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女俠 正文 第二十三回
    於承珠做夢也想不到鐵鏡心會來到這兒。鐵鏡心卻是有意追蹤於承珠的。憑他的聰明,他早料到於承珠離開義軍之後,走是到大理來找她的師父。他一路兼程追渡,碰巧於承珠在貴州苗區和昆明耽擱了一些時候,中間又走了石林這一段歪路,故此鐵鏡心反而趕在她的前頭,但是鐵鏡心也是做夢都想不到,於承珠此刻就在這山坡上,離開自己只有半里之遙。

    於承珠躲在一塊岩石之後,心頭好像有一頭小鹿,跳躍不休,眼睛卻注定鐵鏡心,只見鐵鏡心衝入草坪,大聲喝道:「谷老匹夫,快出來見我。」那些莊丁紛紛險喝,鐵鏡心就似一頭發了狂的獅子,誰來攔阻,就把誰推翻地上。

    於承珠正自驚詫,只見莊門忽啟,一個虯髯大漢手提一柄厚斫山刀,大踏步走了出來,揚聲喝道:「好小子,你兩次三番到我莊前鬧事,到底意欲如何?」鐵鏡心朗聲說道:「意欲如何?我才要問你意欲如何?你為什一麼不讓我與於相公相見?」那谷莊主道:「這裡是谷家莊,哪有什麼於相公?」鐵鏡心喝道:「沒有於相公?怎的有於相公所騎的寶馬?」聲音忽然放低,說道:「是於相公不願見我,還是你不讓他見我,你總得把話說個分明。」那谷莊主喝道:「胡言亂語,你再胡鬧,今日我可不客氣了。」鐵鏡心道:「怎麼樣我也要見於相公一面,不,不,他不會不見我的!」旁邊一個少年叫道:「爹,和這瘋小子多說什麼,一刀將他打發了吧。幾次三番在此胡鬧,傳將出去,豈不辱了我谷家莊的威名?」這少年乃是小莊主,原來鐵鏡心已在莊上鬧過三天了。那谷莊主也曾與鐵鏡心交過兩次手,心中想道:「若是一刀打發得了,那倒易辦了」

    鐵鏡心又道:「你說不是於相公,那你總得請這匹照夜獅子馬的主人出來與我一見!」說話的聲氣簡直近於懇求了,谷莊主大怒喝道:「什麼照夜獅子馬,什麼主人?谷家莊是我的,這周圍十里的田地、房屋、牲畜都是我的,我就是主人!敢情你是看中了我的這匹寶馬,哼,哼!你這小賊擦亮跟睛,我谷中豪可是好欺負的!」鐵鏡心大喝道:「不讓我見人,敢情你是謀財害命,殺了於相公,搶了他的馬?」谷中豪大怒喝這:「瘋小子,胡說八道,看刀!」只聽得叮噹一聲,火花四濺,鐵鏡心與谷中豪已交上了手。

    於承珠聽了半天,逐漸明白,心中想道:「必然是鐵鏡心發現照夜獅子馬在這谷家莊,故此以為我在這兒了,他不知道我已換了女裝,怪不得他還是口口聲聲叫我做於相公。呀,鐵鏡心呀鐵鏡心,你原來竟是如此記掛我麼?」

    刀來劍往,金鐵交鳴,加上莊丁呼喝的聲音,鬧得震天價響。於承珠對這些聲音,好似全沒有聽進耳中,只是癡癡地想:「鐵鏡心這樣渴望見我,我卻儘是想躲避他!」忽地感到有些對不住鐵鏡心,幾乎就想衝下去與鐵鏡心相見,忽而又想起。以前與他相處的日子,只怕見了反要平添許多麻煩。驀然間聽得鐵鏡心大叫一聲,於承珠霍然一驚,急忙探頭一看,只見鐵鏡心肩頭鮮血滴下,原來已是給那谷莊主的刀鋒劃了一道傷口。

    於承珠這時再也無暇思索,掌心扣了三朵金花,便待出去助戰,只聽得又是一聲厲叫,原來是谷中豪的臂膊也給鐵鏡心刺了一劍,鐵鏡心大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嗤的一聲,這一劍谷中豪堪堪避開,但衣帶卻給削斷。鐵鏡心受傷之後,更是兇猛難擋,劍勢如虹,殺得谷中豪連連倒退。

    於承珠心中稍定,仍然躲在岩石後面,心道:「鐵鏡心對付得了這個莊主,我且再看一會兒。」那谷中豪雖敗不亂,一柄厚背斫山刀舞得呼呼風響,居然遮攔得風雨不透。於承珠心道:「想不到在這個地方,居然有如此人物?我的照夜獅子馬怎麼會到他的莊上來呢?他武功雖高,卻也未必盜得了我的寶馬。」

    過了片刻,谷中豪又中一劍。鐵鏡心的驚濤劍法,變幻無方,招招凌厲,谷中豪雖然臂力沉雄,刀法也遮攔得極為嚴密,但比將起來,到底是相形見絀。那小莊主見父親獨力難支,在莊丁手裡搶過一條長矛,衝來助戰。谷中豪急忙喝道:「俊兒,退下!」那小莊主蛇矛急刺,哪裡收勢得住?只見長矛的鋼尖,就要觸到鐵鏡心的後心,忽聽得「卡嚓」一聲,鐵鏡心反手一劍,將長矛削為兩截,一個飛身蹬腳,那小莊主「吧噠」一聲,跌倒了一丈開外!

