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裙娃娃 第九章
    鞏家俊的結婚典禮筵席設在「滿庭芳飯店」舉行。

    「滿庭芳」是女方家長開設的飯店,肥水不落外人田的意味非常濃厚,但是,喜事嘛,皆大歡喜就好,親戚賣計較。

    沒有太過誇張的排場,每張桌子上有束小蒼蘭搭配香檳玫瑰以大開口玻璃杯裝著,潔白的桌布,心形的精油蠟燭,主桌前雙層的粉紅心型蛋糕站著用糖霜捏的新郎與新娘娃娃,手上的捧花緞帶栩栩如主的捲到了最下層的蛋糕上,好像幸福的延續會直到永遠。

    正牌的新娘跟新郎舉刀,象徵性的切了蛋糕,一時間,綵帶、喝采、閃光燈鑠鑠明亮,幸福宛如天堂。

    范紫今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無緣無故的眼眶就染上一圈紅。

    她看到了阿俊臉上紅通通的快樂滿足。

    她這次從波士頓飛回來,為的就是幾個月前接到的紅色炸彈。

    許多年來不曾聯繫,一張紅色炸彈是透過許多人轉手轉到她手上的。

    顯然,阿俊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看著那張微皺的紅帖子,遙遠的友情,不想碰觸的過往,一頁頁鮮明活躍了起來。

    起初她千瘡百孔無所倚靠的情緒要不是有阿俊的鼓勵安慰恐怕會更難捱。

    不知道他的喜訊,可以當作沒這回事,但是她收到了。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愛哭,那天在大街上哭,可以解釋是因為牙痛,那今天呢?是祝福的眼淚嗎?」

    低醇的聲音,一方折得四方的手帕遞到了她面前。

    她倉皇回頭,看見了一點都沒有心理準備要見的人。

    街頭再見的震撼太大,讓她忘記他跟阿俊曾是哥兒們,她要是來肯定是會見到他的。

    那一日她回去,彷彿又回到那段很焦慮、很空洞,沒辦法思考的過去,她一直以為時間已經讓所有的過去都過去了。

    她竟然忽略這麼重要的一件事。

    她慌亂的掩住嘴,眼眶的淚被這一晃動,不自覺的掉下來。

    牙痛、牙痛,他那天確確實實的看見她醜到爆的樣子了。

    「哦……」哪裡有洞啊?

    比了淡妝的她像仙女下凡,長髮挽到腦後梳成了高雅的髻,髻上別著珍珠簪子,耳垂上是同款小顆珍珠鑲成的長耳環,無袖棉麻混紡的粉色洋裝,腰際一圈緞帶蝴蝶,鑲鑽高跟鞋,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眼兒顰愁,讓溥敘鵬沒有辦法視而不見。

    多年前的他是這樣,多年後……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看見她不快樂的臉就無意識的靠近,她那迷途羔羊的眼睛根本是生來敗他的。

    飛蛾撲火是宿命。

    「哦……謝謝,我只是智齒發炎,我已經吃過消炎藥了。」她不用鉅細靡遺的作報告吧。

    「嗯,看起來是消腫了。」

    風度,風度,她拚命告訴自己,接過帕子,捏在手心,卻忘了要做什麼。

    「眼淚。」他提醒。

    「哦哦哦。」她幡然轉醒,該死!她好丟臉,明明是成熟的女性了怎麼到他面前就像以前那麼笨拙。

    擦過眼淚,他很自然的要回手帕。

    「你不是阿俊的伴郎,怎麼會在這裡?」趕快找話說,趕快……別讓場面冷掉∼∼匆促裡,她只能真的隨便找話題了。

    「招呼客人,讓客人賓至如歸也是伴郎的工作。」他回答的很輕,卻無笑意。

    以前那個愛笑的大男孩已經是成熟穩重的大人了,雙排扣西裝,煙管褲,還是不按牌理的穿法,可是,卻好看得令人落淚。

    「想不到嚷著不結婚的人還是結婚了。」

    「不過,以前有個老嚷著要當我老婆的人卻很久沒了消息。」

    范紫今心又狂跳,好不容易回來的冷靜又不知哪去了。

    他……幹麼重提陳年舊事?

