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雲知道 第四章
    那一夜,雲找來一些療傷藥,為我小心抹上,本來就不是嚴重的皮肉傷,經過細心照顧。沒過幾天就結疤了。後來我忍不住擔心地問他,他這麼做,會不會讓那個男人藉機為難他?

    或許會,或許不會。他不禁苦笑,隨後用深黯難懂的目光凝視著我,見到你受傷時,我根本沒有想太多,只有滿腔滿腹的怒火,只想毀了讓你傷成這樣的人。

    我眼睛發熱地低下頭,不被看他的眼睛,害怕沉浸酸楚中的心更深更深的沉淪進去,然後到達難以自拔的境地。我不想,也不希望這樣,因為我們兩個,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失去了選擇的權利,只能等待被人選擇。

    青崖山莊的氣氛,在經過遮一晚的事情後,寧靜之中多了份小心翼翼。更多的人對我另眼相待,包括陳管家,猜測得出我在雲心中的地位,他對我不再那麼頤指氣使,甚至,多了份客氣,其實,我原以為他會百般刁難我,因為他一直認為是我向雲告狀才害二夫人受罰的。他這樣,反而讓我不安,總覺得他不會就這麼算了,現在,他只是暫時忍耐而已。至於二夫人,我聽別人說,傷得蠻嚴重的,陳管家已經把她送到老家養傷去了。難怪這段時日都沒聽到她的任何消息。

    我經常去探望茗苓,她傷得比我嚴重多了,骨頭還斷了幾根,不過己經在好轉。我用之前陳管家賞賜給我的十兩銀子給她買一些好的補品,好的藥材,讓她的傷好得更快。茗苓對我很是感激,我對她說,這是應當的,錢,本來就是用來花的。我沒有說的是,把這十兩銀子用來救治她,反而讓我一直沉甸甸的心好受多了。

    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我不太懂他詩句裡的意思,不過,這個時候,到真讓我想起了民間流傳的另—旬詩:

    「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這是二十四節氣歌,在百姓之中廣為傳唱的。我的不由念出,讓雲回過頭,頗為訝異地望著我:

    「風響,你原來會念詩啊?」

    「哪有啊,也不過是一兩首民謠而已。」我有些羞赧地撓撓頭項。在跟雲識字的時間裡,雖然我還不大認得幾個字,但我也能知道雲是個知識淵博的人,被他這樣的人用讚賞的目光看著,讓人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你剛剛念的,是民謠?」

    「是啊,在民間都有傳唱的,幾乎人人都知道。」

    「然而,我卻不知道。」雲的目光放回了窗外的煙雨上。雲,又在感傷了。我為自己是引起他傷感的人而自責。

    「風響。」雲頭也不回地問我,

    「現在,外面是怎麼樣的呢?」

    「還能怎麼樣,不就是老樣子嘍。」我意圖把話題變得輕鬆,「當官的當官,做生意的做生意,平民人家則一年四季為生活忙碌。」

    「的確,還是一樣。」雲的聲音變得飄渺,「越是清困的人家。越不用為大事煩心。」

    的確是,當官的管地方,做生意的管家業,平民擔心的,是生活。見到氣氛越演越傷感,我真有點惱怒無能為力的自己了。我正在苦思有什麼辦法讓氣氛變得活躍,卻是雲先開口了:

    「風響,清明節你要回去祭祖嗎?」

    我一怔,隨即搖頭:「我很小的時候家人都在天災人禍中死去了,不要說祖先了,我連我父母的墳都不知道……」我把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回過頭看我的雲面露疼惜。

    「那麼這些年,你過得很辛苦吧?」雲來到我的面前,問得慎微。

    「是挺苦的。」我抬頭輕笑,「不過,都習慣了。」

    「這種事情,是可以習慣的嗎?」他在問我嗎?為什麼眼裡的傷這麼沉重……

    「那要看你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事情了……」我意有所指地回答他。

    雲聽罷,移開了望著我的視線:「是啊,那要看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事情了。」

    我揚笑,心卻如刀……因為我知道他在說什麼。雲,並不知道我已經知曉他與皇上的真正關係。他告訴了我一切,卻對一件事隱而不宣。我知道是為什麼,畢竟,這樣的事情,對一個男人而言……是—種恥辱。既然是恥辱,那,為什麼要道開呢?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在清明那天祭天吧。」雲突然說道。

