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仲馬俱樂部 第十五章 科爾索與黎塞留主教
    而我之前對這一切所做的揣測,都錯得一塌糊塗。

    ——索維特雷?愛蓮《范多瑪》

    又到了該理清敘述者的角度的時候了。為了使推理故事的讀者能得到和主角一樣的資訊,我一直盡量讓讀者站在路卡斯?科爾索的角度來看這故事。除了兩次例外:故事裡的第一章和第五章,也就是我無可避免地必須提到自己的地方。就像前面兩次一樣,我準備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以第一人稱來敘述。因為我覺得寫到自己的時候說「他」,感覺很荒謬,顯得太故弄玄虛了。無論如何,寫作的人是因為有興致才寫的,為了生活、為了愛自己,或為了讓別人愛自己。我也一樣。引用歐亨尼?蘇的話,一個完全邪惡的人,是很少見的。那就假設,我真是個邪惡的人好了。

    前面說到玻利斯?巴肯,也就是在下,在圖書室裡等著我們的訪客,然後我突然看見科爾索手持一把小刀,目露凶光地走進來。眼看他的身邊沒跟著護送的人,我有點擔心,但表面上仍裝出該有的鎮定模樣。屋裡準備了達到戲劇效果的一切所需條件:昏暗的圖書室、書桌上的燭光,我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三個火槍手》……我甚至還穿著一件讓人容易聯想到紅衣主教的紅色絨布外套。

    我的優勢在於,我早已料到這名獵書人有可能會擺脫我的隨從人員,但他可沒料到會見到我。於是我決定利用這種驚奇來替自己解圍。他來勢洶洶,的確讓我感到非常的不安。因此,我先發制人。

    「恭喜您!」我邊說邊合上書,一副剛被打斷了閱讀的樣子,「恭喜您能將遊戲玩到終點。」

    他待在房裡的另一角看著我,說實在的,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真讓我感到滿足。

    「遊戲?」他沙啞地吐出這個詞。

    「是啊!遊戲。緊張、猜疑、靈敏度、才能,為了達成某種特定的目的,在規則的規範下,任憑自由行動,期間還伴隨著和真實生活完全不同的刺激感與快樂。」這是引述別人說過的話,反正科爾索也不見得聽過,「您覺得這樣定義恰當嗎?聖經中也說了:『讓孩子們到這裡來,在我們面前遊樂……』孩童們是完美的玩家和讀者,因為他們什麼都當真。本質上,遊戲是世上最正經的事,玩家對遊戲本身不能有任何的懷疑。您不認為嗎?即使再荒謬、不真實,想參加的人就得遵循那些規則。只有尊重規則的人,或至少是懂得和利用了規則的人,才能獲勝……讀一本書時也一樣,要去體會劇情和劇中人物的感受,才能真正享受那故事。」我語氣暫歇,假設這一番話應該已經讓他平靜了些,「對了!您不是一個人來的吧?另一人呢?」

    「羅史伏爾?」科爾索不友善地撇撇嘴,「他出了點意外。」

    「您稱他羅史伏爾?……真有趣,還真恰當。當然了,我看得出來您是那種懂得規則的人。這並不令我驚訝。」

    科爾索回贈給我一個令人不安的微笑。

    「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他倒是顯得驚訝得很。」

    「您可別嚇我。」我陰險地笑笑,但心裡是真的嚇到了,「希望沒發生什麼嚴重的事。」

    「他從樓梯上跌下去了。」

    「什麼?」

    「就是這樣啊。別擔心,我丟下他時,您那個爪牙還在呼吸。」

    「那還好!」我重新擠出一點微笑,以掩飾我的不自在,他們實在是玩過火了,「所以……是您動了一點手腳?……好吧,」我寬宏大量似地張開雙手,「不用擔心。」

    「我並不擔心,該擔心的人是您。」科爾索說。

    我裝作沒聽到這句話。

    「重要的是,您抵達了終點。」我繼續說著,雖然有點忘了自己之前在說些什麼,「在許多冒險故事中,主角也都是運用了一點小聰明才成功的。就像那些利用木馬將了特洛伊人一軍的希臘人一樣。所以,您會這麼做,也是無可厚非,您的良心還是清白的。」

    「謝了,我的良心清白與否也不關您的事。」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折成四折、米萊荻身上帶的信,丟在桌上。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自己的字。特殊的古體大寫寫法。

    「希望,」我邊說,邊把那張紙靠向燭火,「這遊戲至少曾讓您覺得有趣。」

    「有時候是啦!」

    「恭喜您!」我們兩人看著紙在燭火上燃燒,「人若擁有足夠的學識,連被陷害時都能懂得欣賞敵人的戰略。我相信,光是為了娛樂,就足以構成玩遊戲的最佳動機了。此外,看書或寫書也是如此。」

