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第一章
    天帝命蓮王座下花仙春萼,速去忘川,領著月魄前往天罪崖。

    怎麼會?

    為什麼?

    春萼不太明白,天帝怎會派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事給她,且還是選在她最忙碌的六月。

    這時節輪她值班,經常是忙得分不開身,不僅要照顧花池裡剛開的小花,更得準備此次的花宴祭典,現在又扔給她一個無關緊要的工作,是要累死她嗎?

    莫非是她無意間得罪哪一位神仙了嗎?

    「不是。」

    她的蓮王大人正枕在池邊的躺椅上,好整以暇地欣賞她忙碌的身影,聽見她的問題很好心地否定她內心的猜測。

    「蓮王大人,春萼很忙,您又不是不知情,為何偏偏要多扔一個差事給我?」春萼臉上滿是困擾,此時她忙得很,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事上。

    煩惱之餘不禁又想到其它花仙適才拿來花宴上的賓客名單少了幾位神仙,待會兒還得去叮嚀一下,免得失了周到。

    上頭有個慵懶成性的蓮王大人,結果所有的重責大任全落到她這小小花仙的肩頭上了,可真看得起她啊,唉。

    蓮王狹長的眸子緩緩睜開,露出碧綠的光,他淺淺揚笑褒獎道:「誰不知我的左右手春萼能力很強,我相信妳必定可以游刃有餘地將這件事情處理得妥妥當當。」

    一句話,她就必須忙到死就對了。

    蓮王大人,你還有沒有天良啊?

    「唉。」春萼歎口氣,身為小花仙,花神蓮王大人的話莫敢不從。「蓮王大人,不是春萼不從,只是春萼真的很忙啊……」忙了一百年就是為了準備這七日後的花宴,蓮王大人身為主人,她當然要替蓮王大人做足面子,身為小小花仙,是謂責任重大,蓮王大人為何無法體恤她的苦心,老愛替她添其它麻煩事呢?

    「春萼,妳可知有多少花仙都想搶這事兒。」蓮王淺淺含笑,溫柔地賞了她一顆青梅,繼而又拉她入座。「天帝跟我提起,我會同意也是因為妳能力強是有目共睹,我只信得了妳一人,再者這事……也非妳不可。」

    「春萼不懂。」這種事情怎可能非她不可?她的辦事能力雖強,仙術卻是一等一的其差無比。

    月魄是誰?是哪號神仙?為何會出現在忘川?天罪崖,每位仙人都清楚的地方又何須她帶領前往?

    種種疑惑浮至心頭,她非常需要蓮王大人的解惑。

    蓮王吞了一顆最愛的青梅,做出結語:「總之,妳非去不可。」

    有說等於沒說,果然符合蓮王大人的性格,若是蓮王大人當真解釋得清清楚楚,她肯定懷疑眼前的人不是蓮王大人。

    看來,她是非跑一趟不可,罷了,先把手上的工作請其它花仙暫理,早去早響應該不會出岔子。

    「好吧,蓮王大人,春萼這就前往忘川,會速去速回。」

    蓮王聞言,開口阻止春萼向來認真的態度。「不,無須速速趕回,我希望妳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別太早回來,這裡的事情妳也無須擔心,自會有其它花仙幫妳暫代。」

    什麼?!

    這會兒春萼可真的無法理解蓮王大人的意圖,七日後的花宴非常重要,身為蓮王最重要的左右手怎可不出席,尤其這花宴還是她一手包辦,沒有了她,她還真擔心蓮王大人會搞砸一切,到時候他們主僕可就會成為天界的笑柄了。

    蓮王大人被笑還無所謂,她可是有名的春萼,怎可出錯。

    「蓮王大人,七日後的花宴,春萼也用不著出席嗎?」

    「這事我會交給菡萏處理,妳只要專心完成這個任務,有多久拖多久,懂了嗎?」

    天罪崖位在天界最東處,離忘川約莫一日的路程,是要她拖多久?