    谷中豪不知兒子有否受傷,心中大急,斫山刀呼呼風響,瘋狂反撲,但高手比拚,哪容分心,如此一來,破綻露得更多,不過片刻,左臂又中了一劍,再也不住,鐵鏡心大喝一聲,長劍一展,反手一敲,「噹啷」一聲,谷中豪那柄厚背斫山刀脫手飛出,鐵鏡心長劍一指,劍尖對準了谷中豪的咽喉,朗聲說道:「你讓不讓於相公見我?」

    谷中豪一聲長歎,問道:「俊兒,你受傷了麼?」那小莊主道:「沒有。」谷中豪道:「好,這是我二十年來的第一次敗仗,你叫什麼名字?」鐵鏡心道:「台州鐵鏡心!」谷中豪道:「好,俊兒,把那匹馬的兩位主人請出來見鐵相公。」鐵鏡心道:「什麼,兩位主人?」谷中豪不答這話,撕下衣襟,包紮了三處傷口,又歎了口氣,吩咐兒子道:「把那匹馬也牽出來。」

    過了片刻,只見那小莊主帶了一對青年男女走出來,看來都不到二十歲的年紀,衣服華麗,竟似富家子弟。

    鐵鏡心呆了一呆,叫道:「你,你,你們是誰?」那對少年男女也是莫名其妙,道:「你,你是誰?為什麼定要見我?」

    不說鐵鏡心驚詫,於承珠更是驚奇不已!她一心等候,想著這個偷馬賊是誰,誰知卻是沐國公的一對兒女,沐磷和沐燕,他們竟捨棄了國公府中的錦衣玉食,逃到了這兒來!

    原來那日沐磷知道大內總管陽宗海到府,自知闖下了禍,和沐燕商量,兩人都厭倦了國公府中牢籠般的生活,憧憬著外面的世界,商量之後,竟一齊逃走,想到大理去找張丹楓,張丹楓在國公府教書之時,曾對他們說起自己有一匹寶馬,名為「照夜獅子」,神駿無比,現在給了徒弟子承珠作為坐騎,這匹馬不但神駿,而且極有靈性,除了主人,誰都不能騎它,它又最認得主人日常佩戴的東西,若是持有它認得的主人之物,它也會聽話。張丹楓是無心提起,沐燕卻聽在心裡,在張丹楓離府之時,沐燕求他送一把日常慣用的描金扇子作為紀念,張丹楓不以為意、隨手就送了給她。

    那一日沐燕既決定了逃到大理去找張丹楓,本來還未打算盜馬,她和弟弟逃出國公府後,先到旅舍去找於承珠,豈知於承珠那時正與她的丫鬢都被陽宗海困在水牢,沐燕姐弟不見於承珠卻見了那匹照夜獅子馬,心念一動,想到騎了這匹馬逃,那當真是最好不過,於是手持張丹楓的扇子,將白馬馴服,騎了便走。

    兩姐弟合騎寶馬,不消三日,便過了紅崖坡,其時天色已黑,兩人到谷家莊投宿,卻不知谷莊主谷中豪乃是滇西一霸,見了寶馬,心存攘奪,願以黃金百兩,換這匹照夜獅子,沐燕姐弟,當然不肯。這個谷中豪乃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鑒貌辨色,猜想沐燕姐弟乃是初出道的雛兒,用說話一搾,百般盤問,果然給他盤問出了此馬並非沐燕姐弟之物。這一來谷中豪更是不肯放過,再盤問沐燕姐弟的來歷,沐燕姐弟生怕被送回國公府去,這回卻不肯露出半點口風。谷中豪起初以為他們是初出道的小賊,後來見他們舉止雍容高貴,心中猜疑不定,倒不敢將他們為難。只是將他們軟禁起來,一面派人到昆明打聽。那匹照夜獅子馬不肯聽谷中豪使喚,好幾次谷中豪想騎它,幾乎被它逃脫,有一次在莊前試騎,恰好鐵鏡心路過看見,因而惹出了今日之事。

    且說沐磷、沐燕和鐵鏡心見了面,雙方都不認識,大為詫異,鐵鏡心道:「你們是誰?哪兒偷來的這匹白馬?」沐燕一凜,心道:「他怎麼也知道我是偷的?」沐磷卻發了公子脾氣,冷冷說道:「這匹馬不是我的,難道是閣下的嗎?誰能騎它,便是主人,你們都想要這匹馬,你們就一個個試去騎它,看它究竟服誰?」

    鐵鏡心怔了一怔,他與於承珠相處過多時,自是知道這匹寶馬的靈異之處,心道:「對啊,他們怎麼能騎得了這匹照夜獅子?」

    正待盤問,忽見兩騎快馬飛來,谷甲豪一聲歡呼,於承珠在岩石後探頭一看,來的竟然是陽宗海和盤天羅,陽宗海在未入京師供職之前,稱霸西南,與師兄盤天羅到過幾次大理,他們和谷中豪都是舊相識。

    陽宗海叫道:「聽說你得了一匹寶馬……咦,沐小公爹,你,你在這兒!」谷中豪躍後幾步,脫出了鐵鏡心的威脅,正跑上去迎接陽宗海,忽聞此語,嚇了一跳,叫道:「什麼?他是沐小公爹?這匹馬正是他騎來的!」陽宗海道:「沐小姐,沐公子,你們私自逃跑,不怕急壞了公爹麼?」雙眼一掃,又發現了鐵鏡心,更是驚奇,叫道:「鐵公子,怎麼你也到了這兒?」谷中豪道:「此人三番幾次到我莊上胡鬧,要討什麼於相公,又要討這匹白馬,怎麼?他是不是你的朋友?」心中自忖,要是陽宗海的朋友,這仇可難報了。

    陽宗海仰天大笑,叫道:「鐵公子,你何苦在江湖上和一些叛黨胡混?尊大人正在杭州撫衙,盼你歸去。」轉頭對谷中豪道:「谷莊主煩你派人備馬,送沐小公爹和小姐回去。這匹馬是無主之馬,我不與大哥客氣了。」陽宗海眼見心謀,要奪「照夜獅子」,谷中豪怒氣上衝,忽而一想,這匹馬反正自己降伏不了,樂得做個人情,面色一換,不怒反笑,道:「寶劍贈壯士,名馬贈英雄。陽總管正好配這匹神駒。」

    鐵鏡心忽地冷冷一笑,道:「陽宗海,你也想要騎這匹馬?」陽宗海歪著眼睛笑道:「鐵公子,我不將你與葉宗留胡混之事報告朝廷,總算夠朋友了吧?馬又不是你的,這份交情你還不賣?」話未說完,只見劍光一閃,鐵鏡心已是唰地一劍刺到!

