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好逑 第四章
    程思婕正式談戀愛了。

    當然,她又不是當紅偶像,不用開記者會公開這件事;不過,在精英會裡,大家還是奔相走告,儼然本季最新最熱門的八卦題材。

    傳言五花八門,精采絕倫。程思婕的新任男友身分,從開面店的、夜市擺地攤的、黑道兄弟、牛郎……應有盡有,流言摻雜著笑聲,在水晶燈下的空氣中回蕩。

    但不管怎麼蕩,都蕩不到程思婕本人耳中。因為,她已經跟水晶燈、精英會等等都脫節很久了。最近她的生活重心,在別的地方。

    比如說,鑽研廚藝。或者說,觀摩廚藝。

    她幾乎每天下班就往北投郎家跑,帶著細心采買的材料,說是來討教,但其實私心是要兩人共享美食佳餚。

    今天精心挑選的牛排肉,又高級又新鮮,所費不貲;但想到可以和他一起共享,程思婕就狠下心付錢了。

    沒想到買來之後,居然沒有得到認同。

    「為什麼不要?」此刻,程思婕一臉失望地站在小廚房中央,質疑著。

    「我不會煎牛排。」郎敬予一口拒絕。

    「怎麼可能?煎牛排不難啊。」程思婕還是不死心。「你芋頭排骨、各種面食……我吃過的,都煮得那麼好。」

    郎敬予板著臉。「芋頭排骨的配方跟作法是我妹夫家傳的,我只是照著做。煮面,小學生都會。我不見得一定會煎牛排。」

    「可是你不會想換換口味嗎?」她以為廚藝這件事是一通百通,沒想到還分門別類的。「試試看嘛,真的不難,我保證!以前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我們常常自己買牛排肉回來煎呢。」

    郎敬予緊閉著嘴,臉色更不友善了。他徑自轉身去開冰箱,尋覓自己想煮的食材,把程思婕晾在一旁。

    隨著兩人的熟稔程度加深,程思婕近來已經不會被這種臉色嚇到了。她尾隨過去,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堅硬的冷背。「那不然我煎給你吃,好不好?」

    「不好。」還是拒絕。他回頭冷冷橫她一眼。「上次是誰自告奮勇要炒飯,結果飯都還沒下鍋,就燙到手的?」

    「我啦,就是我。」她笑得很心虛,乖乖承認。

    其實只是稍微被噴到一點點油,根本連紅腫都沒有,算不上燙傷的;但郎敬予立刻下令不准她碰廚具,甚至把她趕出廚房,好幾天之後才解禁。

    如今她才開口,就被狠狠駁回了。本來確實讓人有點不解加掃興,但在發現他冷淡表象下的溫柔之際,程思婕的不悅早就煙消雲散。

    「我會小心,讓我試試看好不好?」她的嗓音軟了。繞到他身邊,撒嬌地拉著他的手。「我不是第一次煎牛排,不會有問題的。」

    「妳出去。」郎敬予還是堅持。不過,他放下了剛拿出來的菜,猶豫片刻,伸手去拿流理台上被冷落很久的牛肉。「要吃幾分熟?」

    「啊?你要煎嗎?」她好驚喜,笑得更甜了。「我來幫忙!」

    結果是越幫越忙。廚房已經很小,轉身都有困難,她又在旁邊遞鍋鏟遞叉子、翻箱倒櫃找鹽找胡椒的瞎忙,好幾次都撞上正在大展身手的郎敬予,鍋子又燙,實在有點驚險。

    「不要動那些!我來就好!」郎敬予最後終於忍無可忍,揮汗煎著牛排,一面怒斥:「妳出去外面等!不要在這裡煩我!」

    滋滋聲響中,香氣已經開始冒出來,程思婕卻被凶得臉上微微變色,笑容僵住。

    郎敬予側目,瞥見那雙閃爍著委屈的明眸,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長腿一跨,靠了過去,在小姐的粉臉上很快親了一下,低聲說:「去外面坐,乖。」

    「你……」每次都用這招,太賊了,偏偏每次都管用。

    「妳臉上擦了什麼?太香。」偷香得手還要嫌棄,郎敬予皺著眉說,好像剛被逼著吃了一口粉似的。

    程思婕嚇一大跳,立刻摀住臉。她的妝已經越來越淡了,還是被抱怨?!當下立刻轉身奔出廚房。「我去洗臉。」

    待她把臉洗得干干淨淨、一點粉飾都沒有之後,走出浴室,已經滿室都是牛排的誘人香氣了。

    「有點焦掉。」郎敬予端著牛排上桌,不太滿意。照他的標准,沒有煎出高級餐廳的水准就是失敗。這人不知到底要把自己逼到什麼程度才甘願。

    「看起來好好吃,你真的好厲害。」程思婕的崇拜可是貨真價實,開心得在他身邊繞來繞去。「我就說你一定會嘛,比我們以前煎的還漂亮。」

    「『你們以前』?你們是誰?妳跟誰?」忍了大半天,還是忍不住。他的問句雖然輕描淡寫,卻有著難以忽略的不悅酸意。

    是了,這就是讓他心情不爽的關鍵。以前,和她一起共享牛排的,另有其人。

    程思婕愣了愣,隨即,嫣然一笑。「不重要的人,一點都不重要。」

    鬧了大半天,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享受了。環境雖然簡單樸素,沒有水晶燈或燭光,餐桌上更沒有閃亮銀器或高級骨磁杯盤,但,這一餐,卻比所有吃過的名貴餐廳、昂貴餐點都棒。

    牛排果然如郎敬予所說,外表有點焦黑,吃起來應該苦苦的;但是一刀切下去,那漂亮的色澤、柔軟的質感,被封在裡面的鮮美肉汁、迷人的香氣……簡直讓人口水都要噴出來了。

    切下一小塊,程思婕迫不及待送入口中。還來不及細細咀嚼品味,舌頭就是一陣熱燙。

    好、好燙!

