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鬱金香 第九章
    才休養了五天,夏凡又回到了片場。  

    他對「火龍傳奇」這部影片投注的心血,令所有工作人員感動。  

    程洛來探過一次班,知道夏凡的傷勢無礙,跟導演談了幾句,就走了。他正在積極為夏凡找適當的經紀人。他知道這是唯一的解決方法……至少在他心中是這麼想的。

    夏凡不再表示自己的意見,他似乎變得更能接受了,只是盯著程洛的目光依然十分深郁和幽遂。似乎無人能侵入。  

    程洛裝著漠視他的痛苦,也漠視自己的,讓這份劫難在他們心中鞭撻、逃竄、自生自滅!他寧願當一個輸家,也不願當一個異類……這是程洛對自己的要求。現在,夏凡在看穿了他的心意。生命是可以選擇的,夏凡同情他,也同情自己。那麼,就由他來選擇自己了結這段天地不容的情孽吧!夏凡悲哀的想到。

    結束了一場外景,夏凡疲累的開著車,回到公寓,才走出電梯,一眼說看到了守在他房門口的程靈。他停下來,把目光停泊相她身上,清清澈澈的眼光,沒一絲疾嗔愛怨。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用冰冷的聲音問她。  

    程靈手中抱著一疊書本,走上來。  

    「我在等你。」她說,「我去片場找你,他們說你出外景,所以我在這裡等。」  

    「找我有什麼事嗎?」  

    程靈看看他的門。「你不請我進去坐嗎?我站在這裡腳都麻了,而且很渴!如果你沒有飲料,請我,礦泉水和白開水也可以!」  

    夏凡牢視她一會兒,點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用鑰匙開門。  

    「請進!」  

    程靈走進他的屋子,轉一個身,面對他。  

    「你的屋子好漂亮!而且很乾淨。」  

    「謝謝。」夏凡把手中的鑰匙放到旁邊一座櫃檯上,轉身走過去,酒櫃的小冰箱拿出一瓶瓶裝的可樂,用開瓶器打開,連同著一瓶黑啤酒一起拿過來。  

    程靈盯著他手中的可樂和啤酒。  

    「啤酒不是給我的吧?」她問他。  

    「你還小,不該喝啤酒。」夏凡把一瓶可樂遞給她,「除了可樂,沒有別的飲品了,將就著喝吧!」  

    「其實我寧願喝啤酒。」程靈說著,但還是接過他手中的瓶裝可樂。  

    夏凡瞥一眼她放到小几上的幾本書,「放暑假還這麼認真讀書,你倒是很用功。」  

    「我去圖書館借書。」程靈說,「暑假其實很無聊的,我最好的朋友郝文麗又去美國看她姑媽,所以我只好看看書來打發時間。」  

    夏凡點點頭。喝一口黑啤酒,他再問:「你還沒告訴我今天來有什麼事情?」  

    程靈看一眼沙發,「我可以在你的沙發坐下來嗎?我的腳真的有點酸。」  

    「坐吧!」  

    夏凡示意她坐,自己也繞過沙發,坐到其中一座獨立的沙發上。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程錄點頭,「我想問你,後天程洛的婚禮,你會不會參加?」  

    「我還沒決定。」夏凡說,「也許我會很忙。你為什麼關心這個?」  

    「我希望你參加。」  

    夏凡盯著她的臉,沒有作聲。半響才說:「我不是很喜歡婚禮的人,形像也不合,去了可能會掃大家的興。」  

    「不是這個原因。」程靈搖搖頭,目光稍稍黯淡了下來。「我知道你喜歡程洛,他就是佔據你的心的人,這些我都知道了。」  

    「程洛告訴你的?」  

    「不是,你看他的眼神告訴我的。你的眼神告訴我,你愛他有多深……」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要來?」  

    「我想做你的朋友。」  

    「靈靈……」夏凡的眼中被一種難言的感情刺痛了一下。  

    「我真的想做你的朋友!你不喜歡我、不愛我也行,只要讓我做你的朋友,也許哪一天你再不喜歡男人了,我就可以跟你在一起……」  

    「如果我一輩子都是個同性戀呢?你怎麼辦?」夏凡用尖銳的辭鋒問她,「如果我這一輩子都只喜歡男人,對女人沒有興趣,那時候你怎麼辦?」  

    「我……我就永遠做你的朋友!」程靈吸一口氣,毅然的說道。  

    夏凡搖搖頭,突然間失笑起來。  

    「你這麼理智真是讓我感到意外。」他說,「可是你能夠一輩子只做我的朋友,而不結婚嗎?」  

    「我……」  

    夏凡走過去,執起她的手,放到唇瓣上親吻了一下,揚眼對她說:「聽我的,靈靈,忘了你對我的迷戀,那是不成熟的感情。我知道自己是什麼,這一生是已經注定了,對你,我只有一份對妹妹的感情,就像程洛對你的一樣,這一點是永遠也不會變的。」  