    原來鐵鏡心自被師父逐出門牆之後,自思自想,要不是自己當時被陽宗海威脅,勸師父將寶劍交回朝廷,亦不至如斯。他不知自責,卻把一腔怒氣都發洩到陽宗海身上,這時借此馬為由,立刻便與陽宗海動手。

    陽宗海哈哈笑道:「鐵公子,你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嘿,嘿,刀劍無情,你小心了!」他本來不將鐵鏡心放在眼內,哪知鐵鏡心竟是形同拚命,一劍緊似一劍,只聽得唰的一聲,陽宗海的手腕險被刺中,袖管先被削了一截。陽宗海勃然大怒,想道:「不給你點顏色,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沐公爹的兒子我不敢傷,你一個退職御史的兒子,給你掛點花也沒什麼大不了。」長劍一展,全力周旋,雙方都是一流的劍術,但見劍光飄忽!劍氣縱橫,比起適才與谷中豪之鬥,何止激烈十倍!

    忽聽得陽宗海縱聲長笑,叫道:「鐵公子,你還要再打嗎?」驟然間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震人耳膜,只見雙劍相交,火星四濺,兩人身形倏地分開,鐵鏡心踏著五行八卦方位,連連後退。原來他的青鋼劍已給陽宗海削去了一片劍尖,成了鈍頭劍了。要知陽宗海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中,雖說比起張丹楓、烏蒙夫等人那是大大不如,但在劍術上也確有不凡的造詣,而且內力深厚,較之鐵鏡心自是高出一籌。於承珠仗寶劍,憑暗器,在昆明之時,也不過僅僅和他打個平手,鐵鏡心在三十招之前還可以與他勉強周旋,三十招之後,卻就被迫處下風了。

    這時,陽宗海削掉了鐵鏡心的劍尖,更是全力進逼。鐵鏡心怒火中燒,豁了性命,雖敗不餒,展開了驚濤劍法中的精妙招術,縮小***,居然仍是有守有攻,不過已是守多攻少了。於承珠觸目驚心,手撫劍柄,正待躍出,忽聽得急促的腳步聲奔來,回頭一看,只見葉成林已到了背後,臉上現出詫異之容,指著場心說道:「咦,那不是鐵鏡心嗎?」

    原來葉成林在上面等得不耐煩,又聽得廝殺之聲,故此跑下來看,陡然發現了鐵鏡心在場中廝殺,已是一奇;而今瞧著於承珠一副失魂喪魄的樣子,更是大出意外。心中想道:「她和鐵鏡心乃是相交已久的朋友,日前還殷殷向我打探他的消息。怎麼現在卻袖手旁觀?」

    於承珠好像從夢中被人驚醒,撫劍道:「不錯,正是鐵鏡心。」葉成林道:「和他廝殺的那人是誰?」於承珠道:「大內總管陽宗海。」葉成林「啊呀」一聲,叫道:「咱們快去助他一臂之力。」不待於承珠答話,立刻飛步趕下山坡。原來葉成林為人仔細,在未知道鐵鏡心因何廝殺之前,不敢魯莽出手,而今一聽說對手是朝廷的大內總管,那自是不必再問情由。

    就在這個時間,只聽得陽宗海又是哈哈大笑:「唰」地一劍。削去了鐵鏡心頭上的方巾,縱聲叫道:「鐵公子你再不拋下長劍。陽某可要得罪啦!」只見他劍走連環,就要痛下殺手,於承珠一聲大叫,身形疾起,宛如大鳥騰空,飛身掠下,後發先至,比葉成林還快了一步,先到草坪。

    鐵鏡心驟然間聽到於承珠的叫喚,心頭大震,百忙之中,抽眼一望,但見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已是向著自己奔來,鐵鏡心還是第一次見到於承珠的女兒本相,不覺呆了,陽宗海一劊刺來,他竟然忘了招架,只聽得又是「唰」的一聲,左邊肩膊,已給陽宗海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鐵鏡心好似毫不知道痛楚,但見他身軀搖晃,拚命一衝,衝開了陽宗海劍光的籠罩,迎著於承珠奔去,顫聲叫道:「承珠,承珠!」

    這霎那間,於承珠但覺辛酸、痛楚、關懷、感激、……諸般情感,一齊湧上心頭。驟然間又聽得那匹照夜獅子馬的嘶鳴之聲,原來那匹白馬一見主人來到,立刻跑來。谷中豪因為這匹白馬不肯馴服,在它四條腿上,都纏上粗長的鐵鏈,叫四個力氣大的莊丁牽著鐵鏈,防它逃走。哪知它仍是發力奔跑,四個莊丁,都給它拖倒地上,但白馬四足也被鐵鏈磨損,一點點鮮血滴了下來。

    於承珠對這匹白馬,愛得如同性命,怎忍見它受如此折磨?但她更不忍在這個時候,先離開鐵鏡心去救白馬,說時遲,那時快,陽宗海已是「唰」地一劍擲來,於承珠正待展劍招架,忽聽得「呼」的一聲,葉成林從旁攻上,一照面就是「連環雙撞掌」的大力金鋼手功夫,陽宗海凜然一驚,喝道:「好功夫!」長劍一縮,轉了半個弧形,化解了葉成林的攻勢,劍鋒一顫,一招「奔雷閃電」,分刺葉成林與鐵鏡心兩人,這一招攻守相逢,一氣呵成,確是一流劍客的手法。

    葉成林加也傲然不懼,腳步紋絲不動,連接了陽宗海三招,於承珠一看,知道合葉成林與鐵鏡心二人之力,盡可抵擋得住,對鐵鏡心瞥了一眼,柔聲說道:「你好生抵敵,我救了白馬就來!」飛身一掠,那匹白馬亦已來到跟前,於承珠寶劍連揮,將四條鐵鏈全都斬斷,那四個在丁已給白馬拖得半死。