    「為什麼?」滿滿的困惑蓮王大人不給答案,她更加不解,早先聽聞其它花仙說蓮王大人愈來愈偏寵菡萏,莫非……「蓮王大人,您是覺得春萼哪做錯了嗎?」

    「妳做錯?!春萼,妳在說什麼,妳可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即使我做錯,妳也不可能錯啊。」蓮王再賞春萼一顆青梅,安撫她不安的心。

    春萼點點頭,這倒也是,即使蓮王大人錯了,她也不可能犯錯,她可是有名的春萼。

    「那為何要春萼能拖多久便是多久?明明天旨要我速速辦理此事,拖太久不好吧?」既然蓮王大人都這樣安慰了,她也不會再起疑。

    「妳是哪只眼睛看見天旨命妳速辦此事?」蓮王慵懶地問道。

    指著「速去忘川」四個大字給眼睛沒睜大的蓮王大人瞧。

    蓮王看了一眼,搖頭笑了笑。

    「我說春萼啊,上頭明明寫著要妳『速去忘川』,可沒要妳速速完成此事。其實我讓妳去,也是要妳離開蓮殿去外頭看看開眼界,不要成天窩在此地,如此一來難成大器,畢竟妳可是將來唯一能繼承花神的花仙,我對妳可是有無比期待,天旨降下,妳就好好做給我看,懂嗎?」

    「蓮王大人,鳳梓大人只是離開天界又不是不回來,您這樣說不好吧?」整個天界都清楚花神祇是暫時離開天界,由蓮王大人暫代,一旦鳳梓大人回來,自是由她即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輪到她這小小花仙一朵。

    「她真的會回來嗎?」蓮王挑挑眉,沒有抱持太高的期待。「所以妳還是有很大的機會,懂嗎?」

    春萼微微瞇了眼,目光緩緩往左瞥。

    她明明都已經表明心志,只想一輩子輔佐蓮王大人了,為何蓮王大人老是以為自己對他的位子有企圖?

    她一心一意只想當個盡責的花仙,即使蓮王大人不這麼說,她依然會做牛做馬為他賣命,她也只會待在蓮王大人身邊,而且光是處理蓮王大人的事情就讓她分身乏術了,哪還有閒工夫去想這些事。

    反正、總之、不管如何,蓮王大人交代了,她照做便是。

    「是,蓮王大人,春萼肯定能拖多久便拖多久,最好一年半載不回來,您覺得如何?」她苦著一張臉,內心不禁升起一股壓力。

    蓮王聽完呵呵一笑,再賞她最後一顆青梅。「這樣才是我最疼愛的春萼。」

    「可是蓮王大人……月魄是誰啊?聽都沒聽過,是哪位神仙?」

    蓮王笑聲瞬歇,他望著春萼,眼底淨是她未曾見過的柔情與疼惜。

    蓮王大人本來就長得很好看,這會兒又露出這模樣,害她差點看傻了眼。

    「他……是一個妳必定會喜歡上的人,剩下的就待妳慢慢發覺了。」

    她必定會喜歡上月魄?!

    可她只喜歡蓮王大人一人,怎可背叛蓮王大人呢?

    「蓮王大人,這不可能,春萼只喜歡您一個。」她篤定地表示。

    打從睜開眼睛,她的眼底就只有蓮王大人,其它神仙即便再好,仍然入不了她的眼。

    蓮王摸了摸春萼的頭,「春萼,話千萬別說得太早。」他優雅起身,碧玉鑲金的衣袍落地,一股清雅香氣隨即飄來,令花池內的嬌艷花朵不禁也黯然失色。

    她喜歡的就是蓮王大人這股慵懶底下所蘊藏的氣勢,儘管其它仙神都覺得蓮王大人太弱,可唯有她明白一旦蓮王大人認真起來也是不可小覷。

    「總之,妳好好完成這個任務,記得別太早回來。」

    「是,蓮王大人。」蓮王大人怎麼說,她怎麼做,她是聽話的小花仙。

    「對了……青梅被妳吃完了,待會兒記得幫我準備一些。」春萼最受他倚重,可惜不是她能力好,而是她釀梅的功夫天界無人能出其右,可惜這個賞識永遠都不能讓她知情,要不,他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春萼望著原本裝有滿滿青梅的瓷盤,如今空空如也,她抬頭望天並屈指算了一下,呃……,她不過才品嚐了三顆青梅而已。

    唉,有蓮王大人,她注定要多擔待一些,誰叫她是苦命的花仙。

    *****************

    天旨既臨,春萼隔日便「速速」前往忘川。

    焚燒了天旨,眼前立刻出現兩名天將,他們身後還有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她猜想對方應該便是月魄了,只是……他怎麼手上銬、腳上煉?

