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甚麼地方來的?」他問他。為了不使人拘束,水保取得是做父親的和平樣子,望到這年青人,「我認不得你。」
他想了一下,好像也並不認得客人,就回答:「我是昨天來的。」
「鄉下麥子抽穗了沒有?」
「麥子嗎?水碾子前我們那麥子,嘿,我們那豬,嘿,我們那……」
這個人,像是忽然明白了答非所問,記起了自己是同一個有身份的城裡人說話,不應當說「我們」,不應當說「我們水碾子」同「豬」。把字眼兒用錯,所以再也接不下去了。
因為不說話,他就怯怯的望到水保微笑,他要人瞭解他,原諒他——他是一個正派人,並不敢有意張三拿四。
水保懂得這個意思的。且在這對話中,明白這是船上人的親戚了,他問年青人:「老七到什麼地方去了?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這時節,這年青人答語小心了。他仍然說:「是昨天來的。」他又告水保,他「昨天晚上來的」;末了才說,老七同掌班同五多上岸燒香去了,要他守船。因為守船必得把守船身份說出,他還告給了水保,他是老七的「漢子」。
因為老七平常喊水保都喊「乾爹」,這乾爹第一次認識了女婿,不必挽留,再說了幾句,不到一會兒,兩人皆爬進艙中了。
艙中有個小小床鋪,床上有錦綢同紅色印花洋布鋪蓋,折疊得整整齊齊。來客照規矩應當坐在床沿。光線從艙口來,所以在外面以為艙中極黑,在裡面卻一切分明。
年青人為客找煙卷,找自來火,毛腳毛手打翻了身邊那個貯栗子的小罈子,圓而發烏金光澤的板栗便在薄明的船艙裡各處滾去,年青人各處用手去捕捉,仍然放到小壇中去,也不知道應當請客人吃點東西。但客人卻毫不客氣,從艙板上把栗拾起咬破了吃,且說這風乾的栗子真好。
「這個很好,你不歡喜麼?」因為水保見到主人並不剝栗子吃。
「我歡喜。這是我屋後栗樹上長的。去年生了好多,乖乖的從刺球裡爆出來,我歡喜。」他笑了,近於提到自己兒子模樣,很高興說這個話。
「這樣大栗子不容易得到。」
「我一個一個選出來的。」
「你選?」
「是的,因為老七歡喜吃這個,我才留下來。」
「你們那裡可有猴栗?」
「什麼猴栗?」
水保就把故事所說的:「猴子在大山上住,被人辱罵時,拋下拳大栗子打人。人想得到這栗子,就故意去山下罵醜話,預備撿栗子。」一一說給鄉下人聽。
因為栗子,正苦無話可說的年青人,得到同情他的人了。他知道的鄉下問題可多咧。於是他說到地名「栗坳」的新聞。又說到一種栗木作成的犁柄如何結實合用。這個人太需要說些家常了。昨天來一晚上都有客人吃酒燒酒,把自己關閉在小船後梢,同五多說話,五多卻睡得成死豬。今天一早上,本來應當有機會同媳婦談到鄉下事情了,女人又說要上岸過七里橋燒香,派他一個人守船。坐船上等了半天,還不見人回,到後梢去看河上景致,一切新奇不同,只給自己發悶。先一時,正睡在艙裡,就想這滿江大水若到鄉下去漲,魚樑上不知道應當有多少鯉魚上梁!把魚捉來時,用柳條穿鰓到太陽下去曬,正計算到那數目,總算不清楚。忽然客人來到船上,似乎一切魚都爭著跳進水中去了。
來了客人,且在神氣上看出來人是並不拒絕這些談話的,所以這年青人,凡是預備到同自己媳婦在枕邊訴說的各樣事情,這時得到了一個好機會,都拿來同水保談著。
他告給水保許多鄉下情形,說到小豬搗亂的脾氣,叫小豬做「乖乖」。又說到新由石匠整治過的那副石磨,順便告給了一個石匠的笑話。又提起一把失去了多久的小鐮刀,一把水保夢想不到的小鐮刀,他說:
「你瞧,奇怪不奇怪?我賭咒我各處都找到了。我們的床下、門枋上、倉角里,什麼地方不找到?它簡直躲了。躲貓貓一樣,不見了。我為這件事罵過老七。老七哭過。可還是不見。鬼打巖,濛濛眼,原來它躲在屋樑上飯籮裡!半年躲在飯籮裡!它吃飯!一身�衒o像生瘡。這東西多壞多狡猾!我說這個你明白我沒有?怎麼會到飯籮裡半年?那是一隻做樣子的東西,掛到斗窗上。我記起那事了,是我削楔子,手上刮了皮,流了血,生了大氣,賭氣把刀那麼一丟。……到水上磨了半天,還不錯,仍然能吃肉,你一不小心,就得流血。我還不曾同老七說到這個,她不會忘記那哭得傷心的一回事。找到了,哈哈,真找到了。」
「找到它就好了。」水保隨便那麼說著。
「是的,得到了它那是好的。因為我總疑心這東西是老七掉到溪裡,不好意思說明。我知道她不騙我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她受了冤屈,因為我說過:『找不出麼?那我就要打人!』我並不曾動過手。可是生氣時也真嚇人。她哭了半夜!」
「你是用它割草麼?」
「嗨,哪裡,用處多咧。是小鐮刀,那麼精巧,你怎麼說割草?那是削一點薯皮,刮刮簫,這些這些用的。小得很,值三百錢,鋼火妙極了。我們都應當有這樣一把刀,放到身邊,不明白麼?」
水保說:「明白明白。都應當有一把,我懂你這個話。」
他以為水保當真懂的,因此再說下去,什麼也說到了。甚至於希望明年來一個小寶寶,這樣只合宜於同自己的媳婦睡到一個枕頭上商量的話也說到了。年青人毫無拘束的還加上許多粗話蠢話。說了半天,水保起身要走了,他記起問客人貴姓。
