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塔娃娃 第六章
    熱戀。

    她覺得自己其實是個好情人,是他太惡劣了,才惹得她別扭萬分。如果他可以乖巧一點,她就會更樂意與他長相廝守了。

    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

    “你想得太天真。”手機那方的好友吐槽。

    她隱隱不爽。是不爽於對方潑來的冷水,還是不爽於電腦螢幕上呈現的盤面走勢,不得而知。

    “我光用聽的,就覺得你的他是個老手。根本是他在操控你,不是你在擺布他。”小惠再怎麼天縱英明,對於感情完全是菜鳥一只。“所以你現在被他扣押在東京了?”

    “我沒有被扣押。”豬!

    “好啊,那談談你除了整天被關在屋裡,還去了東京哪裡?”

    “我不是不能出去,而是懶得出去。”她超討厭日本的小格局,再細微的生活品味她也沒興趣。“好了,我要掛電話了。”

    “你每次都這樣。”哎,沒轍。“談到你高興的事,就嘰哩呱啦個不停。談到不高興的事,就巴不得把對方掛了。”

    “對啊。如果你那裡有繩子,我就不用費事地從日本寄過去了。”請自行了斷,把自己掛上去。

    “小惠,既然你會在日本待一陣子,那我去找你玩好了!”好興奮喔。

    “不准。”

    “為什麼?”

    “我很忙。”

    “忙什麼?”

    答不出來,但滿臉羞紅。

    對方腦筋轉過來了。“你放心吧,我只是一時興起,隨便講講而已。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忙著籌備我們家的尾牙都快瘋掉,哪有閒情去玩。”

    以往同在美國讀大學時,一聲號召就跑去世界各地冒險的豪情,已經過去了。各人有各人的感情要經營,各有各的事業要打拚。

    “小惠你家今年尾牙要干嘛?”

    “莫扎特電音家族的搞怪派對,外加自己弄的尾牙樂透,讓大家玩個夠。”其它部分就委托專人制作,她只要動腦筋就行。

    “啊?”樂透?“你要怎麼弄?”

    “設計一個封閉式的電腦樂透游戲就OK了。”

    “說的容易。”哎,是啦,很多事對小惠來說都很容易。“可是何必搞得這麼復雜?找幾個藝人唱唱跳跳,發獎金發禮物也過得去啊。”

    “我家情況沒你家那麼穩定,必須加強凝聚力。”向員工展現誠意。“而且我姐還沒上軌道,需要人幫忙。飯店的每股獲利不過一元上下,尾牙辦得這麼熱熱鬧鬧,我也很吃力,可是不這麼做不行。”

    “小惠,你不是立定志向,再也不跟家裡的事業掛鉤嗎?”心裡卻還是牽牽扯扯,放不下。

    她空茫地盯著螢幕,視而不見。

    “我不是在烏鴉嘴,而是怕你又受傷。你全心全意地惦念著家裡的事業,勞心也勞力,付出那麼多,誰感激過你了?”不做還好,一旦介入,不論做好做壞,都有人念。

    “辦完這次尾牙,我就收手。”算是做個了結。

    “別自欺欺人了。你如果辦得不怎麼樣,給他們冷嘲熱諷也就罷了。萬一你辦得太成功,你就完了。”

    “我只是為飯店營運做拉拉隊的工作。”沒要搶誰的風頭。

    “你的眼中只有飯店,你姐的眼中釘卻是你。你信不信,明年尾牙,你姐一定會搶著要辦。”與妹妹的成果一別苗頭。

    夠了沒有?為什麼連這種事也要拚個高下?

