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有難 第十一章
    最後一抹夕陽餘暉終於被夜色完全淹沒,牧場空地因到處燃燒著的熊熊火光而燦若白日,呈現一派歡樂景象。天香被戰雲拉到離人群較遠的角落,仰首凝視彷彿和一望無際的大地連在一起的天宇,感覺到腳踏的地面與滿天星光在眼前旋轉,天上萬點寒星簇擁著銀盤似的圓月,柔柔銀輝遍在歡樂的人兒身上,清涼的風自草原處吹來,一切顯得這般完美。她合起眼瞼傻笑。

    「笑什麼?笑自己的陰謀得逞?」戰雲吻著妻子嬌美的唇瓣低喃。

    「你不高興嗎?」賴在夫婿懷裡,天香偷偷揚起一邊眼睫窺視戰雲俊俏的臉龐。

    「不高興?」太多的歡快讓他想板起臉也不能,亮晶晶的眼眸裡似有無數星子在閃動,他輕喟一聲,摯愛地摟住妻子。「你做到了我努力十七年都做不到的事,我嫉妒死你了。」

    「你說什麼啊?」她愛嬌地要他講清楚。

    「還不明白嗎?」戰雲眼裡閃著淘氣的笑意。「有好幾次我想問爹知不知道紅衣的事,但是每次面對他嚴肅的表情,話硬是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倒是你好大的膽子,什麼時侯瞞著我跟爹說的?」

    天香被他這番似嗔似怨的稱讚,逗得燦然一笑。「爹才不像你說的那樣,這幾日我們處得可融洽呢。我趁他感歎著沒有女兒時,順口提起紅衣的事,爹聽了衝動地想找紅衣證實,是我擋住他,想出這個主意。」

    「你是怕爹和娘起衝突嗎?」

    「難道這不是你遲遲不敢告訴爹的原因?」

    被妻子說中心事,戰雲只能苦笑不語,坐在草地上望向遠方黝暗的天幕。

    天香學他坐在地上,溫軟的嬌軀緊偎著他。

    「今天是中秋夜,我們應該高興一點。現在戰家一家團圓,紅衣又認祖歸宗,你還有什麼好煩心的?」

    戰雲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心煩什麼,胸臆間的悶濁感似乎暗示著眼前的圓融完美,不過是曇花一現,平靜的表面下暗藏著一股危險的邪惡力量,隨時都會衝出來反噬他們。他蹙緊眉。

    「不誰你皺眉。」天香以指尖揉散他緊皺的眉頭,那柔嫩的觸感令他一時失魂,暫且將心裡的憂悶拋開,摟住她肩膀,俯下唇啄弄那兩片珠圓玉潤般的可愛紅唇。

    狂烈的激情掀得天香如癡如醉,戰雲不容她閃避的火熱親吻和愛撫,交替地燃起她心頭熱絡的情焰,令她銷魂。她嚶嚀出聲,被戰雲壓躺在草地上,身下刺刺涼涼的感覺,讓她回過神來。

    「戰雲,不可以!」她笑著避開他追過來索求的唇,推著他的胸。「我們不可以在這裡。」

    戰雲挫折地輕哼一聲,不遠處的人聲喧嘩斷斷續續飄進耳裡,提醒他此時此處並不適合他放綻慾望,何況天香已有身孕,更受不了這番折騰。

    「生氣了嗎?」嬌軟的手臂纏住他,戰雲抵著她的額,輕柔地搖頭。

    「只是好想跟你獨處。」那略帶委屈的輕喃,使得他俊挺的臉龐閃現一抹孩子氣,眼中仍灼燒著兩簇慾火,映得天香粉臉暈紅。

    和他距離這麼近,甚至可以從那對黑色的瞳仁裡清楚瞧見自己的倒影,天香只覺得目眩神迷,好想厚著臉皮央求他帶她到沒人的角落熱烈纏綿。

    然而這個意念才剛浮上來,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趕跑。兩人略微分開,一名牧場裡的小廝奔到他們面前。