    我手拿《三個火槍手》,站起身來,在房裡踱了幾步,並趁機偷瞄了牆上的鍾一眼。還差漫長的20分鐘才是12點。書架上一些有著燙金書背的古書在閃爍著。我盯著這些書一會兒,裝作忘了科爾索的存在。接著,才又轉身朝向他。

    「看這些書。」我對著書架,在空中張開雙臂,「它們靜止無聲,但它們彼此在說話,雖然它們看來並不相關……但它們利用了它們的作者,彼此溝通著。」

    我把《三個火槍手》放回書架上。大仲馬左右是一些好鄰居:澤瓦科的《鄉巴佬》和路科斯?熱內的《黃背心的騎士》。為了打發時間,我故意拿起後面這本來朗誦:

    聖日爾曼區響著午夜的鐘聲,三名騎士蒙著臉,沿著阿斯特魯街往下走,臉上帶著和他們馬匹的步伐一樣穩健的自信……

    「這些起始的句子!」我說,「讓人回味無窮的,總是這些首句……記得以前我們討論過《丑角斯卡拉慕許》的首句嗎?『他天生就是逗人笑的料……』有些起始句真是讓人一輩子難忘,不是嗎?……例如『我歌頌武器和英雄們……』,您從沒跟朋友玩過這樣猜書名的遊戲嗎?……『一個衣著襤褸的年輕人,在盛夏的路上行走……』,當然啦!還有『1796年3月15日,波拿巴將軍入侵米蘭。』」

    科爾索做了一個表情。

    「您忘了那個把我帶到這裡來的『1625年4月的第一個星期一,《玫瑰故事》作者的故鄉默恩彷彿陷入騷動之中……』」

    「的確,就是第一章。」我說,「您做得非常好。」

    「羅史伏爾跌下樓梯之前也是這麼說。」

    科爾索停頓了一下,他的話被鐘聲打斷,上面指著11點45分。他指著鐘面說:

    「巴肯先生,還差15分鐘。」

    「沒錯。」我點點頭。這傢伙有著魔鬼般的直覺,「還差15分鐘,就是4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了。」

    我把《黃背心的騎士》放回架上,在房裡踱著步。科爾索繼續觀察著我,兀立不動,手裡仍握著刀。

    「您可以把這收起來了?」我試探性地問。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把刀子折起來放進口袋,目光沒離開過我身上。我邊對他微笑,邊指著所有的書說:

    「有書的人是不會寂寞的,」我找話說著,「每一頁都能喚回自己某一天的回憶,讓那些情感復活……甜美的日子、晦暗的日子……那時自己身在何處?誰是那王子?誰又是那乞丐?……」我搜索著美麗的辭藻來結束這個話題。

    「而誰又是那個主導這一切的混賬呢?」科爾索接口說。

    我帶著責備的眼神望著他。這個掃興的人總是想破壞我試圖營造的格調。

    「您沒必要這麼無禮吧?」

    「法座大人,我高興怎樣就怎樣。」

    「別這樣話中帶刺,」我感覺受到冒犯了,「我想,您對黎塞留主教還是有偏見……其實,是大仲馬把他形容成那樣邪惡的,歷史中的他並非如此……上次在馬德里的茶會裡,我解釋過了。」

    「骯髒的把戲。」科爾索仍堅持己見。我也不知他是在說我還是說大仲馬。

    「那是合理的創作方式。」我反駁道,「是那位歷史上最偉大的小說家,受靈感的啟發而產生的。然而,」這時,我發自內心感傷地說,「聖貝維很尊敬他,卻不把他當文人看待;大仲馬的朋友雨果,也只讚揚過他寫戲劇性的冒險故事的能力,但也僅此而已。他們嫌他的故事太冗長,拉拉雜雜的一大堆,沒什麼風格。還說他不懂得探索人的焦慮,不夠精緻……什麼不夠精緻?」我摸摸書架上的《三個火槍手》,說,「我的看法和史蒂文生一樣,『沒有一本歌頌友情的書像它有這麼長的篇幅,富有冒險性而又美麗。』在《20年後》裡面,一開始四個人似乎都各過各的,那時他們都已經是老謀深算的成年人了,為了生活,各有各的難處,最後甚至於為敵對的兩方戰鬥……阿拉米斯和達太安彼此撒謊和偽裝,波托斯怕別人跟他討錢……他們相約在皇家廣場時,個個帶著武器,差點就打起來了。在英國那次,由於阿托斯的疏忽,害大家陷入危機,達太安因此氣得不想握他的手……在《布拉吉洛爾子爵》裡,也就是關於鐵面人的故事,阿拉米斯和波托斯合夥起來和以前的老戰友對抗……這些都是因為他們是凡人,是會有矛盾衝突的人。但是,在緊要關頭的時候,友誼再度戰勝了一切。偉大的友情!……科爾索先生,您有朋友嗎?」