    「祭天?」我不大明白。

    「顧名思義,祭拜上蒼啊。」雲用手指了指屋頂,「上蒼博大為懷,容納塵世間一切是是非非、管轄天下蒼生死靈。我們就在那天祭天,讓它代為向我們死去的家人們傳達我們的心願與思念。」

    「這樣,也可以嗎?」我頭一回聽說。

    「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們祭天一次,就都可以讓死去的親人們知道了。」雲看著我。一臉期待。

    看到他這樣,我不假思索地點頭。

    「好啊,那天,我們一塊祭天。」

    「嗯。」雲,抿著嘴笑了。

    ***

    「風響!」聽到有人喚我,我便停下腳步回頭。原來是茗苓。身體已經完好的她如今跟我更是熱絡起來,待在一起總有聊不完的話。

    「有事嗎?」我問快步追上我的她。

    「也沒什麼事啦。」茗苓衝我笑著,提著一個竹籃舉到我的面前,「給你。」

    「這是什麼?」我沒有收下,只是不解地問她。

    「清明節一定要吃的糯米飯啦!」

    「喊!」我恍然。親人們都逝世後,我都沒機會過清明,幾乎都忘了這件事了。

    「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口味的,所以我準備了甜的和鹹的糯米飯,都放到籃子裡了。有時間你熱了就可以吃了。」茗苓打開了籃子蓋,我往裡頭一看時。眼都瞪圓了:

    「哇,好多啊!」

    「是啊,可以慢慢吃。平常你都只顧著侍候主子,都沒見你有時間吃東西。有了這些糯米飯,晚上你回來的時候就可以吃了。」

    茗苓的話讓我暗地裡吐了吐舌頭。我哪是沒時間吃東西啊,我根本就是跟主於一起吃了才回到下人住的地方的。

    「茗苓,你想得好周到啊。真的謝謝你!」我感激地接過竹籃。

    「不用。」茗苓笑容滿面,

    「我自己弄了一些,想你可能沒時間就順道幫你弄了。」

    「好了,我要去做事了,你也去忙你的吧。」說完後,茗苓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地離開了。

    雖然二夫人到老家後至今沒有回來,茗苓還照樣在淑水閣做事,都是做些打雜的工作。活是不多,但總要在固定的時間裡幹好,因此她不能多加耽擱。當茗苓離開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後,我才打開了蓋子望著裡頭的糯米飯。看到還溫熱的糯米飯,我不禁嚥了嚥口水。久不吃了,我都快忘了,我以前最喜歡吃的,就是糯米飯了!

    我一來到連雲閣的拱門外,就看到了雲在不停踱步的身影。他看到我出現後,急忙來到我的跟前。

    「怎麼這麼久?」

    「我多準備了一些祭拜用的東西,花了點時間。」我邊向連雲閣裡走去,邊回答他。

    「我幫你拿一些吧。」看到我面前又提又捧一大堆的東西,雲便想伸手接過。我避開:

    「你幫我舉傘就可以了。這些東西我都按順序放的,亂了就又要花時間整理了。」

    「好。」他依我所言幫我舉傘。清明節這天的雨下得不是很大,就只是些零零碎碎的毛毛雨,淋濕不了人的。不過,因為我手中的東西大多是紙做的,而且又要馬上燒了祭祀,沾濕了就不容易點燃,所以我舉了把傘遮雨。當我把手中的所有東西一一排序在桌面上的時候,雲被一樣東西吸引住了目光。

    「風響,這籃子裡裝的是什麼啊?」雲手指著問我的,芷是方才茗苓給我的糯米飯。在我們這兒,糯米飯也用來當祭品,所以我也便把它拿來了。

    「是糯米飯。」我笑著回答他。

    「糯米飯?」雲反而更不解了,「是什麼啊?」

    我一愣。想了想後才反問他:

    「雲,難不成你不是本地人啊?」過清明吃糯米飯是江南一帶的傳統,要是連糯米飯都不知道的人……

    「嗯,我是北方人。」雲打開了蓋子,察看裡頭的東西。那麼雲之所以會在這兒,也是那個男人的安排嘍?