    她反射性地噗一下把肉吐出來,燙得苦臉皺眉,手掩著唇,連叫都叫不出來,整個人傻掉了。

    而看她這樣,別說憐香惜玉了,郎敬予根本沒有開口急忙安慰或詢問,只一言不發起身離開餐桌。

    在那一刻,程思婕猛地深深吸一口氣,要不然,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郎敬予簡直就像這塊牛排,內在那麼吸引人,但外表卻又硬又苦。她不介意耐心挖掘、細心切開,但有些時候,真是……好辛苦啊。

    當她還在努力忍著委屈的眼淚時,郎敬予回來了。冷著臉,把盛著冰塊、開水的玻璃杯放在她面前。

    原來,他是去拿冰水給她。

    她喝了一大口,含著冰塊,舌頭還是麻燙,委屈通通化成了酸意,冒上鼻梁,眼淚突然忍不住,滾落。

    「吃得那麼急做什麼?誰跟妳搶。」他順手處理掉剛剛被她吐出來的肉,一面責備著,一面拉過她的盤子,開始幫她切牛排。等整塊都被切成一口大小的尺寸時,才推回她面前。「先放一下,等涼了再吃。」

    「可是涼了就比較不好吃了。」她鼻音重重地說,有種難言的撒嬌味兒。

    郎敬予冷冷看她一眼,眼神充滿譴責。

    「好啦,我等一下再吃。」她被瞪得乖乖就范,趕快再喝一口冰水。

    「讓我看看。」他下令。程思婕沒有再做無謂的抵抗跟爭辯,很合作地張嘴,還吐了吐舌,讓他看已經紅了起來的小舌頭。

    郎敬予一看之下,又要起身,連牛排都不吃了。「我去附近西藥房買藥。」

    「沒有事啦,只是有點燙到而已,沒有很嚴重,現在已經好多了。」她之前的委屈早就蒸發得清潔溜溜,趕快伸手拉他。「我們先吃完再說嘛。」

    「真的沒事?」他似乎不是很相信。

    「真的,你看。」她趕快叉起一塊涼了的牛排肉送進嘴裡,咀嚼著,還露出陶醉的表情。「嗯,好好吃喔,你也趕快吃吃看嘛。」

    她的表情真是又多又生動。剛剛楚楚可憐的掉眼淚,現在又那麼享受的樣子,隨之起舞的話,真的會很麻煩。可是……

    可是,還是忍不住。忍不住為了她,丟掉了平靜的心情。起伏上下,都是為她。郎敬予若有所思地望著眼前干干淨淨的清秀臉蛋。

    「真的很好吃啦。」她見他都不動手,干脆拿叉子叉起一小塊,送到他面前。

    她的手腕被抓住了。下一瞬間,他的唇覆上了她詫異的紅潤唇瓣。

    這個吻很輕、很柔,淺嘗即止,帶著沒說出口的心疼。

    「你……」她瞪圓了眼。

    「幫妳擦個藥。」郎敬予輕描淡寫地說。放開她,低頭徑自吃起他的半涼牛排,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只不過,他的耳根子,有著一抹可疑的紅。

    程思婕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甜蜜笑意已經迅速暈染上臉。她打蛇隨棍上,靠過來撒嬌。「不太夠喔,還是有點疼,可能需要多擦一點藥。」

    「別吵,吃妳的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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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戀愛的人都巴不得全世界只剩下彼此,閒雜人等全部消失;而好一陣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問世事的結果就是,程思婕被通緝了。

    當然,精英會的通知一直沒斷過,只是程思婕完全不在乎,忽視到底;但好友的關心,就不能裝聾作啞了。

    「妳不去精英會,至少也要接電話或回E-mail吧?失蹤這麼久,到底在忙什麼?」好友羅可茵在電話中口氣爽朗,並沒有責怪之意。

    「就……忙嘛。」她剛剛下班,一面講手機,一面往捷運站走去。高跟鞋清脆地敲擊在地磚上,腳步輕快,絲毫沒有疲憊之感。

    當然了,要去跟心上人見面,怎麼會累呢?

    「回答得真敷衍。」對方嘖嘖作聲,調侃著:「怎麼?談戀愛談到天昏地暗、山崩地裂了?都忘記這世界上還有一種人叫朋友?」

    「羅可茵,妳真的別再跟那個草包公主混了,講話變這麼酸,一點都不像妳。」程思婕雖然抱怨著,但臉上還是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

    「妳們倆真奇怪,見面就斗嘴,好像看對方不順眼;可是,偏偏又很關心對方。她問起妳好幾次了。」羅可茵笑著說。

    「誰關心她!誰要她關心!」程思婕尖叫。

    「好好,不關心,那我關心妳可以吧?」羅可茵外表雖灑脫英氣,但其實對這些嬌滴滴的朋友都非常有耐性。「周末湘柔過生日,一起吃個飯好不好?順便也把那位帥哥老板帶來給大家認識一下。就幾個朋友而已,跟精英會沒關系,不用怕。」

    她的腳步緩了下來,後面的行人差點撞上她。閃身到人行道的邊邊,程思婕握緊手機,猶豫著。

    「我不知道……」

    「思婕,我不跟妳拐彎抹角了。妳交男友是很好,但對象我們都不認識,難免會有點掛心;加上妳又是一談戀愛就整個栽進去,毫不保留的個性……」

    好友語氣中的憂慮清清楚楚,程思婕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好強的她沖口而出:「是,我是容易沖昏頭,又蠢又沖動,不像某人,喜歡也不敢說出口,蹉跎多年,還是那個在原地踏步的膽小鬼。」

    話才出口,程思婕立刻就後悔了。手機這一端,她聽見對方倒抽一口涼氣,然後,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為什麼如此莽撞呢?好友只是關心而已,何況,當年失戀時,羅可茵從頭到尾沒有取笑或指責過她一句,只是安靜陪伴她療傷;她真的太不應該了。

    「對、對不起,可茵,我剛剛……我……」一急就說不清楚,程思婕差點要咬掉自己的舌頭。

    「算了,妳說的也沒錯。」羅可茵笑笑說著。「不講那些了。周末,到底來不來?在湘柔家,就三、四個朋友而已,都是妳熟的人。湘柔已經放話了,說這次一定要盛裝出場,狠狠把妳比下去呢。妳可別認輸,我們都很期待妳們的對決。」

    聽出好友的逞強、故作輕松,程思婕的心陣陣疼痛著。自責加上愧疚,她沖動地答應了。「好,我去。」

    「別忘了帶妳那位小吃店老板來。」

    「他不是小吃店老板。」程思婕忍不住糾正。

    「沒關系,是什麼都好,記得請他一起來就是。」

    掛了電話,程思婕站在燈火通明的捷運站外發呆。城市街頭充斥著汽機車的聲響與廢氣,周圍不斷有行人匆匆經過,而她只是茫然地望著對街的商店。

    老朋友與新情人。而今,兩邊獨立的世界要交會了,為什麼她不開心興奮,反而有著隱約的忐忑不安呢?是有隱約的預感,知道孤傲安靜的郎敬予不可能跟她的朋友打成一片、甚至看不起她們嗎?