「大爺,您貴姓?留一個片子到這裡,我好回話。」
「不用不用。你只告她有這麼一個大個兒到過船上,穿這樣大靴子,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來。」
「不要接客,您要來?」
「就是這樣說。我一定要來的。我還要請你喝酒。我們是朋友。」
「是朋友,是朋友。」
水保用他那大而厚的手掌,拍了一下年青人的肩膊,從船頭躍上岸,走到別一個船上去了。
水保走去後,年青人就一面等候,一面猜想這個大漢子是誰。他還是第一次和這樣尊貴的人物談話。他不會忘記這很好的印象的。人家今天不僅是和他談話,還喊他做朋友,答應請他喝酒!他猜想這人一定是老七的熟客。他猜想老七一定得了這人許多錢。他忽然覺得愉快,感到要唱一個歌了,就輕輕的唱了一首山歌。用四溪人體裁,他唱的是「水漲了,鯉魚上梁,大的有大草鞋那麼大,小的有小草鞋那麼小」。
但是等了一會,還不見老七回來,一個鬼也不回來,他又想起那大漢子的丰采言談了。他記起那一雙靴子,閃閃發光,以為不是極好的山柿油塗到上面,是不會如此體面好看的。他記起那黃而發沉的戒指,說不分明那將值多少錢,一點不明白那寶貝為甚麼如此可愛。他記起那偉人點頭同發言,一個督撫的派頭,一個省長的身份——這是老七的財神!他於是又唱了一首歌,用楊村人不莊重口吻,唱的是「山坳的團總燒炭,山腳裡地保爬灰;爬灰紅薯才肥,燒炭臉龐發黑」。
到午時,各處船上都已經有人在燒飯了。濕柴燒不燃,煙子各處竄,使人流淚打嚏。柴煙平鋪到水面時如薄綢。聽到河街館子裡大師傅用鏟子敲打鍋邊的聲音,聽到鄰船上白菜落鍋的聲音,老七還不見回來。可是船上燒濕柴的本領年青人還沒有學到,小鋼灶總是冷冷的不發吼。做了半天還是無結果,只有拿它放下了。
應當吃飯時候不得飯吃,人餓了,坐到小凳上敲打艙板,他仍然得想一點事情。一個不安分的估計在心上滋長了。正似乎為裝滿了錢鈔便極其驕傲模樣的抱兜,在他眼下再現時,把原有和平失去了。一個用酒糟同紅血所捏成的橘皮紅色四方臉,也是極其討厭的神氣,保留在印象上。並且,要記憶有什麼用?他記憶得到那囑咐,是當到一個丈夫面前說的!「今晚上不要接客,我要來。」該死的話,是那麼不客氣的從那吃紅薯的大口裡說出!為什麼要說這個?有什麼理由要說這個?……
胡想使他心上增加了憤怒,飢餓重複揪著了這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不缺少的情緒,在這個年青簡單的人情緒中滋長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嚨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麼歌。他不能再有什麼快樂。按照一個種田人的脾氣,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氣,再來燒火,自然更不行了,於是把所有的柴全丟到河裡去了。
「雷打你這柴!要你到洋裡海裡去!」
但那柴是在兩三丈以外,便被別個船上的人撈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一切都準備好了,正等待一點從河面漂流而來的濕柴,把柴撈上,即刻就見到用廢纜一段引火,且即刻滿船發煙,火就帶著小小爆裂聲音燃好了。眼看這一切,新的憤怒使年青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走路。
在街尾卻遇到女人同小毛頭五多兩個人,正牽了手說著笑著走來。五多手上拿得有一把胡琴,嶄新的樣子,這是做夢也不曾遇到的一個好傢伙。
「你走哪裡去?」
「我——要回去。」
「教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甚麼人得罪了你,這樣小氣?」
「我要回去,你讓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媳婦,樣子比說話還硬勁。並且看到那一張胡琴,明知道這是特別買來給他的,所以再不能堅持。摸了摸自己發燒的額角,幽幽的說:「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就跟了媳婦的身後跑轉船上。
掌班大娘也趕來了。原來提了一副豬肺,好像東西只是乘便偷來的,深恐被人追上帶到衙門裡去,所以跑得顴骨發了紅,喘氣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艙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漢子想走!」
「誰說的,戲都不看就走!」
「我們到街口碰到他,他生氣樣子,一定是怪我們不早回來。」
「那是我的錯;是菩薩的錯;是屠戶的錯。我不該同屠戶為一個錢吵鬧半天,屠戶不該肺裡灌了這樣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