    「少主,西邊羊欄突然起火……」

    「什麼?」戰雲眼光投向西方,果然見到淡紅色的火光隱現。他虎目一擰,威態十足地冷靜問道:「情況怎樣?」

    「火勢已經控制住了,正在安撫羊群,總管要屬下請少主過去看一下。」

    「嗯,我知道了。」怎會起火的?戰雲想不通,急著想趕到羊欄,卻放心不下天香一人,眼光遲疑地飄向她。

    「你去吧。我會去找宮冰、宮玎陪我。」

    烤肉的營地就在不遠處,極目望去,還可以看到宮冰、宮玎姐妹坐在最外圍的營火品嚐肉食,戰雲放下心,囑咐天香小心,便跟著小廝離開。

    等到戰雲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見後,天香才往營地走去,走不到三步,便聽見左後方的騎馬場傳來嘶嘶怪響,她好奇地走過去瞧,發現柵欄門不知被誰打開。

    她在門口遲疑,這裡離營地稍遠,除了天上的星月光輝外,再無其他光線,騎馬場裡顯得陰沉沉,只約略辨認出裡頭十數匹馬不安地噴著鼻息。

    大部分的馬匹都被安置在旁邊的馬區,這些馬全是尚未馴服的野馬。

    彷彿意識到一抹危險,天香朝後急退,憑她之力是可能關上柵門的,唯有回去喚人來處理。身形才剛往外移去,便聽到數聲震得人耳聵的長鳴聲,她還來不及轉過頭去瞧發生什麼事,一陣健馬疾馳的蹄聲轟然響起,迅如疾雷般直迫她而來。