    「這是個好問題。」

    「對我來說,友誼的最具體形象化的一次,就是在羅克馬力亞洞裡的波托斯。當巨人波托斯為了救自己的朋友,即將慘死在巨石底下時……您記得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太重啦!』」

    「正是!」

    我差點就感動得掉眼淚。科爾索真是有資格成為我們的一員;但他也是個很頑固又很會記恨的人,依然保持一副冷血的樣子。

    「您,」他說,「是琳娜?泰耶菲的情夫吧?」

    「沒錯。」我承認,努力把對波托斯的感動暫時撇在一旁,「她是個耀眼的女人,不是嗎?有著她自己特殊的執著……就像故事中的米萊荻一樣地美麗又忠心。某些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是那麼典型,世上有上百萬的人對他們熟悉得不得了,即使人們連這些那些書都沒看過。在英國有福爾摩斯、羅密歐和羅賓漢,在西班牙有堂吉訶德和唐璜,在法國則有達太安。但您瞧,我……」

    「巴肯,別又把話題扯開了。」

    「我沒扯開話題,我正要講到米萊荻。那是個出色的女人,就像琳娜一樣。她的丈夫根本配不上她。」

    「您是指阿托斯嗎?」科爾索問。

    「我是指那個可憐的安立?泰耶菲。」

    「所以你們就殺了他?」

    我驚訝的表情看起來應該不像是裝出來的。事實上,那真是發自內心的。

    「謀殺安立?……別說傻話了。他是自己上吊死的。那是自殺。我猜想,那時他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才採取了那樣的決定。真可憐。」

    「我才不相信!」

    「隨您怎麼想吧!但他的死的確是這個遊戲的開始,也是您今天會來到這裡的間接因素。」

    「那麼,就慢慢說來聽聽吧!」

    他的確贏得了我們對他解釋的權利。我說過了,科爾索是我們的一員,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罷了。我看看時鐘,馬上就要12點了。

    「您手上拿著那份手稿《安茹產的葡萄酒》嗎?」

    他警覺地看看我,揣測著我的意圖,然後不情願地從大衣裡面露出一個文件夾,就又收了進去。

    「太棒了!」我說,「現在,請跟我來。」

    無疑地,他以為這個圖書室裡會有什麼暗道、有什麼圈套在等著他,我看到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找那把小刀。

    「您不會需要那個的。」我安撫他的情緒。

    他不太相信,卻也沒說什麼。我高舉著一個燭台,沿著路易十三時代風格的走道走著,牆上掛著一張很棒的壁毯:尤利西斯手裡拿著弓,回到伊塔卡,佩內羅貝和家狗高興地認出他來。一堆求愛者還聚在屋裡,喝著酒,不知什麼樣的厄運還在等著他們。

    「這個古堡歷史悠久,充滿了傳奇故事,」我對他解釋著,「它被英國人,16世紀與17世紀的加爾文派教徒,19世紀的革命黨員等人破壞過。二次大戰期間,德國人甚至也在這裡設過據點。古堡現在的主人買下它時,已是殘破不堪。他是英國的億萬富翁,是個既親切又紳士的人,他以自己獨特的品味將它重建,甚至還願意開放給民眾參觀。」

    「那麼您在這兒做什麼?現在應該不是參觀的時刻吧?」

    我對著焊牢了的窗外看了一眼,還好暴風雨終於止歇了,閃電的雷光往羅亞爾河的北處遠去。

    「這裡有個一年一度的展覽,」我解釋道,「無論如何,默恩是個特別的地方。不是任何地方都有這個榮幸,能成為像《三個火槍手》這樣的書起始處提到的地點。」

    木質地板在我們腳下發出吱嘎聲。走道的拐彎處有副盔甲,那是個16世紀的真品。燭光讓那講究的鎧甲反射著光芒。科爾索經過它時,瞄了它一眼,生怕裡面藏著人。

    「我現在要告訴您的故事是從10年前開始的。」我說,「在巴黎的一場拍賣會裡,有一批還沒分類整理的文件……我那時正在寫一本關於19世紀法國通俗小說的書,而那批塵封的文件,就這樣在無意間來到我手中。檢視之後,我發現它是屬於當年《世紀》的檔案資料。其中大部分是一些無用的印刷證明文件,但有一包藍色和白色的紙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們正是大仲馬和馬克寫《三個火槍手》時的真跡。總共六十七章,就是當年送去連載的樣子。某人,也許是那家報紙的編輯包瑞在完成鉛版後,把它存在那裡的,之後就忘了它……」

