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七月熱的讓人心焦,陰雲壓的天都低了,可就是不下雨,坐著不動那也是汗出如漿。
海格路的一所西洋式樣的花園在周圍一片低矮破舊的棚戶旁邊赫然矗立,顯得突兀和張揚,園子裡到處種滿了香氣四溢的丁香花。裡面並排三座歐洲式樣的小樓,最裡面一棟房子二樓緊裡間的屋子裡,美利堅的霍伊拉電風扇「嗡嗡」的叫著送出潮熱的風。花廳的中間一個人工的小噴泉倒是多少帶出點涼氣。
李鴻章一身淡灰色的夏涼布長衫,靠坐在一把白色西洋椅子上,長衫的下擺撩起擱在椅靠上,清�尷滬掙e上皺紋滿佈,兩道沖天的掃帚眉尾端直擰擰的撅著,左眼半睜半閉,右眼卻不自然的節律性抽動。此刻他兩隻腳泡在水盆裡,水溫應該是不低了,屋子裡那麼悶熱,還能看見白煙在冒。一個十六、七的侍女低著頭正在用一個巴洛克風格的銀壺給紅木腳盆裡倒著牛奶,倒完了,又仔細的用手試著水溫。
「杏蓀啊,你也嘗嘗,這個爪哇來的咖啡不錯啊!」李鴻章舒服的伸了個懶腰,然後伸手在旁邊的茶几上端起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
盛宣懷一襲青衫,漿洗得沒有半分褶皺,個子有五尺八、九,瘦削而勻稱的身體,白皙的面頰,細長的眼睛帶著點女人的那種嫵媚的感覺,薄薄的嘴唇,下頜刮的乾淨,看不到半點胡茬,給人一種有點中性美的感覺,也算得丰神如玉的翩翩濁世佳公子了,可是此刻鱉著嘴,苦著臉的樣子真是破壞形象。他拿著電報紙用手在上面戳點著道:「中堂,朝廷又來電報催了∼∼」
「我啊,跟著老師曾文正公別的沒學會,這個泡腳的嗜好倒是養成了,幾十年了,改不了啊!食粥、泡腳是我老師的養生之道,年輕的時候也沒覺得什麼,現在老了老了,才知道其中的妙處∼∼∼∼∼∼這泡腳的水裡添點牛奶是最好的,腳不癢,不長老繭,這個奶啊,不能用當天新鮮的,一定要放過兩三天以後的才合用,洋人也說我這個辦法好,他們說隔夜的牛奶裡有什麼,到底什麼來著,又忘記了,老了,記性差了,哦,對了,叫什麼乳酸菌來著,反正我也搞不明白,總歸是好東西」李鴻章好像根本就沒聽見盛宣懷說什麼,只顧興致勃勃的講著養生之道。
盛宣懷耐著性子聽著這位大學士、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足療經。
「當年我老師有癬疾,腳癢的難熬,就是靠用醋泡來解癢,到了我呢,又改進了些,用這放酸了的牛奶泡,功大有長進,這也算是,算是維新了吧!~~~~~~~~謦兒,再添點熱水!」
侍女謦兒笑著拿銅勺又舀了一勺滾水:「大人,已經夠燙了,小心把腳燙起了泡!」
李鴻章慈顏悅色的看著她:「老了,怕冷,熱一點不妨事!腳燙紅了,晚上好睡!人老了,瞌睡就金貴!」
「中堂大人事事都開風氣之先,朝廷裡的大人哪個也比不了!」一個穿著大熱天還穿著獅子補服的中年男人媚笑道。
「直繩啊!你也別拘著了,穿這麼整齊,你不熱,我老頭子看著都替你覺得熱!」
謦兒走到他跟前:「李大人,您請升升冠!」
「這個可不敢勞煩了姑娘,誰不知道中堂大人拿姑娘當親閨女看,我還是自己來吧!」說罷,把頭上的珊瑚頂子取下來,掛在旁邊的一個西洋式樣的衣帽勾上。紅兒微微一笑,也由著他了。
「中堂大人,卑職前幾日得到線報,說有一夥子康梁的餘黨在廣州各地散步謠言,詆毀中堂大人,卑職一聽,氣憤的很,當即就把人拿了,現在想請大人的示下,對這些人怎麼處置!」
「放了!」李鴻章淡淡的說道。
「放了?」李總兵眼睛瞪大了,半晌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中堂大人是要放長線,釣大魚,高明啊!對這些康黨就應該斬盡殺絕!」手掌下切做了個砍頭的姿勢。
「現在老夫已經不是兩廣總督了,有事情你找德壽,我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李鴻章合上眼皮,淡淡地道。
「中堂是國之干城,標下是大人使出來的人,老北洋的底子,自然有事還是要請示中堂大人的」
「直繩,你聽恩相的就是,總歸沒你的虧吃」盛宣懷臉上泛出一絲譏諷的神情。
「杏蓀大人說的極是,只是下官看見那些人誹謗中堂,下官就氣的狠,前些時日,朝廷上諭,要抓拿康黨,毀了康有為的祖宗墳墓,下官覺得真是大快人心,但是一直沒中堂大人的示下,標下就沒動手,今天標下自願請纓,殺了這些康梁餘孽,把康有為的祖墳扒了,給太后和中堂出氣」李總兵說的口沫橫飛。
「放屁!老夫就是康黨!你李准來拿我好了!」李鴻章勃然大怒,眼睛裡精芒四射,剛才那和藹可親的表情立時蕩然無存。
「卑職該死!卑職辦砸了差事!中堂大人恕罪!」李總兵嚇的立刻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李鴻章斜靠在椅子上,銀叉子叉起一塊蛋糕,慢慢塞進嘴裡,看都不看李准。
盛宣懷走過來,拉著一個勁磕頭的李准:「李總兵,起來吧!」
李准偷眼看了一下李鴻章,哪裡敢爬起來。
「直繩啊,這幾年朝廷裡的一些人都說中堂是康黨,康黨又攻擊大人,說大人保守,這大清朝懂洋務的,除了去年薨了的六王爺,就只有恩相了,康黨說要變法,中堂這些年搞的洋務,樁樁件件,哪個是祖宗的成例?那不就是變法嗎~~~~~~~~~戊戌年,中堂大人當著太后的面就說過自己是康黨,連太后都沒說什麼!恩相他老人家一直說康黨有人才,早晚朝廷要收來用的~~~~~~~~」盛宣懷攙起了李准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