    雖然好奇,但我沒有開口問。我看得出來雲今天的心情不錯,而我也不會笨到問他關於那個男人的事情,影響他的心情。

    「那,等我們祭天完後,你可要好好嘗嘗我們這裡的傳統美食嘍,而且啊,這也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之一呢!」我笑著向一臉好奇的他說道。

    「是嗎?」他聽到後,露出了期待的神色,「那我可真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笑著,繼續忙碌手中的活。不去在意雲口中的「迫不及待」是因為他想吃糯米飯,還是因為他想吃我喜歡吃的糯米飯。

    在屋簷下擺上一張案台,並在上頭擺上臘燭、檀香、和一些供品。一切準備就緒後,站著案台後的我跟雲相對一望、輕輕一笑後,便跪了下來。我雙掌合攏,閉上雙眼衷心向我已亡的家人祈求。思念與心願在心裡傳達完後,我張開眼,對天叩拜三個晌頭。做完後,我望向身邊的雲,看到他的目光已然停駐在我的身上。

    「許了什麼願望?」看到我望著他,雲淡笑著問我。

    「不行,說了願望就不能實現了。」我笑而不答。

    「我們那兒跟你們相反,我們是說了才會實現的,」雲移開了視線,望著蒼茫的天空。

    「我的願望,是能脫離這裡。」

    我也望向天空,在心裡說道;我的願望,是你心想事成。我望著細雨濛濛天空,突然靈機一動。我對身旁的雲道:「雲,我們乾脆結拜吧。」

    「結拜?」雲的眼裡滲滿疑惑。

    「是啊,結拜成兄弟。這樣我們就有了比朋友更近一層的關係了。」兄弟關係,是分隔不開的一種情誼……比朋友關係還要長久。

    「兄弟?」他皺起肩。

    「不好嗎?」我以為他反對。雲盯著我看。片刻之後,他勾起嘴角,淺淺地笑了:「好啊,我們就做結拜兄弟。」

    「嗯!」我開心地用力點頭。

    「風響你十八,我二十一,那我就是大哥了。」

    「那我就是弟弟!」說完後,我興致高昂地拿來檀香點燃。

    「哪,給你。」我把點好的檀香分一半給雲。雲接過檀香的動作有些慢,我耐心地等他把檀香接過去。等他接過檀香後,我率先對天宣誓:

    「我、風響,在此對天發誓,願與冉雲蔚結拜做兄弟,從此跟他共患難、同甘苦。」說完後,我望著身邊一直把目光放在我身上的雲,用眼神向他示意輪到他說了。雲抿嘴,揚起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後才回過頭,望著天空。片刻後,他輕啟薄唇對天起誓:

    「我、冉雲蔚,在此對天發誓,願與風響結為兄弟,從此與他患難與共、福祿同享。」我緊張地盯著他的第一個動作,當他說完後,把目光對上我時,他眼裡那莫名的閃光刺得我的眼生疼。我急忙回過頭,並說道:

    「我們向老天爺叩頭吧,這樣老天爺才會明瞭我們的決心。」說罷,我也不理會雲是不是也照做,自己先對天重重叩了三個響頭。當我做完後,看到雲已經在對天叩首時,在心底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我不敢奢望其他,能跟他成為結拜兄弟,已經令我知足了。我是風,雖然想留在無垢的雲身邊,但難抑上蒼給予我不能停駐的宿命:能與他有所牽絆已是奢侈。我將在那驚鴻一瞄後離開,只有回憶留存。雲的歸宿是浩瀚的天空,他在天空堪藍的襯托下,才會更為純淨。

