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與迷茫 正文 001-015
    正文00-050

    像所有電視連續劇一樣,這個故事編造出來的。像很多假客觀的小說一樣,這個故事用的是第三人稱。像一切虛構出的把戲一樣,這個故事是不真實的。像一切譁眾取寵的假創作一樣,這個故事具有討好讀者的清晰意圖。像所有此類空洞而無個性的作品一樣,這個作品嚴重缺乏與它的篇幅所對應的思想價值。像所有商品一樣,這個商品從開始製作就具有明確的目的,那就是嘗試讓盡可能多的人喜歡它。像所有這類不惜一切代價只求贏利的產品一樣,這個故事只求吸引人感動人。也像所有因考慮不周或技巧不足的失敗之作一樣,這個作品因為重重矛盾而歸於失敗。最後,也像所有失敗之作一樣,這部小說,這個電視劇,這個故事,這個商品,這個怪物,以它的平庸、無聊及缺乏獨創性而與這個商品時代遙相呼應,彼此寒暄問好,當然,這是本部作品所抱的勢利希望,或許同道之人有足夠的寬容而能對此心照不宣。

    作者在此還能說什麼呢?他已對他的創作及動機飽含輕蔑之情,儘管他為了這部作品而傾盡全力,他讓追求金錢之火在心中熊熊燃燒,並極力在內心以各種理由說服自己,使自己成為這個時代文化產業的一名合格技工,他一再對自己說,多數人都這樣,而且並無不安,很多人甚至以此為榮,並且,如果不這樣,便會無法生存下去,如果不這樣,便無法取得今後繼續創作的條件,如果不這樣,就要放棄青年時期不可多得的人生享受,如果不這樣──夠了!總之,作者最後說服了自己──積極向上的墮落之情就是如此地富於魅力,它所展現的力量十分強大,心靈低賤粗俗如作者之人,猶豫再三,終無力抗拒。但作者出於虛榮心,仍要在此聲明,他本人並非對此感到坦然,而是感到一種胡說八道之後的羞愧及不滿──作者在此應表明他的態度──大眾文化在個人身上一再取勝的原因,不僅由於大眾文化在利益上的強大,還因為個人的弱軟貪婪及個人信念的不完整──個體人生之艱難矛盾在此可見一斑。

    作者深知,這種話對多數人多說無益,中庸之道之勝利一向是狡猾軟弱之勝利,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實乃強者之專利,在相對主義成為普遍真理的人世間,勢利之徒對權力名聲利益的追逐及追隨,令人感到偽中庸的黑暗力量--因為絕對的中庸是不行動的,一旦行動,就無法不偏不倚,以作者之見識,在世上只有一位採取中庸之道者,那就是萬能而坐山觀火之上帝,可惜無人向他請教過中庸之方法論。

    沉淪就是沉淪,無論如何,認識沉淪總比自欺欺人更誠實,然而不幸的是,一旦有人敢說虛偽是萬惡之源的時候,總能聽到不自知的虛偽者的真誠嘲笑--大眾麻木愚昧而不承認,小眾無能無恥卑劣而偽善,無論向何方同流合污,作者都很不情願,但作者又無法不行動,這種情況令作者感到特別特別的憤怒以及隨之而來的鬱悶及悲哀,以上篇幅,是與下面故事毫無關聯地作者感歎,作者深信,放在此處,並非毫無意義。

    故事發生在992年,一個對很多人來講記憶猶新的年份。

    地點毫無疑問是北京,故事中所涉及的人物,無一例外,都是親眼目睹自己與別人成長之人,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可交待的呢?

    在一個冬天的深夜,北風吹著一個破爛酒吧,劣制的霓虹燈彎成的〞夢幻〞二字,在黑暗的空中閃著奇怪的光,燈下是酒吧入口,像坐落於城市的一切酒吧一樣,裡面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在這些人中,總會有些奇奇怪的事發生,所以沒有人感到驚奇,更不會注意到,一摞錢被一隻手沿著桌面推到另一隻手邊上,推過錢的人是趙宇,一個穿著正經的小青年,接錢的人是徐剛,裝著不太正經的小青年。