    我放慢步伐,在走道的中央停下。科爾索凝神傾聽著,我手上的燭光由下往上地照著他的臉,讓他眼中的暗影舞動著。他完全專注於我說的話,似乎不在乎其他的事了,現在他只想揭開一切謎底,但他的右手還插在放著刀子的口袋裡。

    「這可是個大發現。」我繼續說,「世上人們已知的大仲馬手稿,只有一些斷簡殘篇或註釋,還沒有人見過完整的全書手稿……一開始,我想將之公諸於世,但卻在良心上深受譴責。」

    「您會受良心譴責?哈!」

    「我是說正經的,」我邊抗議,邊領著他繼續往前走,「從那份手稿中,我推斷出那個故事的原始作者其實是奧吉斯特?馬克。他搜集資料,寫出整個故事的大略輪廓,然後才由大仲馬以他的鬼斧神工的藝術手段賦予那原料以生命,將之雕琢成大作。但對那些想譭謗大仲馬和他的作品的人來說,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我才不想拆自己偶像的台,尤其是在這種充滿了庸俗和缺乏想像力的時代……現代人已經根本不懂得欣賞連載小說和戲劇了,那些對叛徒發出噓聲、對勇敢無畏的騎士們鼓掌的大眾已經不存在了。」我甩甩頭,感傷地說,「不幸地,這些掌聲已經不存在了,成為一些天真的人和孩童的權利。」

    科爾索用蠻橫無禮的嘲諷神色聽著。

    「於是,」他說,「您就決定毀了那份手稿。」

    我自滿地微笑著,他的確很聰明。

    「別說傻話了。我的決定更好,就用它來實現一個夢想。」

    我們走到關著門的大廳前,門後微微傳來人聲和樂聲。我把燭台留在牆邊的小茶几上,科爾索重新狐疑地望著我,懷疑我又會有什麼詭計。他不知道,謎底已在眼前。

    「請容我為您介紹,」我一面打開門,一面說道,「大仲馬俱樂部的成員們。」

    *

    幾乎所有人都到齊了。從面對著城堡外空地的玻璃門外,一些姍姍來遲的人們走進熱鬧的大廳裡。大廳裡煙霧瀰漫、人聲鼎沸,音樂輕輕地響著。廳堂中央的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巾,上面是一些冷盤:有安茹產的葡萄酒、阿米安地方出產的干腸和火腿、拉羅捨勒的牡蠣和幾盒基督山牌的雪茄。來客們各自聚成一些小團體,喝著酒,用各種不同的語言聊著。裡面的男男女女大約有50位,我看科爾索扶扶眼鏡,像是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戴著它。眼前有許多常出現在媒體上的大人物。

    「驚訝嗎?」我邊問邊窺伺他的反應。

    他點點頭,仍繃著臉,只是不像之前堅定了。很多人過來和我打招呼,我也和他們應酬了一下。這裡的氣氛既愉快又高尚,身旁的科爾索帶著像是突然驚醒時發現自己快掉下床了的表情,我在心裡暗自偷笑。我甚至還故意為他介紹一些人,看著他惶惑不安地握著那些人的手,納悶自己究竟是踩在什麼人的地盤上。他平時的沉著已經煙消雲散了,這是我對他的小小報復。無論如何,當時是他自己夾著那份手稿來找我的,是他把一切搞複雜的。

    「各位,請容我介紹,這位是科爾索先生……這位是布魯諾?羅斯,是米蘭的古董商;這位是托馬斯?哈維,是的,就是哈維世界連鎖珠寶店的負責人……這位是舒勒斯伯爵,擁有全歐洲最聞名的私人繪畫收藏……我們的成員來自各界,就像您看到的,一位委內瑞拉的諾貝爾獎得主,一位前阿根廷總統,還有摩洛哥的王儲……您知道他的父親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仲馬迷嗎?看誰來了!您認識他吧,波羅尼亞大學的病理學教授……和他說話的那位金髮女子是佩特拉?諾斯塔特,中歐最有名的文學評論家……我想,您還記得普林傑先生吧?那位巴黎的書商。」

    這時,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最有趣的反應,我暗自品嚐著那快感,簡直就像自己陪他親身體驗一樣。普林傑手上拿著一個空酒杯,騎士般的鬍子,帶著友善的微笑,就和他在波拿巴大街的書店裡為科爾索驗證手稿時一模一樣。他用那只像大熊一般的粗壯手臂對我揮揮手,然後拍拍身邊朋友的背,就轉身去添酒了,就像個臉色紅潤、快活的波托斯。