    望著此時雨霧蒼茫的天空,我想起了那個男人的名:龍嘯天。

    ***

    立夏剛過,青崖山莊就接到了一份聖旨。這份聖旨直接送到連雲閣裡,我也便跟雲一塊叩接聖旨。聖旨裡寫了一大堆的事情,卻只有一項引起了我的注意。

    「……朕已有多日不與師兄雲蔚相見,萬分想念。特令青崖山莊莊主冉雲蔚即日起程,前往宮中與朕會面,敘述師兄弟離別之情……欽此!」

    跪在雲身後的我不知道他此時的心情,但卻在聽到他被傳令進宮的那時,看到他的背影倏忽僵直。時間很趕,雲沒有對我說什麼,我也什麼都來不及問。

    把雲送到宮裡派來的迎接馬車裡後,望著載著頭也不回的他離開的馬車,我的心就錐剌般地痛著。當護送雲離去的隊伍完全消失在我眼前時,我仍久久杵立,一直到被人催促,才回到青崖山莊那金碧輝煌大門後的庭院深深之處。望著晴朗的天空,我喃喃自語;

    「他什麼時候才會從京城裡回來暱?」

    「按照慣例,快則—個多月,慢則兩三個月。」我的話音方落,就聽到有人回答,著實嚇得我魂都快沒了。我定睛一看,原來是茗苓。我驚魂未定地對不知何時出現的她向道:

    「茗苓,你什麼時候來的?」現在青崖山莊只有我一個人是閒著沒事幹的,所以,我便無聊到爬到樹上發呆。在這樣周圍沒有一個人影,而我又是在樹上的情況下,其他人的聲音突然就在耳邊響起,任是誰都會嚇得夠嗆。

    「剛爬上來,恰好聽到你方纔的那句話。」赤著腳丫子的茗苓坐在我身邊的一根枝幹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你忘了你把你的鞋子放在樹下了?」長相清靈的茗苓衝我咧嘴一笑,「我呀,看到你的鞋子後,再把頭往上一抬不就看到你了嗎!」

    我也對她露出笑容:「沒想到你也會爬樹。」

    「窮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有哪個不會爬樹的?」茗苓臉上泛著隱隱的苦澀。我點頭。沒有糧食了,樹葉就是全家人的希望。機靈的孩子在樹上摘葉,大人就在地上揀掉在地上的葉,然後拿回家熬成清湯吃了充飢。—句話,一個想起,往事就會歷歷在目。我沒有讓自己沉浸在傷感的回憶中太久,便向茗苓問道:

    「茗苓,你剛剛說的,是主子的事嗎?」

    「難道你想知道的不是主子的事?」茗苓一臉困惑地問我。

    「想知道啊。」幾天的離別,已是無限惆悵。

    「茗苓,聽你話裡的意思,好像主子經常被皇上傳召進宮裡?」

    「算是經常吧,—年兩三次總會有的。不過,這些日子加起來算的話,也有大半年的時了。」

    「哦。」我輕聲應道。心裡卻有如被誰掏空了般,空蕩蕩的。

    「所以你的工作在青崖山莊是最輕鬆的,主子一旦到宮裡去了,你就可以休息了!」茗苓笑臉盈盈。我內心苦澀地移開視線,不看她的羨慕臉色,我寧可不要休息,也不想與雲分別。

    「那這次,主子會到宮裡多久呢?」

    「這就說不准了,依皇上的意思而定。」茗苓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茗苓的話讓我茫然,皇上,皇上……那個用極端手法留住所愛的男人。他有掌控天下的權勢,而我,卻是他眼中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螞蟻……我們對雲的感情相同,可歎的是,一個極端,一個懦弱。

    「風響?」

    「什麼?」我收回神遊的心思,把目光投放到茗苓身上。

    「我明天下午,可以休息……」一向開朗坦率的茗苓不知怎地,開始扭捏,吞吞吐吐大半天,都沒把一句話說完,「我,我們……向陳管家,請假……到城裡去……玩……好不好?」

    我坦然地望著她,而茗苓卻閃閃躲躲。

    「好啊。」我答應她,「反正待在山莊裡也沒事幹。到城裡去逛逛總比在山莊無聊發呆好。」

    「啊,風響,謝謝你!」總算把目光放到我身上的茗苓笑得燦爛。

    接下來的日子,我跟茗苓幾乎形影不離。我沒事幹,我就幫她做事。我們都沒事幹,就在青崖山莊裡到處逛。在我的心裡,茗苓已然是我在青崖出莊裡最好的朋友……跟她在一起,我玩得很開心。或許是我們身份相同的關係,我們在一起沒有壓力,因而無拘無束,暢所欲言。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雲離開青崖山莊快一個月後的一天裡,茗苓突然問我:「風響,你知道我為什麼老是跟你在一起嗎?」