    徐剛已經喝得半醉,醉到那種仍能把錢數得絲毫不差的程度。

    〞趙宇,這是兩百,我一共向你借了多少?〞

    〞八百。〞

    〞我會還你的。〞

    〞沒關係,我還有。〞

    徐剛拿出一個計算器:〞我們現在喝酒喝了多少錢?〞

    趙宇:〞三十八塊。〞

    徐剛按動計算器:〞你一個月工資是多少?〞

    趙宇不假思索地說:〞三百八十六塊四。〞

    徐剛:〞再加上一千五百塊年終獎,一年是多少?〞

    趙宇再次不假思索地說:〞六千一百三十六塊八。〞

    徐剛說:〞每年漲百分之二十,明年是多少?〞

    趙宇說:〞七千三百六十四塊一毛六。〞

    徐剛說:〞四捨五入一下,後年是多少?〞

    趙宇說:〞八千八百三十七。〞

    徐剛:〞五年以後是多少?〞

    趙宇想了想,洩氣地說:〞一萬五千二百七十塊。〞

    徐剛給趙宇看計算器,驚歎道:〞完全正確!你還是小天才--可我問你,五年以後你二十八歲,柳燕要跟你結婚,你一年掙一萬五千塊,夠嗎?〞

    徐剛把計算器扔到趙宇面前。

    趙宇看了一眼計算器數字,以驗證自己心算正確,他抬起頭,猶豫地說:〞也許柳燕會覺得不夠。〞

    徐剛說:〞記著這筆賬,計算器我得拿走,我知道你的記憶力,五年以後你也不會忘的--〞

    趙宇歎口氣:〞五年以後,五年以後我的腦子可能會爛在辦公室裡。〞

    徐剛向前探一下身:〞辭職得了,出來跟我一起混算了──〞

    趙宇再次歎口氣:〞我再想想吧──要是下月再不分我課題──哎,你呢?你現在怎麼樣?〞

    徐剛把錢收起來:〞總有一天,我會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搖著奔馳車的鑰匙來找你的──這話我說多少遍了?〞

    趙宇與徐剛碰了一杯:〞那又怎麼了?〞

    徐剛在把酒飲而之前,停了一下:〞趙宇,我想讓你看到──我不是一個普通人--媽的,我的自行車又讓人偷走了,剛買了三天!〞

    趙宇喝盡杯中酒,欠了欠身,做出要站起來的樣子:〞算了,買輛舊車──我們走吧,明天我八點鐘還要上班。〞

    徐剛放下空酒杯,拉了一下趙宇,提高聲調:〞別上班了,一天跟一天一個樣,多沒勁,跟我一起出來幹吧?我這次是正正經經跟你說──〞

    趙宇拍了徐剛一下:〞那樣的話,就沒有人借錢給你了──小姐──〞趙宇向櫃檯方向招一下手,〞結賬!〞

    趙宇把癟癟的錢包扔到桌子上。

    2

    〞夢幻〞酒吧的門開了,就像被風吹開了一樣,趙宇和徐剛依次出來,趙宇從兜裡掏出自行車鑰匙,去開停在門邊的自行車。不遠處,徐剛在街頭招手叫出租。

    趙宇開鎖,跳上自行車,把手縮在袖子裡,扶住搖搖晃晃的車把,他經過徐剛,把車剎住:〞要不要我帶你一段?〞

    徐剛搖搖頭:〞算了,我打車──用你借我的錢──是不是太奢侈了?你不會生氣吧?〞

    趙宇笑了:〞我不會生氣,但後悔借錢給你──一路順風,別把呼機丟車上。〞

    徐剛:〞放心吧。〞

    趙宇:〞那我走啦──〞

    徐剛點點頭,趙宇騎著車走了。

    趙宇騎了沒多遠,一輛出租車從他身邊經過,徐剛從裡面探出頭來:〞謝謝你啊──〞

    趙宇還沒反應過來,出租車便揚長而去。

    3

    兩個月以後。

    就像某種司空見慣的上班儀式,趙宇像個老頭一樣,坐在一間辦公室的辦公桌前,手邊是一杯茶,窗外陽光燦爛,室內很靜,只有翻動書頁與報紙的聲音,趙宇抬起頭來,目光沮喪而呆滯,似乎對自己將要這麼混下去感到無奈,事實上,他每天如此,到這個建築設計院來上班,剛來的年輕人不受重視,沒有什麼課題分給他,成天坐冷板凳,趙宇對建築設計的一腔熱情已漸漸被日復一日的上班所熄滅,他想有所作為,但沒有機會,他不知道自己天天來幹什麼,一開始,他還看看專業書,研究各種流派的建築,忽然,有一天,他發現自己似乎更愛看街頭小報與美女畫報,他手裡拿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垃圾,知道自己墮落了,但他對自己的新情趣愛莫能助,相反,他弄不清國家為了什麼那麼慷慨,竟出錢養著他這麼一個年輕的閒人,比起在外面奔波的同學們,他感到成竹在胸,知道自己會像一隻鑼絲釘一樣,�蛈b工作崗位上。

