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春 第二卷 芝麻小官也瘋狂 第四十六章十八相送(下)
    第四十六章十八相送(下)

    「據說,在西晉年間,河南府有學子名梁山伯,那一年,他跟我一般大,十八歲,辭別家鄉到遠方去拜師攻讀,在路上,他遇到了一個叫祝英台的女子,這祝英台當時做一身男子打扮,梁山伯為人憨厚愚遲,只知一心讀書,與他事皆不在意,因此並未察覺祝英台是女兒身,當時兩人一見如故志趣相投,就當場結拜為兄弟,然後一起到紅羅山書院讀書……」

    長安城內燈火闌珊,延壽坊中人聲起落。

    兩人就在人潮之中並肩往前走,李曦把自己所知道的梁祝故事娓娓道來,玉真長公主則是聽得津津有味,甚至還會忍不住偶爾出言打斷詢問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此前也是閒暇時候,李曦曾經給武蘭講過這故事,後來給小師妹周玉講過,來到長安之後,還給蓮蓮和妙妙兩個小丫頭也講過,她們每一個人都是聽得津津有味,如蓮蓮和妙妙,最後甚至都是忍不住為梁祝之間淒婉的愛情哭了一鼻子。

    所以李曦對這個故事自然是信心十足,而且經過這麼幾回,他也已經可以確信,至少到現在為止,這世上還沒有出現過這麼一個故事。

    其實故事淒婉迷人,說起來倒是並不繁複,只是如所有的愛情故事一般,有些地方,需要人著力的渲染才出味道。於是李曦就隆而重之的講起十八相送——

    「那時候梁山伯跟我一樣,傻呀,朝夕相處三年了,愣是看不出人家是個女孩子,對於人家的一再暗示,他也只當是朋友之間的依依惜別,所以……」

    聽到這裡,玉真公主噗嗤而笑,忍不住瞧著李曦,道:「倒是沒瞧出你有哪裡是能跟人家梁山伯相比的,說你傻,我可不信。」

    她雖然已經三十歲了,可笑起來卻是甜美的緊,眸光又清澈之極,似乎那裡面不止盛著笑意,便漫天星光與滿市燭火,也都映在了她的眼眸裡。叫人只看一眼,便忍不住想要把漫天星光都搖落了。

    人流熙攘的街市裡,李曦站住,定定地看著她。

    玉真公主終於覺察出一些不對來,他驚惶地抬手掠鬢,又趕緊別過頭去,聲音突然就有些乾澀,問:「那……然後呢?」

    「啊……然後……要是再說下去,我怕你會忍不住掉眼淚了。」醒過神來之後,李曦說。

    玉真低頭,溫婉地笑笑,搖頭,「才不會,你說吧。」

    「你確定,真的要聽?」李曦故意做出一副一驚一乍的樣子。

    玉真笑著看看他,「這故事此前倒真是沒聽過呢,要聽,你講吧。」

    然後,自然是梁山伯得人點明之後悔恨不已,於是拿上了祝英台留給他的蝴蝶玉扇墜到祝家求親,結果被拒絕,回去之後就一病不起。再然後,祝英台被迫嫁給一位馬公子,祝英台上了花轎,正好從梁山伯的墳前過,祝英台下轎拜祭,結果卻因為悲傷過度,當場死在那裡,然後就被葬在了梁山伯的墓旁。這是最原始的本子。

    但是李曦講起來,結尾可是不太一樣,他自然要遵循渲染最大化的原理——

    「祝英台哀慟大哭,當其時也,風雨雷電大作,墳墓爆裂,那祝英台見狀,翩然躍入墳中,墓復合攏,風停雨霽,彩虹高懸。從此之後,梁祝二人化為蝴蝶,在人間蹁躚飛舞……」

    故事講完了,良久之後,玉真長公主輕輕地吁出一口氣來。

    「天公善也,成*人之美」

    李曦笑笑,「果然沒哭,夠堅強。」

    玉真聞言笑笑,「聽故事而已,明知道是故事,為什麼還要哭?」

    「可是明明知道是故事,還是會有很多聽故事的人感動落淚啊」

    「那就是你講的不夠感人」

    「明明是你鐵石心腸」

    兩人說著說著,都緩緩地笑了起來。

    氣氛莫名其妙的就變得舒服起來,即便此時玉真公主心中對自己此時的一言一行都覺得詫異無比,卻仍覺舒服之極,心底裡隱隱有些恐慌,卻還是不捨得破壞這種感覺。

    似乎此前三十年都不曾這般的放鬆恣意過,什麼話都敢說,肆無忌憚的樣子,既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被人得罪,倒好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似的。

