覺到他注意力不集中,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失笑,定望著她幽藍如海的眸子,柔潤紅嫩的嘴唇,翹挺的鼻尖,和白皙嬌美的臉,結果又險些失神了。

    「那是……」他趕緊把目光轉向遠處,調整心緒。「櫻樹,上面開的是櫻花。」

    樹幹挺直而立,枝葉上開滿了白色或粉色的花朵,花多重瓣,花色瑰麗,香艷無比。

    「好漂亮。」如願看得出神,腦海裡浮現些畫面,與眼前的景象相似,從記憶深處冒了出來,擾亂了她。

    曾經,她是不是和誰一起看過這樣的美景?當時她是不是很開心,開心到如今仍有感動與歡快的心情,消散不去?

    「櫻花落盡階前月,像床愁倚熏籠。遠似去年今日恨還同。雙鬟不整雲憔悴,淚沾紅抹胸。何處相思苦,紗窗醉夢中……」無意識的吟出一首詞,如願甚至想起來了作這首詞的是哪位亡國之君,然而,她卻想不出自己曾經和誰一起看過同樣美麗的櫻花?

    「想起什麼了?」皇百合端詳著她的表情變化。

    如願看他一眼,感覺不到他的情緒。突然間,她有種解釋不清原由的想法,也許皇百合不希望她記得過去的事。

    「沒有,我只是想起一首詞。」她低頭掩飾臉上不自然的神色,深怕他洞悉了她的心思。

    「春天到了。」他沒有窮追不捨,牽起她的手,溫文有禮的邀請,「願意和我一起去賞櫻嗎?」

    「現在?」如願正感到無聊,聽他一說,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笑著,帶她邁步而去。不料,剛下樓,就見侍從與幾個下屬等候在樓外。

    「主上。」見皇百合終於出來,一名下屬朝他行了禮,「有事稟告。」

    「如願……」皇百合回頭看她,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能陪她了。

    「沒關係,你去忙。」她輕輕推他往前走,自己退回台階上,接著,笑容可掬的說:「我等你。」

    皇百合胸口一緊,盯著她柔美的笑臉,心底的空洞之處,彷彿被人忽然闖入,填滿了屬於她的氣息,令他感染到她所擁有的快樂、期盼與嚮往。

    他和這個女人擁有著能夠快樂的將來、美好的期盼,與追尋幸福的嚮往。如果是和她在一起,他真的可以活得更開心一些。

    「我很快回來。」皇百合朝她頷首,把如願的音容笑貌放進心裡去。

    他想陪伴她多一些,讓她徹徹底底的喜歡上自己,時時刻刻都能見到她歡欣雀躍……不為彌補對她的愧疚,而是為了兩人的未來。

    他們也許可以相愛的,愛得比她和舊情人之間,還要深刻濃烈……皇百合如此盼望。

    ★★★

    隔天,臨走之前,皇百合親手把他們這些天居住的樓封鎖起來,並將開鎖的鑰匙,交一份給如願保管。

    「為什麼要鎖起來?」如願把鑰匙抓在手上,抓到手心都出了汗,彷彿她得到的是稍微鬆手就會被搶走的珍寶。

    皇百合見狀,告訴她:「不用一直握著,妳可以放在行囊裡。」

    她笑了笑,仍是抓得緊緊的,繼續追問:「這座樓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它只為皇一族的宗主開放。」除了歷代的族長,以及族長交付了鑰匙的人之外,不允許別的人開啟這座樓。「每一次換了新的族長,樓就加蓋一層,我是第十四代,所以我與妳住在第十四層。」

    如願恍然醒悟道:「難怪我總是見不到樓下有人住,每一代的族長,只能住在屬於自己的樓層嗎?」

    皇百合頷首。「當家的不住在這裡時,一定會鎖樓,不讓人進出。」

    他說著,對她一笑。如願莫名的有了甜蜜的感覺,好像與皇百合擁有了私密的寶物,彼此都不會與第三個人分享,她心底浮現起絲絲的喜悅。

    他帶她上轎,出了祖宅,然後換乘馬車。一路走來,看不見外人,直到上車後,皇百合撩開窗簾,她才看到外面的景致。

    皇一族的男女老少,全集中在大門口,為他們送行。

    如願雖在此居住了一段日子,卻與他們沒什麼來往,語言不通也令她在昨夜送別的宴會上,無法對他們說些有意義的話語。

    今後,一定要盡快學會這裡的話,她在心裡下了決定,然後瞥了自己的夫君一眼。他坐姿端正,高大的體型將她纖細的身段映襯得更顯渺小……她心緒微微亂了,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坐到他腿上,把臉貼在他的肩上……撒嬌?