    我一愣,隨即反問,「不是因為我們是朋友嗎?」

    「我才不要跟你做朋友呢。」茗苓輕哼。

    什、什麼?我反應不過來。

    「看你那呆樣!」茗苓噗哧一笑,跑開。

    「風響,雖然你一臉呆相,但你為人誠懇,做事慎重,待人體貼,讓人很安心。」茗苓跑了幾步後回頭,燦攔一笑:「嫁給你的姑娘,一定會很幸福!真希望我能有這個榮幸!」

    說完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而我,在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時,還在呆滯……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茗苓她剛剛的意思是……是……不,我不應該想這麼多,這麼平凡的我怎麼會得到茗苓這麼好的姑娘的芳心?她只是,只是感激我曾經幫助過她而已,一定是。但,感激我,就會對我說這些暖昧模糊的話嗎?

    ***

    暫時沒有人住的連雲閣,為防止塵埃堆積,我還得定時去打掃。

    當我推開屋門,看到空無一人的屋子的那一刻,我心中的鬱悶凝積。

    情難自禁地歎息一聲後,我走到屋子裡。

    雲不在後的屋子,那股淡雅的香味淡到我快嗅不到了。

    我環顧屋子一周,視線落在了書桌上。

    我移步來到書桌前,看到上頭還留著那道把雲傳召到皇宮裡的聖旨來到前,雲寫下,預備要教我的字。還沒寫全整個字呢,傳聖旨的公公那細尖的嗓門由屋外傳到了屋裡。

    那一刻,我的胸口一窒,下意識地看雲。我看到他的眉毛輕蹙,眼裡的憤恨一縱即逝。

    雲在聖旨宣讀完後便匆匆離開,沒留下隻字片語,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思想此,我又是一陣悵惘。

    手輕輕順著那留在紙上的筆劃,移動著——這是個什麼字呢?字沒有寫全,心空了一半,我無聲歎息。

    驀地,我憶起昨天茗苓對我說的話……

    「嫁給你的姑娘,一定會根幸福!」

    我苦笑。沒有遇上雲以前,我想這是一定的。

    起初,我的夢想是:賺了錢贖回賣身契後,用餘下的錢做些小生意,娶一房媳婦,生一兩個娃兒,好好疼愛他們,安安穩穩地過一生。

    然而,我撞上了一朵空寂的雲,我因他而亂了我所有的打算。

    心,不再為自己跳動。

    可,風跟雲怎麼可能在一起暱?這是現實,我卑微,他高貴。我污穢,他純淨。

    所以,我沒有天真地去幻想我跟他會在一起的可能。

    我們天差地別。

    他總有一天會找到自己真正的生話,而我,也會有屬於自己的歸宿。

    最後,我們就會分開。

    我的手指離開紙上的墨跡,我望著那未了的字淡淡地笑著。

    我現在,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跟雲的關係,就像那沒有寫完的字,只有開頭,結局是謎。

    生命,是上天給的,人生,是自己安排的。既然已經籌畫好了自己的人生,何必再去更改。不要,為了不可能的事情浪費了時間。

    我想起了茗苓的笑容,那是個質樸的笑容,茗苓,她一定會是個好妻子、好母親的。

    只是,缺了心後,生活還會美滿嗎?