    「天哪!」科爾索在一個角落對我竊竊私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說了,這說來話長。」

    我們走近桌邊,我倒了一杯紅酒給他,但他搖搖頭。

    「杜松子酒,」科爾索喃喃道,「沒有杜松子酒嗎?」

    我指指大廳另一頭的小吧檯,在往那裡走的途中,我們又得停下腳步來和另一些客人打招呼。終於,科爾索取了一瓶杜松子酒,倒得滿滿的,一口就喝了半杯。他眉頭微蹙,眼睛在鏡片後面閃爍著,把酒瓶抱在胸前,像怕被人搶走似的。

    「您不是正要對我解釋?」

    我建議他走到玻璃門外,這樣我們的談話才不會被打斷。臨走前,科爾索又重新添滿酒。暴風雨已經停了,滿天的星斗。

    「我洗耳恭聽。」他邊說邊喝了一大口酒。

    我扶著被雨淋濕的欄杆,用安茹的葡萄酒潤濕雙唇。

    「得到《三個火槍手》手稿讓我起了一個念頭,」我說,「為什麼不組建一個文學性的團體,一個由一堆沉迷於大仲馬的小說、古典連載小說和探險故事的無可救藥的書迷們組成的俱樂部?……由於我本身工作的關係,我已經認識一些很合適的人選了……」我用手指著玻璃門裡來來去去、談笑著的人們,一切是如此完美。我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驕傲,「這個組織致力於研究這類的書籍,將一些被遺忘的作者和作品拯救出來,讓它再版,推廣它。我們用大仲馬出版社這個名稱,或許您也聽過。」

    「我知道這個出版社。」科爾索說,「出版地在巴黎,剛出版了彭森?度特來的全集,去年出版了《范多瑪》……我不知道您和這出版社有關係。」

    我滿意地笑笑。

    「這是規則,沒有名字,不尋求任何個人表現……就如您所見,它是既富學術性又有點童稚的、一個懷舊且具文學性的遊戲,以我們的赤子之心把古典文學拯救回來,讓我們回到從前的樣子。然後使之成熟,成為鑽研福樓拜或司湯達的專家,深愛福克納、加西亞?馬爾克斯或卡夫卡的作品……關於文學,我們各有不同的偏好,甚至持相反的意見。但一談到某些神奇的書和作者時,我們會有一起眨眼的默契。那是讓我們發掘了文學的殿堂,從不說教、灌輸我們錯誤觀念或用教條捆綁我們的書。那是我們的伊甸園,那書裡描寫的人物不是人們平日看得到的市井小民,而是人們夢想中的人物。」

    我讓話語暫歇,好加強它的效果。但科爾索只是舉起杯子對著光照著,他的伊甸園恐怕是在那裡面。

    「那恐怕是以前吧!現在的人,不論大人小孩都只看電視了吧。」

    「不見得。甚至於人們還不知不覺地走著前人的腳步。例如連續劇,就還有連載小說的遺跡;甚至連印第安瓊斯也是。」

    「也許吧!您剛才不是在談著裡面的人嗎?您是怎麼把他們集合起來的呢?」

    「10年前我就開始精心挑選它的成員了。大仲馬俱樂部,在默恩每年舉辦一次聚會。所有的成員每年都從世界各地的角落趕來,準時地聚在這裡。就連其中最差的一位都是個頂尖的讀者……」

    「頂尖的讀者會沉迷連載小說?別說笑!」

    「您怎麼會這樣想呢?您該知道,一本小說或一部電影都是為了單純的消費而產生的,但也能成為精緻的大作。從《匹克威克故事》到《北非諜影》或《金手指》……觀眾前往觀賞這些充滿固定的刻板形象人物的戲,不論人們是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喜歡這樣的人物,類似的劇情不斷重複,偶有細微的差別。觀眾的情緒比整個表演的本身還重要……從這點說來,連載小說,甚至連續劇,不論是針對天真或挑剔的觀眾來說,都可以是上乘之作。有的人在福爾摩斯的冒險中尋找刺激,有的人則喜歡在書中搜尋一些甚至連柯南?道爾都沒注意到的小細節。劇情架構的技巧、新鮮之處和老套之處,這些都是些古老的理論,甚至連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都提到過。電視劇其實就是古典悲劇的另一種體現方式,偉大的浪漫派戲劇……一個高明的觀眾也能從中得到許多樂趣的,而且,在規則的基礎之上還存著例外。」