    「夏凡……」  

    程靈的眼中浮動著一層淚光,泫然欲泣地。  

    「做個堅強的女孩,把這一切忘掉,再去找你的人生,你……還有機會。」  

    「你呢?你怎麼辦?」程靈突然抓住他的手,關切的問道:「程洛就要跟荻亞竹結婚了,你怎麼辦?你不能忘了他吧,是不是?你能嗎?能嗎?」  

    「我會用我的方式去忘了他。」  

    「什麼方式?」程靈要知道。  

    夏凡搖搖頭,抽出自己的手,站起來。「別把我帶進你的生活,那樣對你不公平。」  

    程靈望著夏凡高大的背影。他的背影給她一種寂寞的感覺,沉重得令人心痛!她喝一口可樂,舔舔乾裂的嘴唇,小聲的說道:「我還是想問你,會不會參加程洛的婚禮?我真的希望你去……」  

    「我……會考慮看看。」夏凡點燃一支煙,慢慢地開口說。然後轉過向身,面對著她。「如果我沒有去,替我告訴程洛,我祝福他們!也希望他們幸福、快樂!」  

    程靈點點頭,「我會替你轉告。」  

    夏凡泛起一個淺淡的笑容,有點生澀又有點無奈。「可樂喝完了嗎?喝完了我送你回去,免得你媽媽擔心了」  

    「我可以自己乘公車回去。」程靈立刻說,一邊放下可樂瓶子。  

    「我送你!」夏凡把飲空的啤酒放下,熄了煙,拿起櫃檯上的鑰匙,轉身走向門口。「別忘了你的書!」  

    程靈拿了書,和夏凡一起走出屋子,乘電梯下樓到地下停車場,然後坐上他那部色的愛快跑車,讓夏凡護送她回家。  

    第一次,程靈對夏凡有了一種像對程洛的感覺。也許夏凡真的比較適合當哥哥……就像程洛一樣。程靈在心中想。  

    轉過頭,看到夏凡專注在駕駛盤止,出色的側面輪廓,帶著一份孤傲和沉靜,雙目炯炯地投注在擋風玻璃前的馬路上。程靈突然間有一種同情、離譜和自私的想法,她真的希望夏凡能夠跟程洛在一起……如果程洛也像他那麼愛他的話……

    我一定是瘋了!程靈在心中罵了自己一句。這些講不清的情愛糾葛,真是搞得她快神經錯亂了。不過不管怎麼說,程錄是已經跳出這些束縛的情網中了,化成自由的蝶,飛向自己天空。而夏凡……他正在預備做一隻撲火的蛾,在烈火中找到自己,尋找真愛……  

    ***

    「火龍傳奇」的外景隊人員在在準備拍攝山崖的一場飛車爆破的特技,現場顯得十分緊張,攝影機器推動著,從各個角度對焦,爆破人員則在處理火藥的問題……  

    導演雖然對處理這樣的特技爆破鏡頭經驗老到,但是面對即將喊出的「開麥拉」,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每一個驚險的特技鏡頭,都是賞演員用生命換來的成果。鏡頭可以重來,生命卻是沒有重來的,失誤一次,也許永遠就找不回來了……  

    電影藝術的追求,有時候是建立在這麼冷酷的條件下,因此才令人更加執迷和狂熱吧?彷彿一種對藝術生命永無止境的挑戰、超越頂峰,追求最盡善盡美的演出……  

    夏凡來到拍片現場時,工作人員正忙得團團轉,化妝師在為準備演出這場物質的替身演員上妝,他的體形比夏凡壯碩許多,膚色也較黑,化妝師必須在他的臉上和脖子上加強撲粉,使他看起來白了些。戴上假髮後,他成一個人妖,怎麼看就是少了夏凡那份修長和冷峻的氣質,倒像個橫眉豎眼的屠夫。他對自己的扮相不滿意,對著鏡子頻頻搖頭。  