    忽聽得陽宗海大聲叫道:「這兩人都是欽犯,不可放他們逃了。」他與葉成林拆了十餘招,已是識破了他的身份,心中真是又驚又喜,喜者是李涵真萬里追蹤的人,卻給自己無意之中在這裡撞到(他還不知李涵真已在石林身死);驚者是葉成林年紀輕輕,居然有這樣硬的功夫,竟不在鐵鏡心之下。

    於承珠手撫馬背,正待回身迎戰,忽聽得一人哈哈笑道:「于小姐,你的師父呢?哈,這回可沒有人救你了!」聲發人到,一條人影抖起長鞭,倏地凌空掃下,於承珠喝道:「休得傷了我的寶馬!」青冥劍揚空疾展,叮噹一聲,於承珠但覺一股大力掃來,不由自己地倒退三步,原來來的人正是陽宗海的師兄盤天羅,他是赤霞道人的首徒,功力遠在陽宗海之上。

    那匹白馬見主人危險,揚蹄便踢,盤天羅喝道:「畜生,你找死麼?」左手一按馬頭,那匹白馬前蹄半屈,卻並未被他按倒,於承珠一招「妙解連環」,寶劍一旋,欺身直上,盤天羅放開了馬,揮鞭迎戰,於承珠慍唇長嘯,叫道:「馬兒,你跑到山坡等我。」那匹馬甚通人性,果然一掙脫便跑,只見場中又飛步奔出兩人。

    這兩個人是沐磷和沐燕,他們想趁混戰之際,騎上白馬逃走,盤天羅如何肯放走他們,只見他身形一晃,人還未到,長鞭已發,呼地一捲,一棵大樹竟給長鞭跋了起來,恰好攔著了沐磷、沐燕的去路,盤天羅嘿嘿笑道:「小公爹休要亂跑,等下子咱們同回昆明。」谷小莊主率領家丁將沐磷、沐燕圍著,這時他們已知道了沐磷、沐燕的身份,不敢動粗,恭恭敬敬地說道:「請小公爹和小姐回莊。」沐磷道:「我偏要在這裡看熱鬧。」谷小莊主但要他不再逃走,於願已足,不敢多說。

    於承珠趕上來想接應沐磷、沐燕,卻是遲了一步。於承珠大怒,揚手便是五朵金花,盤天羅長鞭飛舞,水潑不進,只聽得一陣叮叮之聲,有如繁弦急奏,五朵金花都被撥落,於承珠不及再發,長鞭已霍地捲來,於承珠想用寶劍削它,盤天羅的長鞭使得靈活非常,苑如數十條長蛇從四方八面飛來,於承珠寶劍雖利,斷不能一舉將它削為數段,縱然能削去一截,還是會被他的長鞭圈住。於承珠無法,只好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仗著精妙的劍法自保,免得露出空門。

    那匹白馬聽話得很,跑到山下,便停了下來,翹首揚蹄,有如人立,競似關心主人的安危,在那裡出神觀戰。谷中豪心中癢癢的,真想趕去,捉這匹白馬,但轉念一想,捉到了也是陽宗海的,何苦給他賣力,把眼一瞧,只見陽宗海給葉成林與鐵鏡心二人聯手突攻,漸處下風,陽宗海叫道:「谷莊主,這是你給朝廷立功的機會了。」谷中豪家財萬貫,倒不在乎一官半職,但他被鐵鏡心刺了三劍,在一眾家丁之前,要向鐵鏡心服輸求饒,這口氣卻是難消。一聽陽宗海求援,也樂得賣個人情,拾起了厚背斫山刀上前助戰,刀刀劈向鐵鏡心的要害。谷中豪本領雖然較差,但加上陽宗海這樣一個強手,和葉、鐵兩人剛好旗鼓相當。

    於承珠獨戰盤天羅卻是吃力非常,幸而她的玄機劍法,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劍法,使將開來,端的變幻無方,奇詭百出,尤其只守不攻,更難找出破綻。盤天羅在迫切之間,卻也奈何不了她。沐磷、沐燕全神觀戰,卻是各有所注。看到緊張之處,沐磷喝彩叫道:「姐姐快瞧,姑娘這一劍端的美妙絕倫,呀,可惜,可惜,哎喲,這一鞭好險哪!好,好,幸虧避過了!」沐燕的目光卻跟著鐵鏡心,她弟弟大呼小叫,她只是含糊答應,忽地叫道:「呀,這一劍才叫妙呢,你看一招『鷹擊長空』就把大刀的『三環套月』破解了!」沐磷道:「什麼?這一招師父給咱們講解過,哪裡是『鷹擊長空』,這不分明是玉女投梭嗎?」他不知道姐姐說的是鐵鏡心,而他說的是於承珠,自然是牛頭不對馬嘴。

    鐵鏡心力戰強敵,身法仍是瀟灑之極,沐燕看得出神,心中想道:「我只道以張大俠的劍法如神,世上無人能及,卻原來還有人比得上他。」其實以鐵鏡心與張丹楓相較,那自是相差甚遠,不過兩人都是書生本色,鐵鏡心又正是二十剛剛出頭的美少年,在沐燕眼中,更是撩人注目。

    兩姐弟各自全神觀戰,心有所思,看到緊張驚險之處,都不禁失聲叫喚。忽聽得遠處馬嘶,那匹照夜獅子馬也突然嘶鳴起來,於承珠怔了一怔,只見那匹白馬躍下山坡,跳上官道,如飛奔跑,心中大奇,一個疏神,幾乎給盤天羅的長鞭掃中。

