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蟲中幾乎沒有僥幸活下來的,只有織網蜘蛛們一動不動地坐在它們碩大的羅網中。它們知道螞蟻侵犯不了它們的領地,因為螞蟻爬不上支撐蛛網的細絲繩。它們高枕無憂。
兵蟻們繼續前進,像可怕的黑潮席卷黃色的、煙霧氤氳的大地。它們的前鋒來到河邊。退縮不前,當它們改變路線時,勃克離它們大概還有8000米的距離。前鋒以一種神秘的傳遞信息的方式,與身後的蟻群聯絡,使蟻群改變前進方向,避開障礙。
3萬年前,科學家們推斷過,螞蟻有交流信息的手段。他們觀察到,如果一只螞蟻找到一塊它獨自一人搬不動的食物,便回到蟻穴帶回同伴來一起搬。由這一事例,他們推斷螞蟻可以用觸角打手語。
勃克不知道這些聰明的理論,他只知道螞蟻可以傳遞某種形式的語言或思想這一事實。然而,現在他小心翼翼地向他的部族經常出沒的地方走去,對鋪天蓋地向他爬來的蟻群全然不知。
這支昆蟲隊伍所到之處,發生了數不勝數的悲劇。有一個打洞蜂——斑紋蜂的地下巢穴,裡面有一只母蜂,大約1.3米長,它挖了一條巨大的地道,又在地道裡掘出10個蜂穴,在每個蜂穴裡產一枚卵,待卵孵成蠐螬,再用辛苦采來的花粉喂養它們。那些蠐螬長得又肥又大,變成了成蜂,然後輪到它們在母蜂為它們挖出的地道裡產卵。
現在,這個家族的10只這種龐大的昆蟲正在忙忙碌碌地喂養第二代蠐螬。而隨著時間推移,巢穴的建立者已行動遲緩,翅膀也脫落了。它已無力出去采花,於是,充當了這個地穴或蜂房的守衛者。這也是打洞蜂的習性。它用自己的頭堵住洞口,形成一個活的洞門,只是在家族的成員要進出洞口時,它才將頭縮回來。
這地下居處的老態龍鍾的看門人正在行使它的職責,這時,兵蟻群咆哮著向它撲來。細小的,發著惡臭的腳踐踏在它頭上,它為了保衛這神聖的蜂巢,爬出來用螫肢和螯針與敵人搏斗。蟻群沖上來撕咬它長滿粗毛的幾丁質外殼。老母蜂瘋狂地、凶狠地搏斗著,向還在蜂穴裡的家族成員發出嗡嗡的報警聲。它們還沒出洞就與敵人交上了火,因為那些黑色的小蟲已潮水一樣地湧進洞裡。
這場足以寫一部史詩的戰斗繼續進行著。十只巨大的洞蜂,每只都有一米多長,用它們的腿、顎、翅膀和螯肢,拼出全力,像一群猛虎般凶猛地戰斗著。凶惡的小螞蟻們蓋住了它們,猛擊它們的復眼,啃咬它們的甲殼柔軟的接合部;有時,巨蜂殺傷了一只螞蟻,螞蟻們就暫時放下共同的敵人,跳到受傷的同伙身上去。
然而,戰斗只會有一種結局。盡管巨蜂全力搏斗,它們也的確力大無比,但它們無力戰勝如此之多的敵人,它們被蟻群撕咬成碎片,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還沒等這些蜂穴保衛者的最後一塊殘片被吃掉,蜂穴本身就已被掏得一干二淨,洞裡的蠐螬和成蜂們含辛茹苦為蠐螬來的食物,被兵蟻們一掃而光。
兵蟻們繼續前進,身後留下的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地道,還有一些粗糙的甲殼碎片,這是連什麼都吃的螞蟻也不愛問津的東西了。
再說勃克,他還在若有所思地觀察最近發生的一出慘劇的現場,地上散落著一只巨型甲殼蟲閃光的甲殼碎片。顯然,一只比它更大的甲蟲殺死了它,勃克正看著地上吃剩的殘渣。
有三四只小小的、約有15厘米長的螞蟻在碎片中辛勤覓食。一個新的螞蟻城即將建成,蟻後躺在約1000米外的藏身處。這些螞蟻是第一批覓食蟻,它們供養比它們大的螞蟻,那些大螞蟻要承擔建螞蟻城的重要工作。勃克對它們並不在意。他在尋找梭鏢之類的武器。
在他身後,蟻群行進時卡嚓卡嚓的喧囂聲漸漸大了。勃克厭惡地轉過身去。他能找到的最好武器就是甲蟲帶尖齒的後腿了。他彎腰拾起它,聽到地下發出憤怒的嗚嗚聲。
一只小黑螞蟻正忙著從腿關節處撕下一塊一塊碎肉,可是勃克搶走了它的佳餚。這小東西幾乎還不到20厘米長,卻敢向勃克沖來,還憤怒地尖叫著,勃克舉起那只甲蟲腿將它打得粉碎。另外兩個小東西也來了,它們是被同伴發出的聲音召來的,它們發現同伙被打碎的屍體後,毫不客氣地將它瓜分,背起來得勝地走了。
勃克繼續往前走,那只帶尖齒的後腿在他手裡晃蕩。這是一根相當好的棍子。勃克習慣於用石頭砸開這類巨型甲蟲或蟋蟀含汁的腿,正如他的部族同胞有時看到的那樣。這時,他腦子裡開始形成棍子的概念,這概念還處於半模糊狀態。他手裡的東西上面有鋒利的齒狀物,這使他意識到,用它橫著打下去比梭鏢那樣的東西刺下去要管用得多。
他身後的聲音距他越來越近,此時已變成了隱隱約約的沙沙聲。蟻群又掃蕩了一片蘑菇林,傘狀的黃色植物上爬滿了那些黑色的怪物,它們狼吞虎咽地吃著腳下的東西。
一只大綠頭蒼蠅飛過來,身上閃著金屬的光澤,它落在一棵蘑菇底下,加入一場狂歡宴席,用它的長喙吮吸蘑菇慢慢滴出來的黑色汁液。蘑菇莖裡長滿了蛆蟲,它們分泌出胃蛋白酶液體,溶化堅硬的白色蘑菇“肉”。
蛆蟲們就以這種湯勇為食,吃不完的滴到地下,成了綠頭蒼蠅的美味。勃克走過它,一棒打下去。蒼蠅被打得縮成一團在地上翻滾。勃克彎腰沉思地看著它。
兵蟻群離得更近了,它們漫下一個小河谷,密密麻麻地爬過勃克跳過的一條小溪。螞蟻可以在水下呆很長時間而不被淹死,所以那條小溪對它們來說不是什麼大的障礙。盡管水流沖得許多螞蟻支撐不住身體,但不一會兒,它們就堵住了溪流,它們的同伴踩著它們掙扎的身體不濕腳地渡過小溪。但它們對此只不過暫時有些惱怒,接著就爬上岸繼續趕路了。
在勃克看蒼蠅的地方往後1.5千米,小道左邊大約500米處,長著一片0.4公頃的巨型叢生大白菜,它們一直抵制著無所不在的蘑菇的排擠。它們蒼白的、十字形的菜花成為許多種蜂類的食物,它們的葉子供養著無數的蠐螬和毛蟲,喧鬧的蟋蟀蜷伏在地上,也在匆忙嚼著那些多汁的綠葉。兵蟻們闖進綠色的菜田,一刻也不停地將所有它們碰到的東西一掃而光。