    只要再走幾個街口,就可以到達明亮時尚的百貨公司。這條路她已經走得太熟了,以前常常在下班後先去逛街再回家,甚至趁中午休息時間,為了周年慶沖過去……

    不過,已經有好一陣子完全沒有欲望走過去,都是一下班就直奔捷運站,把握時間,想要早點見到郎敬予。

    此刻她卻突然想去逛街,就算看看櫥窗也好。在心情浮躁的時候,做什麼事都定不下心,如果去瞎逛一陣,通常都有奇異的療效,能讓她心情平靜下來。

    順著路走下去,溫暖的冬夜裡,不少情侶手牽著手,甚至摟著腰在逛街。程思婕慢慢走著,一面欣賞已經提早出現的耶誕節布置,閃爍的七彩燈泡宣告著熱鬧氣氛,讓人看了,忍不住要期待起來。

    今年的耶誕節……她應該不用再一個人度過了吧?

    逛進百貨公司,女裝與精品部門居然沒能引起她的興趣,完全沒想要為自己挑選一套適合出席生日聚會的衣服,反而是走上了平常幾乎沒來逛過的男裝樓層,開始流連。

    某人的身材她很清楚。東看西看,總覺得每件在他身上都會很帥氣。而想象到了周末,他一身平常穿慣的T恤、舊牛仔褲在她朋友面前出現……

    不,不行。開什麼玩笑!

    像著魔似的,程思婕掏出了信用卡。離開百貨公司時,手上多了兩個大袋子,心情也輕快多了。果然逛街、花錢還是有療效的。

    一路坐車、轉車到郎敬予住處,本來以為他應該已經回來很久了,沒想到在巷口遇個正著。

    面對興匆匆的程思婕,郎敬予皺了皺眉。「妳也這麼晚?」

    「對啊,去買東西。你呢?」程思婕詫異地問:「加班嗎?還是去客戶那邊幫忙?」

    郎敬予搖頭,表情有些陰霾。「車子有點問題,處理了一下。」

    兩人一起上樓。郎敬予比平常更沉默,心情不佳的樣子。吃過簡單而安靜的晚飯之後,程思婕被悶得快要生病了,她試圖要活絡一下氣氛。

    「我幫你買了東西喔。」大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好像獻寶一樣,把她精心挑選的衣服從袋子裡拿了出來,攤在沙發上給他看。

    素淨、有質感的淺色襯衫,讓肩膀又寬又平、胸膛寬闊結實的他穿起來一定很挺拔。另一件是休閒風的POLO衫,漂亮的寶藍色配上牛仔褲,超帥氣的!

    「這是什麼?」郎敬予站在沙發前,皺眉問。

    「衣服啊。好不好看?」她開心回答。「我今天下班去逛街,幫你選的。你先試試看合不合身。」

    相對於她的容光煥發,郎敬予卻沒有被感染,毫無高興的樣子。

    「妳幫我買衣服?」他緩緩地問:「很貴?」

    從紙袋、還沒取下的吊牌來看,襯衫的價錢說不定要破五位數。他根本不需要、也不喜歡這麼昂貴的奢侈品。

    「還好啦。而且我常常來你這邊吃飯,算是我回送你的禮物。」她笑咪咪的說,拿起襯衫,往他走過來。

    「不用。」一貫的冷酷又出現了。「妳也常買菜過來,沒有欠我什麼。」

    「可是……」腳步停了,討好的笑容有點僵住。

    「我也用不著這麼高級的襯衫。沒有場合穿。」難道要他穿亞曼尼去小吃店幫忙嗎?還是穿Prada去修電腦?

    「啊!忘記跟你說,周末我朋友過生日,邀請我們一起去。我想剛好……」

    此言一出,郎敬予的臉色更沉冷了,眼眸中,有著即將刮起的風暴。

    「對不起,我沒有空。」他直接拒絕了。

    僵立在客廳中央,程思婕捏緊了手中的襯衫。此刻,襯衫有如燙手的山芋,她的手心開始出汗,卻是冷汗。

    「你不高興?」她輕聲問。「不喜歡我幫你買衣服?」

    「我是妳養的小白臉?」他反問。「不用名牌好好打扮,就沒辦法見人?」

    認識這段日子以來,除了他罵人那次之外,程思婕還沒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聲調說過話。一時之間,她幾乎窒息,腦中一片空白。

    「有這麼嚴重嗎?只是兩件衣服而已……」好半晌,她終於找回一絲僅存的力氣,微弱辯解。

    「對妳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抱歉,我承受不起。」面對她慘白的臉色,郎敬予卻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已經很晚了,妳該回去了。」

    他從不讓她留下來過夜,平常再晚也會送她回去;今天他的車子壞了,她得自己搭捷運,再不走就會錯過末班車。

    低頭默默折好昂貴的襯衫,放回紙袋中。程思婕強忍著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背起包包,轉身離去。

    他還是陪她走到車站。一路上,黯淡月光拉長了身影,雖有兩個,卻一前一後,居然那麼孤寂。

    「我車子最近在修理,交通不方便,妳這幾天先不要過來了。」在捷運站門口,郎敬予淡淡交代。口氣那麼冷淡,好像她是陌生人一樣。

    「嗯。」她低著頭,手上提的袋子彷佛有千斤重,害她肩膀都垮下來。

    只不過是兩件衣服……

    搭上明亮干淨、乘客也不多的捷運,她坐下之後,一抬頭,便望見車窗上反映出自己的臉。

    因為他不喜歡她化妝,所以她臉上此刻毫無色彩妝點,連嘴唇都慘白,只有眼眶是紅的。

    鼻梁一酸,視線很快模糊了。用力眨眨眼,把一切委屈都眨回去。

    她不是愛哭鬼。真的。她一向樂觀進取,這次也不可以例外。

    那麼……一滴滴落在衣服前襟的,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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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柔卻孤單的身影一走進捷運站,從視野中一消失,郎敬予就後悔了。

    被強烈的自責陣陣沖刷,他沖動得差點追上去,但被冬夜的寒風一吹,又冷靜了下來。

    追上去之後,又怎麼樣呢?