    夏凡轉向導演的方向。  

    ***

    那裡是一座宏偉的大教堂,也是程洛和荻亞竹將締結終生的聖地。  

    禮車到達時,一群人擁著高貴、全身散發著優雅氣質的新娘子下車,步入教堂。  

    荻亞竹身上一襲柔亮大方的白紗禮服,綴上少許蕾絲花邊,適當的首飾作陪襯,少了那種驕奢、婬佚、富貴迫人的感覺,反而多了一份清麗脫俗,如空中幽蘭的清新,令人賞心悅目。這襲不失大方的白紗禮服,是荻亞竹親手縫製的,一針一線,都灌注了自己的柔情蜜意,和對未來的期待。  

    程靈伴著荻亞竹輕緩的腳步前進。她是她的伴娘,一件粉紅色的小禮服,把她的嬌瞋和伶俐襯托無遺,粉臉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四處流盼著,有些不安分。  

    她在找夏凡,一雙剪水雙瞳,前來觀禮的賓客間流竄,找尋夏凡那副頎長的身影。他沒有到……程靈感到一點失望,心情突然間像沒落了谷底,懶洋洋起來。  

    荻亞竹在一個長者的帶領下,走到神壇前,停下來。  

    程洛一身純黑的西服,加上一件雪白的皺領襯衫,英俊挺撥,儀表出眾地等候在那裡。  

    他回過頭的時候,荻亞竹如一朵白蓮的身影,頃刻間,目光迅速的顫動一下。  

    荻亞竹沒有看他,羞澀的垂下眼簾,忽略掉他眼中一抹驚動的波光。  

    程靈卻準確的捕捉到他那抹奇異的神采和悸動,那像是……不安?程靈睜大眼,怔懾的看住他。  

    程洛為什麼不安?他眼中的猶疑是否意味著……  

    神父手執聖經,正要為一對新人證婚和宣誓,突然間,教堂外面快速的走進來一個人,神色匆匆的表情,把正在觀禮的人都拉回了視線,落到他身上。  

    神父停了一下手執聖經的動作,望向匆忙走進來的人。  

    程洛也和其它人一樣回過頭。  

    那是「火龍傳奇」的一個負責場務的工作人員。  

    「什麼事?」程洛問道。  

    場務看看神父,不確定是不是應該在這種時候打斷婚禮的進行,又把眼光落回到程洛身上,面色沉吟。  

    「到底怎麼回事?!」程洛粗聲問,神色有點敗壞。這一整天的時間,他的情緒始終沒有穩定過,這會兒更顯暴燥。  

    場務囁嚅了一下,終於說:「夏凡決定親自演出那場危險的爆破鏡頭,導演怕有意外,叫我來通知你……」  

    「你說什麼!夏凡要自己演?」程洛的臉色刷白了,起了寒顫,整個人像要失控,一步衝上前,抓住他的身體搖晃,「你們為什麼不阻止他?他做不到的!他根本不可能做到!你們想看他死嗎?」  

    「我們阻止不了他。」場務說:「他已經在準備了!馬上就要進行那場戲……」  

    「阻止他!混帳!不管用什麼方法,他做不到的,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自殺,他想利用那場戲自殺!你懂嗎?他只是為了自殺……」  

    程洛突然放開他,轉身要走……  

    「我要去阻止他!」  

    「程洛!」荻亞竹叫一聲,動手掀開頭紗,面色蒼白的看著他,「你……」  

    程洛回過頭,眼神矛盾而複雜的看她一眼,「對不起,亞竹,我……辦不到,原諒我……」  

    他說完,伸手鬆開脖子上的領結,轉身走出去。  

    「程洛!你到底搞什麼!」程洛的父母追上去,被兒子突然的舉動驚傻了眼,完全昏亂了。  

    程洛看了父母一眼,再看荻亞竹,「原諒我……」  

    他說完,掉頭走出教堂。  

    「程洛……」程靈走上前,「請你不要恨我哥哥,他……不是有心傷害你……「  

    荻亞竹一雙淚眼看著她,「靈靈!」她悲愴的叫出一聲,抱著程靈,所有所有的眼淚和悲傷一併的哭出來,不加掩藏的……  

    一場被看好的婚禮,就這樣在眾人的意外中結束了!  

    ***

    夏凡坐在車裡,發動引擎,眼睛盯著前面一千尺遠的障礙。他必須衝過那個障礙,在車子撞上最後一輛貨櫃車爆炸之前,跳出車子。這是一個壯觀的爆破工程,絕對會讓所有觀眾大呼過癮!  