令人毛骨悚然的喧鬧聲升起來了。蟋蟀們箭一樣地紛紛飛向空中,瘋狂地拍打著翅膀猶如黑雲蔽空。它們毫無目的地射向任何方向,結果,一多半都重新落在正在大嚼大咽的螞蟻黑潮中,成了螞蟻的俘虜。當它們被撕成碎片時,發出可怕的喊叫。這種令人膽寒的非人的尖叫傳到了勃克的耳朵裡。
如果是單獨一聲這種痛苦的喊叫,將不會引起勃克的注意——他本身就生活在一個充滿悲劇的環境裡——可是動物齊聲發出的慘叫聲,使他不由得轉過頭來朝那邊望去。沒有比那更恐怖的了。大規模的屠殺正在繼續。他焦急不安地盯著慘叫聲傳來的地方。
他看到,到處都有一片一片薄薄的黃色菌類植物,裡面點綴著粗壯的傘菌或色彩鮮艷的�袢葙峞C靠右邊是一組奇形怪狀的傘菌,它們靜靜地、拙劣地模仿著森林。在長著巨型大白菜的地方,現出一片淡淡的綠色。
太陽從未真正照耀過那些大白菜,它們享受的只有從厚厚的煙霧和雲層背後透出來微光,所以,它們顯出一派病態的蒼白,或許那是勃克見到的惟一的綠色植物。它們搖搖晃晃的菜花有四個花瓣,呈十字形,在黃不拉嘰的綠葉的襯托下,閃著白光。可是,就在勃克盯著它們時,綠色的菜葉慢慢變成了黑色。
從勃克站著的地方,他能看到兩只或三只巨大的蠐螬,正趴在大白菜上慢吞吞地、心滿意足地吃菜葉。突然,先是一個,然後是另一個,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勃克看到,它們每一個身上都已圍上了一圈黑色的小東西。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在綠色的大白菜上瘋狂地轉來轉去。毛蟲變黑了,大白菜變黑了。看著毛蟲扭曲翻滾的可怕樣子,就知道它們所忍受的劇痛。不一會兒,黑派出現在那片薄薄的、黃色菌類植物的邊緣。那是閃著黑光的波濤,帶著卡嚓卡嚓的喧囂聲,帶著尖厲刺耳的、永不停歇的泛音,飛快地向前滾來。
勃克嚇得頭發都堅了起來。他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完全知道那些閃光的小爬蟲組成的黑潮意味著什麼。他倒抽一口涼氣,先前所有的聰明都忘得一干二淨,極度的驚恐使他轉身就逃。而黑潮,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四、紅色死神
他飛快逃出那片可食蘑菇林,抓緊手中帶尖齒的狼牙棒。蘑菇林中的小道長著橫七豎八的植物,他只顧往前沖,也不管前面是否有危險在等待他。巨大的、閃著金屬光澤的蒼蠅在他周圍嗡嗡亂飛。它們有勃克的胳膊那麼長,有一只竟然撞在勃克的肩膀上,肩上的皮膚被它飛快振動的翅膀劃開了一道血口。
勃克打走它,繼續快步往前跑。他塗在身上的魚油現在已經變臭,是那臭味招來了蒼蠅,它們可是鑒賞臭味的行家。它們在他頭頂上嗡嗡地飛著。
他感到一個重重的東西落在他的頭上,一會兒又落一個。兩只蒼蠅已爬在他塗滿魚油的頭上,開始用令人惡心的長詠吮吸腐臭的魚油。勃克用手揮開它們,瘋狂地往前跑。他豎起耳朵,警覺地聽著身後兵蟻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近了。
卡嚓卡嚓的喧囂聲繼續響著,他現在被蒼蠅的嗡嗡聲蓋住了。在勃克的時代,蒼蠅找不到大堆可以在上面產卵的腐物。因為螞蟻——忙碌的清潔工——在昆蟲世界的無數悲劇發生後會打掃戰場,還沒等屍體發出蒼蠅喜歡的腐味,早已被螞蟻運走。只是在一些與世隔絕的地方,才有成群結隊的蒼蠅,在那裡,它們聚集著像一團黑雲,遮天蔽日。
現在就是這樣一團嗡嗡亂叫的,旋轉著的黑雲包圍著狂奔亂跑的勃克。好像是一股縮小的旋風,一股由帶翅膀的身體和復眼組成的旋風,緊追著那個紅皮膚的小人兒。他揮舞手中的棍子開路,每一棍都打在長薄殼的蒼蠅身上,紅色的蠅血濺落在地上。
勃克感到一陣像燒紅的烙鐵烙在身上一樣的劇痛。一只牛蠅將它的尖喙刺進勃克的身體,正在吸他的血。
勃克大叫一聲——一頭撞在一根發黑的、骯髒的傘菌莖上。他聽到一種奇怪的辟辟啪啪的聲音,像是易碎的濕朽木斷裂的聲音。傘菌帶著一陣奇怪的濺沒聲坍塌下來。原來,許多蒼蠅將卵產在傘菌莖裡,裡面滿是腐物和難聞的髒水。
傘菌的頭“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摔成十幾片,周圍幾米遠的地上灑滿了發出惡臭的液體,無頭的小蛆蟲在裡面痙攣地扭動著。
蒼蠅的嗡嗡聲變成了心滿意足的歌唱,它們成群地落在這一攤發著惡臭的污水邊,沉醉在享受盛宴的狂歡中,勃克趁機抱起雙腿再次逃走。這一次,他對蒼蠅們的吸引力不那麼大了,只有一兩只還跟著他。四面八方的蒼蠅都飛去參加那場傘菌盛宴,由攤在地上液化的傘菌做成的宴席。
勃克繼續往前跑著。他從一株巨型大白菜底下跑過,大白菜的葉子向四周伸得很開。一只巨大的蝗蟲蜷伏在地上,可怕的大顎貪婪地嚼著茂盛的菜葉,五六只大毛蟲也趴在菜葉上大吃特吃。其中一只毛蟲將自己吊在一片卷過來的葉子下——那葉子足夠做人的幾間房屋的屋頂——靜靜地固定在那裡,准備織繭。它將在繭殼裡安睡很長一段時間並變成飛蟲。
1000米之外,黑色的蟻群仍在不屈不撓地前進。巨型大白菜、巨大的蝗蟲以及所有菜葉上行動遲緩的毛蟲,不久都將被蓋滿那些小小的、致命的黑色昆蟲。大白菜只剩下被嚼爛的禿樁;巨大的、毛茸茸的毛蟲,將被撕成無數碎片,被兵蟻們貪婪地吃掉;而蝗蟲,它會以極大的力量狂亂地反擊,用它力大無比的後腿將它們打得粉碎,用它的大顎撕咬,可它終究難免一死。兵蟻們的大顎咬進它的甲殼的縫隙裡時,它會發出可怕的痛苦的喊叫。