    我一走出連雲閣,就看到了茗苓,看她的樣子,好像也是剛剛來到連雲閣的。我疑惑地望著她:

    「茗苓,你是來找我的?」

    「連雲閣裡現在只有你一個人,我不是來找你,我還能來找誰啊。」茗苓盯著我,輕斥。

    「也是哦。」我不好意思地笑著。

    「風響,你真的很呆哎,」茗苓笑顏運開。

    「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樣。」茗苓忽而低下頭,細聲細語。與她站得很近的我,聽見了。

    「風響,這是我繪你做的衣裳,你看喜不喜歡?」茗苓把手中的包袱解開,把一件素的衣裳展現在我眼前。

    看著眼前的這件衣裳,我的心溢滿了感動。我從來都不曾有過新衣裳,家人在的時候,貧困的父母給我穿的都是大戶人家丟棄的衣服。在訓人館,衣服則是館裡發放的統一服飾,且都是前輩們用過的。在青崖山莊裡同樣也是這樣,服飾由山莊統一發放,雖然不是很舊,卻都是別人穿過看著我接過衣裳後。

    茗苓笑著對我說道:「上次我們去城裡逛的時候,看到你穿的都是山莊裡的衣服,所以想你可能是沒有平常的衣服。於是我就順便買了些布,再趁機量一下你的尺寸,回來之後就幫你做了這件衣服。」

    「當時你不是說是做給別人的嗎?」我記得當時她還說那個人的身材跟我差不多!所以讓我替代那個人量的……原來是這樣。

    茗苓彎起嘴角笑得可愛:「這樣才能給你一個驚喜嘛!」

    我望著她,不由地說道:「茗苓,你一定會是個好妻子。」

    我的話讓茗苓一怔,當我發覺自己在說什麼後,也是一愣。這樣的話,在昨天茗苓說了那句話後,不就像是在回應她的心意嗎?我們的時間安然之間靜止,畫面定格在這一刻。無言,我們兩人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言語。突然,茗苓露齒一笑,在我沒有反應過來前,在我頰上印下一吻……

    她跑開了,像只翩翩蝶兒,輕巧地消失在我的視線裡。我緩慢地用手摀住她落下輕輕一吻的頰,發現她吻上的地方,發熱……卻熱不進心……

    我把手中的衣服收好,準備離開連雲閣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雲?我睜大了眼瞪著出現在不遠處的人,心跳得飛快。是錯覺?我馬上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時,我才知道。不是我的幻覺,雲真的回來了。我欣喜若狂,快步走到他面前:

    「雲……」我開口喚他,雲卻像沒有見到我—樣,由我的身側走過,他的冷漠讓我呆掉,之後才猛然記起他方纔的表情:冷驚、絕然。我倏地回神,快步跑到連雲閣裡,可我剛剛踏進連雲閣,雲已經把房門緊緊關上了。我趕到緊閉的大門前,著急地敲門:

    「雲,你怎麼了,雲?……」

    可,不管我怎麼喚,怎麼敲門,他都不吭一聲。正當我不知道怎麼辦時,陳管家出現在了連雲閣裡。

    「風響,你出來一下。」陳管家的叫喚讓我—驚,害怕他聽到了我方才在叫雲的名字。我忐忑不安地向陳管家走去,來到他面前時,對面無表情的他敬畏地喚了一聲。

    陣管家點點頭後,很快地就開口問我;「你剛剛看到主子進去了嗎?」

    「看到了。」我回答。見他這個樣子,我知道了他沒有聽到我叫雲的名字,心底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那好,那你就在屋外待著,聽候主子的差遣,知道了嗎?」

    「是。」我彎下了腰,應道。

    「好了,去吧。」陳管家對我擺手,示意我到雲的屋外聽候吩咐,我沒有馬上離開,猶豫了一下後,我向正準備離開的陳管家畢恭畢敬地問道:

    「陳管家,主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心情好像很差?」

    陳管家止步,盯著我看了片刻後。才開口:

    「主子,是被皇上趕回來的。」

    「主子心情是不怎麼好,風響,你就好生侍候主子吧。」說完,他便負手離開了。

    「風響知道。」盯著陳管家離開的背影,我心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麻,亂糟糟地。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是,又不能理出個頭緒。

    我站在緊閉的門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想起快一個月不見的雲出現在我面前時,他那冷冰的面容,我的心就在抽痛。我該不該堅持,雲在快一個月的別離後,還當我是兄弟?又或者,現在的我跟他,退回了僕與主的身份?