    莫非犯了罪,所以才必須前往天罪崖?!

    嗯││等等!

    假使月魄真犯了罪,怎會交由她這名毫無地位、毫無自保能力的花仙來引領?萬一、萬一途中她死於非命可就真的是枉死了。

    無奈這會兒她都來了,也不能再回頭去詢問蓮王大人更多詳細的事情,問了天將也是一問三不知,他們確認了她的身份後便回去覆命,留下她──一個懦弱沒有反擊能力、沒有自保能力的小小花仙。

    這、這……還有沒有天理啊?

    萬一──要是真有個萬一她不幸慘死,肯定會日日夜夜去找蓮王哭訴。

    春萼雙手不安分地攪著,眼前的白衣男子始終垂著頭,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身上沒有絲毫仙氣,乍看之下似乎沒有危險,可她卻遲遲不敢上前。

    怎麼辦?要是對方有意對她痛下殺手,那可就……

    「春萼……」

    胡思亂想的腦子在聽見這聲呼喚剎時停住,目光直直鎖住白衣男子,防著他下一個動作──萬一真有個萬一,她也是懂得逃命,縱使上頭要怪罪,她也才有命回去請罪。

    「嗯,我是……你是……月魄?」男子的聲音毫無暴戾之氣,或許事情沒有她想像那樣嚴重,或許他出乎意料之外是個好相處的人,那樣這趟路應該也不會難走了。

    白衣男子終於抬起頭來,兩人四眼交投的那一瞬──

    春萼只覺得瞬間靜止了,連她的呼吸也彷彿受到吸引。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他如墨長髮飄逸在他身後,髮絲隨風而飛。

    他──有著一雙紫眸,那張臉宛若天雕,俊美無儔;氣質似冰魄,欣喜的神情之中卻摻有極淡極淡教她察覺不出的──痛,猶如千年也化不開,令她想探索他心底究竟是如何的痛。

    月魄淺淺地勾了勾唇,臉上難掩喜悅,春萼總覺得他的表情好似見到許久未見的故友,可他們明明不相識。

    「我們……可認識?」他未知的身份讓她仍不敢大意。

    「……不算。」認真算來,他們僅有一面之緣,那日的偶遇至今仍刻印在他心底,無法忘懷。

    「是嗎?」春萼至今仍不解為何要送月魄的工作會落到她頭上,她既無縛雞之力,也無自保能力,萬一月魄突然改變心意不願去天罪崖,她更沒有攔阻的能力,這任務對她而言可真有壓力了。「你可知為何要由我送你至天罪崖?」雖然不期待得到答案,但問問總比什麼都沒問好。

    「知道。」

    月魄的回答讓春萼頓時有種快要撥開烏雲見天日的欣喜。「為什麼?」

    「是我指定妳帶我去的。」

    粉嫩小臉蛋剎時垮下,又是有說等於沒說。「月魄,既然妳我不熟識,為何指定我送你去天罪崖?你可知天罪崖是什麼地方?」

    天罪崖──顧名思義就是處置犯了天罪的神仙之地,若有神仙犯重罪,便要在那裡待上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之久。

    他也是仙嗎?

    為何不曾聽過他的名,雖然無法細數全天界的神仙,但九成以上她都記得,月魄──前所未聞。

    月魄搖了頭,「不知,我只希望有妳陪伴前往。」

    「那你去那裡做什麼?」這總該會有答案吧?

    春萼期待答覆,最後依然失望,因為月魄默無一言,似是不打算回答。

    這樣聽起來他似乎不是去那裡服罪,畢竟哪有可能不清楚自己去那裡做什麼,不過,他可是上了手銬腳鐐,若無錯怎需要這般對待?只是他看起來實在不像犯了罪……唉呀,她是愈想愈頭疼了。

    此刻,她覺得這任務迷團重重,她又非完成不可。

    既然大家什麼都不清楚,那就按照蓮王大人的交代辦理,有多久拖多久,要是不愉快了,立刻帶他上天罪崖。

    「月魄,我能這樣喊你吧?」得到他首肯的反應,她繼續說:「既然我得護送你前往天罪崖,那麼這段時間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不知意下如何?」

    「好。」

    很好,他們有了共識,那麼接下來的路途定不會太難走。

    蓮王大人既然交代能拖多久算多久,不過天界沒什麼好逛,那就從人界繞道,這樣少說也要花上個十年以上,人間一年,天界一日,夠久了吧?