    如果今天母親沒有又打電話來興匆匆的說要買新房子;如果傍晚時妹妹沒有傳簡訊跟他說想出國玩;然後,如果他沒有發現車子雪上加霜的壞掉,又是一筆額外支出……那麼,他就不會這麼輕易失控。

    如果、如果、如果。人生就是有這麼多的如果。如果父親沒有突然意外過世、如果他家裡這兩位女士比較有概念一點、如果他可以無憂無慮,那麼,他也可以試著去了解、參與程思婕的世界。

    可惜,「如果」就是純假設,根本不會成真。

    慢慢走回家的路上,郎敬予一直在盤算著收入與支出,卻是想了一下就又放棄。他的心情太糟了,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好好思考。

    看吧,女人就是麻煩。家裡的麻煩有血緣相連,生來就具備了,根本甩不掉;但是自找麻煩的話,明明大可不必。

    呃……程思婕算是主動跑來的麻煩,不是他自找的,何況擋也擋不掉……

    當然了,他也沒認真擋過。誰要此「麻煩」這麼可愛呢,饒是鐵石心腸的他,都忍不住要心軟、屈服。

    想到她的笑靨、她如珠的笑語,心滿意足吃著他煮的菜時,陶醉又愉悅的模樣……有她在,一切的困境和壓力好像都暫時消失,連周圍的空氣都甜了起來。

    真是個麻煩。郎敬予歎著氣,上樓回到家時,已經開始在找手機,准備打電話給程思婕了。

    也沒什麼事,就確認她轉車順利,走路回家沒問題而已。一個女孩子走夜路,即使路途很短、光線充足、地點也不偏僻……還是一面講電話會比較放心一點。

    結果,還沒來得及打,他妹妹就打電話來了。

    「哥,我已經跟旅行社聯絡好了,明天他們就會傳確定的行程給我!」他妹妹興奮地報告著。

    郎敬予聽了,火氣上湧,幾乎要罵出髒話。他揉著眉心。「小芬,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目前並沒有這筆預算。」

    「沒關系,我跟你說喔……」妹妹難掩興奮,好像宣布什麼大秘密似的。「我,決定請你一起出國玩,幫你出所有費用,就當是答謝你之前幫忙照顧宗德的店。」

    可惜電話那頭的興奮,根本沒有傳達到這一頭。郎敬予靜了兩秒。

    「郎敬芬,妳聽好。」之後開口,他的語氣冷硬得像萬載玄冰。「沒有預算,意思是說妳沒有錢可以浪費。現在你們有小孩了,就算有收入,也該存起來為將來打算。當媽的人,不准再這麼任性。」

    「我也只是……希望你跟我們一起去玩啊,你工作那麼累那麼辛苦,而且,宗德也同意了。」他妹妹完全是個水蜜桃,碰都碰不得,說個兩句就要哭了。「每次都這樣!什麼都潑冷水,連媽也說你越來越難溝通了,動不動就教訓人,我不要跟你講了啦!」

    「妳不要任性!給我聽清楚!不准亂來!」

    他一教訓就是長篇大論,本來要打給程思婕的,也拖到太晚,終至忘記了。

    這一拖,就拖了好幾天,又好幾天。

    而這一邊,別說是朋友的生日聚會了,程思婕連上班都不想去。如果可以躲起來療傷,不吃不喝,光是睡覺,不用面對外界的話,那就再理想不過了。

    不過,可惜世界沒有這麼完美,她也不是家財萬貫、不用工作的富家千金。每天早上,不管前一晚睡得多糟,還是得掙扎著起床去上班。

    起床之後,精神委靡到極點,別說要化妝了,連洗臉都覺得好累。鏡中的自己憔悴到令人心驚。二十七歲,平日光鮮亮麗、全副武裝的粉領麗人,遭遇了一點挫折,就立刻顯露疲態,眼圈、細紋、沒有光采的肌膚……真是可怕!幾天而已,就老了這麼多。

    跟當年與前男友Jacky分手時的狀態,真是有天壤之別。那時她以逛街、狂買、狂花錢為治療良方,每天都打扮得美艷到極點,傷心還在其次,逞強才是重點。美到刺眼,最好把講閒話的人都刺瞎、刺啞。

    結果這一次,她整個人提不起勁來打扮了。連趙湘柔一天到晚的刺激、取笑都沒用。趙小姐是標准米蟲,閒閒沒事做,老是掐准時間打電話,在程思婕離開辦公室之際,用嬌滴滴的嗓音問候:「思婕,下班還要去買菜嗎?是不是趕著回家煮飯給一家老小吃?好能干喲。」

    想到平常都是郎敬予煮給她吃,程思婕便一陣心痛。一個人吃飯多少年了,現在卻那麼令人難以忍受,讓她一時之間,居然說不出話來。

    「沒有的話,那要不要跟我吃飯?」趙小姐的嗓音還是軟綿綿,令男人骨軟筋酥,可惜程思婕不是男人。「我今天好閒喔,剛好沒飯局呢。上次生日會妳沒來,算是欠我一頓,今天讓妳還。」

    「妳還缺人請吃飯嗎?」她沒精打采的說。「妳要是保證閉嘴不囉嗦,那我就去。」

    「什麼嘛,我一點都不囉嗦的。」對方不服氣。

    趙湘柔呢,雖然表達方式很詭異,雖然斗嘴斗得凶,不像羅可茵一樣總是貼心安靜陪伴;但,卻是真正在關心程思婕最近的消沉低落。她還是心存感激的。

    當然,冤家般的兩人都絕不會承認,她們的交情,就是如此奇怪。

    辛苦撐過一整天,下班後,心情雖然慘澹,還是依約去赴晚餐約會。

    趙湘柔選的,當然是高雅又昂貴的時髦餐廳。兩個妙齡美女吃燭光晚餐,畫面很美,氣氛很佳,感覺上卻有點怪怪的。

    用餐中,頻頻有愛慕者來打擾。請喝酒的,請侍者送紙條的,甚至直接過來搭訕的,一個接著一個。她們倆卻一點興趣也沒有,非常不解風情。

    吃完食不知味的大餐,面對趙湘柔的提議,諸如去夜店玩、去Lounge  Bar喝點東西,甚至趕個午夜場電影……這些以前都很受歡迎的休閒娛樂,程思婕卻提不起任何興趣。她搖搖頭。「我想回家了。」

    「妳真的變無趣嘍,這麼早就回家?」趙小姐很掃興的樣子。

    「嗯,上班很累。」她隨便找個理由。

    趙湘柔沒有繼續跟她唇槍舌劍,只是聳聳肩。「好吧,那就算了。我找可茵去看電影。妳搭我的車吧,老頭等一下會來接我。」

    「妳也太愛奴役人了,厲特助是你爸的特助,又不是妳的。」

    「反正他已經下班了,閒著也是閒著。」

    結果,氣質優雅的厲特助果然沒有任何怨言,先送趙湘柔去電影院跟羅可茵會合,然後,還很好心地把程思婕送到住處樓下,繞路也無所謂。

    「真的謝謝你,其實你可以送我到捷運站就好的。」面對紳士風度一流、還下來幫她開車門的厲特助,程思婕千謝萬謝個沒完。

    「真的不用客氣。」對方只是笑笑。「最近好像不常看妳跟大小姐一起?大小姐老是掛在嘴邊,很擔心妳。是工作忙嗎?」

    程思婕安靜了,臉上露出落寞的神色。她搖搖頭,沒說什麼。

    「那,請保重了。」厲特助也沒有多問,閒聊兩句之後,就請程思婕上樓了。他的禮貌無懈可擊,站在車門邊,目送她安全進去之後,才上車離開。

    第五章

    居然是男人送她回來!