    白馬去得快,來得更快,陡然間,忽聽得一聲大喝,聲如霹靂,只見一個碧眼黃須的大漢,貌似胡人,身披鎖子黃金甲,手提雙龍護手鉤,騎在白馬背上,如飛奔至!於承珠大喜叫道:「澹台伯伯!」原來來的人正是張丹楓的家將澹台滅明,亦是官天野的大弟子,論起輩份,比張丹楓還高出一輩。他本是漢人,只因世代居住蒙方,故此貌似胡人。澹台滅明此時已是望六之年,仍然矯健無比,只聽他一聲大喝,縱馬狂奔,當者辟易,盤天羅那一鞭剛要打下,給他一喝,心中一凜,急忙回鞭招架,只見兩道金黃色的鉤光,倏然劈下,盤天羅的長鞭一下子便被鎖住,澹台滅明大喝道:「你是何人?膽敢欺侮我的侄女。」盤天羅用力一奪,好不容易奪了出來,長鞭已斷了一截。於承珠叫道:「這廝是赤霞道人的門弟,屢次欺負於我,澹台伯伯,你給我在他身上留一個記號!」澹台滅明喝一聲「好!」雙鉤霍霍,連環疾進,剪、扎、抽、撤,恰如駭電驚霆,兩道金蛇,貼著盤天羅的身子飛舞,轉瞬之間,只見澹台滅明雙鉤一合,「喀嚓」一聲,盤天羅的鋸齒鞭又被剪斷一截,丈許長的長鞭,折下四尺不到,盤天羅魂飛魄散,撤鞭便逃。澹台滅明喝道:「看你的師父和玄機前輩的交情面子,饒你不死,記下來了!」鉤光一閃,盤大羅哪躲得開,耳朵竟給硬生生的撕下。

    於承珠轉身想助鐵鏡心,那陽宗海卻是溜滑得很,一見澹台滅明進場,勢頭不對,先自逃走了。鐵鏡心正在追趕,見於承珠過來,倏地停了腳步,低聲說道:「於姑娘,你好!」於承珠淡淡地點了點頭,道:「你到雲南做什麼?」鐵鏡心涼了半截,心道:「我萬里追蹤,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心思?」但當著眾人,如又怎好向於承珠傾訴自己的心意?尷尬一笑,道:「聽說張大俠在大理……」葉成林瞧看兩人神情奇怪,插口說道:「對啊,想來鐵兄也是去找張大俠的了,咱們正好同路。」幸而有葉成林的言語解圍,鐵鏡心神色才慚復正常。但見於承珠態度冷淡,好似故意不睬自己,反而去逗葉成林說話,心中又是無限辛酸。

    此時澹台滅明早已把谷家莊的莊丁驅散,將沐磷、沐燕救出來。原來那日張丹楓大鬧國公府之後,打探出沐燕姐弟逃走的事,料到他們必是前來大理要跟隨自己,可是等了多日還未見他們來到。張丹楓生怕他們在路上出事,故此叫澹台滅明前來,沿途打探他們的消息。澹台滅明是張丹楓的家將,那匹「照夜獅子馬」自然聽他使喚。

    谷中豪父子一見勢頭不對,便已逃入莊中,在莊前撒下鐵黎,關閉莊門,準備迎敵。澹台滅明向沐燕姐弟問明原委,哈哈笑道:「此人是滇西一霸,這次居然肯以黃金百兩換取你的寶馬,雖說是有眼無珠,但還不算是窮凶極惡,咱們就饒了他吧。」於承珠得回寶馬,喜出望外,一心想快上蒼山拜見師父和太師祖,亦不願再在谷家莊耽擱。

    沐磷、沐燕脫困之後,急忙跑來與於承珠、鐵鏡心相見。於承珠正想擺脫鐵鏡心的糾纏,迎上前道:「小公爹,多謝你啊!」沐磷受寵若驚,道:「你來救我,我才要多謝你呢!你多謝我什麼?」一張孩子氣的臉上,露出又歡喜又惶恐的情緒,於承珠噗嗤一笑,道:「你替我爹爹建廟造像,我怎麼不要多謝你。」沐磷道:「令尊赤膽忠心,為國冤死,天下同欽。建廟造像還不足表示我心中的敬慕於萬一,于小姐你把它當作一樁事情提起來,令我越發慚愧啦。」於承珠笑道:「無論如何,你的勇氣總是值得佩服。你給國公爹責罰的事情,我都知道啦!」沐磷面上一紅,訥訥說道:「說實在話,我也有點膽怯,全虧我的姐姐,要不是她替我壯膽,這次我也不敢逃出來。哈,你不知道我姐姐最會做作,哄得我爹相信她,以為她不會鬧事,平時總是要她管教我。哈,其實她的膽子比我還要大,不過她總是躲在背後,推我出頭就是了。」沐磷起初想學大人的口吻和於承珠說客氣話,說呀說的,終於還是露出孩子氣來。

    於承珠忍住了笑,與沐燕招呼,道:「那日姐姐派遣金娥召我,可惜我來得遲了。」沐燕道:「那日之事,冒昧之極,姐姐勿怪。我一心想見姐姐,誰知臨時出了岔子,好在如今還是見著了。」她口說一心想見於承珠,眼睛卻暗暗地溜著鐵鏡心。於承珠道:「這位是鐵公子,都御史鐵銥的少爺。」鐵鏡心眉頭一皺,只聽得沐燕說道:「啊,那是當年參劫過奸宦王振的鐵御史了,我爹爹也曾提過鐵大人的。久仰了。」鐵鏡心聽她誇讚自己的父親,心中歡喜,只沂得沐燕又道:「多謝鐵公子和于小姐這次出力相救,哎喲,鐵公子還受了傷呢。」忽地想起還有一位葉成林,忘記招呼,順口說道:「還有這位大哥,也一併多謝了。」葉成林毫無芥蒂,點了點頭,走開一邊,自去和澹台滅明說話。

    鐵鏡心聽得沐燕口口聲聲謝他相救,心中想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被關在谷家莊,這話從哪裡說起?」但有人相謝,心中總是高興,微微笑道:「一點輕傷,不算什麼。」沐燕「咦」了一聲道:「還說算不了什麼,你瞧血還沒有止呢。」鐵鏡心道:「我有金創藥,再敷一點便沒事了。沐小姐,這確實不算什麼,你不知道,我以前在台州沿海抗倭之時,幾乎天天流血,那才真是慘烈呢。有一次我和幾個日本七段八段的武士拚力。我的胳膊幾乎給他們劈斷,幸虧我躲閃得快,終於還是把他們打敗了。」沐燕露出無限欽佩的神情,道:「是麼?鐵公子真是年少英雄。嗯,什麼叫做七段八段?別動,別動,我替你包紮。」一面說話,一面陶出絲絹,替鐵鏡心包紮傷口,鐵鏡心由於承珠冷淡,一口氣正自難嚥,這時心中甜絲絲的,想道:「哼,你不理我,有人卻爭著理我呢。她還是公侯的千金小姐,也不見有你這麼大的架子。」他本來是想推辭的,終於還是讓沐燕給他包紮了。他也有意氣氣於承珠,沐燕問一句,他答十句,給她說當時抗倭的故事,把自己描繪得好像是抗倭義軍中首屈一指的英雄。