    不對,即便是多年的好友,也很難親近流暢到這種程度。

    可是她跟李曦才只認識了一個下午,其中大半是大家十幾人坐在一處喝酒聊黃段子,小半則是他喝醉了躺在那裡呼呼大睡,夢裡拉著自己的手喊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

    只不過面對突然變成這個樣子的自己,雖然會多少少的有些心慌,但更多的,還是享受。

    於是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胭脂水粉店——當然,擺在街口的攤子上,也擺著不少一看就是粗製濫造的劣質裝飾品——李曦驀地停住腳步,走過去從攤位上拿起一根描金漆玉的金釵。那東西一看就很粗糙,只好拿去給沒見過世面的村婦戴,但是李曦問過價格之後卻從兜裡掏出幾個錢來遞過去,把它給買了下來。

    玉真長公主在一旁看得詫異,心裡正想著以李曦的見識和境界,品味當不至於差到這種層次,即便要買東西送給自己的房裡人,也斷不至於買這種低廉的貨色。但是還沒等她想明白是怎麼回事,接下來李曦的動作卻讓人更是大吃一驚。

    他拿著那金釵從燭火明亮處走回黑暗裡,瞇著眼睛打量了她半天,然後突然抬手,把她頭頂簪住道士髻的木簪子給拔了下來,然後又把手裡那俗氣不堪的金釵插上去,木簪在手,看著玉真公主一臉驚愕的模樣,他嘿嘿地笑了起來。

    點點頭,他一副很得意的樣子,「不錯,很好看。」

    玉真公主哭笑不得,把那一看就假到不能再假的所謂金釵拔下來,「哪裡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人,你把我那木簪還我,我不要你的這東西,醜死了。」

    「這個留給我吧,我想留一點你的東西在身邊。」

    從極動到極靜,從嬉鬧到哀傷,似乎只是一瞬間,李曦已經流暢的完成了其中的轉變。

    玉真公主再次愕然。

    黑暗之中,李曦點漆一般黑亮的眼眸晶晶地發亮,他直直地看過來,叫人不想躲開,忍不住想要看進他的眼眸深處去,但是那眼睛太亮了,叫人只看一眼就覺得心慌。

    玉真低下頭,對於這麼一個要求,不知怎麼就狠不下心來拒絕。於是她道:「哪裡有你這樣要東西的,分明就是在搶。」說話間,她自己的手卻是微微一收,把那支剛才還覺可憎之極的金釵緊緊地攥在了手裡,既不插回頭上去,也不還給李曦,只是扭開頭去,自己又往前走了起來,算是默認了那根自己用了十幾年的木簪已經送給李曦。

    李曦追上幾步,兩人繼續默默地看著街景往前走。

    「做道士,好玩不好玩?」他突然開口問。

    「這問題……我們修道可不是為了好玩,天道飄渺,哪裡有玩的功夫?」她反問。

    李曦撇嘴,一臉不屑的樣子,「才不信,你也是修道的,卻整天喝酒、作詩、看書、會友,這還不叫好玩?天道飄渺,我可沒看到你怎麼努力求索」

    玉真笑笑,扭頭看著他,「你才認識我幾天?我勘經的時候你何曾見過?什麼都沒見過,就在這裡說這樣話,也不知道臉紅……」

    李曦也笑,「那改天你勘經的時候讓人叫我,我要看你都是怎麼鑽研天道的。」

    玉真扭過頭去不理他,「才不告訴你,你在一旁看著,肯定搗亂,哪裡還有心思勘經。」

    兩人笑鬧著,漸漸走向街道盡頭。

    長安城的格局便是如此,城內有一百多個坊,每個坊都是有四門有城牆的,隨時可以封閉起來。李曦和玉真已經走到這個坊的最東頭,前面遠遠可見,出了大門,就是朱雀大街了。

    站在這處地方,往前看,燈火璀璨,往後看,璀璨燈火。

    只有這裡,人聲漸遠,燈火疏離,只有漫天的星光灑下來,影影綽綽。

    似乎是心有靈犀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面對面站在那裡。

    李曦把玩著袖子裡的木簪,說:「梁山伯與祝英台十八相送,但是一直到最後,梁山伯都沒弄明白祝英台的心意,真是可惜啊。」

    聽了這話,似乎剛才的那些流暢與愜意,都突然一下子給李曦擄走了,讓人不知不覺就一個跟頭又跌回現實裡。

    玉真公主直覺的自己的心怦怦的跳,口舌都有些發乾,心裡忍不住問自己,他想告訴我什麼嗎?或者,他是在拿梁祝二人,比他和我?