    我在門外躊躇,當注意力放到別的地方時,才知道,已經是傍晚了。天邊的雲彩被夏日的夕陽渲染得火紅,天地間的一切,同樣的,也是通紅。我緩慢回過頭,望著被夕陽的光芒映照得變了色的窗欞,再是一陣無語後,我終於開口:

    「主子,晚膳時間到了,要小的為您準備吃的嗎?」

    我以為我說完後,得到的會是沉靜以對,可,不消片刻,雲便一臉鐵青地打開了門。雲在生氣,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接近無情,只有幽深的眼裡的情感複雜交錯……我突然呼吸困難……雲的憤怒是針對我的?我還來不及確定,雲的目光移到了我手中的包袱上,裡頭裝的正是茗苓給我的衣裳。

    「啊?」雲猛然把我手中的包袱扯出,扔到地面上。

    「你幹什麼?」

    我驚詫地蹲下,欲要揀起包袱。可是,雲就在此時狠狠地把腳踩到了上面,不讓我把包袱揀起來。

    看到我生平收到的第一件新衣裳被他這樣子踩踏,我本就壓抑的火氣頓時衝破了理智。我不顧一切猛地推開他,藉機拿起包袱。當我抱起包袱站起來,看到雲的那一霎,我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不知道什麼時候打哪聽來的一句話:越好看的人生起氣來越可怕!我此刻深有體會,當雲那張絕塵的臉猙獰著,以不可置信地神色面對我時,我嚇得撒腿就逃。

    只想逃離的我壓根就忘了雲是會武功的,他想要追上我簡直就是易如反掌。沒有跑出多遠的我很快地就被追上的雲一掌打倒,然後以最難看的五體投地的姿勢趴到石板地面上。

    痛痛痛!我的痛鳴還未來得及發出,就被雲抓住衣領整個人被提了起來。緊接著,全身痛得張不開眼的我感到身體懸浮在半空,當我疑惑地睜開眼晴時,我倒抽一口氣。沒錯,我就是懸浮在半空,腳下正對著在傍晚的最後一縷晚霞下波光鱗鱗的湖面。我一點一點地回過頭看著提著我站在連雲閣後院前屋頂上的雲。我祈禱一向溫文爾雅的雲不會做出我現在心裡正在想著的事,把我從屋頂上丟下去——

    「啊……!」

    我的幻想成真,雲鬆手了……在我還沒看到他的臉的時候……我不會游水,我在掉到水裡的那一刻只能憑本能拚命擺動,不想自己沉到湖底,我記得雲說過這個湖很深的。但,我越是拚命掙扎,沉得越快,當我不知道喝了第幾口湖水後,我沉沒於湖裡。不能呼吸,好痛苦……我張開眼睛,卻只看一片黑暗,只知道我的身體正漸漸沉入湖底,聽不到任何聲音,身體慢慢、慢慢沉入黑暗……

    突然,一縷白色在我的面前出現,我剛睜大了眼,就看到了雲那張絕艷的容顏出現在我眼前。他的臉在我眼前快速放大,最後,在我的唇被他封住的時候,我只能看見他閉上雙眸前,眼裡的傷……他對唇向我送來的是我早已極需的空氣。我並沒有想太多,抱住他的頭,貪婪地渴求著那可以讓我好過許多的氣體。沒過多久,雲不再是單純的渡氣,他摁住了我不願安分的頭,把他柔軟溫潤的舌伸進了我的嘴裡。

    「……」在水裡的我連悶哼都發不出,只能拉扯著他的衣服,想拉開他。我的掙扎越猛烈他的吻就越狂野,不久之後,我敗下陣來,只能任他在我的嘴裡為所欲為。而當我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掙扎上時,我發覺自己漸漸沉迷於雲掠奪者一般的深吻中。我感受他的舌在我嘴裡的每一個游動,並在它纏綣我的舌頭時,情難自抑地與之交纏……這個吻延續了多長時間我不知道,但當雲願意把唇移開時,我雙眼被水霧覆蓋,看不清一切……包括緊貼我的他。