    “小惠,干脆就把整個活動放手外包,不要管了,專心去談你的戀愛吧。”

    班雅明也這麼說過,可是……

    “只有真正關心你的人,才會對你講這種沒良心的話。”實在是不忍再看小惠笨笨地自掘墳墓了。“你把這次尾牙籌畫得太搶眼,媒體最愛的就是你這種有話題的場面,又玩又鬧又大發鈔票,連我都想參加,完全對准了大家的胃口。可是你姐沒這個本事。明年她如果硬要自己來,搞得灰頭上臉,結果死得很難看的一定是你。”

    總得有個可以遷怒的對象,才足以洩恨吧。

    或許是如此,但……她還是懷著一絲希望。說不定,這次會有轉機。

    她想回家,再試一次。問題是,班雅明放不放人,他們目前的關系又是什麼?情人?性伴侶?彼此的性奴隸?還是……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只是不動聲色。但愈來愈常帶她一同出入的反常舉動,令她不安。他這是在就近監控她嗎?如果跟他明說,他會不會讓她走?如果她表現得合作一些,他會不會通融?

    她漸漸領悟到,他是一個獨占欲很強的男人。凡是侵犯到他這領域的,即使是她,他也不會輕易放過。

    更何況,她已經逃離家裡,投奔到他的網羅,被他視為是他的了。如果回去,是不是形同切斷了他倆的關系?尤其他對她相親的事,非常感冒。她的返家之舉,要是被他誤解成是企圖回頭去嫁那位大少爺,事情會更難收拾。

    怎麼辦?

    “你變得聽話多了。”

    他在車後座淡淡笑吟,閒望窗外掠過的風景。

    她坐在他身旁,不敢動,不敢出聲,慶幸臉上的大墨鏡掩護住她的神情。

    “是想通了呢,還是在盤算什麼?”

    呼吸變成一件困難的事,她只能竭力保持疏離,不想給人看出什麼。

    “不管你在打什麼主意……”

    他轉過森幽的笑意,垂睇她柔順的尷尬與緊繃。

    “我都很喜歡你最近的乖巧。”

    前座的司機,聽不懂他們的中文交談,也看不見他在後座探入她裙內的怪手,一路捻揉著她赤露的嫩蕊,悠游捉弄。

    他的囂張行徑,她早已見怪不怪,只要別傷她的面子就行。

    高級而隱匿的料理亭,常是他和人談要事的地方。跟什麼人談,她不知道。談了什麼要事,她也不知道。她不懂日文,也看不到與班雅明交涉的人,因為彼此之間隔著一扇和室的紙門。是為了隱藏她,還是掩護對方,她不知道。

    紙門那方,似乎有兩、三人,不斷與班雅明這方肅殺溝通。他呢,聽起來很正經八百,其實正一面談,一面剝出她衣物下的豪乳,讓她張腿面對他,跨騎在他盤坐的身前,以她的女性深深吞沒他的男性。

    她討厭這種處境,卻被他帶領得愈來愈能適應。這樣的接觸太開敞,太全面,為了避免失控,她必須咬條手巾在口中,不想給人知道這方的光景。

    太丟臉了,她覺得自己簡直像個……

    頓時,充滿男性滿足感的歎吟,驚動到她,紙門那方的對話也愕然中止。

    班雅明!

    一聲巴掌,門的兩方都沒有聲響,僵凝著氣息。

    沒有人聽到有流淚的聲音,也聽不見美麗臉蛋上忍無可忍的憤怒。無聲的痛斥,全咬在顫抖的小小紅唇上。

    夠了。這種卑劣行徑,真是夠了!

    她忿忿拉妥衣衫,也不管自己毫無遮掩的淚顏,也不管在門那方的是什麼人,也不管他們會怎麼想,她決意要走,什麼都不在乎了。

    她還在乎什麼?他明知她包容他的底限,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惡意犯規,羞辱她的尊嚴。他這是在干嘛?跟別人宣示他的主權嗎?好證明她是屬於他的?

    做夢!

    包廂正門,在那方的另一側。她豁出去地推開隔絕兩方的紙門,打算就這樣橫跨那些神秘人士所在之處,揚長而去,卻連她這方的紙門都還沒推開,就被猝地鉗住腳踝,拖倒在地。

    “干什麼?”他鬧得還不夠?!