    郎敬予站的位置其實並不隱密,但程思婕沒有注意到他。他就獨自站在一邊,把兩人的所有互動盡收眼底。

    這場景雖然該死地沒新意,卻又萬萬出乎他意料之外。老套到極點的戲碼,居然會在他身上、眼前演出。

    也是要到這一刻,郎敬予才猛然發現,苦苦壓抑多時的情緒和占有欲已經如此深重。看著程思婕跟別的男人靠近、在夜色中談心的模樣,他怒得幾乎要忘了一切。

    照說郎敬予應該沖上前去,跟陌生雄性動物斗個你死我活,然後把自己的女人抓起來狂吻,狠狠「懲罰」一番的,好讓她知道,誰才是……

    才是什麼?他是她的誰?

    從頭到尾,都是她主動接近、她委屈討好,他給過她什麼?未來?又能給她什麼?以他的狀況,根本無力去照顧另一個嬌滴滴的女性。而女人都需要照顧、都要人疼愛。他做不到的,若有別人能做到,他不該從中阻止才對啊。

    何況,雖然只遠遠的沒看清楚正面,但那位男士不論身材、打扮都和程思婕相配到極點。以旁觀者眼光看起來,果真是一對璧人。

    當郎敬予還處在個人的冰火五重天、又冷又熱的煎熬中,程思婕已經翩然消失。她的男伴在門口駐足了片刻,隨即上車離去。

    因為郎敬予一直盯著那人,快把人瞪穿了,所以,不是太困難地便發現,那件帥氣的襯衫,非常眼熟。

    和之前吵架導火線、程思婕幫他買的襯衫,似乎……一模一樣。

    因為他不收,所以就轉送了嗎?郎敬予知道這樣的猜測很無聊,但,就是忍不住。嫉妒的意念就像一條蛇,開始盤繞在心頭,噬咬著已經疼痛的心,毒液滲入血管,開始在全身奔流。

    轉身,他也大踏步離去,堅決得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走回捷運站時,手上的票已經快被他捏爛。

    天知道要他搭上這趟車過來找她,是經過了多麼辛苦的天人交戰;來的時候,在車廂內,他一面把玩著車票,一面想象著她一趟又一趟辛勤換車去找他──

    想象著,當她獨自坐在車內,愛笑的臉蛋上是怎樣的表情?期待、甜蜜、還是帶點疲憊?光是這樣,一股難言的溫柔就湧上來,讓郎敬予一向堅硬的心都軟了。

    陰錯,陽差。沒想到來了之後,會遇到這麼尷尬的場景。

    重新坐上車,心情已經兩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就像是氣球被刺了一個洞,空氣全都漏光光,只剩下令人不忍卒睹的殘骸。

    在郎敬予坐車遠去之際,程思婕正爬上樓,回到自己住處。強撐了一整天,上班加上跟好友的晚餐,耗盡她全部體力,累得幾乎睜不開眼睛,一倒上床就睡了,連棉被都沒蓋。

    到了半夜冷醒,發著抖縮進被子裡。隔天起床,頭重腳輕,她病了。

    單身女子最怕生病,平時再光鮮亮麗、精神奕奕,一病起來,完全兵敗如山倒。本來還硬撐著去上班,去了沒多久,就被上司學姐皺著眉趕回家。

    「回去休息,臉色太可怕了。算我拜托妳,請一個下午的病假吧。」

    「可是,下午還有會議……」她微弱地抗議著。

    「我自己可以去。部門不會因為一天沒有妳而倒掉的。」學姐打斷她。

    是啊,沒有她也沒關系。她真的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重要。

    就像郎敬予。郎心似鐵啊!這陣子她照他的命令,不敢過去找他,他就好像消失了一樣。

    之前都是她一趟趟的、厚著臉皮過去。是打擾到他了吧?現在,他是不是樂得輕松,不用再招呼她這個不速之客?

    回家途中,坐在正午的計程車上,冬日陽光暖洋洋的照耀,城市的節奏依然明快俐落,大家都很有目標地前進著,只有她茫然失措,覺得眼前一切都好荒謬、好諷刺、好不真實。

    「小姐,身體不舒服?」計程車司機是個爽朗的中年大嬸,此刻熱心詢問:「感冒對不對?這一波流感很多人中獎,要小心身體啊,要不要載妳去醫院?」

    「謝謝。我還好。」突如其來的關心,讓程思婕莫名地感動,硬擠出一抹單薄的微笑。

    「還是跟男朋友吵架,心情不好?」大嬸自顧自地high著,爽快的大嗓門充斥整個車廂內。「妳別驚訝,我呢,開計程車十年了,懂點看相,妳這一看就是眉目不開、心情郁悶的樣子。感情的事情不用太勉強,妳長這麼漂亮,又是福氣相,一定會遇到好男人疼妳的啦,要有信心。」

    「啊,我……」

    說也奇怪,這麼空泛、不著邊際的安慰詞,居然讓程思婕眼眶一熱。然後,非常丟臉地當場掉下眼淚。

    她也好希望是真的,希望有好男人來疼她。

    如果她那麼好,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努力,還是沒用?

    怎麼真的變成愛哭鬼了……

    「不要哭嘛!事情沒那麼嚴重。這個不愛妳,就換下一個啦。」大嬸趁著停紅燈時,抽了幾張面紙給程思婕。

    她放縱自己的眼淚,就這一下下,哭完,她一定就會繼續堅強的。

    「男人都比較笨,當女人的,就多忍耐一點了。」下車前,司機給了她最後的忠告與推薦。「對了,這張算命老師的名片給妳,這人聽說滿准的,有空可以去找一下,當作參考也好,說不定可以解決妳的感情問題。」

    下車之後,程思婕握著名片,呆呆地站在公寓樓下。

    留學美國的高級知識分子,自認一向走在時代尖端的她,居然興起了去算個命的念頭。是不是無力改變現況的時候,都會想要尋求比較超現實的幫助?