現在,兵蟻們前進發出的卡嚓卡嚓的喧囂聲,蓋過了其他所有的聲音。勃克正瘋狂地跑著。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驚恐地睜大眼睛。茫茫世界裡他孤身一人,他知道他身後的危險。但他從它們身邊走過的那些昆蟲,以那種只有昆蟲世界才有的高效率繼續干它們的營生。
在昆蟲的行為中,有某些東西特別可怕。比如,它們如此准確,如此靈巧地奔向目標,除了希望得到的目標,其他一切全然不放在心上。同類相食是一種規律,幾乎沒有例外。將獵物麻醉,以使它在幾個星期內保持生命和新鮮——盡管很痛苦——成了它們共同的習慣。一口一口地吃掉還活著的獵物,是理所當然的事。
昆蟲絕對的無情、全然的冷酷和無法描述的慘無人道,超於動物世界已知的任何東西之上,這是它們自然的、共同的習性。那些帶殼的、機器一樣的家伙表演駭人聽聞的暴行時,帶著那樣一種心不在焉、例行其事的神情,這使人想起它們身後可怕的自然力。
勃克碰上了又一出慘劇。他走過一個方圓十幾米的空地,一只雌性糞金龜子正在那裡狼吞虎咽地吃它的配偶。它們就在今天剛開始度蜜月,現在這蜜月又以這種形成慣例的方式結束。在一個蘑菇叢後面,隱著藏一只巨大的鑲金邊的雌蜘蛛,它還在忸忸怩怩地威脅一只比它小的雄蜘蛛。那雄蜘蛛正帶著熾熱的愛情向雌蜘蛛求愛,可是如果得到那發育成熟的家伙的垂青,它也將在24小時之內,成為雌蜘蛛的一頓美餐。
勃克的心髒發瘋似地怦怦直跳,急促的呼吸在鼻孔裡呼呼地響——而在他身後,兵蟻群越來越近。此時,它們碰到了享受盛宴的蒼蠅。蒼蠅們有的飛向空中逃之夭夭,有的則因為過於迷戀美食而來不及逃走。那些擱淺在地上扭動的小蛆蟲,已被撕成碎片。被抓住的蒼蠅,早已進了螞蟻們的肚子。黑壓壓的蟻群繼續前進。
小小的蟻足發出卡卡嚓嚓的聲音,交叉觸角無休止地發出交叉口令。這是一群喧鬧的動物,一路發出尖厲的、震耳欲聾的噪音。時不時有螞蟻弄出的另外一種聲音蓋過這種噪音。一只蟋蟀被成千對大顎咬住不放,發出痛苦的叫喊。由於發音器官增大,蟋蟀們從前高亢的音調已變成了低沉的男低音。
蟻群後面的大地,頃刻之間就與它們前面的世界形成了強烈的對照。前面,是忙碌的世界,充滿生機。蝴蝶自由自在地在頭頂翻飛;毛蟲在巨型大白菜上吃得又回又肥;蟋蟀也在大吃大嚼;龐大的蜘蛛靜靜地坐在藏身處,以不可戰勝的耐心等待著獵物靠近它們的陷阱或落進蛛網;碩大的金龜子在蘑菇林裡笨重地爬行,尋找食物,或以那種悲慘的、惡魔的方式交配。
而在兵蟻部隊之後——則是一片混沌。可食蘑菇林消失了,巨型大白菜只剩下難以下咽的禿樁。生機勃勃的昆蟲世界完全被一掃而光,只有飛蟲還在面目全非的大地上茫然孤苦伶仃地撲扇著翅膀。到處還有小股落伍螞蟻在光禿禿的地上緩慢地移動,尋找主力部隊可能遺漏的食物碎片。
勃克已經筋疲力盡。他四肢顫抖,呼吸疼痛,額上滾出大顆大顆的汗珠。他奔跑著,一個渺小的、赤裸的男人,手裡握著一只巨型昆蟲斷裂的後腿,為了他渺小的生命而奔跑著。似乎他在今天無數的悲劇中繼續生存下來,就是造物主創造宇宙的目的。
他飛快地穿過一片方圓100米的空地。一道美麗的金色蘑菇叢擋住了他的去路。在蘑菇叢那邊,有一座顏色古怪的山脈,紫色、綠色、黑色和金色時合時分,最終又溶合在一起,形成深紫色。
山高約20米,山頂上空,聚集了一小塊灰濛濛的煙霧。山的表面似乎有一層薄薄的蒸氣,它們慢慢上升,盤繞,在頂端聚集成一小塊烏雲。
山脈本身,長著大量的傘菌、蘑菇和�袢腄C各種菌類植物都有,如酵母菌、霉菌等等。這些海綿一樣的東西長在山上山下,有著數不清的古怪的顏色。它們聚集成片,隨山勢綿延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邊。
勃克突破金色的蘑菇林,向山上沖去。他的腳踩在一個小丘柔軟的斜坡上。他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硬撐著拖起雙腿,艱難地向山頂爬去。他爬上山頂,沿山丘另一邊的斜坡沖下山谷,又開始爬另一面山坡。他強迫自己奮力爬了大約10分鍾,最後癱倒在地上、他躺在一個小凹槽中,再也無力動彈,狼牙棒仍抓在手裡。在他的頭頂上,一只翼展寬達10米的黃蝴蝶在輕快地飛舞。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他想動,可是四肢拒絕動彈。
兵蟻的聲音更近了。終於,勃克剛才翻過來的那座小山頂上,出現了兩只小觸角,接著是兵蟻黑色的、閃光的頭,它是蟻隊的先鋒。它不慌不忙地向前移動,觸角不停地揮舞著。它正在向勃克走來,活動的肢體發出卡嚓卡嚓的聲音。
一小股薄薄的蒸氣向螞蟻卷去,這就是聚集在整個山脈上空,像薄薄的、低低的雲層的那種蒸氣。它裹住了那只螞蟻——螞蟻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感到莫名其妙,它的腿毫無目的地亂蹬亂打,在地上拼命地滾來滾去。如果是只動物、在它咳嗽和大喘粗氣時,勃克就能看見它的嘴的動作,並會對它為什麼咳嗽感到奇怪。可是昆蟲是通過腹部的氣孔呼吸的,人無法看見。它在它剛剛走過的柔軟的菌類植物上翻滾扭動著。
勃克無力地,氣喘吁吁地躺在紫色的菌類植物叢中,背上漸漸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的身體感到特別的熱。他對火和太陽的熱一無所知,體驗過的惟一的熱的感覺,就是他的部族同胞在他們的藏身處擠在一起時的感覺。當夜晚又潮又涼的空氣向他們肌膚柔嫩的身體襲來時,他們就擠在一起以呼吸和身體的熱量驅寒。