    不遠處是一個老頭,一副老科技的樣子,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趙宇知道,他胸無點墨,在這裡混了一生,頭髮花白,穿著樸素,就要退休,但仍堅持每天上班,似乎坐在這裡就比坐在家裡要安心。

    趙宇一頁頁地翻著一本印有美女的畫報,儘管心中對美女有著種種議論,但卻不知向誰談,此時電話響了,老頭接。

    老頭:〞喂,我是──啊,等一下──〞他轉身向趙宇,〞找你的──〞

    趙宇嘴裡說著〞謝謝啊張工〞,一邊去接電話。

    老頭用一種老人特有的幽默來表達他對年輕人的惡意:〞是男的。〞

    趙宇接過電話:〞喂,我是趙宇──徐剛啊──你怎麼樣?──噢──行,我正沒事兒,馬上下去──〞

    趙宇放下電話,對老頭說:〞我出去一下,要是頭兒問,你就說我去圖書館了。〞

    老頭抱著對開小差理解的態度說:〞去吧──反正也沒課題。〞

    趙宇放下電話,走出門去。

    老頭隨手把趙宇丟下的美女畫報抓了過去。

    4

    趙宇晃晃悠悠地走出研究所的大樓,來到不遠處的一條長長的林蔭路邊,向路的一頭張望。就像出現了某種奇跡,林蔭路盡頭,一輛嶄新的奔馳轎車出現了,一直開到趙宇身邊停下,趙宇從未想到自己與奔馳轎車會有何聯繫,因此看也沒看,還在向前面張望,卻聽到車喇叭響了一聲,他歪頭一看,車門開了,一身嶄新西裝的徐剛從裡面鑽出來,一隻手拿著在當時頗為流行的大磚頭一樣的手機,一隻手搖著奔馳車的鑰匙。

    徐剛用誇張的聲音喊道:〞趙宇,是我!你看──還記得我對你說過什麼嗎?〞

    趙宇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還是對徐剛笑了。

    5

    當然,徐剛發財了。

    還是在他們經常去的酒吧,桌子兩邊坐著的還是這倆人,趙宇和神氣活現的徐剛。

    徐剛因神氣活現而激動,趙宇因好奇而仔細聽,聽什麼呢?當然是徐剛的短暫而神奇的發財史:〞我姐在塞班,幫我弄簽證,沒想到那麼多人去那個鬼地方,一個簽證一萬,我和我姐半兒擗──這才倆月,叫我抄上一廣東團,80個人──抽煙,抽我的──這是萬寶路,真的,托人兒從飛機上弄的──〞,徐剛給趙宇點煙,並長出一口氣:〞媽的,終於發了!〞

    接著,徐剛再接再厲,一口氣把酒喝乾,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對趙宇大聲疾呼:〞下海吧,下海吧,一起幹吧!噢,你的錢!〞