    但此刻實在沒有體力。她拖著虛弱的腳步上樓,隨便吃了藥,倒頭就睡。單身女子的治病良方,就是睡覺。

    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醒來,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不舒服的感覺好多了,渾身輕松不少,只是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她終於深刻體認到「饑火中燒」的意義。

    吃點東西吧,不過,這麼晚了,要吃什麼?

    一面想著,程思婕一面換上干淨的運動服,隨手把汗濕的衣物都丟在床上。最近沒時間、也沒心情整理家務或洗衣服,房間真的很亂,加上都沒有去采買,也根本沒有食物。

    最好是熱的、有飽足感的、新鮮好吃的,美味爽口的……總之,是她煮不出來的東西。

    去吃芋頭排骨吧。

    突如其來的念頭化成了沖動,以及肚子裡響得更震耳的咕嚕聲。事不宜遲,兵貴神速,套上襪子球鞋,抓了外套,說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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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店還是一樣熱鬧。燈火通明,夜裡出來覓食的人還真不少。

    程思婕才靜靜走到自己以前常坐的位子旁,三兩閒聊吃面的熟客都被狠狠嚇了一大跳。

    有人當場傻住,一口芋頭咬了一半、筷子停在半空中;有人瞪大眼像見鬼一樣瞪著她;有人則是立刻往她身後搜尋,看郎敬予是不是會緊跟在後。

    結果,沒有。小姐是一個人來的。臉色相當蒼白,似有病容。面對雷射般往她身上招呼的眼光,她只是微微一笑。

    「小姐,請問……要吃什麼?」郎敬予的妹夫宗德是個安靜內向的年輕人,他擦著手,過來小小聲的問。

    「芋頭排骨,小份的。」「小菜要海帶鹵蛋豆干絲,不要花生。」程思婕根本不用開口,旁邊立刻有好幾個聲音搶著幫忙回答。

    程思婕被嚇了一跳,轉頭望望他們,幾個大老粗立刻裝出「剛剛我們都沒出聲」的無辜樣,不是低頭唏哩呼嚕猛吃,就是突然忙著數零錢、找鑰匙、講手機。

    她笑了。這些可愛的陌生人啊……

    「咦!咦!這位不是程小姐嗎?」隔壁牛仔褲店已經要打烊,胖老板拎著一大串鑰匙,叮叮當當地走過。一看到程思婕,小如豆的眼睛立刻一亮!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她面前。

    「紀老板,好久不見了。」

    「妳一個人啊?」胖胖的紀老板也忙著看她身後,巡視一圈之後,沒發現郎敬予的身影。「阿郎呢?沒跟妳一起?」

    聽到這稱呼,程思婕臉上掠過一抹黯淡的表情,但隨即,她努力露出微笑。「沒,我是自己想吃東西。好久沒來了,真的會想念呢。」

    「可是……」胖老板拉過椅子坐,湊近,壓低聲音問:「跟阿郎吵架了?」

    程思婕眨著眼,病中虛弱,反應遲鈍,一時無法消化、回答這麼直接的問題。

    「說到阿郎,他脾氣是有點古怪沒錯,但人是很好的,又負責又認真,腳踏實地;現在像這樣的男人太少了啦,妳要好好把握。」

    她有啊。從一開始,就是她對他有好感的,一直都是她主動,還要怎麼好好把握?何況,人家不領情的話,也沒有用啊。

    「老板,我想……我應該不是他喜歡的類型。」程思婕婉轉說著。

    「不是才怪!妳聽我一句話,他很喜歡妳、對妳是很特別的。我看著他長大,不可能看錯。」紀老板拍胸脯保證。附近幾個低頭猛吃的老粗們都默默點著頭。

    「可是……」她還是猶豫著,不能相信。

    「我跟妳說,妳看,這一排店家,」紀老板知道該是時候下猛藥了。粗壯的手臂一揮,指著一整排生意不錯、地段很精華的夜市店面。「這些,以前都是郎家的。他們以前是大地主,阿郎可是少爺啊!結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命運的鎖鏈,就這樣緊緊的纏繞著他們……」

    沒想到老板英文好,成語也用得不錯,她以為自己打開電視在看「玫瑰銅鈴眼」,聽得一愣一愣的,連芋頭排骨湯端上來了都沒反應。

    「妳先吃嘛,一邊吃一邊聽。」胖老板示意要她動手。

    所以程思婕舉起湯匙,傻傻的吃著,也傻傻的聽著。

    「反正就是他讀高中時,他老爸突然死了。妳也知道,有錢人都搞什麼投資啦、以錢滾錢那一套,結果毫無准備的意外死了,一大堆問題都跑出來;最後搞到薪水沒辦法發、公司被查封……阿郎他媽跟他妹這麼多年來都是千金小姐,家裡出事之後還是活得跟白癡一樣,照我看,當初把那兩個蠢貨一起打死就輕松多了。」

    程思婕被嚇得差點把湯噴出來。這話也講得太……太直接了!

    「妳不要以為我誇張。妳有聽過一個男生幫媽媽、妹妹洗內衣褲、床單、買衛生用品的嗎?上課上到一半被廣播叫到訓導處,因為媽媽忘了帶鑰匙,打電話到學校要兒子回家開門?這些都是在他高三時發生的,還是他媽媽自己當笑話講,我們才知道;要不然,阿郎那個個性,就算累到死也不會開口。」粗勇的紀老板很豪邁地歎了一口長氣。「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喜歡普通的女生。這妳可以理解了吧?」

    「普通女生不行,那不然……他喜歡男生嗎?」程思婕小心翼翼地問。

    紀老板一愣,然後,豪放大笑起來,笑聲震耳。

    「不是。而是要很堅強、很有能力、很會照顧自己、不麻煩、不亂花錢、一點都不任性的女人。我們以前都覺得這種條件的女人是不存在的,要等到以後科學家發明出機器人。」紀老板笑著,很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後來,他就遇到妳了。」

    這下換程思婕發愣了。她呆了半晌,才有些落寞地說:「不,我想我還不夠特別。」

    「妳已經是最特別的了。阿郎對妳的另眼看待,我們全都清清楚楚。」又贏得一陣無聲的點頭浪潮。紀老板贊許地環顧一周之後,繼續苦口婆心勸道:「程小姐,妳要有信心,對阿郎有耐心一點,他是吃過苦的孩子,也許嘴巴不甜,不會追女孩子,不會買花、買首飾送妳,但……妳如果喜歡他,就忍耐忍耐吧。」