可是勃克現在的感覺卻熱得多、厲害得多。他極為艱難地動了動身體,有一刻身下的菌類植物又涼又軟。接著,他又重新慢慢地感到熱了,一直熱到他的皮膚發紅、灼痛。
那薄薄的蒸氣也使勃克肺部刺痛,眼裡充滿淚水。他拼命地喘息。短暫的休息——盡管很短——已使他能夠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他費力地爬上了山頂,回頭向後張望。
他站著的山頂比任何一座他艱難地爬過的山頂都高,他在那裡可以俯瞰整座紫色的山脈。現在、他已接近山脈的另一邊了,此處山脈的寬度大約有1000米。
這是綿延不斷的、蜿蜒起伏的山丘與山巖、分水嶺與山嘴組成的山脈,漫山遍野色彩斑斕,紫色、褐色、金黃、黛青、灰白,真可謂五彩紛呈。大部分山丘頂上,都升起了一縷縷蒸氣。
一層薄薄的黑雲已聚集在勃克的頭頂,勃克環顧左右,見到遠處山丘頂上的煙霧似乎越來越厚,山色越來越暗。他也能看到前進的兵蟻隊伍,它們爬過菌類植物叢,一邊走,一邊吃。
那些山是有生命的山。它們不是大地隆起的土丘或石山,而是一堆堆瘋長的、腐爛的蘑菇與傘菌。大部分植物堆上,都長滿了紫色的霉菌,所以,看起來像一座座紫色的山丘組成的山脈;到處還可以見到別的鮮艷的顏色,有一座山的一面山坡全是燦爛的金黃色。另外一座山,在蓋滿山坡的紫色上,點綴著一棵棵鮮紅的蘑菇,這是一種不常見的、有毒的蘑菇。勃克並不知道它的特性。
勃克拄著狼牙棒,呆呆地看著。他再也跑不動了。兵蟻們已漫上了每一處菌類植物叢,要不了多久,就會沖到他的腳下。
靠右邊的遠處,蒸氣越來越濃。一縷青煙升起來。勃克不知道,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在山下遠處,壓縮的菌類植物堆已被慢慢氧化,裡面的溫度升高了。山肚子裡又黑又潮,於是,自燃開始了。
就像3萬年前,鐵路公司堆放的一大堆煤炭,不知什麼時候從裡面猛烈地燃燒起來一樣,或者像農民潮濕的麥秸垛或干草堆,突然無緣無故地熊熊燃燒起來一樣,這些巨大的。引火物一樣的蘑菇堆。從裡面慢慢地著了起來。
沒有火焰,因為密不透氣的表面仍然完好無損。但是當兵蟻們不顧它們遇到的高熱,撕開可食的表皮時,新鮮空氣湧進門燒著的植物堆,火勢一下子猛烈起來。悶火變成了猛烈的火焰。一縷慢慢上升的薄煙變成了巨大的濃煙柱,那辛辣的、令人窒息的煙把兵蟻們嗆得一陣痙攣,在地上亂翻亂滾。
有十幾處冒出了火焰。一股股濃煙沖天而起。勃克表情漠然地看著。嗆人的濃煙聚集起來,像幕罩一樣罩在紫色山脈上。一列一列的兵蟻隊伍繼續前進,正在擴大的地獄的火爐正等待著他們。
它們能從那條河邊撤回來,是因為它們怕水的天性可以提醒它們。然而由於3萬年沒有過火的威脅,所以它們物種怕火的天性已消失了。它們走進了由自己打開的、熊熊燃燒的洞裡,用大顎猛咬跳動的火焰,跳上燒得通紅的炭火。
底下被燒空了,紫紅色表層便往下坍塌,燃燒的范圍也隨之迅速擴大。勃克迷惑不解地看著這一奇觀,他甚至麻木不仁。他站在那兒,喘息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輕,直到越來越近的火焰映紅了他的皮膚、嗆人的濃煙使他眼淚直流。
現在,他慢慢地後退了,拄著狠牙棒,不時往回看。黑色的蟻潮卷進火裡,卷進炙熱的、火焰熊熊的紅炭裡。最後,只剩下後面幾小群大部隊裡掉隊的螞蟻,在被它們的同伴啃得光禿禿的地上到處亂轉。而主力部隊,早已無影無蹤——在這山的熔爐中,它們被燒成了灰燼。
在火焰中被燒烤時致命的劇痛是任何人也難以描述的,螞蟻們有著瘋狂的勇氣,它們用角質的口器向燃燒著的菌堆進攻,大顎夾著帶火的蘑菇碎片滾來滾去,當它們發出痛苦的喊叫時,聽起來像是作戰時尖聲的吶喊——盡管它們沒有眼皮的眼睛被火舌舔焦了,成了瞎子,但仍然拖著燃燒的腿瘋狂地向前進攻,向它們不知道的,也不可知的敵人進攻。
勃克緩慢地,費力地走過山丘。他兩次見到小股蟻群。它們已從同伴們打開的火洞之間穿了過來,並在經過的山上貪婪地吃著東西。有一次勃克被它們發現了,他聽到一聲尖厲的宣戰的吶喊,他趕緊往前走,大部分螞蟻們仍在匆忙吃食,只有一只向他沖來,勃克掄起棍子給它一棒,螞蟻只剩下在地上翻滾掙扎的份兒,馬上,它就要被趕來的同伴分吃干淨。
夜幕重新降臨,沒有陽光穿透無所不在的雲層,但西天變得一片鮮紅。黑暗籠罩夜空,也罩住了這瘋狂的世界。只有夜光蘑菇發出微弱的冷光照在地上。有勃克的手臂那麼長的螢火蟲忽明忽暗,閃爍在生長著菌類植物和超大昆蟲的大地上空。
勃克走在蘑菇山中,睜大他的藍眼睛辨認道路,他的瞳孔放得很大。慢慢地,天上開始落下夜露,一滴一滴,一滴又一滴地落下,它將一直落到天亮。
勃克現在感到腳下的地很堅硬。他機警地傾聽著危險的聲音。在100米之外的蘑菇叢裡,有什麼東西弄出很響的沙沙聲。有嘴整理羽毛的聲音,有靈巧的腳輕輕地在地上這兒踏一下、那兒踏一下的聲音。突然,巨大的翅膀忽忽地扇動起來,一個東西飛上天空。
一股強烈的下行氣流重重地打在勃克身上,那東西從他的頭頂飛過。循聲朝天上望去,他看清了那個巨大的身體的輪廓——一只蛾子。他回頭觀看它飛行的路線,它正向他身後奇異的光亮處飛去。蘑菇山仍在燃燒。
他蹲在一棵矮壯的傘菌下等待天亮,棍子牢牢地抓在手裡,耳朵警覺地諦聽著危險的聲音。夜露繼續慢慢滴下。它們像不規則的鼓點一樣打在粗糙的菌頂上,這菌頂就是勃克的庇護傘。
