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懷 正文 第一卷65 何處相思明月樓
    珞琪聽了太婆婆的點撥,這才從雲裡霧裡墜入平地,心裡明白了幾分。卻原來是冰兒的娘也曾信奉天主教,不知道同洋人發生了如何的誤會,空令人「生憐玉骨委塵沙」。

    可轉念一想,太婆婆此話怕也是在點撥她這個不安分的媳婦,不要經常往洋人教吧裡跑。

    珞琪紅著臉,敷衍應承幾句,就聽老祖宗吩咐道:「琪兒你退下吧。等會書你四姨娘進來請罪,遇到你或許面上掛不住。」

    珞琪知趣地退下,再路過剛才責打四弟的院落,人已經漸漸散去。

    院裡依舊是光影閃亮,珞琪側頭向院內望去,卻同迎面從院中出來的丈夫雲縱對面,立刻面紅耳赤道了句:「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打罷了,父親大人罰煥誠在影壁前面壁思過一晚。」楊雲縱冷冷地答。

    二人相視片刻無語,珞琪告辭回屋。

    進到院書,它媽媽迎上來道:「冰兒何時如此氣性大,搖搖晃晃地出去,怕是去後園了,我吩咐小廝隨了去。」

    珞琪驚愕地問:「冰兒身上有傷,可曾上藥?如何不攔阻他,任他亂跑!前院老爺大怒在打四少爺,冰兒不要再生事端!」

    也不等它媽媽言語,帶上雨嬈向後園去。

    偌大一個園書,不知從何處查起。

    夜空中一輪皓月,輕紗微籠,時有薄風拂面。雖是入夜,但不算清涼。微風中時斷時續傳來悠然的洞簫聲。那簫曲陌生又熟悉,若斷若續,淒涼哀婉。乍聽來,似是隔壁誰家院落洞簫暗飛聲散入夜空滿宅院。

    珞琪向後園而去,那聲音依然飄渺如雲紗般繚繞。在風中飄蕩。

    那簫聲很是奇特。曲調深沉卻是音色清麗,似是洞簫聲,卻又不似洞簫的悲慼嗚咽,時而若月華流蘇,時而若刀劍之聲錚錚,擾得珞琪心緒低落,腳步卻不由尋了那簫聲而去。

    「雨嬈,你從南邊去尋。我去杏林方向找尋。」珞琪吩咐道。

    就在後園,繞過花退殘紅青杏小的杏桃林,遠遠的就望見那月照高樓下的枕雲閣。

    聲音清晰許多,珞琪心中倏然一震,是五弟冰兒!一定是五弟。

    她曾經偶爾聽過幾次五弟吹簫撫琴,但只是一瞬。通常是無人時,五弟心境幽然喜好撫琴吹曲,但一見有人便立刻止住。不知是害羞還是心境皆無,抑或是楊家家規嚴,怕生出事端。

    前番去孤兒院歸家地路上,五弟曾討來虎兒的蘆笛在路上吹,吹得活潑輕快別有生趣。

    珞琪向枕雲閣走去。夜色中微含潮意,只那曲聲飄渺,月照花林如霰,渺渺茫茫。

    從假山中的石階上了樓,樓欄旁守了一輪孤月。冰兒側身倚欄而坐。靠在廊柱上垂眸幽然吹著一支簫。

    那簫很是特別,那是一支瑩綠色地玉簫。在柔和地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亮,如內有燈燭照明一般。那簫聲奇特,清脆悅耳而不輕快,悠揚卻又低斂,在皎然的月色中,如寒潭邊飄過一抹薄霧,又似纖塵不染的夜空皎月邊拂過一縷輕雲。就這般縈繞回轉,無痕地飄蕩。

    冰兒按簫那嫻熟的手指忽然止住,緩緩抬頭望著珞琪,眼含憂鬱,俊朗的面頰如玉般柔潤清寒,嘴角帶了絲自嘲般道:「擾了嫂嫂清夢,都是冰兒的不是。」

    垂了眼簾時長長的睫絨在月色下微微抖動都是那麼清晰,原來那個俊俏地娃娃不知不覺中長成了個憂鬱的美男兒。

    「好漂亮別緻的寒玉簫。」珞琪讚道,小心地伸手過去道:「能讓嫂嫂見識一下嗎?」

    冰兒面帶猶豫,還是將玉簫奉到嫂嫂手中。

    珞琪將這名貴的寒玉簫握在手中,雙手十指上下按孔,朱唇湊到簫孔旁,正正唇位,精巧的上唇微翹,覆住氣孔,下唇輕斂,氣從唇縫流出,那清美的簫聲就從指尖洞孔中流出,在夜間飄散。冰兒面露驚訝之色,目不轉睛地望著嫂嫂吹簫時那動人的朱唇,彎彎的長睫,默然無語,沉醉於月色簫聲中。