    哪知於承珠一點也不生氣,只是鐵鏡心的語言和態度,卻把她引入更深沉地思索中,她好像更深刻地看到了鐵鏡心靈魂的深處。她忽然想起了葉宗留,葉宗留是抗倭的柱石,誰的功勞都沒他大,但葉宗留就從來沒有半句話誇耀過自己。她的眼光又落在葉成林身上,葉成林也幹了不少大事,也曾幫他叔叔做過善後的工作,一路同行,也未曾聽他半句談過自己。那曾經在她腦海中浮沉過的聯想,現在是更加鮮明瞭:「嗯,一個是江南園林中的玫瑰花;一個是雲貴高原上的大青樹。玫瑰花只向富貴中人盡量展示白己;大青樹卻永遠是默默無言地蔭庇著來往的旅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於承珠現在是看得清楚了。她有一點點憎厭,然而更感到辛酸,就好像忽然發現自己心愛的珍珠項鏈乃是假的一樣。然而她還是忍不住向鐵鏡心再看了一眼,他今日的受傷還是為了自己呵!然而也不過是僅僅一眼,當她的眼光和鐵鏡心相接,她感到鐵鏡心洋洋自得好像要問她炫耀的心情,她又把眼光移開了。

    沐磷道:「姐姐你想什麼?」於承珠道:「沒想什麼。我只想快點到大理去見師父。」沐磷道:「是呵,我也想快點見到他老人家呢。」澹台滅明笑道:「那麼就快點走呀!」於承珠仍把照夜獅子馬讓給沐燕姐弟騎,沐燕不肯,說是軼鏡心受傷,一定要讓鐵鏡心騎馬,終於是鐵鏡心騎了那匹波斯的黃縹馬,沐燕騎「照夜獅子」,沐磷卻自願步行,陪於承珠。

    從紅崖坡到大理,不到三百里路,若以照夜獅子馬的腳力,不需半日便可走到。但因有人乘坐平常的馬匹,有人步行,尤其沐小公爹不慣行走山路,卻定要陪於承珠步行,故此在途中又歇宿一宵。這一晚於承珠雖是旅途勞頓,仍然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鐵鏡心和葉成林的影子交替的在她腦海中浮現,她想得很多很多,她在江湖上經歷了一兩年,思想已是漸漸成熟,遠非尋常的剛滿十六歲的少女可比了。沐磷那帶著稚氣的面孔,也偶爾在鐵、葉二人的影子中間穿插進來,她有這樣的感覺,沐磷雖說年紀和她相若,在她的眼中,卻和小虎子差不多,想起他幼稚的神情,於承珠不禁暗暗發笑。

    第二日一早起來,走過了一段山路,中午時分,轉出山坳,便望見一座墨藍色的像是從地底突然湧出的高山巍然聳立面前,開始只見山峰,漸漸走到山腳,看到山腳的時候,在山的東面也看到了被陽光照得耀眼的湖水,澹台滅明道:「下去便是下關,接著便到大理了。你看這便是有名的蒼山和洱海了。承珠,今晚,你可以見到師父啦。」

    眾人加快腳步,到了下關,蒼山和洱海的面目,完全豁露,「下關」坐落在蒼山和洱海的南邊,依傍著蒼山十九峰南端最末一峰的斜陽峰,面臨洱海的一端,從洱海瀉出來的水,就繞過這座小城,穿過一個山口,流入漾堤河,到了下關,大風陡起,一眼望去,洱海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水,掀起了奔騰的波濤,浪花捲著煙霧,隨著飛舞,這情景令於承珠想起了在台州的海邊看落日,忽然撩起了陣陣情思。澹台滅明道:「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這是大理著名的風花雪月四景,你們若是怕風,可以到民居暫避。下關的風很奇怪,風從屋頂掠過,就是打開窗子,它也吹不進屋中。」於承珠急著要見師父,笑道:「風中看海景,別有韻味,我們還是走吧。」沐磷讚道:「姐姐,你真是雅人。」這時已是涼秋九月的季節,但中午時分,天氣還是暖洋洋的如同初夏,街頭尚有呼喚賣雪的小販,沐燕抿嘴一笑,對鐵鏡心道:「此地風物,比起江南如何?」鐵鏡心道:「各有各的好處,我看慣了江南的景色,反而更喜歡這兒。」沐燕道:「我小時候念過一首《賣雪詞》,是一個大理的和尚寫的,詩道:『雙龍關裡百花香,銀海透逸點蒼山,六月街頭叫賣雪,行人錯認是瓊漿。』這首詩下有注說:『大理蒼山雪六月不化,市上賣之,猶吳下之賣冰也。』那麼你們那邊也有賣冰的了,情景比這裡如何?」鐵鏡心笑道:「蘇杭市況塵囂,沒有這裡質樸清雅的情調。」沐燕好像摸熟了鐵鏡心的性格,一路上和他談詩論文,鐵鏡心也覺得這個侯門小姐,居然不俗,雖然不能在他心中替代於承珠,談得倒也投機。