慢慢地,慢慢地,夜露不停地滴著。這些來自天上的溫熱的小水珠,一滴接著一滴,整夜都在滴著。它們砰地一聲落在空虛的菌蓋上,然後摔進冒著熱氣的小水坑,傘菌覆蓋的大地上,到處都有這種慢慢匯積起來的小水坑。
在這一夜裡,山上的大火越燒越大,並蔓延到了已經半碳化的蘑菇叢裡。天邊的火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裸露著身體,藏在大蘑菇底下的勃克大睜著雙眼,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他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很是奇怪。他以前從沒有見過火。
火光照亮了懸在空中的雲層。沸騰的火海至少有30千米長,1千米到5千米寬,滾滾濃煙直沖到雲層底下,地上的火光照得它們光燦燦的,它們漸漸展開,在雲層底下形成新的雲層。
這情景好像一座大城市所有的燈光同時射向天空一樣——可是3萬年前,最後一個大城市也成了一堆垃圾,上面覆蓋著菌類植物。被火光招來的飛蟲像飛機掠過大城市一樣,在火海上空掠過來,掠過去。
飛蛾和巨大的飛行甲蟲、以及在過去的時代裡變得碩大無朋的蚊蟲,在火焰上空振翅飛翔,起舞,那是死亡之舞。隨著火光越來越近,勃克能看見這些受誘惑的飛蟲的身影。
這些龐大的、造型精致的生物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上下飛撲。飛蛾們色彩艷麗的翅膀翼展達10米,它們有力地搏擊空氣。當它們像狂熱的殉道者一樣用瘋狂的眼光盯著身下的烈火時,巨大的眼睛像紅寶石一樣熠熠閃光。
勃克見到一只大孔雀蛾在燃燒的蘑菇山上翩翩起舞,它的雙翅有12米寬,當它凝視著下面的烈火時,翅膀扇動起來像兩張巨帆。現在,分開的火已連成一片,一整張白熱的火席伸向數千米之外的荒野,煙雲在空中彌漫。那些受誘惑的生物在煙雲裡穿飛。
孔雀蛾向前伸開它美麗無比的羽毛觸須,它的身上長著最柔軟、最豐滿、最光滑的絨毛;在頭與身體之間,鑲有一圈雪白,下面的火光映照著它紫絳色的身體,產生一種奇妙的幻彩效果。
有一刻它的輪廓很清晰。它的眼睛閃爍出比任何紅寶石還要紅的光。它飛行時,精致的大翅膀伸展著保持平衡。勃克見到兩束火苗舔過它的翅膀。在紅色的火光中,飛蛾閃光的紫色和艷麗的紅色、蛋白石和珍珠一樣照人的光彩、玉髓一樣的絢麗,形成一道無與倫比的奇觀。一股白煙包圍了它,隱去了它華麗的衣裳。
勃克見它箭一樣地徑自射向那堆最大、最亮的、熊熊燃燒的火焰,它瘋狂地、迫不及待地飛進灼人的、地獄般的烈焰裡,像是火神心甘情願的、狂熱的祭物。
龐大的飛行甲蟲展開硬硬的角質鞘翅,在煙霧燎繞的火堆上空跌跌撞撞地飛著。在火光的映照下,它們看上去就像拋光的金屬,它們笨重的身軀上長著帶尖刺的齒狀腿。當它們往下俯沖時,就像無數奇形怪狀的流星在閃光的裊裊上升的煙霧中穿行。
勃克發現它們在火光中奇怪地互相碰撞,更奇怪的是,它們大批大批地聚集在一起。雄性的和雌性的飛蟲圍成一圈,在火光中旋轉。紫色山丘上的火葬堆放出耀眼的火光,它們就在這光焰裡跳起愛與死之舞蹈。它們漸漸升高,升到勃克看不見的高處,沉醉在生的狂喜中;然後下降,頭朝下投進熊熊的火焰。
飛蟲從四面八方趕來。橘黃色的蛾子們有柔軟的、毛絨絨的、洋溢著生命活力的身體,瘋狂地飛進直射雲天的光柱;接著,翅膀上有成熟標記的深黑色的蛾子們疾風一樣地飛進火光狂歡舞蹈,看起來像陽光裡的粉塵。
勃克蹲坐在傘菌的陰影中觀看著。永不停歇的夜露慢慢地滴著。大火的聲音裡不時夾雜著微弱的絲絲聲——露滴被燙成蒸汽的聲音。空中滿是生龍活虎的飛蟲。在遠處,勃克隱約聽到一種奇怪的,低沉的咕咕聲。他不知道聲音是怎麼發出來的。他沒有注意到,大約10到15千米之外,有一大片沼澤地,即使離那麼遠,昆蟲們圍攻大青蛙發出的嘈雜聲也能傳到勃克耳朵裡來。
夜在悄悄逝去,火焰上空的飛蟲在舞蹈和死去,新來者不斷地補充進來,勃克緊張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大眼睛觀察著眼前的一切,搜索枯腸地想對他所見到的東西作出解釋。終於,天空泛出灰白,接著逐漸變亮,天亮了。山火暗淡下去,似乎是火勢變小了。過了好久,勃克才從他的藏身處爬起來,站直身體。
在離地100米的地方,從仍在悶燒的菌堆上,直直地升起一縷煙幕,迅速地向四面八方蔓延。他轉身重新上路,途中,見到昨夜一幕悲劇的現場。
一只巨蛾飛進了大火裡,被可怕地燒焦,但又掙扎著撲騰出來。如果它還能飛,它可能早就重新投進了貪婪的火神的懷抱,但現在它躺在地上動彈不了,它的觸須被絕望地燒焦了,一只美麗、精致的翅膀,燒出大窟窿小眼,眼睛被火舌舔得暗淡無光,優美的細腿在沖下來摔在地上時被折斷。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只有觸須仍在不停地動著;它的腹部還在慢慢地鼓動,在痛苦的折磨中呼吸空氣。
勃克拾起一塊石頭走近它……當他重新上路時,肩上已披了一件光滑柔軟的斗篷,閃耀著彩虹的光彩;一串柔軟、華麗的飛蛾絨毛圍在腰間;他還在額上纏了兩根一米長的金色觸須。他穿著這任何時代的人都沒有穿過的衣裳,不慌不忙地、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不一會兒,他又弄到了一支梭鏢。他要去找莎婭,他的打扮就像一個迎接新娘的印度王子——即使在最偉大的時代,也沒有任何一個王子穿過如此漂亮的衣服。
五、征服者