    天香呆在原地,被嚇得雙腿發軟,無法移動腳步。黑暗間只見一匹龐然怪物,朝她疾奔而來,驚起的馬蹄踢得塵土飛揚,帶著一股旋風般的力量朝她卷掠而來……

    「危險!」一聲嬌吼掠過天香耳畔,她想移動,卻無力移動,正當馬蹄逼到她面前,直踹向她時,纖細弱腰被一雙臂膀抱住,往旁邊撲去。

    她驚恐地瞪住越來越近、鋪著粗葉的地面,等待著驚人的疼痛襲身,卻聽見耳畔傳來一聲吃痛的嬌呼,身子跌在一具軟柔的身軀上。

    天香驚魂未定,仍趴在對方身上,月光下一張蒼白、沒有血色的痛苦容顏出現在眼前,赫然是白霜。

    她嚇了一跳,笨拙地想從她身上爬起,無奈雙手雙腳都發軟,好在立刻有人趕來將她攙起,交代給隨後趕到的宮氏姐妹,蹲下身檢視白霜的傷勢。

    「霜姐。」直到聽見那滿含憂慮、驚恐的聲音,天香才認出那人是紅衣,心裡雖然擔心白霜情況,仍一個暈眩陷入昏迷中。

    天香再度醒來時,從宮冰嘴裡得知白霜為了救她,被馬蹄踹了一下,讓她跌在地上時,又承受了大部分的撞擊力量,以致身受重傷。

    白霜為什麼救她?那匹馬為何會突然狂奔而出?這兩個問題,天香一時間也想不明白。她想起身去看白霜,卻被宮氏姐妹勸阻。

    「公主,您險些流產,大夫吩咐您一定要躺在床上休息。」

    「什麼?」天香聽見兩姐妹之一這麼說,不由得著急地抱住小腹。若不是白霜護著她,孩子一定保不住。她要好好謝謝人家才行。

    「什麼時侯了?」她問。

    「快天亮了,公主。」

    「駙馬呢?」

    「他去看白霜的傷勢,一會兒就回來。」

    這個回答不知為什麼讓天香感到有絲不快。她蹙眉告訴自己,不該為這種小事胡亂吃醋。白霜為她受傷,戰雲去看她合乎人情,她不該這麼心胸狹窄。

    宮氏姐妹餵她喝下安胎藥,疲累感席捲向天香亟須休養的身軀,直睡到隔天中午時才醒來。

    梳洗過後,由戰雲陪她吃午膳,她問及白霜的情況。

    「幸好她功夫了得,傷勢雖重卻無生命之憂,休養半個月便可以痊癒。」戰雲弓起俊眉,眼神陰鬱地瞅著天香。「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想起當時的危急,天香便感到害怕。「我正要去找宮冰、宮玎時,聽見騎馬場方向有怪聲音,走過去一瞧,發現柵門被打開,正想找人幫忙時,那匹馬便朝我衝撞過來,若不是白霜……」

    「別說了!」戰雲暴躁地喊住她,將她緊摟在懷。老天爺,他不敢想像若天香被那匹失控的馬踹個正著,會發生什麼事?不,他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戰雲……」天香呆在他懷裡微微顫抖,戰雲立刻收斂住心中的憤怒,溫言安慰她。

    「天香,我不是故意要凶你,只是擔心。」

    「我曉得我害白霜受傷,可是我並非故意……」

    「誰管白霜了?」他粗聲喊道。「我是擔心你!你現在有了身孕,稍不小心,不僅胎兒保不住,連你都有性命之憂。以後若沒宮冰、宮玎陪你,不准你離開房門一步!」

    「是。」面對他霸道的溫柔,天香心裡甜孜孜地同意。她聽從戰雲的話,乖乖在房裡躺了三天,直到待煩了,才央著宮冰、宮玎陪她去看白霜。

    「白霜移居到明月樓西的苔枝玉館。」宮冰說。

    太好了,天香笑咪咪地想。不知為什麼,她特別不喜歡婆婆居住的明月樓,總覺得裡面陰森森。

    在宮氏姐妹的陪伴下,天香離開所住的跨院。這時侯大約是未時兩刻,主屋裡的人大都在休息,三人來到苔枝翠玉館卻不見有人來招呼,天香心生納悶,喚宮冰、宮玎在外廳等候,自己繞過多寶格,進入佈置優雅的書房,正打算朝裡走去,熟悉的淳厚嗓音傳來。

    天香一怔,一抹酸澀的不安跌撞在心頭,戰雲怎麼會在這裡?他今天忙得連午飯時都沒回來看她,卻有空到白霜房裡探視?

    懷著一份忐忑,天香屏氣凝神地越過書回後的小廳,走進井口紋樣的落地飛罩,站在淺色布簾之後往裡窺視,這一看,把她五臟六腑都翻轉了。

    只見戰雲坐在床沿,側臉盈滿輕憐呵惜的情緒,將投向他的白霜抱個正著。天香的心直往下沉,他怎麼可以抱她?那有力的臂膀、溫厚的胸膛,都是屬於她的,他怎麼可以去抱另一個女人?

    白霜凝脂般的雪頰,依偎在戰雲頸窩,泛上一層淡淡的暈紅,濕濡的眼眸裡泛著一抹幸福的光彩,紅梅瓣般柔軟的朱唇掀著一朵淺笑,好像花兒在水池裡漾起漣漪。

    天香的眼睛也是濕漉漉,卻不是幸福光彩,而是淒涼酸楚。過往和戰雲的依傍、親暱、纏綿,在這刻全成了近於憤怒、毀滅的恨意。

    他背叛了她!所有的甜言蜜語全是虛假,她的深情被他的無情狠狠捅了一刀!