    過了下關,風平浪靜,一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但見湖光似鏡(雲南人慣把大湖稱為「海」,洱海實是內陸的大湖),湖面上帆影點點,令人覺得寧靜幽美,湖岸遍植垂楊,細嫩的枝條,飄浮水面,水鳥喀鳴,海鷗飛翔,景物如詩似畫。沐磷又笑道:「于小姐說在風中看海別饒韻味,我看碧水無波,更是另有佳趣。有一首詩寫洱海無波的情景道:『寵雁接碟菱螢光,翡翠搖波蘭苕香。古芽雙林帶煙郭,平湖十里通春航。遠夢似曾經此地,遊子恍疑歸故鄉。洱海泛舟看明月,浮萍梗泛悲蒼茫。比對眼前的景色,你說是不是妙絕。咱們再選個明月之夜,在洱海泛舟,那就更有意思了。」鐵鏡心笑道:「好一個遊子恍疑歸故鄉,到了這兒,我真不想走了!」

    葉成林一路默不作聲,此時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但覺於承珠的心意好像和他相通,他也是喜歡狂風下的波濤壯闊的景色的,不禁想道:「風平浪靜,景色雖美,究屬平凡,那是適宜於鐵鏡心和沐燕這類的公子小姐欣賞的。」於承珠的父親于謙曾為閣老,乃是一品大臣,論「門第」並不在沐燕之下,但不知怎的,葉成林卻總是覺得於承珠好像是屬於自己這一路人,和沐燕小姐並無相同之處。其實葉成林和於承珠亦還是相知未深,他對於承珠的估計也還是「偏高」了。於承珠的確和沐燕、鐵鏡心有所不同,但卻也不能說便完全兩樣了。要不然她對鐵鏡心的情感,也不致那樣難以割開。

    從下關到大理,不過一個時辰,澹台滅明不進市區,逕自帶他們從喜州鎮穿過,橫渡洱海,一行六人,連人帶馬,分乘兩隻漁舟,澹台滅明、於承珠、葉成林一邊,沐燕姐弟和鐵鏡心一邊,沐磷本來是想跟於承珠的,但澹台滅明卻拉著葉成林先下了船,沐磷不好意思擠進去,只好跟姐姐了。

    洱海的水源是來自蒼山的融雪,所以特別晶瑩,湖上漁舟很多,鷺鴛漫天翩飛,時時俯衝下來,再飛上來時,口中已銜著一尾尾的魚,但聽得隔舟的鐵鏡心笑道:「這景色又似江南的水鄉了。」接著又是沐燕吟詩,葉成林笑道:「他們倒是風雅得很。」於承珠心情燎亂,回眸向葉成林一笑,如似心神另有所屬地拍打著湖面的柔波。

    渡過洱海已到蒼山腳下,只見山頂積雪覆責,在積雪中露出一點點蒼翠的山色,於承珠道:「怪不得蒼山又名點蒼山。這名字真是真極了。」在山頂望上去,又見層層白雲籠罩,好像一條白玉寶帶,圍繞了蒼山十九峰。澹台滅明道:「此地人稱這景致為五帶鎖蒼山。我沒有你們這麼雅,現在急著回去,可無心在山腳仔細欣賞了。」說罷,突然放出一枝響箭。

    過了一會,山上跑下幾個人來迎接,乃是黑白摩訶和小虎子。小虎子高興極了,蹦蹦跳跳地比黑白摩訶跑得還快,一溜煙地衝到於承珠面前,於承珠笑道:「小鬼頭,那天急死我了,原來你已先到了這兒。」小虎子嘻嘻一笑,忽然回過頭來,照著沐磷的肩頭就是一捶,於承珠忙喝道:「小虎子不得無禮,他是沐小公爹。」小虎子笑道:「我早知道啦,要不然我這一捶還不把他捶扁!」拉著沐磷的手笑道:「好小子,那天你怎的不講明是我師父未入門的弟子,你講明白了,我焉能不讓你騎那匹白馬,哎喲,你怎的扁著嘴兒不說話,我打痛了你嗎?好,好,別惱,別惱,我給你賠禮,我帶你去捉弓魚。」沐磷自出生以來,國公府裡的上下人等,都捧鳳凰似的呵護他、奉承他,他除了和姐姐玩耍之外,就找不到一個朋友,如今小虎子將他當作相等身份的朋友看待,反而令他感到親熱投緣,他雖然捨不得離開於承珠,終於還是給小虎子拉了去,摘野花、看弓魚了。兩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孩子還玩得挺有意思的。

    於承珠、葉成林等向黑白摩訶敘禮相見,說起來才知道他們到了大理已有七八天了,段澄蒼和波斯公主住在段王爺的王府裡,他們則住在苕山上和張丹楓作伴,小虎子也正式向張丹楓嗑頭拜師,算作他門下的第二個弟子了。澹台滅明將馬匹留在山下那個種菜的彝人家中,一行人等便隨著黑白摩訶上山。

    蒼山十九峰十八澗是大理最著名的風景,十八條溪流,猶如人體的脈胳一樣,穿插在群峰之間,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中間都流著溪水,圍繞著主峰的三塘溪更是晶冰潔瑩,於承珠等一路上山,但見太陽照過山峰的背影折射在水面上,碧波微漾,形成五彩虹霓般迴旋著的層層圈環,輝映著深紫、天藍、碧綠、橙黃、鮮紅等等色光;各種各式美妙悅眼的石卵,嵌在水底,如珍珠,如翡翠,如寶石,堆成了水底的寶藏。蒼山頂上的積雪雖然是終年不化,山坡的氣候卻暖洋洋恰似江南的暮春,長滿如茵的綠草和萬紫千紅的花朵。鐵鏡心朗聲吟道:「但得名花長作伴,此身終老在蒼山。」沐燕微微一笑,神采飛揚,在她心中,以為鐵鏡心所說的「名花」必是指她的了,偶然一瞥,但見於承珠雙眉緊蹙,目注野花,若有所思,又禁不住心頭一動。

    上到山頂,只見幾間石屋,式樣古雅,澹台滅明道:「你太師祖和上官天野、蕭老大娘兩位老前輩住在後山石室,咱們先到後拉山石屋見見你的師父吧。」於承珠道:「這是理所當然。」推門而入,只見雲重夫婦早在屋中等候,卻不見張丹楓。