很長一段時間,勃克都在一片細莖傘菌林裡穿行。它們長有三人高,根部周圍全是腐蝕它們的斑駁的�袢蓱M霉菌。勃克有兩次走過開闊的沼澤地,綠色的水坑裡冒著水泡,散發出腐臭氣味。有一次他還見到一只巨大的聖甲蟲,他立刻躲藏起來。甲蟲在他前面三米遠的地方笨重地爬行,像威力無比的機器一樣,腿腳鏗鏘作響。
勃克見到這家伙巨大的甲殼和向裡翻卷的大嘴,十分羨慕它的這些武器,然而,勃克能蔑視這巨大的昆蟲並獵獲它,吃它帶甲的肢體裡多汁的肉的時代還沒有到來。
勃克仍是一個野蠻人,仍然無知,仍然膽怯。但他現在有了些微進展,以前在這種情況下他會毫不猶豫地逃走,現在,他停下來看看是否有逃走的必要。他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帶尖齒的幾丁質梭鏢。這曾是一只巨大的不知名的飛蟲的武器。它在紫色山脈的大火中被燒焦,又掙扎出火海,疼痛至死。勃克苦干了一個小時,才將這件他渴望已久的武器從那昆蟲身上撕下來。它比勃克本人還長。
他的樣子看上去很奇妙,他慢慢地,謹慎地穿行在蘑菇林中陰暗的小道上;一件精致的、光滑的斗篷披在肩上,閃著彩虹一樣美麗的光芒;一束柔軟的、漂亮的飛蛾絨毛圍在腰間;一條好斗的甲蟲帶尖齒的腿,隨意插在腰帶上;在他的額上,還纏著兩根大飛蛾的金色的觸須。
他粉紅色的皮膚與那件漂亮衣服的幻彩形成奇妙的對比。他看上去像一個驕傲的騎士在妖魔城堡的花園裡漫步。但他仍然是個心存恐懼的動物,除了他的潛在智力,他並不比他周圍的巨型動物更為高級。他是脆弱的——也正是這一點使他前途無量。在距他10萬年以前,他的祖先因為沒有利爪和尖牙而被迫發展智力。
勃克已退化到了10萬年前的祖先那樣的低級狀態,但他必須與更為可怕的敵人、更大的恐懼、數量更多的對手搏斗。他的祖先發明過刀子、長矛和飛行器。刀子和長矛使他們成為森林的主人,但包圍著勃克的動物也擁有這樣的武器,而且更能置人於死地。
與那些祖先比,勃克太弱小了,正是這種弱小將把他和他的後人引向祖先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文明高度。可是現在——
他聽到一種不和諧的、低沉的吼叫從20米遠的地方傳來。他大吃一驚,沖到一個蘑菇叢後面躲藏起來,極度的恐懼使他大口地喘著粗氣。他一動不動,提心吊膽地等待著,藍色的大眼睛目光呆滯。
那吼聲又出現了,但這次帶上了一種憤怒的調子。勃克聽到摔打翻騰的聲音,似乎什麼動物落進了羅網。一棵蘑菇猛地被折斷,隨著軟綿綿的蘑菇評地一聲倒在地上,出現了更劇烈的騷亂。一定是什麼東西在拼命地和別的什麼東西搏斗。可是勃克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動物在交火。
他等了很久,騷亂聲漸漸平息下來。現在勃克的呼吸變慢了,重新有了勇氣,悄悄地從藏身處走出來。他正准備走開,可是什麼東西使他改變了方向,他沒有從現場逃走,而是躡手躡腳地向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
他從兩棵奶油色傘菌之間望過去,看到前面張著一面寬闊的、漏斗形的絲網,大約20米見方。絲網一根一根的蛛絲清晰可辨,但整張同看上去像是一塊透明的、結構完美的布。絲網上部搭在周圍高高的蘑菇上,底部連著地,與地相接的地方有個隱蔽的凹處,裡面是一個大洞。整張大網由一些絲線吊著固定在蘑菇上,擰過的、透明的絲線還不夠勃克的手指一半粗。
這就是迷宮蛛布下的陷阱。這種絲線如果只有一根,它的強度連最弱小的獵物也纏不住,可一面蛛網有成百上千根蛛絲。一只大蟋蟀已被纏在這黏性絲線組成的迷宮裡。它的腿腳不停地踢打在網絲上,每一擊都使它被纏上更多的蛛絲。它拼命地踢打著,不時發出可怕的、低沉的唧唧聲。由於發音器官增大,聲音自然就變得低沉。
勃克的呼吸變得更輕更快了,好奇心使他看得人了迷。昆蟲中純粹的死亡——哪怕最悲慘的死亡也激不起他很大的興趣。那是習以為常的、平淡無味的事件,對他不會有大的觸動。但一只蜘蛛和它的獵物卻另當別論。
很少有昆蟲會蓄意傷害人類,大多數昆蟲都有他們固定的捕獵對象,不會去碰別的東西,可是蜘蛛卻驚人的不偏不倚。對於勃克,一只大甲蟲吞食另一只甲蟲,他可以漠然置之;但一只蜘蛛吞食某只不走運的昆蟲,則是一件也有可能被他碰上的悲劇。他警覺地看著,目光從蟋蟀身上移到漏斗形羅網底部奇怪的洞口。
洞口黑洞洞的。兩只閃著幽光的眼睛已從漏斗底部向外窺視了。它一直在裡面等待著,現在,它大搖大擺地,輕手輕腳地走出來,向蟋蟀靠近、這是一只灰蛛,靠頭部那頭的胸部,鑲有兩圈花紋,腹部有兩道條紋,夾雜著褐色和白色的斑點。勃克還看到它有兩條奇怪的像尾巴一樣的附肢。
它讓人惡心地從它藏身的孔道裡走出來,一步步接近蟋蟀。那只蟋蟀現在只是在無力地掙扎,叫喊聲也微弱無力了,因為蛛絲像腳鐐一樣鎖住了它的腿腳。勃克看著蜘蛛的螯牙狠狠地刺進蟋蟀粗糙的外殼,蟋蟀發出最後的、痙攣的顫抖。蜘蛛的螯咬持續了很久,最後,勃克見到蜘蛛開始吃起來。死去的蟋蟀體內所有鮮美的血液都在被蜘蛛吮吸著。它螯進一只大腿,將它吸干,然後又吸另一只。蜘蛛體內有一種力大無比的抽水器官。第二只大腿被吸干後,蜘蛛在那只沒有生命的昆蟲身上亂摸了一陣,丟下它走了。
因為有充足的食物,蜘蛛可以任意挑剔。兩份最可口的精品享用完後,剩下的就丟棄了。
突然有一個念頭襲上勃克的心頭,幾乎使他停止了呼吸。在一陣自發的驚恐中,他的雙膝顫抖得磕在一起,他小心地盯著這只灰色的蜘蛛,目光越來越堅定。他,勃克,曾經在紅土崖上殺死過一只獵蛛。不錯,殺死它是出於偶然,而且後來差點在織網蛛的羅網裡喪了自己的性命,可不管怎樣,他殺死了一只蜘蛛,而且是一只最危險的蜘蛛。