    一聲啜泣逸出扭曲的嘴唇,戰雲扭頭轉向她,隔著被微風拂動的布簾和天香對個正著,只見悲傷在那雙交織著絕望的陰霾眼眸裡飄墜,他的心往下沉。

    「天香……」他匆忙地起身欲走向她,天香已轉身跑開。白霜被他的猛然推開震動傷口,發出一聲悶哼,他無奈地留下來安置她,等到從廚房端藥進來的丫環回來後,才離開前去尋找天香。

    ***************

    天香頭也不回地沖離苔枝翠玉館,宮氏姐妹怔了一下,隨即在後追趕。

    不曉得跑了多久,在模糊的視線下,居住的跨院近在眼前,天香掩臉低泣,才要衝進居處時,另一條小徑行來喧鬧的一群人。

    「……放開我,讓我見公主……」一名女子和身後的戰家婢僕拉拉扯扯,天香不自覺地停下腳步,那名女子抱住手中的「包袱」衝到天香面前。

    「……不得無禮!」幾名家僕氣急敗壞地攔住她。「公主身份尊貴,你不能冒犯。」

    「啊,您就是公主!秀秀給您磕頭……」

    「怎麼回事?」儘管滿臉都是淚,仍不減天香尊貴的皇家氣質,她只是輕輕說了一句,眾人便靜了下來,只有跪在地上嬌媚的女子眼光亂轉,低低哭訴起來。

    「落難女子秀秀,懇求公主看在這孩子是戰家的骨肉份上,收留秀秀。」

    「你說什麼?」天香只覺得頭暈目眩,彷彿老天爺還嫌剛才對她的打擊不夠,又飛來另一場橫禍。五臟六腑全攪翻在一塊,陣陣絕望感席捲向她。

    「這孩子是戰雲的,請公主成全!」秀秀咬字清晰的回答,像一記悶雷徹底打碎了天香的心。

    她只覺得身眼前一暗,昏厥在宮冰、宮玎的懷裡,把一切的混亂拋棄在意識之外。

    ***************

    再醒來時,戰雲在她床前守侯。昏迷前的記憶,似驚濤巨浪般湧來,陣陣生疼地折騰天香的心。淚泉湧而出,冷冷落在頰邊,她腦海裡依稀有兩人床榻的耳語,如火的誓言,風一吹即滅,燃後的灰燼,只是傷心。

    「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戰雲低嗄的嗓音,帶著一份急切,天香睏倦地閉上眼,覺得好累好累,什麼話也聽不進去。

    「天香,你聽我說好嗎?你不要這樣……」戰雲充滿挫折地一再嘗試,無奈天香無動於衷。屋裡沉寂的氣氛,像巨石般壓住他胸口,心頭一陣冰涼,被層層憂鬱緊裹,喉頭乾澀的生疼。

    該怎麼做,才能讓天香回心轉意?

    寂靜迴盪在兩人之間,任憑時間的風起潮落,靜夜無語。

    「天香,你真的誤會了。事實是……」

    「出去,出去,我再也不要見你!」彷彿再也受不了他呶呶不休的辯解,天香轉向他冷冷地瞪視。

    誤會?他竟有臉說這種話!她氣極反笑,如炬的憤恨從眼睛裡射向他。「你是指哪樁?」

    天香冷若寒霜的臉龐被一層恨意透浸的寒酷所籠罩,眼裡的不屑和譏刺令戰雲打起寒顫,她此刻的表情像極了他母親。

    「滾!」她撇開臉,不理會他。戰雲被她冰冷無情的話,刺得心頭空洞地發疼。

    「駙馬,您還是先出去,等公主氣消後再說。」宮氏姐妹之一出聲勸他。

    戰雲無奈之下,只好離開。然天香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整整五天的時間,連一面都不肯見他,戰雲陷入深痛的絕望中,紅衣暗暗觀察這一切,決定該是自己出面排解的時侯。