    雲重道:「你師父到王府議事去了,這幾日軍情緊張,聽說沐國公已在昆明發兵了呢。」沐磷、沐燕「啊」了一聲,心中頗感不安。於承珠正想請問師母,忽聽得屏風背後嬰兒的哭聲,雲蕾抱了一個孩子出來,原來雲蕾到大理之後,不久即養了一個女兒,如今已有半歲了。

    於承珠連忙上前拜見,並向師父道喜,雲蕾一把拉著承珠,輕撫她的秀髮,愛憐備至,說道:「承珠,這一年來虧了你了,讓你一個人流浪江湖,我們真放心不下呢,好在你現在平安來到了。嗯,你長得和我一般高啦!」於承珠想起這一年多的遭遇,如今才好似回到家中,心中無限感慨,傍著雲蕾坐下,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那女嬰生得玉雪可愛,與於承珠倒很投緣,於承珠輕輕逗弄,弄得她破涕為笑,於承珠搶著抱她,愛不釋手。

    說話之間,忽聽得山下又是一支響箭,澹台滅明道:「待我看是誰來了?」過了一會,只聽得一陣響亮的笑聲,於承珠道:「是師父回來啦!」趕上去開門,只見張丹楓陪著兩個人走進來。正是烏蒙夫夫婦。

    張丹楓笑道:「好,你們都來啦,來得正是合時,段王爺聽說你們來了,也很高興,明日請你們到王府去玩。」眾人上前拜見,張丹楓聽說葉成林是葉宗留的侄兒,笑道:「葉兄想必是奉令叔之命來的了。」葉成林恭恭敬敬說道:「正是。有疑難之事,要向張大俠討教。」張丹楓道:「請說。」葉成林將來意說了,張丹楓並不即答,向鐵鏡心笑道:「我與令師神交已久,他可好嗎?」鐵鏡心面上一紅,道:丹楓道:「對江南的義軍之事,我不熟悉,你兩人都是從那邊來的,依你們之見如何?」

    鐵鏡心道:「只怕不易成事。」張丹楓道:「何故不易成事?」鐵鏡心道:「用兵之道,三件事最為緊要,那就是天時、地利和人和。」張丹楓道:「不錯。」鐵鏡心道:「現在起兵,似非其時。國家多難,經土木堡一役之後,中華元氣大傷,現在剛剛得幾年休息生養,只怕人心厭亂。自古以來,帝王崛起,多是以西北而制中原,罕見有在沿海起兵,可以成大事的。而且,不是我敢小看別人——似畢擎天這等草莽英雄,也不是開國之君的材料。所以,依我所見,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都不適宜。」鐵鏡心得張丹楓下風有意賣弄,接著侃侃而談用兵之法,斷定義軍若然起事,必敗無疑。於承珠聽來,只覺有些道理,有些無理,只是叫她說她卻說不出所以然來。

    張丹楓微微一笑,對葉成林道:「依你之見,又是如何?」葉成林道:「成敗我不敢說。但依我之見,事情只問該不該做,成敗倒在其次。」

    鐵鏡心在旁冷笑,道:「若然不計成敗,那又何必起兵自惹禍殃。」張丹楓心道:「若是人人都像你這麼聰明,一定要有必勝的把握才肯去做,那麼當初我的祖先和朱元漳也就不必起兵抗元了。」但他不願即時發表意見,仍然望著葉成林道:「嗯,你再說下去。」

    葉成林想了一陣,說道:「現下瓦刺復興,倭氛雖然暫止,隱憂仍在。朝廷不敢抵禦外敵,卻專向內用兵,大失民望。我看百姓不是怕亂,而是怕朝廷苟安,將來更會惹起亡國的大亂。至於說到地利,當年明太祖也是從江南舉兵驅逐勳虜的,並不一定要倚仗西北才能統一中原。再說到領袖的人才,只要義旗一舉,老百姓自會選擇。」

    鐵鏡心面色漲紅,大聲說道:「不然,不然!」引經據典,以古證今,從兵法史事種種方面,駁斥葉成林的意見。張丹楓默默靜聽兩人的辯論,不發一言,澹台滅明卻聽得不耐煩了,道:「國家大事,以後再談如何?我看怎樣應付群魔攻山,那才是當務之急。」

    於承珠怔了一怔,道:「什麼群魔攻山?」張丹楓道:「你的烏伯伯帶有消息來。」烏蒙夫道:「我在江南遍找石驚濤,不知怎的,他一回來,就失了蹤跡。我就折回來追蹤陽宗海。聽說他已說動師父赤城子出頭,邀請了幾個久伏隱居的魔頭,要借向玄機前輩拜壽為名,到蒼山桃釁。」澹台滅明道:「是些什麼魔頭?」烏蒙夫道:「有哀牢山的鳩盤婆公孫無垢,有崑崙山星宿海的摘星上人,還有東海明霞島的屠龍尊者和甘肅積石山的雲陽真君。這幾個人若然是咱們的師長出手,想來還可對付,就只怕他們三位老前輩不肯出手,咱們倒不可輕敵呢。」

    張丹楓笑道:「三位老前輩正在坐關練功,要到我師祖八十大壽之日,才功行完滿,選定那日開關。」烏蒙夫奇道:「他們還要練什麼功?」張丹楓道:「武學之道,絕無止境,他們坐關練功,想是要集三家之長為武學創一新境。只不知赤霞道人(赤城子的法號)和那幾個魔頭什麼時候來?」烏蒙夫道:「他們以拜壽為名,想當在玄機逸士壽辰的正日來了。」小虎子拍手道:「好啊,那日咱們可以看到太師祖大顯神通,驅逐群魔了,這眼福真不淺啦。」於承珠微笑道:「太師祖是當今武林至尊,他輕易不肯出手的。」張丹楓道:「太師伯董岳遠在藏邊,只怕不能來拜壽了。二師伯潮音和尚遠到雁門關外訪金刀寨主,只怕來不及趕回。但我的師父和師娘(即謝天華和葉盈盈)到時一定會從小寒山趕至,有他們二人的雙劍合壁,敵人雖強,諒亦無足為患。」

    小一輩的大都年輕好事,聽說幾日之後,將有好戲可看,均是大為興奮。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血雨腥風又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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