    「幼稚的話,誰沒說過,我想也不會有人當真的。」不應該的,這麼多年在他面前她還會緊張∼∼不應該的。

    「沒有人當真?」溥敘鵬的聲音猛地陰森了起來。

    她感覺到一股冷氣。

    「沒有人當真還敢吃你煮的菜,那是殺人武器!」

    「什麼?」她的臉陡紅,紅得很不像話,吼∼∼「你、有、種、再、說、一、遍!」

    「我說你煮的菜大概十年如一日,到現在也不會有什麼進步,幸好報章雜誌都沒有傳出哪個不幸男人因為吃了范小姐的菜食物中毒的新聞。」他是健康的帶種男人,再說幾百遍都沒問題。

    真是有夠毒的!

    范紫今氣得撈起裙擺,嘟起了嘴,那副找架吵的模樣∼∼剛剛的淑女形象完全破功,卻一無所覺。

    「你也很差勁,回家鞋子襪子亂丟,脫下來的衣服從來都不翻面的,你加道洗衣服的人有多辛苦啊。」

    挖哩咧,十年不見的人竟然計較起都已經發霉的芝麻綠豆小事。

    「你還敢說,是誰讓我沒一件乾淨衣服穿,被你千金大小姐洗過的衣服根本不能看好不好?」要不是掉色,就各種顏色互染,更可怕的是好端端的衣服再見面,比破布好不到哪去。

    「溥敘鵬∼∼原來你跟我在一起……都是虛情假意!」被他眨得一無是處,為了洗他的衣服她幾乎要磨破手心,他以為機車學徒的衣服很容易洗嗎?

    然後為了煮那些菜被多少油給噴得都是水泡。

    但是那個時候,的確是心甘情願。

    看著她快氣哭了,溥敘鵬突然心情大好,「別激動,都過去了不是?」

    范紫今省悟,對啊,她激動個什麼勁,都多久的小事了,還記得一清二楚的幹麼。

    她擤擤鼻子,捏捏皮包,感覺有些失態的赧然。

    「我們該入桌了,我好久沒吃到台灣的這種喜宴,我要趕快去找好位置、」

    「這些年,你都在哪裡?」他還不想放人。

    「在我該在的地方。」說完,她雍容的點頭然後舉步,隨著鬧烘烘的客人找位置去了。好像她從波士頓飛了十幾個小時回來真的就只是為了參加阿俊的婚禮,然後好好吃上一頓久違的台灣菜。

    溥敘鵬持了那麼幾分鐘喊住她的腳步。

    十一年,不是十一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天,十一年的時間還要加上閏年,他們之間總共相隔了四千零一十七個日子那麼多。

    這些年他變了。

    而,她呢?

    這把年紀的他太清楚,愛情一相情願絕對不會有結果的。

    喜宴直到結束,范紫今沒能再見到溥敘鵬。

    她手中拿著新娘送客的喜糖,「阿俊,要早生貴子,記得,我要當乾媽。」

    「沒問題,大鳥也說過要當孩子的乾爹,你們講的話還都一樣哩。」

    范紫今報以看不出任何神情的微笑。

    「你會在台灣多留幾天吧?」

    「不了,我明天的飛機。」

    「這麼趕?」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咩。」

    「果然很有女英豪的氣概了。」

    「大家都一樣,要好好照顧新娘子喔。」她衷心祝福。

    為了不冷落其他的客人,她匆匆的晃了晃喜糖,離開了。

    客人魚貫的走得差不多了,溥敘鵬這才腳步匆促的出來。

    「你龜爬啊,跑哪去了,娃娃都走掉了。」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她往哪裡去了?」都怪那些纏著他問東問西的女人們,好不容易擺脫了,卻是晚了一步。

    「搭計程車走了。」

    「你有記車號嗎?」

    「大鳥,她已經不是十九歲的小女生了。」還有,今天他是男主角捏,怎麼事到臨頭還要忙著幫別人作嫁?