    趁著天香午後睡醒,她前來請安,天香看在公公戰雄份上,只好接見她。

    「紅衣一直找不到機會謝謝公主幫助紅衣和父親團圓。」她言詞懇切,楚楚垂下的眼睫間,滿溢著深深的期待,很難教人拒於千里之外。

    「那只是樁小事,你不用放在心裡。」天香半合著眼瞼斜躺在堆高的枕頭上,睫毛下的陰影猶濃,憂鬱的眸底是股驅之不散的悲愴,心情如枕上的亂髮,紊亂得難以整理。

    「對公主是小事,對我們父女卻是樁大事,這份恩情,紅衣難以為報。」

    「我們是一家人……」話到嘴邊,化為一道涼颯的喘息。一家人?一朵朵苦笑自天香唇邊開起墜落。讓她們成為一家人的男人,如今和她形同陌路。往日的恩愛,都如燈花落盡,除了銘刻在心的傷痛之外——

    「公主既然認定我們是一家人,紅衣便大膽地……」

    「如果你想說的是你哥哥的事,那就甭提了。」天香繃緊臉打斷她的話。

    「紅衣想說的是一樁和公主有關的陰謀。」她技巧性地迂迴道。

    「陰謀?」這話果然引起天香的好奇心,眸光凝聚向她,彷彿是無聲的催促。

    「是。」紅衣聲音清脆、堅定地往下道。「從中秋節前兩天公主險些在觀音祠跌下階梯受傷,到中秋節當天差點喪命於馬蹄之下,及至長春樓的名妓秀秀跑來找公主,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夫人陰謀。」

    天香怔愣著,對這番話驚愕莫名。

    「公主應該知道夫人始終怨恨父親迷戀賀心憐的事吧?」紅衣臉上泛出一抹淒迷的笑容。「我從小就跟著夫人,對於她的那份恨意可謂瞭若指掌,端看她當年如何對付我母親便知道。」

    「你知道你娘……」天香欲言又止,雖懷疑過紅衣的母親是被婆婆所害,卻礙於無憑無據,不敢多言。

    「當年我只有兩歲,只記得滿眼的火光,一切緣由是將我救出火場的奶娘後來告訴我的。夫人似乎不怕我知道,反而用這點來折磨我,只要我犯上一丁點小錯,便一面打我,一面辱罵我娘,說我娘是個婊子,說我是雜種,甚至將我當做賀心憐般打罵……」屈辱的淚水紛紛自紅衣的眼中洩出,天香沉默著,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總之燒死我娘的那場火,是夫人下的手。」紅衣收拾淚水,轉到正題。「爹去年決定要大哥到江南迎娶賀家小姐,夫人為此大發雷霆,在阻止無效後,命令銀袖和白霜協助綠枝前去江南謀害賀家小姐,結果誤傷到武威親王。爹接到這消息時,怒不可遏,又跟夫人大吵一架,若不是大哥化解了此事,還不知要鬧到什麼地步。」

    身為這連串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天香自然印象深刻,對於婆婆這般無理性的恨意,不禁寒意直冒。

    「後來得知大哥迎娶公主,夫人心裡十分開心,還向父親示威。她熱絡地重新佈置大哥居住的院落,一心討好公主,可是在見到公主的容貌之後……」紅衣停了下來,眼光看向天香。

    一朵朵苦笑自天香唇角泛開,看來連她也擺脫不了賀心憐的夢魘。為什麼會像賀心憐?對於命運是這樣的安排,天香感到無奈和悲哀。如果沒有這些巧合,她和戰雲的命運會糾結在一起嗎?

    「夫人當夜便發了脾氣。」紅衣接著往下道:「大哥去跟他攤牌,警告她若仍讓過去的怨恨纏身,為了保證公主和牧場,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做個不孝之人,帶公主回北京。我還記得夫人當時的眼神,從她身上射出的寒酷氣息,嚇得我和白霜她們噤寒蟬,直到快四更天,才伺侯她回房安歇。」

    雖然只是幾句輕描淡寫,天香卻能體會到紅衣過去幾年來所受的精神折磨。戰雲的母親表面對她和善,可是每當她不注意時,總能隱隱察覺到她帶著恨意的眼光。

    「前些日子她從父親所住的院落回來時,不知為什麼大發脾氣。那天只有綠枝陪著她,所以我們都不知道原因。接著便發生了公主險些在觀音祠受傷之事。當大伙為公主有身孕的事大肆慶祝時,夫人卻是陰沉沉的一語不發。紅衣可以感覺到,夫人對這事並不……」