    “你都不避諱了,我還顧忌什麼?”

    俊魅的嘴角一勾,立刻匍匐壓在倒躺榻榻米上的嬌軀,胡亂扒扯她的衣衫,瘋狂舔吮任何一處他侵略得到的肌膚。

    滾開!他簡直下流到極點!

    鐵臂悍然勾住她膝後,強制她妖冷地分敞自己,迎接他的欺凌。雄壯的飽滿強行擴展她的柔嫩,一再地要求她的接納。她再怎麼捶打攻擊,也阻止不了他狡詐的挑釁;挑釁她活躍的官能,極度易感的需求,和嬌野狂浪的反應。

    他就是有這本領,讓她去羞辱她自己。

    她這才發現,自己並非真的那麼不在乎,仍舊尖銳地意識著紙門那方的人,她還是不敢出聲。悲慘的是,他完全清楚她這心態,笑得格外寵溺,從容蹂躪。

    洶湧襲來的狂潮,霍然超出她的承受,放聲嬌泣,急劇地跟著他的挺進激切起伏。無垠的需求愈來愈深,愈來愈饑渴,他已經徹底深入了,她還要更深。

    豐乳彈跳著,更顯淫浪。可是她此刻無暇顧及顏面,意識全集中在他沖刺時,不斷隨之摩挲到的欲望核心,擦燃烈火。

    他是故意的、惡意的、隨意的、非常地不認真,悠然觀賞她的沉淪。

    纖白的雙腿環擁著他,交搭在他腰後,讓他迷醉。看她敗在自己的高傲自尊之下,真是再可愛不過的風景。汗濕的嬌軀,紅暈的雪膚,抓攀著他後臂的小爪子,再再令他癡狂。

    瀕臨崩潰的剎那,他咬牙痛吼,憤恨似地沖擊她詭麗的幽秘,幾乎靈魂都要深陷其中,被她奪去。

    他怎能不喜愛她?怎能放過她?

    熱戀的巔峰,他們成天牽絆著彼此,分開處理日常事務的分分秒秒,都焦躁得不耐煩,只想快快相眾。他們都一樣地任性,一樣地揮霍,一樣地聰明,一樣地叛逆,一樣地饑渴,一樣地充滿危險性。

    事後好一陣子她才想到,那天在紙門另一方的人,到底是什麼時候自動離去的?是出於識相,還是出於習慣?如果是出於習慣,豈不代表班雅明以前也有過這種事?那是跟誰?

    順著這思路推下去,結果是一陣恐懼。莫名的冷顫,阻斷這令人不安的想法,保衛她自己。

    他們應該是出於識相才對。日本人本來就注重禮貌及隱私,這種解釋比較符合他們的文化特質,嗯,可是,心頭沉沉壓著的不安,為什麼還是沒有消除?

    “那就去看心理醫生啊。”

    她不是很喜歡這個答案。

    “吃幾顆藥,這種情緒症狀就能減緩。”回到合理控制的范圍內。“我已經好幾年沒接觸這方面的新資訊,也沒興趣。如果按傳統方式測量的話,CateCholamine,Corticoids,ACTH血中濃度,嗜伊紅血球的下降,都比循環指數的測量還可靠。”

    他剛沐浴出來,一身赤裸地拿毛巾亂抹濕發。精壯健美的軀體,魁偉而陽剛,充滿男人味的自戀與自傲。不知不覺中,她看到癡了,根本沒在聽他說什麼。

    他知道,卻笑而不語,不想揭發她這可人的嬌憨。

    “班,我可不可以回台灣一趟?”

    驀地,他的好心情全凝為冷漠,厭惡這類話題。

    “我只要處理一下家裡的事,很快就會回來。”

    “回哪裡?”

    “這裡啊。”

    “你由哪一點確定你回來這裡之後,還找得到我?”