    大約每當這個時候,不管是誰,總會突然之間就胡思亂想起來,玉真公主也不例外。

    她雖然修道多年,身心清淨,可是似乎只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李曦就已經把她從仙界拉回了凡塵。

    於是當李曦抑揚頓挫的說起一段愛情故事,她嘴上說的淡然,其實心裡早就淒楚得了不得,當李曦拿一根醜陋不堪的金釵換了她的木釵去,只用一句話,就讓她看似埋怨,其實心中卻有著淡淡的歡喜,當李曦再次提起那個似乎頗有雙關之意的十八相送,她心中不禁怦怦地直跳,既怕,且羞,卻又忍不住的想要期待著一些什麼,偏偏自己心裡還不願意承認隱隱約約之間的某種墮落。

    這時候李曦抬頭看著滿天星光,道:「有時候其實我也蠻想修道的,可就是這俗世之中喜歡的東西太多,權力、美色、金錢……都不捨得丟開啊,一想到如果我出家修道了,我的女人就有可能給別人摟在懷裡,我就難受得要死,就是這麼一個霸佔欲很強的人……」

    又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話,但是聽在玉真公主耳中,卻覺得這兩段話絲毫都不突兀,一時間越發的心跳耳熱,連那攥著金釵的手掌都不知不覺的就膩出一層油汗來。

    李曦不說話了,她也屏息。

    似乎是明知道李曦接下來要做什麼要說什麼,心裡有些怕,也有些期待,最終不捨得逃開,便乾脆自己哄自己:他不過就是說了一個好聽的愛情故事罷了,自己修道多年,豈能連這些兒定力都沒有?

    突然的李曦收回目光扭頭看著她,拿起手裡的木簪在她眼前晃了晃,慢慢地笑起來,「走了,師姐。謝謝你送我到這裡。」

    聽到這話,玉真驀地鬆了口氣,似乎逃過一劫似的,但是心中卻也同時有一抹失望蕩漾開來:他怎麼會這麼快就要告辭離開了?

    胡思亂想中,恍惚的看見李曦拍手,然後有輛馬車過來,然後他衝自己招了招手,上了馬車,馬蹄得得聲中,漸去漸遠了。

    好久之後,玉真才回過神來,扭頭追著那馬車看過去,似乎能看到他掀開車窗跟自己揮手的樣子——帶著些戲謔的無賴樣子。

    怎麼樣,我又讓你吃驚了吧?——這或許是他得意的地方。

    愣怔了許久,玉真公主才突然笑了起來。

    這傢伙,他叫我師姐?

    撫摸著手裡那跟粗劣的金釵,她越發的越發燦爛了些,「還真是無恥啊,我師父要是知道他有個這樣的弟子,怕不得給氣個半死?」

    馬車得得行到跟前,車伕和一個小道童同時跳下車來,詫異的看著笑容燦爛的玉真長公主,然後那小道童問:「殿下,咱們回去嗎?」

    她點點頭,「回去。」然後便把那根金釵插回頭頂的髮髻,也不理身旁的馬車,只是自顧自的往回走。

    夜風起了,很涼。

    走在夜風裡,衣袂飄飛,寬大的杏黃道袍隨風翩然起舞。

    夜市似乎正在漸漸地熱鬧起來,剛才在路上自己感慨夜市之繁華絲毫不遜白日的時候他就嘲笑過,說這才是剛開始呢,現在看來,果然他說的不錯,這才是剛開始呢。

    行人越發多了起來,也有華麗簇簇的車馬,更多的卻是普通衣著的老百姓晚飯之後出來閒逛,本不準備買東西,或許遇上物美價錢瞧了心癢的物什,也會狠狠心掏錢買回去。

    燈籠也越發多了起來,推著小車叫賣的人就是一盞盞流動的星星,在街市上穿梭往來。

    呼吸著身邊悠遠的人間氣息,她順著兩人一路走來的道路走回去,似乎不知不覺就聽到了詩章深處那深巷柴門之中的犬吠。

    燈火闌珊處,人間籬落苦。

    「師父說的對,天道即人道,天理即人理。」她喃喃地道。

    臉上帶著一抹燈火疏離的恬淡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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