    徐剛從衣服兜兒裡掏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

    趙宇:〞我?算了吧──〞

    他伸手剛要打開信封。

    徐剛笑道:〞別,別數!〞

    於是,趙宇把信封放回兜裡。

    徐剛笑咪咪地說:〞除了還你的八百,還有我給你發的第一個月的工資──去請柳燕吃大菜吧。〞

    〞我現在要錢也沒用──要我謝你嗎?〞

    〞不用,有福同享嘛──等你辭了職就有用了。〞

    此刻,徐剛的電話響起,他接電話:〞喂,是我,好,我馬上就到。〞徐剛掛了電話,〞是一倒兒,也不知什麼路數,他管弄護照,我現在去取。

    趙宇也站起來:〞那我也走了。〞

    趙宇習慣性地掏出錢包要結賬。

    徐剛:〞別──這回看我的!小姐,結賬!〞

    他從兜裡隨手掏出什麼往桌上啪地一扔,趙宇細看,是一個鼓鼓的錢包。

    趙宇和徐剛從酒吧出來,走進被路燈光隨意塗了幾抹黃色的黑夜裡。

    〞你小心點兒,那人沒準兒是個騙子。〞趙宇說。

    〞放心吧!〞徐剛鑽進奔馳車。

    〞哎,莉莉怎麼樣?〞趙宇問。

    所謂莉莉,是徐剛現在的女朋友,一個小可愛型的姑娘。

    〞莉莉?她去廣州出差了──後天回來,咱們後天晚上見,還在這兒!〞徐剛放下玻璃,從車裡探出頭來,〞別告訴莉莉,我要讓她大吃一驚!〞

    〞行!〞趙宇剛要走。

    徐剛再次探出頭來:〞哎,趙宇!〞

    趙宇站住,回頭。

    徐剛:〞我們畢業多久了?〞

    趙宇:〞五個月。〞

    徐剛伸出手來:〞記住,我是畢業五個月以後成為大款的!〞

    趙宇過去拍了一下他的手:〞好好幹!〞

    〞回去想想我的建議──〞他的奔馳車開走了。

    7

    仍是夢幻酒吧,仍是夜裡,酒吧門口仍停著趙宇的自行車,兩天以後。

    8

    〞我叫他不要干,不要干,他不聽,才畢業五個月──〞莉莉,徐剛的女朋友,不顧勸阻在邊哭邊喊,〞才畢業五個月,他就進了監獄,這下全完了。〞

    柳燕,既是趙宇的女朋友,又是莉莉的好朋友,遞給莉莉一張餐巾紙:〞莉莉,莉莉,別哭了,還不定是怎麼回事兒呢──情況弄清楚他就出來了──這事兒跟他沒關係,他的簽證全是真的。〞

    莉莉卻哭道:〞可護照全是假的!管護照那人現在跑了,這事兒根本就說不清!〞

    〞趙宇,你也不勸勸他!〞柳燕見自己勸不過來,便推趙宇,不料趙宇卻自顧自說道:〞柳燕,我辭職了──〞

    〞什麼?〞

    莉莉此刻止住哭聲:〞趙宇,你可別──你看看徐剛──〞

    〞手續已經辦完了,明兒檔案就轉#39;人才#39;。〞

    柳燕急了:〞你瘋了?〞趙宇平靜地說:〞柳燕,你也別去服裝廠搞什麼設計了,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總覺得,在辦公室呆下去,總有一天我會變成辦公桌的──〞柳燕聽了,不再說話了,莉莉搖搖了柳燕:〞柳燕,我怎麼辦呀?我現在──〞

    9

    在生活中,很多對於個人事關重大的問題,都需要時間來解決,比如,半年以後,上文說的趙宇便過上了另一種生活。

    什麼生活呢?

    簡單地說,他成了舊車交易市場中一名二道販子。

    想想下面一個場景吧:一個買主在走,經過一輛輛舊車,他在一輛舊夏利車前停下來,買主敲敲車門,車門打開,趙宇從裡面鑽出來,他摘掉墨鏡。

    買主:〞這車多少錢?〞

    趙宇:〞六萬五──試試車?〞

    買主接著往前走,趙宇重又鑽進車裡,把車門〞光〞地關上。

    0

    現實生活當中,好人與壞人都紮在一起搞自我奮鬥,他們競爭上崗,輪番出動,爭取從人世間有所斬獲,當然,他們想得到的不是一種東西。

    此刻,二道販子趙宇擰響舊車內錄音機,聽著裡面傳出的流行音樂聲。

    此刻,他像半年前坐在辦公室一樣倍感無聊,於是把一張報紙蒙在臉上,又一口氣吹向半空中。

    黃昏,舊車市場關門了,趙宇把舊車開上大街,他熟練地超車,急匆匆地行駛,就像有什麼要緊事一樣,事實上,他沒什麼要緊事,從趙宇身上,可以得出結論,越是沒要緊事的人,往往越是顯得匆忙。