    對於她難得的懇切,他還以的是徹底的決絕,毫不留情。

    “可是……家裡需要我。”爸爸都再三傳簡訊給她,勸她回去幫忙。

    他冷噱。“放心吧,他們不缺你一個。你不回去,地球照樣公轉自轉,你家的飯店也會照樣運作,沒有差別。”

    他為什麼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可是,”他溫柔截斷她的不滿。“我這裡不一樣,這裡不能沒有你。”

    小人兒懾然心動,被攫走了意志都還不自知。

    “如果你不在了,我也不必留了。”

    “那……你要去哪裡?”

    “到哪裡都一樣;沒有你我的人生就從此與你無關了,不需奉告。”

    他們會就此分手嗎?只因為她要暫時離去?

    “我不會去很久,真的!我一弄完尾牙活動,我就會趕回這裡。”

    “好啊,你走啊。”

    他冰冷的大方,讓她心慌。“我是真的……我保證……”

    “用什麼保證?”

    焦慮的臉蛋嫣然泛紅,不自覺地避開與他糾纏的視線。奇怪,他一向都能看穿她的心思,為什麼這時候卻遲鈍起來了?

    “你會想要結婚嗎?”

    是了,就是這個!她就是一直在等他說出這句心裡話,不再讓她暗自承擔。

    他冷眼看她興奮又羞怯壓抑的穩重。明亮而雀躍的神采,殷殷地嬌嫩期盼,和她在拍賣會上搶著要那幅“秋千”的神情一樣。

    “班?”怎麼不說話?

    漫長的沉默,等待變成一種折磨,磨碎許多夢境,漸露現實的剛稜。

    他的神情……似乎並不如她預期的那樣。

    “你的答案是什麼?”她只能硬著頭皮催一下。

    “我無所謂,要結就結。”

    尖苛的回應,輕忽得令她震驚。他並沒有拒絕,但這答復無法帶給她絲毫暖意。

    “你愛我嗎?”

    他忍俊不住,噴笑出聲,好像她在演一出滑稽喜劇逗他開心。“我知道你平日愛看存在主義的書,可是沒想到你什麼好的不學,卻學梅莉卡多娜,專講那些沒意義的話。”

    梅莉卡多娜,卡繆筆下一個微不足道的女角,也曾在書中追問過男主角同樣的問題,被男主角認為這種問題沒意義。

    因為,愛或不愛,並不重要。

    班雅明比她自己更快察覺到她所受到的沖擊,立即補上一句——

    你什麼時候高興,我們就結婚。

    這話說來輕巧,卻毫無療效。

    因為這並不是班雅明的答案,她知道,那是卡繆書中男主角,回復梅莉卡多娜的話語。他自己的答案呢?

    突然間,站立變成極其艱難的事。

    “貧血嗎?”他親切扶持。“要多吃營養的東西喔。”

    她無法理解,中央空謂的華廈頂樓,為什麼漸漸地令她覺得寒氣四逸,很冷,感覺像之前在布拉格的時候。

    可能真的貧血,也可能感冒了。

    他很樂意照顧他的小病人,很享受她此時無依無靠的全然依賴。他不需再緊迫盯人地牽制著她,開始放松他的獨霸,反正她是跑不了的。

    連日昏睡,頭重腳輕,肚子餓卻又沒胃口進食。

    她虛懶起身下床,喝水服藥。好累。

    奇怪,睡了這麼多天,為什麼還是很疲憊,提不起勁?這樣不行,她要是再混沌下去,真會淪為廢人,再也站不起來。必須出去走走,轉換心情。

    偌大的這層居住單位,沒什麼復雜設計,她隨處走走就知道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在。她留了紙條,也發了簡訊,交代行蹤,好讓他安心。