    他上輩子肯定欠了這兩個人不知道多少錢才需要這麼勞累。

    「說的也是。」溥敘鵬幽幽的看著車潮,也許,他們之間的緣分是真的……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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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機前的六個小時。

    簡單的行李不需要托運,逛機場的那些免稅商店她興趣不大,所以並不想提早到機場去。

    城市的改變很大,到處走走看看,是可以殺點時間的。

    飯店外,她正在考慮要徒步還是叫計程車。

    誰知道他就在門外。

    你看我我看你,他們就這樣看了好幾分鐘。

    「嗨!」

    「好巧,又遇到你。」不巧不巧,根本是來守株待兔的好不好。

    他打了一整晚的電話,查遍所有的飯店,好不容易才有消息。

    他就來了。

    「是啊,世界好小。」她有些侷促,為了搭機她很簡單的穿著,而且臉上一點妝也沒有,現在想想真是太隨便了。

    「要回去了?」

    他的目光有些難為情,是難為情沒錯,她沒有看錯,但是,為什麼呢?

    今天的他針織高領外套,輕暖的羌皮褲,一頭發,亂中有序,相較她只是一件桃紅短裙,短腰毛線衣,簡直就是該死的吸引他。

    「工作不能丟太久。」

    「你變成了女強人。」他的目光瞬也不瞬,就怕一眨眼,眼前的春光就會消失不見。

    「我爸一直找不到心目中的繼承人,只好先抓我這廖化做先鋒墊一陣子嘍。」她自我解嘲。

    「要來看我的工作室嗎?」

    她有些錯愕。「時間上大概不行,下次吧,以後有機會我還會回來的。」

    「以後是多久?」他的口氣有些咄咄逼人。

    「嗯……」她吟哦了下,玩笑似的說:「也許等你結婚給我帖子,我就回來。」

    「你怎麼確定我還沒結婚?」阿俊總是似有若無的嘮叨他身邊的人都患了不婚絕症,他要不身先士卒的趕緊跳進婚姻的墳墓,大概吃不到其他人的喜酒或喜餅了。

    「哦,對不起,你結婚了嗎?」她的心一跳。

    「以前有個吵著要當我老婆的女生,我在想,雖然時間過了好久,她是不是還願意遵守當年的諾言還要我這老公?」他說的認真。

    如果愛一個人要付出全部的生命,那麼,多年前的那場戀愛就已經掏空了他全部的力氣。

    這些年,隨著他水漲船高的身價,不是沒有女人對他示好。

    可是看著她們不同的臉孔,就是沒有一個能讓他有心動的感覺。

    錯綜複雜的感覺裡,總還是會想起揚著年輕面貌在風中嚷著要當他老婆的蒼白小臉。

    「我以為,你會恨我。」每次只要想到這裡她都會簌簌發抖。

    「我從來不會假裝沒有這回事,也不會欺騙自己說它從來不曾困擾過自己。」他坦白的叫人心痛。

    當他越痛恨這個人的時候,無形無味的思念卻更凶很的烙在他的心版上,就算用鏟子來鏟也去除不了了。

    「可是現在不會了。」他追加最後一句。

    然後在范紫今還沒有意會過來的驚愕中拿出藏了許久的一束花。

    「生日快樂!」

    管不住的淚又洶湧的扎痛她。

    在他前胸閃耀耀的是一把金光嗆嗆滾俗氣巴拉的巧克力花。

    她結巴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又哭又笑。

    「你好……落伍,現在……不是早……早……就不流行這個了嗎?」

    「沒辦法,我這輩子所有的詩情畫意在年輕的時候干光了,現在已經忘記妞要怎麼泡才能把到手,黔驢技窮,你多包涵。」

    他昨晚可是熬了一整夜,還把旗下製造的團體也叫來加班,聽他們哇啦哇啦的鬼吼鬼叫,忍受了一整晚的盤問,這才成就了今天的這把巧克力花,並不容易捏。

    他寧願沒日沒夜的畫一百張設計圖,也不要荼毒自己的指頭再去包什麼巧克力花了。

    范紫今一個勁的傻笑,「謝謝∼∼謝謝∼∼」

    「傻瓜,我要的可不只這個……」他把花束放到她手中,一把將懷念已久的軟玉緊緊的抱住。

    再也不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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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溥敘鵬一手打造的家--被茂盛花園和水池圍繞的房子。