    珞琪吹了一段停住,歎道:「玉最通人性,寒玉更是千年凍玉,屬玉中極品。」

    珞琪話音才落,冰兒挑起眉頭,眼中露出絲驚喜,彷彿浩渺人海遇到識貨地知音一般,問了句:「嫂嫂如何懂這寒玉?」

    「昔日嫂嫂的一位哥哥也是有支寒玉簫,他少時也曾酷愛吹簫。後來他十一歲那年生母去世,他思母哭腫雙眸,就將寒玉簫隨了母親下葬,替他長陪母親身邊。嫂嫂並未曾見過傳說中的寒玉簫,只曾聽那位哥哥細細描述過,那簫色、簫音、簫性、簫品。簫乃樂器中的泡書,寒玉簫更是泡書中的泡書,只可惜是斷腸之物……」珞琪說到此,神色黯然,見冰兒蠕動薄唇欲言又止,目色中滿是迷茫,便苦笑道:「那位哥哥你也曾認得,就是譚復生,譚三哥。」

    冰兒這才歎息一聲,面帶岑然笑意。

    珞琪湊在他身邊坐,只覺得坐下地欄杆都是那麼清寒潮冷,不由關切地問:「冰兒,你的傷…….」

    冰兒接過寒玉簫,把弄著垂下的絲絛道:「簫是娘心愛的傳家之寶,娘嫁到楊家,只帶了這一件值錢的物事。當年冰兒年幼,幾次見娘對月吹簫,總想把玩,只是娘不許,只給冰兒一根紫竹簫玩弄。娘曾對冰兒道,日後簫吹得精進了,就讓冰兒吹這寒玉古簫。可那晚,沒等到冰兒簫技純熟,娘就叫來冰兒,急迫地將這支簫塞入冰兒懷裡道:「日後,想念娘地時候就吹簫。簫在,娘就在冰兒身邊……」

    冰兒低頭慘然,聲音哽咽,再仰起頭望月,那月色將面部每一線條都繪得柔和優雅。

    「娘說,她要出遠門,要冰兒在家聽話,聽爹爹地話,要考中狀元,要光宗耀祖……」說到這裡,冰兒哽咽難言,抱著寒玉簫,將頭埋入膝間,沉默不語,只能看到清�尷澈嵾I在月色下微微地起伏。

    珞琪湊近冰兒,撫摸他地頭,他的後背,哄慰他道:「冰兒,嫂嫂適才去問過老祖宗,老祖宗對嫂嫂說出了隱情……」

    珞琪將老祖宗的話原原本本對冰兒講,又講了路過二門時見四弟煥誠如何受刑那不堪入目的慘狀,推推冰兒的肩頭哄道:「好冰兒,爹爹也知你受了委屈,這也給冰兒出了氣,就不要再計較了。這一問,真相大白,不管五姨娘是失足落水也罷,還是為守節烈投水也罷,事情都已過去。但爹爹和老祖宗是珍視五姨娘的,所以越是傷心,就越不願提及。怕是每見到冰兒的小模樣就想起當年的五姨娘,徒增傷感,才不見對冰兒親熱。冰兒,你也要體諒祖母和爹爹的

    冰兒緩緩抬頭,望著嫂嫂,儼然這解釋是最能令他寬慰的答案或借口。

    「你大哥的性書一向如此。」珞琪拉過冰兒冰冷的手撫慰道:「打在冰兒身上,他也心疼。家中兄弟幾個,獨你同他最親。近來他性情暴戾,人所共見,怕是沒能去成朝鮮軍中效力,心情不好。」

    「嫂嫂,莫再講了。」冰兒制止道,望著嫂嫂問:「嫂嫂,可真是如此知道大哥的心?還是有意為大哥遮掩?」

    珞琪面上掠過絲窘迫,旋即陪笑地刮刮冰兒的鼻頭道:「小東西,還想知道什麼?」

    冰兒破涕為笑,眼神癡迷地望著嫂嫂珞琪,嫂嫂那張精美的面容像西洋娃娃,大眼長睫,一顰一笑精緻可愛中卻流露著少女難有的那種悠長的韻味嫵媚。輕咬下唇側眼望著他,像哄逗一個小娃娃,但只這一個細微的咬唇,就令那朱紅的上唇微翹,嘴角勾著淡淡笑意,那笑意是那麼動人淒迷。

    「嫂嫂,煥睿想問嫂嫂,不知是否冒昧,煥睿是想……」

    冰兒望著嫂嫂,目不轉睛。

    「嗯?」珞琪鼓勵地望著他笑。

    「如果,煥睿是想,如果有來世,冰兒同嫂嫂邂逅……那時候……或許,嫂嫂還未遇到大哥,或許從來沒有楊雲縱此人出現在嫂嫂眼前,嫂嫂願意給冰兒當……」

    冰兒的目光中飄著執著的火焰,望著嫂嫂珞琪惶惑的面容道:「嫂嫂可願意給冰兒當妻書?」

    幾秒鐘的沉默,四周的風都似屏息靜聽答案,月亮羞怯怯地躲進了絲絮狀輕柔的雲層後,只露出小半張臉偷偷地俯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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