    才走出大門,正要搭電梯下樓,就遇見怪異的景象。

    這棟東京華廈,尊貴高聳卻隱密,深獲政商名流青睞。大家都著注隱私,別說互相往來,連進出之際都難得會碰到人。

    前衛的性格設計,使這棟建物看來像座塔,頂層住戶只有兩間。至少,她進出多次,隱約記得在電梯間看到的住戶大門只有兩扇,今天卻出現第三扇。

    也許本來就有三扇,是她一直把其中一扇當作太平門。

    不對,太平門設計在隱匿的轉角處,不在這區域。

    這一猶豫,她忘了進緩緩開敞的電梯門,卻專注望向緩緩開敞的那第三扇門。

    出來的是個高中生,理著小平頭,看起來很單純,可能甚至有點魯莽,熱心過頭。他明朗的笑容在望見她的瞬間,怔了一怔,似乎呆住,隨即羞紅地垂下視線,客套行禮。

    “宗小姐。”

    他怎麼知道她是誰?而且……中文?這間住戶也屬於班雅明的?

    “我,我是呃,班哥的晚輩。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他是誰?

    “我是十九。”他被眼前衣著樸實卻美艷逼人的娃娃,懾得心跳大亂,口齒不清。“那那個,如果你有空的話,四爺說,歡迎你進來坐坐。”

    什麼四爺?

    “你不知道?”十九錯愕,由她靈動的神情就明白她的心思。“怎麼可能?那班哥為什麼會帶你進到這裡?”

    這又是在說什麼?

    “這層樓不是什麼人都上得來。”這下他可是真的雞飛狗跳了。“班哥這樣等於犯了家規,是要受罰的!”

    “十九。”

    幽微深處傳來的輕喚,像遙遠彼岸隨風飄來的囈語,隱隱約約,又十分清晰。她從未聽過這麼美的迷離嗓音,仿佛每一個字都充滿著感情。簡單的話語,卻有古老的詩韻。

    門裡傳來的聲音,就是四爺嗎?

    電梯門寂然合上,靜靜沉往其它樓層。她不在乎自己沒了逃逸的退路,比較在乎班雅明這隱藏著的另一個世界。

    “對、對不起,我太沒禮貌了。”十九尷尬地連連躬身。“我得進去,四爺在叫我。喔,對了,請你千萬別告訴班哥這件事,否則我又會被他修理得很慘。”

    這倒是,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恐慌。

    十九憨憨地望著她半晌,有些飄飄然。

    “宗小姐,你真是個好人。”

    她?好人?他憑哪一點這麼認為的?

    “真遺憾,今天你有事要忙。”他笑得分外惋惜,宛如捨不得這份難得機遇。

    她沒有事要忙啊。她只是……

    “你的電梯來了。”

    她不用搭電梯,只想搞清這件事!她不耐煩地回望電梯一眼,電梯內的豪華鏡面反映她的身影,及局部的外圍樓梯間。但,沒有十九和第三扇門的倒影。

    怎麼可能?

    她驟然轉身,電梯前的樓梯間,只有寂靜的兩扇門。沒有第三扇,也沒有任何人。她怔在原地,好一陣子無法回神,沒有辦法理解,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藥效發作了,她覺得好困。但是……

    有什麼很重要的細節,她不小心錯過了,必須趕快想起來。否則一覺睡去,就再難回憶。可是,頭很重,重到她無力撐起,得趕快回屋裡去。

    開門都成為極大的挑戰,鑰匙卡不管怎麼放,就是放不進感應器。眼都花了,景象全都倍增,模糊交疊。她很不舒服,好想吐……

    小人兒終於癱軟下滑,倒在精雕銅門前,手中還握著鑰匙卡。

    隱約中,有人把她安置回臥房,細心地覆上被子,輕撫她發寒的前額。

    好溫柔。是誰?班雅明回來了嗎?

    班,我們還是結婚吧——盡管他答得那麼心不在焉,她還是很想跟他在一起。

    他不喜歡她離開,她也不喜歡跟他分離。結婚吧,至少有那麼一丁點保證,分開之後還會再相聚。他不用擔心她,她也不用擔心他,他們都只屬於彼此。

    結婚吧,好不好?