    我氣喘吁吁,無暇去顧及其他。而他的唇已然移至我的身上,在我的頰上、頸上、胸膛上一路留下滾燙的印記——

    喘著喘著突然一股冷風向我吹來,頓時使我渾濁的意識變得清晰。我瞪大了眼,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我早已離開了湖水,正被雲壓在湖岸邊,我的胸口一緊,奮力推開正埋首於我胸前的他。可我所有的抵抗均被他輕易化解,最後,他又吻上了我的唇,一如方纔,濃重而激昂。當他把唇移開後,我已經沒有絲毫力氣反抗。我急遽地呼吸,睜著一雙濕潤的眼睛望著他:

    「為、為什麼……?」

    他深深凝望我:「我也不知道,等到我發覺時,已經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情不自禁……我突然想哭,原來,他也是嗎?

    「不過……」他很快地,又接道,

    「我不會勉強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我想,要是我不說,你這個呆瓜是不會知道的。」

    我啞然。不僅他這樣說我,連茗苓也說過,我哪有呆,只不過沒想到他們會對我有好感而己。因為我是如此的一無所長,僅有的,就是那份堅強的心。雲給了我一個緊 窒的擁抱後,放開了我,緩慢後退,站在淺顯的湖水中。我望著他凝視我的眼睛,在他放開我的剎那,我竟是那麼空虛。

    「風響,不要那麼快就否定我的心意,讓我,有與那個姑娘公平競爭的機會。」

    那個姑娘?我的思想快速的轉動,突然一個畫面定格在我的腦海,茗苓?難不成雲看到了茗苓在我頰上印下一吻的場面?我睜大了眼,瞪著站在我面前的人。站在墨色天空下的雲,與夜一般漆黑的眼睛定定望著我,我在那幽遠深沉的視線中,讀出了他,微帶哀傷的感情。我突然吃吃笑了起來,難抑地笑著,淚水都流了出來。

    「風響?」

    雲驚惶的聲音傳來,我則是笑得更大聲。他還敢說我呆呢!他不是連我的心意也看不出來嗎?我還在笑著,心裡卻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都有,我到底是為什麼而笑,我也不知道。

    「風響……」雲歎息一般的聲音輕輕緩緩,繚繞著我,震撼著我的心。我止住了笑,盯著他看,看到了他不再遮掩哀傷的臉色。他淒然地望著我:

    「不可以嗎?……你不願接受嗎?我的感情。」他眼裡濃重的傷讓我呆掉。他苦澀一笑:

    「我懂了,是我錯了,我一個連自由都被別人所控的人,怎敢去奢求你的回應……」他回頭,一步一步遠離我……沒有任他離開,我在我自己都沒發覺的情況下,由他背後擁住了他。他方纔的那個背影孤寂到令我心疼,讓我奮不顧身。

    「根本就沒有什麼競爭,一開始,你就贏了啊……」我的雙手緊緊抱住他有些僵硬的身軀,用哽咽的聲音對他說。

    「風響……?」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可置信。

    「一直,不敢奢望你的回應的人……是我啊。」心裡的苦楚,讓我的淚滴到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漣漪。他沉默。我就這樣雙手環住他的身體,同樣的,再無語。我眼中的淚再次滴到水面,濺起水花時響起的聲音,震痛我的耳膜……

    雲開始有動作了,他扯開我的雙手,緩慢地轉過身面對我。他把我的臉捧起,當我的目光投放到他臉上的剎那,他炙熱的唇吻上了我的唇。不再反抗,我柔順地閉上雙眸,雙手環上他的肩,沉醉在他給予的溫柔中。

    「我好生氣……看到那個女孩吻你的那一刻……我氣炸了……」

    「本來,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可是,我怕了……怕再見到那一幕——」

    「風響,不要再用那種沉迷的目光望著別人……只看我一個……好不好……」

    「……我知道我給不了你什麼……我只能給你……我全部的情感……」他一聲一聲的低吟,一字一句地入駐我的心,我淚流滿面。是感動,也是堅持。我不要未來了。如果我跟你只有此刻。那我們就燃燒吧。死在最美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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