    「不是這個問題。真的、真的是我不夠好。」說著,她突然覺得口干舌燥,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或許是手藝不同,她真的吃不慣;或許,這話題太尖銳,她的傷口還新鮮,無法承受這麼直接的沖擊。

    程思婕放下湯匙,罕見地沒把一小盅吃完,她把椅子往後移動,正想站起來去結帳准備離開時,突然發現──她被困住了。

    身旁的客人們本來各自在聊天或吃喝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位置都移動過了,她好像身處在五行八卦陣中,每個方向都有桌子或椅子或食客擋路。

    「我……我要走了……」她微弱地宣告著。

    問題是,這話講了好幾次,大家動都不動,連看都不看她。程思婕無助地望著四周,束手無策。

    「再坐一下嘛,我們再聊一聊,我還有很多阿郎的事情要跟妳說。」紀老板熱情招呼,就是不放人。

    在一群裝沒事的粗人中間,她好像罰站一樣;僵持了好一會兒,直到……巷口出現一個緩緩往這邊走來的瀟灑身影。

    角色對調。今天,是她在這兒看著他走過來。

    之前,他每天看著她,是怎樣的心情呢?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胖老板這才如釋重負,起身准備離開。臨走,還橫了面攤前的妹夫一眼,低聲嘀咕:「早就打暗號叫你打電話,還拖這麼久。」

    「我也有其他客人要招呼啊。」妹夫小小聲辯解。

    一陣擾攘,眾人挪椅子、移桌子,三兩下把剩下的東西吃完,速速結帳離去;沒多久,現場淨空,簡直比導演在拍戲現場喊清場還干淨、迅速。

    終於,只剩兩人遙遙相對。

    好一陣子不見了,他還是很好看;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閒散自在,好像全世界的紛擾都只是小意思,再多的難題他都能輕易解決似的。

    「什麼緊急狀況,需要我立刻趕過來?緊急在哪裡?」郎敬予涼涼問著妹夫。妹夫不敢多說,低頭整理東西,也想趕快逃離現場。

    他的眼光終於投向她。太遠了,又是夜裡,看不清楚,程思婕卻莫名其妙緊張起來,心兒怦怦跳,當下只好隨便找點話說:「你、你下班了?」

    「嗯。」他還是遠遠望著她,沒打算走近,也沒打算多說似的。

    平常慣用的撒嬌或耍賴手法,此刻好像全都離她遠去。程思婕手足無措地站著。

    「妳一個人?今天怎麼有空來?」好半晌,郎敬予終於開口。

    咦!嗯?他的語氣,是不是有點……有點酸酸的?為什麼啊?

    「是啊,不然呢?」

    「不曉得。妳不是常有『朋友』找妳嗎?」

    語氣還是平平的,程思婕卻聽出了隱藏的酸意。她很困惑。

    她有來往的朋友只剩趙湘柔和羅可茵,他為什麼要不開心?不喜歡她的朋友嗎?還是什麼其它原因?

    「你是說誰?」她偏了偏頭,還是忍不住委屈。「不管是哪個朋友,我都沒有見到面啊。我最近在生病,連飯都沒吃了,哪裡還有力氣跟朋友出去。」

    連男友都不理她死活了,她哪有心情跟別人出去飲宴作樂?

    郎敬予的表情終於有些波動。他的眉一挑,「生病了?」

    「對啊,好幾天了,還請假不能去上班,到今天晚上才好一點點。」

    有人聽著,安靜地往這邊移動了幾步。

    只見她越說越委屈,眼圈兒又紅了。「睡醒之後餓得要命,可是家裡又沒有東西,想找泡面吃都沒有,只好出來一趟。」

    「為什麼沒去買?妳不是常去逛超市嗎?」他說著,又靠近了一些。

    她怨怨地看他一眼。之前去逛超市,都是要買東西去給他煮的。換成自己,她就沒心情、也沒興致買了。

    「老是要別人煮給妳吃,妳這樣行嗎?」語帶責備,剛硬的手臂卻伸了過來,輕扶住有些搖晃的小姐。

    他就是沒辦法丟下楚楚可憐的她不管。雖然痛恨女人撒嬌,但她一撒嬌,他就沒轍。

    「不然怎麼辦?『別人』又不教我。」說是這樣說,但郎敬予就是她的克星,程思婕完全沒辦法跟他賭氣。她軟軟地靠進他懷裡。

    沒骨氣就沒骨氣吧。她真的很累了。

    他沒有推開,只是順勢摟住,雙手像是有自由意志,根本不聽大腦使喚。

    「那妳現在吃飽了沒?」他在她耳邊低聲問,明顯地心軟了。

    「還沒。吃到一半就……」程思婕望著空空的桌面,有點啼笑皆非。剛剛郎敬予一現身,她的小盅就立刻被收走了,根本不給她機會繼續吃完。這一群人啊……

    「我還是餓,怎麼辦?」

    「怎麼辦?『別人』煮給妳吃嘍。」他好像有點無奈地歎了口氣。

    她跟著郎敬予回去了,吃了一頓熱騰騰的、專屬於她的好消夜。

    然後,那一夜……她沒有回自己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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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清晨。

    郎敬予抱膝坐在床上。裸露的強壯肩膀、手臂沐浴在晨光中,靜止的他彷佛一尊充滿力與美的雕像。他轉頭,注視著身旁睡得正甜的人。

    到底是怎麼發生的?老實說,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雖然百分之百確定兩人都沒有喝酒──除非他監督她喝下的感冒糖漿也算的話──但郎敬予也無法斬釘截鐵的說,昨晚他從頭到尾都很清醒。

    幾百次發誓、下定決心,他以後的伴侶,一定要是獨立剛強的女子,在野外可以自己接生那種,完全不用他照顧、費心伺候為最佳。外型一點都不重要。

    結果,看看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一開始以為程思婕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那種女子。雖然有點太漂亮,但每次看到她,都是剛下班、帶點城市粉領的疲憊,好像剛在會議室裡打贏了一仗似的。篤定自信、從來沒有廢話,安安靜靜吃完就走,干淨俐落。

    直到兩人走得近了,郎敬予當然很快發現,她也是個平凡女子。聰明人──尤其是身上有包袱的聰明人──就該立刻收手,快快疏遠;但,怎麼就是做不到?