    輾轉反側,淚濕枕畔。她不知道她連在夢中都在傷心,但有人知道。

    微涼的大掌撫在她臉旁,莫名地溫暖,鎮定了她飄泊不安的心。是誰在疼惜她?誰在呵護她?

    小小的人兒,靜靜地睡,像安歇在彎月如鉤的小船裡。夜很深很寂,只有波面泛出悄悄漣漪,夢境在蔓延。

    睡醒之後,又是另一波迷離。

    她怎麼……一直迷迷糊糊的?到底睡了幾天?剛才是不是又作了什麼夢?

    才正自床上坐起,搞不清天南地北,就被粗暴的男丁格爾攻擊。

    “給我吃!吃不完就別想下床!”

    班雅明悍然搬來病人用的餐桌,架在床上,強制她吞下一小鍋的肉粥,把她嚇傻了。

    “該有的營養我全煮進去。看你是要自己把它吃下去,還是要我在你喉嚨打個洞,灌進食道裡!”

    難得他會老大不爽成這樣。

    熱呼呼的食物,熏得她暈陶陶。怎麼一覺醒來,世界都變了樣?又或著,其實她還沒有醒,這一切只是夢境?

    “你還發什麼呆?”

    她恍惚地癡癡仰望他,看他環胸噴火的土匪樣,絲毫沒被威脅到。

    “湯匙好重,拿不動。”

    她拿都沒拿,還敢講?“拿不動就把頭埋進鍋裡吃!”

    平日高傲的娃娃,忽然脆弱萬分,被他這一念,就熱淚滿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變得好容易感傷,仿佛慘遭還棄。

    “你到底在干嘛?”他一邊咕噥抱怨,一邊坐下伺候,罵得很難聽卻喂得很細致,順著她的小口一點一滴地慢慢喂食。“餓成這樣也不講一聲,我買了一堆東西放在冰箱你也不弄,你簡直懶得跟神豬一樣!”

    她啜泣著,委屈咀嚼,鼻涕眼淚全跟著肉粥一起吞,狼狽透頂。這副毫無防備的真面目,沒有人見過;只有他,常常目睹。

    “班,我們回台灣公證結婚。”

    “要辦不如去美國辦。”對他更簡便省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神思縹緲,以緩慢的咀嚼作為無法言語的掩護。

    “我只是跟你開玩笑的。”她淡淡拋出誘餌。

    “我想也是。”他笑得好輕松,緊蹙的眉心也融化了。“天曉得你是一時在發什麼神經,拿這種無聊話題窮開心。”

    她釣到的回應,尖鉤反刺回她的心。

    “不吃了嗎?”

    “再吃我會吐。”

    原先的嬌慵,頓時恢復警戒的傲態,不屑他的紆尊降貴。

    隨便她了。他慨然起身收拾,讓她自己去拗脾氣,恕不奉陪。

    “是你抱我回房裡的嗎?”她追到廚房前逼供。

    “你在講什麼?”沒頭沒尾的。

    “我之前本來想出去走走,卻在電梯前——”她霍然警醒。“走到電梯前很不舒服,就又折回來了,可是還來不及進門就倒下去。”

    他一手扶著流理台側身回瞪,一手抆腰恐嚇。“作完了你的大頭夢,麻煩快點去洗個熱水澡,不要因為吃完發汗又再度著涼。”

    “可是……”

    “睡昏的人是你,可不是我。我甚至懷疑你現在到底醒了沒,還是在夢囈。”

    “所以你沒有抱我回屋裡?”

    “要我現在把你抱到浴室去嗎?”他挑眉挑戰。

    “算了。”她認命地放棄,不想再跟他耗。

    亂七八槽怪力亂神的事,她也沒興趣探究。自己再想想,實在無聊透頂。但是,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家裡有關的……

    途經客廳,驀然發現一張被人忽略的小紙片,壓在碩大的骨董紙鎮下,震懾到地。是她出門前留給他的字條!猛然間,她腦中閃掠苦苦想不起來的關鍵——班哥這樣等於犯了家規,走要受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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