    我原以為科爾索認真地聽著,但他搖了搖頭。

    「暫時放下您的文學高論,回到大仲馬俱樂部這個話題上吧!」他不耐煩地說,「您不是說您拿到了《三個火槍手》的原稿,那麼它在哪裡呢?」

    「在裡面。」我看著大廳回答,「我用那六十七章手稿組成了這個俱樂部,會員不能超過六十七人,每個人能擁有其中的一章。這些成員是用最嚴格的方式從一堆名單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任何的舉動還必須經由我主持的顧問團的同意,任何新的候選人必須經過成員審慎的討論才能通過。」

    「那麼這些手稿的擁有權如何轉移呢?」

    「永遠不能轉移。一個會員去世了或放棄了會員資格,他原有的那一章就得還回本中心。接著由顧問團審查新的候選人。任何會員都不能擅作主張。」

    「而安立?泰耶菲這麼做了,是嗎?」

    「就某個方面來說,是。起初他還是個模範會員,後來卻違反了規定。」

    科爾索喝完杯裡的酒,把酒杯擱在長滿青苔的欄杆上,沉默著,注視著大廳內。最後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這也不該是任何殺人的借口啊。」他喃喃道,「我真不敢相信,這群這麼有名望的人會把這樣的事和人命混為一談。」

    「您真是不厭其煩呢!……安立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們同樣是小說迷,而且他對小說的熱情比他的學問高得多。他編的那一系列暢銷的食譜讓他有錢有閒投資在這上面,當時他也的確算是非常合乎這個俱樂部的要求的,於是我推薦了他加入。即使不認同他的品味,但我們共享對小說的熱情。」

    「我記得,你們還共享著別的東西。」

    科爾索臉上重新現出嘲諷的微笑。

    「我可以說這不關您的事。」我有點惱火地回答,「但我想跟您解釋一切……琳娜除了是個美麗的女人,還是個非常早熟的書迷。您知道她在16歲時就在自己的腰部下方做了一個百合花的刺青嗎?不是像她的偶像米萊荻一樣在肩上,為了不讓家人或教會學校的修女們發現。您覺得如何?」

    「真感人。」

    「您不像感動的樣子。但我可以跟您保證,她是個可敬的女子。後來,事情是……總之,我們有了親密關係。我之前不是提過每個人想重建童年的伊甸園嗎?琳娜的伊甸園就是《三個火槍手》。她和安立是在一個舞會中認識的,兩人談了整晚的《三個火槍手》,彼此引述著其中的細節。而且,那時安立已經是個有錢的出版商了。」

    「唷,是一見鍾情囉!」科爾索說。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樣說話。他們的結合很單純,就像一般人一樣。只是,時間一久,安立那個人,連有了她這樣完美的太太,都還能成為那麼討厭的人……我們以前是老朋友,所以我就常去拜訪他們。琳娜……」我把空酒杯放在欄杆上他的空杯旁,「反正現在,您應該可想而知了。」

    「哈,我當然能想像了。」

    「我不是指這個。她成了我最得力的合作者,由於她的出色表現,我才推薦她進入這個俱樂部的。她擁有第三十七章《米萊荻的秘密》,她自己挑的。」

    「您為什麼要她跟蹤我?」

    「慢慢聽我解釋。後來,安立慢慢地成了一個麻煩人物,他不好好地經營他的食譜大全,非要自己寫連載小說。此外,那小說可是寫得糟糕透了,而且還很不名譽。他恬不知恥地抄襲了一大堆那類小說的其他作品。那本書叫做……」

    「《死者的手》。」

    「對。連書名都是剽竊來的。最糟的是,他竟然想要大仲馬出版社出版這本書。我當然拒絕了。那樣拙劣的作品,顧問團也決不會通過的。何況,安立自己有足夠的錢可以自己出版,我也這麼告訴他了。」

    「我猜他一定很難過,我見過他的圖書收藏。」

    「難過?……那是好聽的說法。我們就是在他的書房裡爭論的。我還記得那個矮胖的人怒髮衝冠,一副快要心臟病發、還用發狂般的眼睛看我的樣子。總之,他說了很多不悅的話。說什麼他一輩子致力在寫這麼一本書上,說我沒有權利批評他的作品,說我只是個膚淺的書評家,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書獃子,而且還和他的太太有染……這句話可是讓我嚇呆了,我那時並不知道他已經知情。琳娜會說夢話,想必是她把我們的秘密就這樣像連續劇似地每晚播放給她的丈夫聽了……您能想像我的處境嗎?」