    就像昨晚吧。明明兩人在冷戰的,為什麼後來他又帶著她回家?煮了東西給她吃也罷了,吃完就該送她走,為什麼……

    為什麼到後來,自告奮勇要幫忙洗碗的她會靠在他身邊?他不但沒有推開,反而摟住她;本來緊閉的唇,為什麼會去找到對方的,親密糾纏?然後、然後……

    是那欲言又止的小嘴嗎?微微顫抖,卻什麼都沒說;還是那雙欲淚的大眼睛?眼圈兒紅了又紅,卻死忍著不肯掉眼淚。

    他以為自己想要的是堅強的女人,結果,卻沒辦法抵抗逞強的她。

    這麼多的疑問,卻沒有任何解答。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一個美麗的大麻煩,正擠在他不大的床上,抱著被子,睡得好熟。

    長長睫毛掩下來,在眼下遮出淡淡陰影。她瘦了,憔悴了些。素顏的她竟有點楚楚可憐,郎敬予忍不住伸手輕輕碰觸她的臉蛋。

    昨夜,當糾纏結束,激烈喘息漸漸舒緩之際,這張紅通通的臉蛋埋在他胸口,傾聽猛烈的心跳聲。擁著她,一時之間,郎敬予竟然有暈船的感覺。

    他到底在做什麼?暈眩而迷茫的感受,為什麼該死的這麼舒服?

    「你不用自責,是我主動的。」那時,她幽幽的嗓音傳來。

    郎敬予摟緊她,閉上眼。「胡說八道。」

    「一直都是我啊。我知道你最想要的不是我這樣的女生。可是我會改,真的。我不會再沒問你就亂答應朋友的邀約,也不會自作主張,幫你決定要穿什麼衣服;如果你願意教我的話,我也會認真學煮菜……」

    「妳對所有的男友,都是這麼聽話嗎?」他知道這問題不適當到極點,但實在忍不住,在他能控制之前已脫口而出。

    承認吧,郎敬予,其實自己介意得要死,就是在吃醋。

    程思婕略撐起身子,眨著眼,靜靜望著他。過肩的發披散下來,彷佛簾幕,把他們密密遮在兩人的小世界中。

    「我忘記了。」她坦白說著,黑白分明的眼眸率直而誠實。「遇見你以後,以前的事,我就都忘光了。」

    「我應該是脾氣最不好、最沒辦法寵妳的……」男友。

    說著說著,莫名的焦躁突然又湧上,郎敬予成年以來還沒有這麼幼稚過。明知不該說,卻又控制不住。

    溫軟的小手輕輕按住他的唇。她清楚知道這男人的不安與自責,心疼毫無來由,卻如此尖銳難忍。她俯身親吻那剛硬而苦惱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

    稜角與傷痕,都在親密熱吻中融化、消失,只剩熾熱的彼此,糾纏不清。

    然後就是早晨。她在他的注視中緩緩醒來。

    「早。」她還沒完全清醒,看見晨光中的他,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揚,綻露出一個甜得不可思議的笑。

    看著那個專屬於他的笑顏,郎敬予再度確認了自己的處境,歎了一口無聲的、無奈的氣。

    「早餐想吃什麼?我去弄。」郎敬予料定她要賴床,認命地問,一面准備起來。

    程思婕卻出乎他意料之外,眨了眨眼,很干脆地翻身坐起。「我幫你。」

    「妳不再睡一下?」

    「六點了,我每天都是這時候起床。」她簡單地說,不過,粉臉上微微一紅,囁嚅片刻,才小小聲加了一句:「不過今天……確實比較想賴床。」

    郎敬予回頭瞄她一眼,看她尷尬羞澀的樣子;剛清醒的她頭發有點亂、毫無打扮、連眼睛都稍微腫腫的,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眼中,卻比平日精心打扮過的程思婕還可愛萬分。

    實在忍不住,他俯過去吻了一下她光裸的肩。她肌膚的觸感、她的氣息、她微微畏縮的怕癢反應……對他來說,已經非常熟悉。

    就這樣。他認了。

    兩人的早餐簡單而飽足。他們沒有多交談,空氣中蕩漾著淡淡的曖昧羞澀,和飽滿的食物香氣。之後,他簡單收拾一下,拿起車鑰匙,准備和她一起出門。

    「我自己走就可以了。」程思婕詫異地說:「我還要先回家換衣服,而且我有請假了,晚點去上班沒關系,你也要去工作,不是嗎?」

    「今天是去客戶那邊看上線狀況,不忙。」他輕描淡寫,不容分說地握起她的手,領著她走出大門。

    她被拉著走,落後一小步在他身後,望著他寬厚的肩、他剛硬的側面、淡然的表情……程思婕的心頭滿滿的。

    這是一個男人,一個有缺點、也很惹人生氣的男人。可是,怎麼辦?他笑,她就想跟著笑;他臉色一沉,她整個人就down下來。一向被說作風強悍的她,在他面前,就什麼都不管、不在乎、也不堅持了。

    不在乎他是不是對她不好,兩人的付出是不是不平等,條件有什麼差距……只想依偎在他堅強的懷抱裡,賴著一輩子,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遇到她撒嬌時又無奈又懊惱的模樣。

    「晚上幾點下班?先過來吃飯,然後去買東西。」他回頭看她一眼。

    「好。」

    「家裡怎麼可以什麼都沒有。像這次這樣,妳打算在床上睡到餓死?就算放點餅干、泡面也好。還有,要買幾罐運動飲料放著,發燒時可以喝。」

    「知道了。」

    「煮點簡單的東西又不難,妳真的都不會?最近要好好幫妳惡補一下。」

    這就冤枉人了。程思婕低聲嘟噥:「不是不會啊,只是……」

    「有意見?」濃眉一挑。

    「沒有。拜托老師教我。」她立刻改口,笑得眼兒彎彎,干脆抱住他堅硬的手臂,臉蛋都快貼在他肩頭了。

    郎敬予歎口氣。最近他的歎氣量是這輩子以來的新高。「走好,注意旁邊的摩托車,不要撞到。」

    「好──啦。」聲音拖得長長的。

    「思婕。」他停步,第一次非常正色地叫她,嚴肅而清楚地說:「我不是一個好男友,以後也不會是。妳如果不想被人管,想要護花使者、白馬王子那樣的男友,我勸妳最好……」

    程思婕咬著唇。清晨的陽光下,她的眼眸中閃爍笑意,顧盼間,簡直像是有光點在睫毛上跳躍。

    「我早就知道,你不用一直強調。」她笑咪咪地說。「那我跟你說,就算你想要的不是我這樣的女朋友,也已經太晚了。」

    郎敬予扯起嘴角,無奈地笑了笑。

    「我也早就知道了。」

    一次一次磨合之後,感情會更進一步。這次,他們又跨過了一個關卡。

    下一次呢?

    他們,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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