    2

    趙宇把車停在路邊,不遠處,是一個服裝攤兒,他把車窗玻璃搖下來,從他的視線望去,柳燕正在向一個女孩賣牛仔褲,女孩在試褲子,柳燕用一塊布擋著她。

    於是,趙宇按響了喇叭,柳燕轉身向趙宇,布後面的姑娘露出兩條光腿。

    姑娘尖叫起來。

    柳燕重又轉回身。

    趙宇笑著搖了搖頭。

    趙宇從車裡出來,車門〞光〞地關上,然後向柳燕徑直走去。

    柳燕頭也不回地說:〞臭流氓,別過來,人家試褲子呢!〞

    趙宇原地轉了一個圈兒,背向柳燕,從兜兒裡掏出一盒煙,拿出一支,放進嘴裡,吸了一口,吐出煙霧,他背對柳燕,張嘴就來:〞服裝大王,今兒賣了多少錢?〞

    〞攤兒錢賣出來了,請你吃飯的錢也有了,你呢?怎麼把車又開回來了?〞

    〞有個胖子非要買我這輛車,我看他不順眼,大嘴巴把他抽跑了!〞

    〞抽跑了?〞柳燕嘲弄地說。

    趙宇卻轉了話題,向試褲子的姑娘貧起了嘴:〞別著急,慢慢試,你看我這麼站著,像不像一個保鏢?〞

    也許他此刻的確有一個保鏢似的背影。

    姑娘從布後面走出來,低著頭仔細看自己的褲子。

    柳燕說:〞行了!〞

    趙宇轉過身。

    姑娘問柳燕:〞怎麼樣?〞

    趙宇:〞牛B!就是──〞

    姑娘看趙宇。

    趙宇做了一個把下面拉鏈拉上的動作。

    姑娘低頭一看,立刻驚叫一聲,轉過身去。

    柳燕說:〞別理他,神經病。〞

    姑娘轉過來又看剛換上的褲子。

    柳燕說:〞跟蘋果專賣店的一模一樣,不信你可以拿著去比比,蹲下,試試,看緊不緊?〞

    姑娘蹲下。

    柳燕問:〞怎麼樣?〞

    姑娘說:〞行,就是顯得太胖了。〞

    柳燕說:〞現在就流行豐滿型的,你看我,瘦得每天夜裡偷偷哭。〞

    趙宇插嘴:〞合適──小姐你叫什麼,要是你不覺得我禽獸,送你回家去吧?〞

    姑娘回嘴:〞我正好覺得你禽獸。〞

    趙宇說:〞那就算了──〞

    柳燕說:〞黛比#83;摩爾和桑德拉#83;布洛克都喜歡穿蘋果牌的。〞

    姑娘:〞真的?〞

    趙宇:〞還有布拉德#83;皮特和我──〞

    姑娘:〞我討厭皮特──

    趙宇:〞和我?〞

    姑娘笑了起來:〞多少錢?〞

    柳燕說:〞一百三,蘋果店賣三百七,我比他們便宜多了。〞

    姑娘說:〞前面那個攤兒賣一百二。〞

    柳燕說:〞他們是從河南進的貨,我從廣州──不一樣,不信你過去看看?〞

    姑娘說:〞一百一我立碼兒穿走──〞

    柳燕說:〞穿走吧,一百二。〞

    姑娘說:〞一百一。〞

    面對僵局,趙宇說:〞趁她沒後悔趕快交錢走人──一百一吧──〞

    柳燕瞪了趙宇一眼。

    姑娘說:〞一百一啊!〞

    柳燕說:〞一百一。〞

    姑娘交錢,柳燕發現她手裡拿著兩張一百塊的鈔票。

    柳燕對趙宇說:〞這位保安,有零錢嗎?〞

    趙宇從姑娘手裡接過二百元,又從兜兒裡掏出錢包,從裡面數出九十塊錢給了姑娘,順手把姑娘交的錢放進自己兜兒裡。

    姑娘從攤兒上拿了自己的褲子走了。

    趙宇提高聲音:〞快走,她沒準兒追你呢──〞

    柳燕向他伸手,趙宇一把握住:〞祝賀你,生意興隆──〞

    兩人鬆開手後,柳燕依然把手伸出,趙宇只好從兜兒裡掏出兩百元,放回柳燕手裡:〞晚上吃飯你付賬吧──車沒賣出去──但開來開去也挺神氣的,是不是?〞

    柳燕說:〞是不是?我問你,剛才你看見什麼了?〞

    〞就看見你騙人錢了──六十塊錢的褲子賣一百一。〞

    〞是嗎?--沒看見別的?〞

    〞還看見你拿塊布擋著姑娘的背影兒──〞

    〞還有呢?我一轉身的時候──〞

    〞看見你正影兒了──你知道,我的目光很難離開你。〞

    〞去你的!你老毛病怎麼那麼頑固?〞

    〞你管我也管得太狠了點兒吧──不讓人動手,看一眼都不行──何況還是在你的監督之下──〞

    〞看也不行──不僅看不行,連腦子裡動一下念頭都不行!〞

    3

    在麥當勞裡,柳燕對趙宇談她的生意經:〞每天賣300塊,毛利是00到50塊,每月出攤25天,加起來的毛利是--〞