    「很痛苦。」

    「非常痛苦。最糟的還在後頭呢!安立豁出去了,他說自己是個平庸的作家,但大仲馬也不是什麼偉大的作家,說他若不是靠著剝削馬克,根本寫不出什麼東西來。他存在保險箱裡的那份手稿《安茹產的葡萄酒》就是明證……這時,我們已經吵翻天了。他叫我姘夫,我說他是文盲,還惡意地羞辱他在食譜系列刊印上的成就……『我會報復的,』他最後還學著愛德蒙?鄧帝斯的樣子說:『我要把你的偶像大仲馬的惡行公諸於世,我要讓那份手稿曝光,讓眾人看到那個所謂的天才是怎麼製造小說的。我才不管俱樂部裡的什麼規則,手稿是我的,我想賣給誰就賣給誰。等著瞧吧,玻利斯!』……」

    「這對您可是一大打擊。」

    「您無法想像,您也無法想像一個惱羞成怒的作家會如何地衝動,不論我怎麼抗議,他還是把我趕出了門外。後來,我從琳娜那裡知道,他把書賣給了一個叫拉邦弟的書商,他自以為像愛德蒙?鄧帝斯那般狡猾吧!他是想藉著別人的手來揭開整個醜聞,同時保有自己的名聲。您就是這樣進到這些事件裡來的。您現在可以想像我見到您和那份《安茹產的葡萄酒》時,是如何地驚訝了吧?」

    「您偽裝得很好。」

    「安立死後,我和琳娜以為那份手稿丟了。」

    科爾索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在這陽台上踱了幾步,並沒把煙點燃。

    「這聽來不合理,」他說,「那個愛德蒙?鄧帝斯還沒嘗到報復的快感就會自殺嗎?」

    我點點頭,雖然他背對著我。

    「因為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我說,「隔天,他又來我家,試圖說服我。我受不了別人威脅我,於是,無意識地,我給了他一個致命的打擊。他的小說不但寫得差,我還發現那是抄襲自一本19世紀末出版的不知名的通俗小說集。於是,我當著他的面拿起那本書,從第一頁念起,安立的臉色立即鐵青,簡直像是看到那個原作者從墳墓裡爬了起來一樣。他只好承認自己是一字不漏地抄了那本書,惟有其中看起來好一點的一章,是抄襲了費南多?剛賽羅某本書中的情節……就這樣,只見他抱著頭,喊道:『我毀了!』接著就沒再說半句話,只是喘著粗氣,發著怪聲,像快要斷氣了的樣子。之後,他或許在外頭繞了一圈,就回到家中上吊死了。」

    科爾索轉身過來向著我,嘴上還叼著那支忘了點的煙。

    「之後事情就變複雜了。」我繼續說,我想他現在開始相信我說的話了,「……手稿在您手上,而拉邦弟一開始時並不想把它脫手。我有我的名聲,總不能去搶,惟有把這事交給琳娜辦了。那時,大仲馬俱樂部一年一度的聚會快到了,我們必須選出新的替代人選。琳娜走錯了一步,她一開始就先去找您。」我不悅地清清嗓子,不想再提到那些細節,「後來,琳娜想乾脆從拉邦弟那裡著手,利用他來取回手稿,但她沒想到您是如此的堅忍不拔。糟糕的是,她一直夢想有朝一日,能在一場充滿圈套、美人計、追捕等等情節的冒險裡,扮演她的女英雄偶像。而這次的事件,正給了她一個好機會,於是她熱忱地著手進行這一切的行動。她發誓說:『我會帶著科爾索用皮包成的手稿回來的。』……我告誡她,別太誇張了,我承認我也有錯,我忘了她體內存在的米萊荻,縱容這一切,鼓勵了她的幻想。」

    「她為什麼不讀讀別的東西呢?譬如《亂世佳人》,這樣她就會把自己當成郝思嘉,就會去跟著克拉克?蓋博,而不是跟著我了。」

    「我得承認她是做得太過火了,可惜她就是太認真了。」

    科爾索摸摸後頸,看得出來他正在想:真正太認真的,是另一個人,那個臉上有疤的人。

    「羅史伏爾是誰?」

    「他叫拉斯羅?尼可拉維奇,是個演員……幾年前在英國電視公司的連續劇中飾演過羅史伏爾,還在許多其他戲裡演過一些壞蛋的角色。他也是個很熱中讀冒險故事的人,是大仲馬俱樂部的候補名單中的一員。是琳娜堅持要請他一起合作的。」

    「這位拉斯羅?尼可拉維奇也假戲真做了,是吧?」

    「恐怕是的。我猜他也是想借此得到快些成為會員的資格。我猜……他偶爾也擔任琳娜的情夫吧……」我裝出不在意的微笑,「琳娜年輕漂亮又熱情,所以需要不同的男人來滿足各方面的需求。」