    「妳怎麼了?」皇百合察覺她神色古怪,一張如花似玉的臉泛開柔媚的紅暈,恰似天邊被朝陽染得香艷綺麗的雲霞那般動人。

    「沒有……」她轉視一邊,連耳朵都轉紅了。

    皇百合胸口發顫,不經意間就被勾起了情慾,他用壓低之後更輕柔的嗓音,誘惑人似的問:「別隱瞞我。」

    如願無法抵抗,遲疑片刻才道:「我在想,以前似乎不曾對人撒嬌過。」

    「撒嬌?」他聽不出她這話的意思。

    「是呀……」否則她不會如此的心癢難耐,想對皇百合撒嬌,試一試那種滋味到底是怎樣?

    「我見妳父母十分寵愛妳,妳一定是備受呵護的……」頓了下,皇百合想像不出如願跟人撒嬌的樣子,他也沒見過。「為何妳會想到這種事?」

    如願搖了搖頭,不好意思告訴他,自己正蠢蠢欲動著。

    皇百合的目光從她烏黑的髮絲,移到她潔白的頸項,最後停在她仍牢牢握著鑰匙的手指。她有些侷促,有點害羞,有著……他想探究的面貌。

    他湊近她耳邊,輕聲的逗弄她問:「想找人撒嬌嗎?」

    她驀地抬頭,幽藍的眸子裡光芒閃爍,似躁動的火花。接著,她又不好意思的把目光轉開,輕聲回道:「不用。」

    她難為情的樣子真是可愛……皇百合情不自禁的親了她一下。

    如願身子震了震,伸出僵硬的手把窗簾放下,再端詳了他一眼,見他溫柔多情和善可親,這才鼓起勇氣坐到他腿上。

    皇百合一動不動的任她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輕輕磨蹭著。他失笑,回抱住她,心底盈滿了柔情。

    「如願,妳隨時都可以找我撒嬌。」他低聲說。

    如願沉默,繼續賴在他的懷裡,坐在他身上的感覺好舒服,彷彿她得到了一個可以盡情依賴的靠山,不用怕他消失,從此有他撐腰。

    她喜歡他的懷抱……也喜歡皇百合的溫柔體貼。

    車子平穩前行,如願聽見外頭人聲鼎沸,忍不住伸手掀起窗簾的一角,往外看去。只見住在附近的人們都來了,夾道送別他們的城主。

    皇百合頗受愛戴,見此情形,如願心裡莫名的高興。

    「他們也會喜歡我嗎?」她望著隔得有些遠的人群,突然感到迷茫,不知自己能否受人喜歡?

    皇百合順著她的視線,眺望街道上一張張飽含笑意的面孔,他以前從沒在意過人們對他喜愛與否。此時抱著如願,一起分享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歡聲笑語,入耳的都是對他的認可、祝福和期許,他感到不曾有過的滿足。

    「他們會喜歡妳的,如願。」他吻了吻她的鬢角。

    以前的如願,並不像如今這樣柔媚溫煦。

    在他記憶裡的陵王府郡主,是個穩重得有點深沉的女子,美麗的容顏總是平平淡淡的,不流露半點真實情緒,擁有超出年齡的沉著與冷靜……只對她的情人展現些許柔情。

    那時候的她,絕不可能窩在他懷裡撒嬌。可現在,她像個新生的嬰孩,把所有不設防的脆弱都表現在他面前。

    她是那麼信賴他,完全不曉得他一直在騙她。皇百合無意識的使勁,擁抱她的力道倏地變重變緊。

    「抱歉。」

    「你說什麼?」如願聽見他的聲音,但他說的語言她聽不懂。

    「我說……」皇百合幽幽一笑,恢復平靜,把懷中女子帶給他的慌亂心情,壓抑到內心深處。「回府之後,我大概會很忙碌,沒什麼空閒陪妳。」

    「沒關係。」與他住在祖宅的這段日子裡,他也很忙,書信來往的多,與部屬的會議時間也長,每個夜裡,他房中的燈總是遲遲不滅。

    她瞭解他肩上的重擔,自己無法幫他分擔,怎麼還會有怨言呢?

    「放心吧,我會照顧自己。」如願回到自己的座位,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為了迎娶這位美麗的新娘,皇百合把繁重的事務耽擱下了。雖然,真正的目的是拆散如願與她所愛之人,令自家妹妹嫁得如意郎君,但他是不得已,才勉強承擔起接收無辜被害的如願,照顧她、補償她的責任。

    這些事,曾令他十分愧疚,而此刻,看著眼前笑靨如花的女子,他竟然覺得,也許他的所作所為沒有錯。

    即使他們倆原本不相愛,可現在他們相處得那麼融洽,喜歡上對方似乎是理所當然的,遲早他們會相愛,在一起也會過得很愉快吧?

    有她在,他相信終有一天,他也能拋開心結,和她一樣笑得如此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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