    天香機伶伶地打起冷顫,無法相信婆婆會如此狠心。她腹中的孩子可是她嫡親的孫子啊。

    「公主大概難以想像夫人會有這種想法,只有從小跟在她身邊的白霜、銀袖、綠枝和我才會明白。二十幾年的獨守空閨,這份寂寞換成任何女人都會受不了,夫人心裡的怨恨可見一斑。她恨父親,更恨始終佔據住父親的心的賀心憐。這種仇恨,讓她把公主當做是賀心憐的轉世投胎。她恨你,也怕你,因為公主才不到兩個月,便將戰家父子的心牢牢抓住,她怕你像賀心憐一樣迷惑住父親和大哥,更怕你搶去她在牧場的地位——而這是她僅所擁有的。所以她開始計劃對付公主……」

    天香蹙起眉,「紅衣,你怎會知道這些?」

    「我原本只是懷疑而已。」紅衣苦澀地一笑。「那天在觀音祠,我瞧見夫人的手指往你的方向一彈。你定然不曉夫人的武藝甚高,她出身一個頗為神秘的門派,不但精通武藝,還擅長施毒。綠枝傳承了她的毒門秘技,白霜算是她最得意的門下弟子。」

    天香那日的確感到右膝一痛,整個身子便傾倒,卻不曉得是婆婆搞的鬼。想起那天的驚險,若不是宮冰、宮玎及時扶住她,後果便不堪設想。她忍不住顫抖起來。

    「那你跟銀袖呢?」

    「銀袖的身手當然不弱,不過比起白霜遜色不少。至於我……」紅衣淒然一笑,「所學只是淺薄之道,她從來沒想過要教我,倒是在白霜她們練武時,看到些皮毛而已。」

    那段童年往事是那般不堪,紅衣不願再回想。她收斂心中的悲慼,言歸正傳。「中秋節那夜,爹要我去向你道謝。我尋到馬廝附近,看到白霜的身影,一時好奇便跟了過去。後來的事,公主比我還清楚。只是在我救治白霜時,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意,往黑暗處看過去時,發現夫人憤恨地站在一角瞪我們,那時侯我的心情……」

    紅衣的手抖了起來,天香連忙喚侍女替她換了杯熱茶。她捧著茶杯,一口口吞下,直到胃暖和了,才有力量往下說。

    「我按兵不動,沒對任何人提起這事。是大哥先懷疑,前來問我。我擔心夫人還會對你不利,將知道的部分告訴大哥,並找白霜證實。白霜當然什麼話都不肯講,倒是在我不斷暗中查問下,銀袖主動托出。」

    「銀袖?」天香顯得十分訝異。

    「嗯。」紅衣扯了一下唇角。「老實說,銀袖是咱們姐妹裡最為現實、聰明的人。在當了夫人近二十年的奴僕,從小受到的鞭打、辱罵雖沒我多,可也不少。最受不了的是夫人反覆無常的脾氣,現在好不容易當上戰家的小姐,她哪裡願意過回從前的日子?一方面也是念在公主說服爹收她為義女,故而將事情真相托出。她說那日夫人命綠枝前去羊欄放火,引開大哥,後來公主無恙,又另生歹毒伎倆,說服大哥婚前相好的青樓名妓吳秀秀,隨便抱了個男嬰,前來認親,企圖破壞你們夫妻的感情。」

    聽到這裡後,天香心裡的怒氣去了一半,然白霜投進戰雲懷裡的幸福笑臉,卻自記憶裡淺淺飛起,蜂刺般的嫉妒撥弄著她脆弱的心房,針針有穿心的痛。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牽起一抹疲憊笑意,合起眼瞼。