    「那我們再商量一下,這路上如果有任何事情需要決定,一律讓我來抉擇,你可同意?」身在蓮殿,她已習慣一王之下百花之上,既然她是要送月魄前往天罪崖,理當由她發號司令。

    「好。」月魄依然沒有反對。

    真好說話呢,看來這趟遠門應該會很順利才是,她有些安心了。

    縱使她沒親身經歷過殺戮,她依然嗅得到月魄左手上的血腥,濃烈地讓她不太舒服,不過她才不會被這一點小小挫折擊敗,左邊走不得換走右邊也無妨。

    「對了,為何你左手有血腥味?」凡事都感好奇是她的優點抑是毛病。

    這是她頭一次感受到如此濃烈的血腥,他雖無仙氣不過感覺起來很舒服,身上的血腥卻似魔殘忍,非常極端的交集,他究竟是誰?

    月魄捎了一記彷彿寒冰的眼神,春萼立刻打從骨子裡冷起來,腳步不禁往後退。

    好可怕──

    看似溫和的他,怎也會有這般絕冷的眼神?!

    「這不是妳該問的。」

    「喔……是。」

    月魄見她臉上閃過一道害怕,這是他最不想看見的結果,他上前幾步,然而這動作竟讓春萼下意識躲避。

    「春萼,別怕……我永遠都不會傷害妳。」即使要他的命,他也絕不會傷害她分毫。「我不說只是因為有些事情縱然妳清楚了也沒有什麼用,所以我才不願說,請妳見諒。」

    「嗯,我不會再亂問了。」她點頭,完全照辦。

    「春萼,對不起,我向來拙於言詞。」

    原本應該會很和平的氣氛剎時被自己破壞,月魄露出略帶懊惱的表情,似乎非常想恢復適才的和諧的感覺;春萼看在眼底,發現了他的認真以及一股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的──單純。

    「我自己愛亂問本來就是我的錯。」他們第一次見面就問東問西,確實是她的疏忽。

    「那妳不會討厭我吧?」

    「我為什麼要討厭你?」

    「因為我的存在是個錯誤。」說至此,月魄的眉心添了幾分落寞。

    他這模樣落入春萼眼底猶如一個需要被關愛的孩子一般,而她什麼沒有,愛心最氾濫,因此蓮殿花池的花都是她一手照料。「月魄,我不討厭你,不要亂猜。」

    「真的?」

    「真的。」俊美的臉龐、無辜的眼神,怎麼愈看愈像她家蓮王大人在央求自己醃製青梅時的表情?每每蓮王大人一耍無辜,她就沒轍,就會任勞任怨做牛做馬毫無怨言。

    唉,她對這樣的眼神最沒招架之力,老是被蓮王大人吃得死死的。

    月魄揚笑,明顯鬆了口氣。

    或許他的身份是謎,可她更相信好與壞能從眼神判別出來,月魄眼神殘冷,可一股溫柔同時又映在他眼底。

    等這任務結束,他們說不定會成為朋友,除了蓮殿裡的花仙之外,交一個不同的朋友似乎也不錯。

    「對了,這趟我們要繞道人間,所以下凡的時候,你記得要收斂一下,切記不可讓人發現我們的身份,知道嗎?」菡萏下過凡間,回來就曾叮嚀她萬一有日也必須下凡,得謹記「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

    「嗯。」月魄淺淺含笑,他喜歡看見春萼這副小心翼翼提醒自己的模樣,那好似在她心底,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人一般。

    「咦?!」像是突然發現什麼似的,她驚愕地指著他的手問:「你的手銬腳鐐何時取下?」她怎都沒發覺。

    「沒有取下,只是妳看不見而已,妳可以伸手摸摸看。」

    春萼好奇地伸手,探往月魄雙手之間果真摸到鐵鏈。

    「真的耶,可是這樣你好行走嗎?」

    「無妨。」

    「那就好,我們走吧。」

    她一點也不溫柔,說話很直率,偏偏卻能讓他感覺到單純的溫暖──一股誰都無法給他的感受。

    打從那次見面,他心頭便有了她的存在,她是他唯一有過的溫柔,因此始終記著她,想再見她一面,如今心願達成,他別無所求。

    天罪崖之行,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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