    「還有呢?」

    「尼可拉維奇的使命是找機會從您手上奪走那份手稿,於是,他跟著您從馬德里、托雷多到辛特拉,而琳娜則帶著拉邦弟來到巴黎,等著若他失敗了,還有拉邦弟這個王牌。後來的事您自己知道了,您無論如何不讓人奪走手稿,最後還出現在默恩這個地方……」我思索了一下,「您知道嗎?我在想不知是否應該讓您,而不是讓尼可拉維奇成為大仲馬俱樂部的成員之一。」

    他把歪了的眼鏡摘下,用機械性的動作擦了擦,說:

    「就這些了嗎?」

    「當然了。」我指向大廳內,「那裡面就是個證明,不是嗎?」

    他扶正眼鏡,深吸了一口氣。我很不喜歡他臉上的表情。

    「那麼《德洛梅拉尼肯》呢?還有黎塞留主教和《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關聯呢?……」他靠近我,用手指推著我的前胸,我向後退了一步,「您把我當白癡嗎?您別忘了告訴我,大仲馬和這本書的關聯,和惡魔定契約,還有法賈和溫漢男爵夫人的死。都是您向警察指控我的吧?……」

    他發出這一串連珠炮般的話來,抬著下巴,逼視著我。我一直往後退,張口結舌地望著他。

    「您喪失理智了嗎?」我生氣地抗議道,「我根本聽不懂您在說些什麼!」

    他取出一盒火柴,在手掌裡點了煙,視線從沒離開過我身上。於是,他告訴了我他的故事版本。

    *

    他說完以後,我們都沉默了。我們一起倚在濕潤的欄杆上,看著大廳內。科爾索用抽完一根煙的時間講完他的故事。

    「我想,」我說,「我現在應該承認:『對,您說得沒錯。』然後讓您把我的手銬上。您真的這樣想?」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可是,」他喃喃道,「其中的確有關聯啊!」

    「恐怕,」我下著結論,「是您的想像力太豐富了吧!」

    他慢慢地搖搖頭。

    「法賈淹死在水中、溫漢男爵夫人和她的書一起被燒成灰燼,這些都不是出自我的想像……這些都是真實發生了的事。這些事故和大仲馬手稿的事件,兩者必定互有牽扯。」

    「是您把這兩個故事混為一談的。」

    「不需要您來指正我。這一切都是從那篇大仲馬的手稿開始的。」他埋怨地看著我,「您那什麼狗屎俱樂部,您們的遊戲。」

    「別全怪罪於我,玩遊戲是合法的。若這一切不是事實,而是故事的話,身為讀者的您,自己就是那罪魁禍首了。」

    「別荒謬了。」

    「您瞧!從您剛告訴我的事來看,您是從一些發生的事實,加上本身對文學的涵養,才運用了某些理論得出了這錯誤的結論。發生的事是客觀的,您不能把錯歸咎於它們。大仲馬手稿的事件和那本神秘的書《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完全是兩回事。」

    「是您們讓我相信……」

    「我們,包括我、琳娜和尼可拉維奇,從沒試圖要您去『相信』什麼。是您自己在想像的空間中填空,被自己的推論開了一個大玩笑。從沒人告訴您,事情正是您所想像得那樣。所以,您要怪就怪自己吧,是您把事實和太多的文學作品牽扯在一起了。」

    「我那時能怎麼做呢?想要對抗敵人就得想戰略啊,總不能坐以待斃。在任何戰場上,總是一方揣測著敵方會怎麼走,然後決定自己下一步怎麼走……威靈頓想像拿破侖會預測他這麼走,於是他就那麼走……然後拿破侖就……」

    「拿破侖也會犯錯啊,他不是把蒲留歇看成格勞齊嗎?文學上的錯誤和戰場上的戰略錯誤一樣能致命。現在已經沒有單純的讀者了,面對一個故事,所有的人都會加上自己的想像。一個讀者所接收到的資訊,不會只有作者給他的,而總是混合了自己的東西。危險就在那裡:過多的聯想,為他造出了一個錯誤的、不存在的敵人。」

    「但我之前得到的資訊是假造的。」

    「別頑固了。一本書給予的資訊是客觀的。也許有作者會故意誤導讀者,但那資訊決不會是錯誤的。是您自己捏造出了假資訊。」

    他認真地思考著,重新把肘撐在欄杆上,把臉朝向陰暗的花園。

    「那麼,就是還有另一個作者了!」他咬著牙低聲說。

    他靜止了一會兒。最後,只見他從大衣裡取出大仲馬手稿的文件夾,把它放在一旁長滿了青苔的石頭上。

    「這些事件裡有兩個作者。」他堅持道。

    「也許吧!」我邊說邊拿回那份手稿,「也許其中的一位比另一位陰險……但我的部分只是個冒險故事罷了,偵探推理的部分。至於您的那部分,就得去別的地方找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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