    紅衣自幼便因鐵嬋娟的反覆無常,而訓練出善於察言觀色,見到天香這副表情,便知她對戰雲的氣還沒消。

    「哥哥和吳秀秀之間純為逢場作戲,又是在和公主成婚之前,公主心胸寬厚,應該不會將這事放在心上吧?」

    天香哪裡不明白她心小翼翼的試探?她張開無神的眼眸,嘲弄地弓起秀眉,從鼻孔輕哼,「他和吳秀秀或是過去的事,但是和白霜又怎麼說?」

    「白霜姐?」紅衣驚異地睜圓眼眸。「我知道白霜姐一直對哥哥情有獨鍾,可是哥哥始終避著她。我知道哥哥不喜歡她的原因,是因為他覺得白霜姐像夫人一般冷酷,這想法當然是誤解了她,白霜姐外冷心熱,只是哥哥不明白而已。倒是笑臉迎人的綠枝,跟夫人一樣鐵石心腸。」

    「或許他現在明白了。」天香陰鬱地道。

    「公主會不會誤會了哥哥?」紅衣恍然大悟,明白兄嫂這幾日來的冷戰關鍵是為了白霜。

    「我親眼所見……」蒼白的唇瓣吐出糾結痛苦的字句,每道劃在心上的傷口都在淌血,天香委實不願再想起那令她心碎的回憶。

    「這……紅衣不敢說是公主看錯了,但哥哥應該不是這種人。我看得出他對公主一往情深,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會接受白霜。況且,這些年來他都不曾為白霜動過心,沒理由在這種關頭和白霜相好。所以,會不會是公主誤解了什麼?」

    天香心裡一動,想起那日在琴歌坊,她和夢依都分別見到名妓柳鶯鶯狀甚親熱的傾向麒哥,事後證明柳鶯鶯只是在替麒哥擦拭灑在他身上的酒液,難道白霜和戰雲也是這樣?

    可是,她看到的明明不像誤會。

    她沉默地氣鼓雙頰,倒想知道戰雲對這事會怎麼辯白!可給她捉到小辮子了,看她怎麼治他!

    「公主,撇開這事是否為誤解不談,不管如何,你總是嫁給了哥哥,不能一輩子這樣不理他吧?哥哥心裡不好受,你也不見得快活。看在孩子的份上,先聽聽他的解釋,若讓你不滿意,可以再做打算,總好過現在形同陌路、活像仇人似的。這是讓親者痛、仇者快,公主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取捨。」

    紅衣的每一句勸解,都懇切地打動天香的心。她遲疑地看向眉目如畫的少女,在那雙彷彿被暮霜籠罩住的眼瞳裡,看到的儘是楚楚關懷,憂鬱的心情不禁漸漸開朗起來。

    老實說,這幾日的憂愁,固然是為了承受不住接連而來的打擊,對戰雲感到絕望,一小半卻是因為無人在旁開解,讓她感覺自己是那樣無助,有苦無處訴。紅衣的一席話,衝散了她心間的鬱結,心裡不由得興起期盼,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誤會。再說,她也不能稱了那個老太婆的心,好歹得打起精神來應付,等到兩夫妻獨處時,再來跟戰雲算個清楚。

    這麼一想,糾結的眉宇也鬆開了,紅衣正感安慰時,宮玎興奮地上前稟報。

    「公主,武威親王和王妃來了。」

    天香精神一振,什麼恨啊怨的都被暫時拋在一邊,堂哥和堂嫂的到來,帶給她精神上更大的支撐。有他們當靠山,往日的公主威儀又重回她身上,不再覺得自己像個棄婦,而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該是她大發雌威的時侯,從裡向外輻射出的自信心,照亮了她的臉。

    她命令侍女扶她起身,服侍她打扮。面對鏡裡粉妝玉琢的嬌顏,天香滿意地抿了抿宜嗔宜喜的朱唇,眼裡充滿強大的戰鬥意志。

    等著吧,婆婆。天香公主沒這麼容易被打你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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