現在,一個偉大的計劃漸漸在勃克心中形成。他的部族同胞由於太害怕蜘蛛而對它的習性所知不多,但還略知一二。一個最主要的習性就是,這種設置陷阱的蜘蛛決不會離開它的洞穴去捕獵——決不會!勃克要大膽地運用這一知識。
勃克向白色的、閃光的羅網走去,匍匐著輕輕靠近蛛網的底部。蛛網漸漸匯聚於一點,然後往下形成一個大約6米長的漏管,蜘蛛就在這漏管裡等候,夢想著下一個犧牲品自投羅網。勃克在離漏管不到3米遠的地方停下來,等待時機。
站在這裡,勃克能透過蛛網的縫隙,看見蜘蛛灰色的肚子。它已丟下蟋蟀干癟的屍體,回到了它歇息的地方。它小心地趴在漏管柔軟的管壁上,眼睛死死地盯著羅網的網絲。勃克的頭發由於極度的恐懼直往上豎,但他擺脫不了那個念頭。
他向前邁進幾步,提起梭鏢——他從紫山的火焰燒死的不知名的動物屍體上拔下來的鋒利的梭鏢。他高高地舉起梭鏢,將鋒利的、致命的槍尖對准它。他用盡全力深深地刺進去——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飛奔而逃,眼睛被嚇的呆愣呆愣的。
過了很久,他才壯起膽子重新往那邊走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准備好只要聽到輕微響動,就撒腿逃走。一切都靜悄悄的。由於跑得太遠,勃克沒有見到蜘蛛被擊中後可怕的痙攣,沒有聽到它的螫牙咬在那只梭鏢上發出的令人恐怖的聲音,也沒有見到蜘蛛——它是疼死的——瘋狂地掙扎著想掙脫自己時,漏管的絲線如何鼓脹、撕裂。
他走到傘菌寬大的傘蓋下,輕手輕腳,小心翼翼,他發現漏管裂開了一個大洞,灰蛛的巨大身軀一動不動,有一半吊在裂縫外面,身軀下面滴了一小攤發著惡臭的血液,不時還有一滴從梭鏢上滴下來,發出奇怪的撲通聲。
勃克看著他所干的事,看到了被他殺死的動物的屍體,看到了它凶猛的螯肢,以及鋒利的、致人死命的螯牙。那家伙已死的眼睛還惡狠狠的盯著他,毛茸茸的腿還支撐著,似乎要將那已讓它半個身子落下去的裂縫再撕開一些。
勃克心中充滿了狂喜。在千萬年間,他的部族同胞只是些苟且偷生的寄生蟲,在強大的昆蟲面前只會逃之夭夭,躲開它們;如果被追上,只會孤立無助地等死,發出恐懼的尖叫。
他,勃克,已轉敗為勝,他已殺死了他們部族的一個敵人。他大呼一口氣。他的部族同胞總是悄無生息地、擔驚受怕地走路,大氣也不敢喘。可是勃克突然發出一聲狂喜的叫喊——這是幾百個世紀以來,人類發出的第一聲威震敵膽的喊叫!
緊接著,他差點為自己喊出這麼大的聲音而嚇得休克。他仔細傾聽,沒有任何聲音。他走近他的獵物,小心地拔下梭鏢。黏糊糊的蜘蛛血把它弄得又黏又滑,他不得不在一棵革本屬傘菌上將它擦干。然後,他必須再一次壓住自己邏輯上的恐懼,才敢去碰被他殺死的動物。
現在,他已背著蜘蛛離開那裡,蜘蛛的肚子貼著他的後背,兩只毛茸茸的腿搭在他的肩膀上,剩下的腿耷拉著拖在地上。現在,勃克的樣子更為稀奇古怪了:看起來五彩斑斕,富麗堂皇,披著一件閃著幻彩的斗篷,巨蛾金色的觸須從額頭上立起來,背後背著一只丑陋的大蜘蛛。
勃克穿行在細莖蘑菇林中,所有的動物一見到他背著的東西都落荒而逃。它們不害怕人類——因為它們的本能已慢慢改變——但是在昆蟲生存的千百萬年中,一直有蜘蛛捕食它們,躲避蜘蛛成了它們的本能。就這樣,勃克,一個衣著鮮艷的人,彎腰背著那可怕的怪物,神情莊嚴,毫不畏懼地向前邁進。
他走進一個山谷,山谷裡滿是破碎的、變黑的蘑菇,沒有一個黃色的傘蓋。每一株蘑菇裡都長滿了蛆蟲,蛆蟲液化那些粗糙的蘑菇莖肉,液體慢慢滴到地下,匯聚到一個勃克看不見的小窪地中心,形成一個黃色的水坑。他只聽見一片嗡嗡嗡的叫聲,於是爬到一個可以看清整個山谷的高地,想看個究竟。
原來是一個金黃色的水坑,中央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周圍全是炭黑色的蘑菇,似乎被一場大火燒過。一條金色的小溪慢慢流淌著,緩慢的溪流從池邊的巖石上淌下來,流進水坑裡。金色的水坑邊上,一排排一行行,成百上千,成千上萬,成萬上億地爬滿了閃光的綠色大蒼蠅。
與別的昆蟲比,蒼蠅顯得小一些,它們的體型也增大了。但沒有別的昆蟲,比如蜂類昆蟲增加得大,而這對它們的物種是絕對必要的。
麻蠅將成百上千的卵產在動物腐屍裡,其他蒼蠅將卵產在蘑菇裡。要喂養這麼多不久就會孵化的幼蟲,必須有相應的大量的食物,所以蒼蠅必須保持較小的體型。不然,一只蝗蟲的屍體將只能供養兩三只大蠐螬,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可以喂飽幾百只小蠐螬。
勃克往下凝視著黃色水坑。藍頭蠅、綠頭蠅,以及所有那些金屬色的蒼蠅都聚在一起享用腐物的盛宴,它們在裝著臭氣熏天的金色液體的水坑上空營營飛舞時,便發出勃克聽到的那種嗡嗡聲。它們飛來飛去,身體的光澤閃閃爍爍,它們在尋找可以落下來參加狂歡盛宴的地方。
聚集在坑邊的蒼蠅們一動不動,像金屬雕塑一樣。它們紅色的大眼睛和肥鼓鼓的身體閃著讓人惡心的光。蒼蠅是最遭人厭惡的昆蟲。有一些營營亂飛著尋找立足點,勃克只見光影穿梭。
一陣嗡嗡聲在遠處轟鳴。一個金黃色的斑點出現在空中,那東西有著纖細的、針一樣的身體,長著兩只透明的、閃光的翅膀和兩只大眼睛。等它飛近,才看清是一只蜻蜓,足有6米多長,身體閃著耀眼的、純粹的金光,它在水窪上空盤旋,然後俯沖下去,每沖一次,它的大顎便隨著猛攫下去,這樣重復進行著,一只只閃光的蒼蠅在它的利顎下消失了。