    這是導演想要的。  

    夏凡想要的,卻是一個轟轟烈烈的生命演出……沒有回頭的……  

    「你有一分鐘的時間逃出那裡。記住!只有一分鐘!」導演強調。  

    「叫攝影機準備吧!他們只有一次機會拍到這些鏡頭。」夏凡說,「真正好的演出,只要一次就夠了。」  

    「記住!只有一分鐘!」  

    導演再說一遍,然後退開他的車,走回去工作人員那邊。所有的準備工作就緒,每一個工作人員都在屏息以待!  

    導演的手勢一放下,那邊夏凡得到指示,車子已經全速的衝出……  

    ***

    「嗄」地一聲,程洛的車子趕到了,他緊急煞車,跳下車直奔向導演的方向。  

    「夏凡呢!夏凡呢?!」  

    他抓著導演問,一眼看到遠遠衝向障礙方向的車子,心都涼了……  

    「是不是夏凡?為什麼不阻止他?阻止他!現在阻止他!」  

    「來不及了!」導演說,轉頭過去看夏凡全速駛近過來的車。「冷靜點!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做到的。我知道他可以!」  

    「問題是他不願意!」程洛推開他,瘋狂的衝向那段路障。  

    「別過去!很危險的……」兩個工作人員拉住他。  

    然後是「砰」的一聲巨響,夏凡的車已經衝過了路障,貼近了那節貨櫃車,撞毀了前面的車頭!他的身體往前彈動了一下,再落回座椅上。  

    「夏凡……」程洛嘶聲的叫,掙扎著想衝上前。  

    「不要過去!車子馬上就會爆炸!」工作人員拚命拖住他的身子。  

    「快點跳車!夏凡!」導演在無線電中呼叫。  

    夏凡卻只是坐在那裡,對一切置若罔聞,雙目停留在程洛的身上,嘴角帶著一點悲涼的笑意……  

    他不想逃!他想用死亡來證明他對他的愛,用死亡來忘記他,結束自己的痛苦……  

    「離開那裡!夏凡!離開那裡……」  

    程洛嘶叫著,一張臉已經完全扭曲了,雙目也充了血!他要夏凡活下來,他不能讓他死!他愛他!愛得既深且烈!連心肺都痛了!  

    而夏凡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甚至想用死亡來離開他……  

    程洛突然推開了抓住了他的工作人員,不顧一切的衝向夏凡的車。  

    如果要死,讓他們一起死!  

    程洛的眼睛告訴夏凡,他要跟他一起赴死……  

    「退回去!笨蛋!退回去……」夏凡在車裡對他吼叫,雙目也充了血。「不要過來……」  

    夏凡突然推開門,在車子爆炸的那一瞬間,衝出車子,飛身撲向程洛。然後車子在他們身後轟地一聲爆炸開來,焰火衝向天空!  

    「啊……」眾人尖叫。  

    「夏凡!」程洛抱住夏凡的身子,滾身響後面的草地,避開那些四竄的火焰和鐵屑碎片。  

    夏凡受了傷,鮮血從額頭、背脊和後臂流出,他在呻吟著,右腳也被一塊尖利的鐵片刺中。  

    「夏凡!」程洛驚顫地叫喚著他,不確定他到底傷得多重。因為夏凡護著他的身體,程洛只受到一點輕傷。  

    「你怎麼樣?夏凡!要不要緊?!」  

    「我……」夏凡痛苦的呻吟。他白皙的臉上,開始冒出一顆豆大的冷汗,神智有一點昏沉的現象,「我好痛苦!」  

    「撐住!夏凡!我們馬上送你去醫院……」  

    「你……為什麼……阻止我?」他虛弱的聲音問他。

    「因為我愛你……我不能讓你死……」程洛嘶啞的聲音說。  

    夏凡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輕輕的撫觸程洛的臉頰,「我以為……這一生也聽不到……你說這句話……」  

    「夏凡……」程洛痛心的叫一聲,俯下胸,不顧周圍的人群,一個驚顫的熱吻,吻住了夏凡的嘴唇。  

    「我愛你!原諒我對你,對所有人的欺騙……」程洛低啞的聲音對他說。  

    夏凡閉上眼,滑出一滴淚,什麼話也沒有再說,  

    就在圍觀的人群中,程靈和一身白紗禮服的荻亞竹,默默的用手指抹去臉上的淚水,兩個人一起轉身走開。  

    面對這樣生死相許的一對互戀的男人,她們還有什麼話說?  

    男人跟男人相愛,或許不是循著常理和自然法則的運作,但是對於追求真愛的人來說,這些條理又算得了什麼?他們有權選擇自己的所愛……即使被摒在不為人知的狹小天地和陰暗角落中……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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