    〞2500塊到375宇說。

    〞扣除地攤費,我的日常開銷,各種牛毛細雨稅,剩下什麼,猜猜看?〞柳燕望著趙宇。

    趙宇低頭猛吃。

    柳燕歎了一口氣。

    趙宇抬起頭:〞剩下什麼?〞

    〞什麼也沒剩下──白干!〞

    〞這就對了!〞趙宇笑了起來,〞這下你知道小本兒買賣的秘密了吧?〞

    柳燕一頭倒向後面的椅子背上。

    趙宇逗柳燕:〞自己創業艱難呀!〞

    〞所以──〞

    趙宇抬起頭,看著柳燕:〞所以──〞

    〞所以我準備不幹了──〞

    〞不幹了--什麼意思?〞

    〞就是收攤了──煩了,明白?〞

    〞明白──可是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衣服怎麼辦?〞〞你以為我今後還會再買衣服嗎?〞〞噢!是這樣,明白了。〞

    兩人笑了起來。

    柳燕低頭吃東西。

    〞那以後你打算幹什麼?〞趙宇問。

    〞還沒想好──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哪一點?〞

    〞不上班,不朝九晚五,不看別人臉色,不怕遲到早退──〞

    〞多麼宏偉的計劃!要我幫忙嗎?〞

    〞不,謝謝!〞

    〞謝謝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少管別人的閒事!〞柳燕突然用刻薄的腔調說道。

    趙宇急了:〞你是別人嗎──我關心一下你,怎麼能說是關心別人啊?他他他和她(手指向就餐的人)他們是別人──我不跟他們一起吃飯,不跟他們約會,不跟他們上床,不跟他們講實話──他們才是別人──可你不是──我不把你當別人,希望你也別把我當別人。〞

    等趙宇與旁邊座位上驚奇的目光收回,柳燕才說:〞夠了嗎?嚷嚷夠了嗎?〞

    〞對不起──〞趙宇也覺出了自己的神經質。

    〞那麼──〞

    〞那麼,你付完賬後我送你上夜校──學習──這個班兒是學什麼的?〞

    〞表演──〞

    〞表演?〞

    〞對,表演。〞

    〞想當明星啊?〞

    〞不--我要從那裡學習在陌生人面前自然地表現自己──〞

    〞柳燕,你在耽誤時間──也沒準兒是想在那兒碰見帥哥──〞

    〞你別對我指手劃腳的,我想幹的事我自己知道──〞

    4

    直到上了趙宇的汽車,這場爭論仍未結果。

    〞換句話說,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想想你自己──倒了幾輛舊車,掙了多少錢?你成天晃晃悠悠,東遊西轉,開著一輛永遠賣不掉的破車──你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嗎?〞

    5

    汽車停在一個教表演的野雞夜校門口,柳燕下了車,趙宇也下了車,兩人都有點垂頭喪氣,他們總是這樣,總是爭吵,總是爭吵。

    〞那--就這樣吧──〞柳燕說。

    〞就這樣──就這樣不歡而散嗎?〞

    〞見我之前想過會跟我吵架嗎?〞

    〞沒有──〞趙宇回答。

    〞這麼看問題就嚴重了──你是對我不滿意還是我關心我──別說是關心我──我知道。現在,讓我來關心關心你,一會兒你去哪兒?去幹什麼?──兜兒裡就幾塊錢汽油錢──去哪兒混晚上的時間──好了好了,我不想吵架──我得去聽課,你呢,也去找件事做──〞

    〞哎,柳燕。〞

    柳燕回頭。

    〞兩個西紅柿走在路上,小西紅柿走得很慢,老西紅柿就不耐煩了,他伸手去掐小西紅柿──結果呢,突然,小西紅柿變成了西紅柿醬──〞趙宇說。

    柳燕看著他。背後有些學生進了校門。

    〞這是個電影裡的笑話,一點也不逗,你沒笑──〞趙宇說。

    柳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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