第二只蜻蜓出現了,它的身體是耀眼的紫色,接著又來了第三只。它們在水坑上沖刺,攫取,猛咬,斜起身子出其不意地攻擊……好一幫凶猛而又美麗的家伙!此刻,它們不過是一架架屠殺的機器。他們四處沖殺,復眼血一樣紅。有這麼一大群營營亂舞的蒼蠅,不管有多大的胃口也該吃足了,但這些蜻蜓卻意猶未盡。這些漂亮、纖秀、優雅的動物在水坑上四處沖殺,像復仇的惡魔,或者神龍,它們的名字即由龍而來1。
1英文中蜻蜓為dragon-fly,直譯為“龍蠅”,因狀如飛龍而得名。
嘈雜的、心滿意足的營營聲仍未減弱。它們無數的同類就在頭頂上不到15米的地方被殺,但這些密密麻麻的、閃著光的紅眼睛蒼蠅仍然捨不得丟下它們的盛宴,仍在靜靜地享用那些散發著惡臭的黃色液體。蜻蜓大概永遠也不會饜足,甚至對它們精選的佳餚也是如此。但它們此時只是不斷地將蒼蠅打下去,並未吃它們。有一兩只被大蜻蜓咬扁的蒼蠅落在宴飲的同伴身上,它們動動身子,抖掉落下來的東西。
現在,已有一只蒼蠅將它令人惡心的喙放在了被咬死的蒼蠅身上,伸進破碎的外殼吮吸流出來的蒼蠅血。第二個參加進來,又有一個來了,不一會兒,便聚集了一大群蒼蠅,你推我擠的爭著加入吞吃同類的宴會。
勃克轉身上路。那些身軀細長的蜻蜓仍在坑上空四處俯沖,仍然在用大顎復仇一樣地將飛行靶標打落下去,被打碎的蒼蠅像雨點一樣落在池邊心滿意足的、閃著光的繩群中。
僅僅走了幾千米,勃克就遇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標。他對它很了解,但仍像往常一樣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這是一片平坦的曠野,曠野中有一組巖石向上隆起,形成一道高坎。在石坎頂上的一個地方,巖石下垂,形成一道向下翻卷的邊——一個屋簷——一只長毛的怪物已搶占了“屋簷”,並在此建立了一個妖洞一樣的窩。一個白色的半圓形球體緊緊粘在“屋簷”下,長長的絲線將它牢牢地固定在巖石上。
勃克知道這是凶險之地,得繞開它。那是一只克羅托1蜘蛛為自己織的巢,它可以從裡面鑽出來襲擊粗心大意的獵物。那怪物躲在半圓形球體裡,趴在一個柔軟的絲墊上,如果有人走得太近,那個看起來似乎被蛛網封死的一個小拱頂,就會突然打開,那家伙會像惡夢一樣地鑽出來,魔鬼一樣快地沖向獵物。
1克羅托,希臘神話中的三位命運女神之一,她主管紡人的生命之線。克羅托蜘蛛,一種凶猛的食人蛛。
無疑,勃克熟悉這個地方。在這個絲質宮殿的外牆上,點綴著一些礫石、丟棄的食物殘渣和從前的犧牲品被掏空的軀殼。勃克之所以對這個地方如此熟悉又如此害怕,是因為他看到了上面的另一件飾物,它就懸掛在那吃人惡魔的城堡上。那是一個男人干癟萎縮的屍體,他被搾干了血液,空剩軀殼。
兩年前,就是這個男人的死使勃克得以活命,那天他們一起出來找可食蘑菇充饑。克羅托蜘蛛是獵蛛,而不是設置羅網的織網蛛。它突然從一株巨大的馬勃菌後跑出來,兩個人都嚇呆了。它飛快地沖到他們跟前,老練地選擇了它的犧牲品。勃克在同伴被逮住的時候匆忙逃走。現在,他沉思地盯著他的宿敵的藏身處。終會有那麼一天——
但現在,他繞了過去。他走過飛蛾白天藏身的植物叢,走過一個沼池——裡面發酵的污泥在冒著氣泡——池裡潛伏著一條大水蛇。他穿過一個晚上發光的小蘑菇林、以及一個甲蟲出沒的陰暗處。在黑暗中,尋找塊菌屬植物的甲蟲爬得轟隆轟隆地響。
他終於見到了莎婭。她皮膚粉紅的身影在一棵粗壯的傘菌後面問了一下就不見了,他向她跑過去,呼喚她的名字。她出來了,見到他背後那只可怕的大蜘蛛的輪廓,嚇得大叫一聲,勃克知道她為什麼害怕。他放下背後的蜘蛛,飛快向她跑去。
莎婭膽怯地站在那裡,待看清跑來的男人是誰,她感到驚訝極了。身披盛裝,肩上是一件用整只大飛蛾的翅膀做的幻彩斗篷,腰際圍著一圈夜行飛蛾身上最柔軟的絨毛,金色的羽毛觸須纏在額上,手握一只鋒利的梭鏢——這不是她所認識的勃克。
他慢慢地走近她,因為重新見到她而充滿了狂喜之情,為見到她纖麗的身姿和濃密的黑色鬈發而激動。他伸出手,害羞地撫摸她。然後,他像所有的男人那樣,開始興奮地敘述他的冒險經歷,並將莎婭帶到他了不起的戰利品——那只灰腹蜘蛛跟前。
莎婭見到躺在地上的毛茸茸的蜘蛛屍體,嚇得全身發抖。勃克上去搬起它將它背在背上,她本來會嚇得逃走,但這時,一種充滿在勃克心裡的自豪感也占據了她的心房,她為他感到驕傲。在勃克繼續興奮地向她訴說時,她粲然一笑。他突然口吃了,他的眼神充滿懇求與柔情,他將大蜘蛛放在她的腳下,向她伸出懇求的雙手。
3萬年的野蠻時代也沒有減少莎婭身上女人的天性。她意識到,勃克已成為她的奴隸,如果得不到她的贊賞,他穿戴的那些美妙的服飾和他立下的戰功便一錢不值。她向後退去——勃克滿臉哀傷——接著她突然投進他的懷抱,緊緊地摟住他,幸福地笑了。就在那一刻,勃克突然明白,所有他冒過的險,甚至殺死那只大蜘蛛,與此刻他得到東西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此刻才是美妙無比。他謙卑地向她述說著,同時將她抱得更緊,更緊。
這樣,勃克回到了他的部落。他離開時幾乎一絲不掛,只有一絲飛蛾翅膀圍在腰間;他還膽怯而又脆弱,一有動靜便驚慌失措。但現在,他凱旋歸來了。他沿著金色蘑菇林的小道,不慌不忙地,大搖大擺地向他的部落營地走來。
他的肩上,披著一件用整只蛾翅做成的寬大的彩色斗篷,柔軟的絨毛圍在腰間,一只梭鏢握在手裡,腰帶上還掛著一根狼牙棒。在他和莎婭之間,抬著那只龐大的蜘蛛——赤裸的、粉紅色皮膚的人類為之色變的動物的屍體。
但是對勃克來說,最重要的是莎鏢公開與他並肩而行,在整個部落面前承認了他。