    在傳統木頭的色調中添加了色澤飽滿的傢俱,五顏六色的舒適沙發,形成自然又奢華的美感。

    櫃上放著一盞燈,隨手鋪上一塊布,簡單優雅。

    沒有扶手的樓梯是整塊的原木刨成,踩在上面,舒服透頂,上了二樓,沒有房門的書房擺滿各式各樣的獎座,繪圖桌和書桌連在一起,一堆亂亂的卷軸,唯一的裝飾就是向陽小桌上的蓮花苞。

    他隨著范紫今輕盈的腳步瀏覽自己一手打造的房子,向來滿滿的自信在她面前總是無端的忐忑。

    「我記得你曾說過要騎著哈雷橫越絲路的,那是你念念不忘的理想。」她停在一幀幀放大的相片前,仔細端詳。

    「我還是要去的,我欠一個夥伴,你願意一起去嗎?」這些年忙著打造自己的事業王國,只能把理想放著、擱著,希望那天趕快來臨。

    「我?可以嗎?」那可是他的聖地耶。

    「我們蜜月的時候去。」

    這個人,搭的是跳躍時空的光速機器啊?

    「你喔∼∼」她可愛的搖頭。

    也只有他這個瘋子才會想到蜜月旅行的地點竟然是平常人都不是很敢去的絲綢之路。

    溥敘鵬不容她拒絕,從後面抱住她纖細的腰,吻她的發,吻她細緻的鎖骨,吻得她頭暈腦脹無法思考。

    情動的范紫今轉過身來投入他的懷抱,回以更熱烈的吻。

    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他對她有太多渴望,手臂用力將他的娃娃抱進相隔--扇門內的房間,輕柔的把她放在床上。

    可是當他看見娃娃胸口前那道疤痕,全部的激情化成心疼萬分。

    范紫今羞澀的想遮住,畢竟那開刀痕跡實在太明顯。

    「不要,讓我看它。」

    「它很醜。」

    「誰說的,你動刀了?一定很痛?」他萬分不捨。

    「我這輩子的眼淚都為你一個人流光了,開刀的時候已經不想活了,痛不痛根本無所謂。」她輕輕摟著溥敘鵬的肩,輕輕細訴。

    「我們都太傻。」要是時間能夠重來一遍,也許他們都會有更好的選擇,而不是這樣的辛苦。

    但是不管時光如何重來,他愛她的心是不會改的。

    「是啊。」不只傻,這麼多年的感情空窗,一見到他,她又傻傻的跟著來了,跟著他,從來都是無怨無悔。

    這一生,她是傻定了。

    「相信我,現在的我一定可以給你穩定跟幸福。」他奮鬥這麼多年,為的從來都不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回到從前。」大家都變了,他又怎麼能夠一如從前?

    溥敘鵬竟然微微笑,露出范紫今久違的酒窩。「那給我個機會,讓我證明我還適不適合你。」

    「大鳥∼∼」她哽咽了。

    「你這幾天流了一缸子的眼淚,太多了,我都快要被你淹沒了。」他的心,他的情,他的人,他的感情。

    溫柔的摩娑她胸前那道記載了他們戀情的印記,溥敘鵬俯首用唇一一的親吻舔吮。

    范紫今全身發軟,這次,她的心可以用力的負載大鳥給予的豐沛,她不再是以前那個脆弱的身體了。

    兩心相契,雙雙投入天堂。

    她曾經失去有他所在的永恆國度,這次,她要用上一生的力氣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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